夜與日 · 第二十七章

伍爾芙 《夜與日》
初春,倫敦。新芽破苞而出,花兒綻放—純白、奼紫、緋紅—儘管這些城市之花在邦德大街上開了許多,在家家戶戶的門外搖曳生姿,但它們還要和花園裡的各種植物競相開放。鄰居們紛紛相邀著去賞畫,聽交響樂,或者簇擁在熱鬧激動、穿著鮮艷衣裳的人群里。但此時,比起這些,花園 —一個可以讓植物們安靜綻放的地方也毫不遜色。這個世界,無論植物如何生機勃勃,萬物是否會彼此分享,無論這樣的生機是否純粹是一種無感的激情,只要人們繼續因為春的到來而彰顯生氣,肯定會讓年輕懵懂的人覺得世界如同一個喧鬧的集市—集市上旗幟飄揚,每一個角落都堆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寶物,真讓人感到高興啊。 卡桑德拉 · 奧特韋在倫敦四處轉悠,她身上資金充足,可以買票遊覽博物館、足球場、展覽館之類的地方,更多時候她直接刷白色邀請函進去,於她而言,倫敦這座城市仿佛是最慷慨好客的主人。參觀完英國倫敦國家美術館和赫特福德博物館,在貝希施泰因大廳聽過了勃拉姆斯和貝多芬的音樂,她感覺自己煥然一新。卡桑德拉身上有一些寶貴的特質,她稱之為現實,仍然相信自己能尋到全新的自我。常言道,希爾伯里一家「無人不識」,這表達看似傲慢,卻千真萬確。多戶人家每月都會招待他們一趟,在夜晚點亮明燈,下午三點一過就打開門,邀請希爾伯里一家共進晚餐。這些住戶中的大部分人都享有難以言傳的自由和權力,似乎表明了無論事關藝術、音樂或者政府,他們都大權在握,大可對那些被迫等候和掙扎在自由和權力門外、需要用普通硬幣支付入場費的人們報以寬容的微笑。這扇大門很快接納了卡桑德拉。對於門內發生的一切,她冷眼觀察,而且總愛引用亨利的話;每當亨利不在場,她常常成功駁倒他的觀點;她還總哄得同她一起吃晚餐的同伴,或是那位記得她祖母的好心婆婆滿心歡喜,讓他們相信自己所言確有道理。看著她對大都市充滿了渴望的眼神,眼睛裡溢出的光彩,大家就能諒解她粗魯的言行和邋遢的生活。大家一致認為,只要她在倫敦生活一兩年有了經驗,再介紹一個手工不錯的裁縫,保護她免遭不良影響,將來定是一位淑女,那麼大家的付出也都值得了。年長的婦人們,坐在舞廳門口,拇指和食指間夾著煙,一點一點吸著;她們均勻地呼吸著,脖子上的項鍊垂落在胸前一起一伏的,好似某種大自然的神奇力量,就像人類海洋上翻湧的波浪,她們臉上掛著微笑,總結似的說,卡桑德拉以後肯定會是一位淑女。這話的意思是,將來和卡桑德拉結婚的青年,多半會是某位大家敬重的婦人的兒子。 威廉·羅德尼對卡桑德拉的日程提出各種建議。雖然他對小美術館、音樂會和私人演出非常熟悉,卻仍能擠出時間與凱瑟琳和卡桑德拉見面,然後邀請她們去自己家喝茶、吃晚餐。凱瑟琳之前承諾,這兩周內的每一天都要讀書,從書中獲得啟發。不過今天是周日,一般都要去大自然走走。天朗氣清,很適合短途旅行。但是卡桑德拉否定了去漢普頓宮、格林尼治、里士滿和裘園的提議,她說更想去動物園,她曾對遺傳特徵學有些了解,現在也還記得好些遺傳特徵。因此,到了周日下午,凱瑟琳,卡桑德拉和威廉 ·羅德尼駕車去了動物園。車開到了入口處,凱瑟琳彎腰向前,同前面那位快步前行的年輕人揮揮手打招呼。 「是拉爾夫·德納姆!」她高喊道。「我跟他講了咱們幾個在這兒見。」她又說著。凱瑟琳甚至還幫拉爾夫準備了門票。威廉知道自己反對也沒用,只好保持沉默。但是看到二位男青年互相問候的模樣,就知道後面要發生什麼了。欣賞完籠子裡的小鳥,威廉和卡桑德拉就落在了後面,而拉爾夫和凱瑟琳早已走遠。這次遊玩可是威廉專門為自己量身打造的一次約會,但他全程都很惱火。他認為,凱瑟琳應該提早告訴自己,她邀請了德納姆一同前來。 「不就是凱瑟琳的一個朋友而已。」威廉刻薄地說。很明顯他在生氣,卡桑德拉有些同情他。幾個人一起站在東方豬的圍欄邊上,她用傘尖輕輕戳了一下那小畜生,千思萬緒全都集中在一點之上。那些目光都帶著強烈又好奇的情感。他們快樂嗎?剛問出這個問題,她自己又不屑於回答了,這樣一對不同凡響的情侶,他們的情感豈能如此衡量?她都忍不住譏誚自己了。儘管如此,卡桑德拉的言行舉止立即變了,好像她第一次感覺自己有了女人味兒,好像威廉稍後就會向她傾吐秘密似的。她完全忘了要琢磨動物的心理這檔子事,忘了藍眼睛棕眼睛等等的遺傳特徵,一股腦地沉浸在自己是個女人,要傾聽威廉的心事好好安慰他,同時還期盼著凱瑟琳和德納姆先生繼續在前面走著。她就像一個偷偷裝作大人樣的小孩,竊竊希望媽媽暫且不要回來。又或者是,她早已不在乎假裝成大人的遊戲,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已然成熟,滿懷心事? 凱瑟琳和德納姆依舊一言不發,倒是籠子裡的小動物們叫個不停。 「從我們上次見面到現在,你一直在幹嗎?」拉爾夫率先打破了沉默。 「幹嗎?」凱瑟琳沉思。「就跟著母親到處探親訪友。 真想知道它們過得開不開心?」她猜測似的說,並在一頭灰熊面前停下了腳步。這頭熊正若有所思地玩弄著一縷流蘇,可能是從哪位女士的陽傘上掉下來的。 「恐怕羅德尼不喜歡我過來吧。」拉爾夫說。 「是啊,不過他一會就沒事了。」凱瑟琳回答說。她那種無所謂的語氣讓拉爾夫感到很困惑,要是她能進一步解釋幾句多好。但拉爾夫並沒有強迫她這樣。只要能夠做到,他和凱瑟琳相處的每一刻都要完整無缺、無需任何解釋,無需借用以後的幸福來彌補此刻的不幸。 「這些熊看起來很幸福,」他開口,「不過我們得買點吃的給它們。那兒有賣小圓麵包的,走吧,我們過去買點。」於是兩個人走到堆滿了一包包紙袋子的櫃檯,同時掏出了一先令給那位年輕的服務員小姐,她不知該拿誰的錢,但考慮到傳統以來都是由男人結賬,她選擇讓拉爾夫付了錢。 「我想付的。」拉爾夫不容置辯地說,拒絕了凱瑟琳遞過來的硬幣。「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他又補了一句,看到凱瑟琳因為自己堅定的語氣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你做什麼都有理由, 」凱瑟琳同意他的說法,把麵包掰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餵給熊吃,「但我覺得你這次要付錢,可沒有什麼好理由。說吧,因為什麼?」 拉爾夫拒絕回答。他沒辦法解釋,自己想要把所有的幸福都給她,甚至傻傻地希望,只要凱瑟琳開心,他願意把所有的財產都放在熊熊火焰上燒掉,就連金幣和銀幣也在所不惜。他想要和凱瑟琳保持一定的距離——他這個仰慕者和高高在上的凱瑟琳之間的距離。 要是兩人一同坐在休息廳里,面前擺著茶盤餐具,情況也許會好一些。拉爾夫看到凱瑟琳背後是白色岩洞,上面掛著光滑的獸皮;駱駝都斜著大眼看她,長頸鹿的長脖子很是顯眼,一臉憂鬱地觀察著她,大象伸出粉色的長鼻子,小心翼翼地從她伸出的手中卷過小圓麵包。動物園裡還有好多溫室。他看到,凱瑟琳俯身去觀察那盤在沙地上的蟒蛇,又去看打破了鱷魚池死水般寧靜的棕色岩石,還去熱帶森林裡找尋金眼蜥蜴,看綠青蛙伸開雙翼在溫室里蹦來跳去。尤其是看到凱瑟琳望著成群結隊的銀魚在深綠色的水裡游來游去時,魚兒們先是盯著她看了會,接著把嘴巴緊緊壓在玻璃上都變了形,尾巴在身後擺來晃去。而且,這兒還有昆蟲屋,只見她拉開小屋的百葉窗,驚奇地發現,有幾隻最近剛剛化繭成蝶和半清醒的蝴蝶,在它們絢麗的翅膀上有紫色光圈;有蠕動的毛毛蟲在白色樹幹上的一個個樹結上爬行;纖細的綠蛇一遍又一遍地用快速伸縮的唇舌刺向玻璃牆壁。濕熱的空氣,盛開在水中或挺立在大紅色花瓶里的花朵,花色奇特、身影妖嬈,讓人在這種氛圍里看起來面色蒼白,很容易陷入沉默。 打開另一扇屋子的門,裡面充滿了猴子的嘲弄聲和發著脾氣的嘰呱聲,他們看到了威廉和卡桑德拉。威廉似乎在引誘幾個不情願的小猴子從樹下下來,吃他拿著的半個蘋果。卡桑德拉正高聲講述著猴子的隱居習性和夜間的活動習慣。她看到凱瑟琳後大聲喊道: 「你在這兒啊!快點讓威廉停下,別折磨這可憐的小狐猿了。」 「我們還以為你丟了呢。」威廉說。他的目光從凱瑟琳落到了拉爾夫身上,似乎在打量他那一身土裡土氣的打扮。他似乎想找個發泄怨氣的發泄口,但沒能找到,只好作罷,保持沉默。他那一瞥,上嘴唇的輕輕顫動,都被凱瑟琳瞧進了眼裡。 「威廉對動物一點都不友善,」卡桑德拉說著,「他根本不懂動物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我猜你對動物應該很精通吧,德納姆。」羅德尼抽回了拿著蘋果的手,開口問道。 「主要還是要懂得如何去撫摸它們。」德納姆回答。 「去爬行動物館怎麼走啊?」卡桑德拉詢問,她倒不是真的想去看爬行動物,只不過出於她剛滋生的女性柔情,催促著她去吸引和撫慰男人。德納姆指了指方向,凱瑟琳和威廉一同向前走去。 「希望你今天下午玩得開心。」威廉說道。 「我喜歡拉爾夫·德納姆。」她回答。 「看得出來。」威廉表面上溫文爾雅地回應說。 凱瑟琳極想嗆嗆威廉,但為了大家能和平共處,她只是問道: 「你一會兒還回來喝茶嗎?」 「卡桑德拉和我想著待會去波特蘭廣場的一家小店裡去喝茶呢,」他回答說,「不知道你和德納姆願不願意一起。」 「我問問他。」凱瑟琳說完,轉過身去找德納姆。但他和卡桑德拉在那兒全神貫注地觀察狐猿呢。 威廉和凱瑟琳看著德納姆與卡桑德拉,兩人細細打量對方看中的人選。威廉的目光落在卡桑德拉身上,她的確請了個好裁縫,看起來衣著優雅,於是威廉急切地開口道: 「如果你們也一起來,希望你別讓我太難堪。」 「你要是擔心,我定不會一同去。」凱瑟琳說。 兩個人認真觀察著大籠子裡的猴群時,因為被威廉惹惱了,凱瑟琳將他比作一隻可憐又憤世嫉俗的小猿猴,蜷縮在樹幹下,裹著舊圍巾,瞪著充滿懷疑和不信任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同伴們。凱瑟琳的寬容心徹底消失了。過去一周發生的事情本已讓她一忍再忍,現在終於忍無可忍了。她現在的心思是——可能這種心態在男女當中並不罕見——當另一方日漸有失體面、卑鄙無恥,那便沒有必要繼續維持兩人的關係了,否則只會自降身份;而在這種情況下的關係,就如同套在脖子上的枷鎖,勒得人喘不過氣來。威廉的嚴苛要求和嫉妒心,拉扯著她掉進了本性的沼澤里——在那裡,男人和女人間的原始激烈鬥爭持續進行著。 「你好像很喜歡傷害我。」威廉執意說道。「你剛才為何要那樣說我和小動物的互動?」他一邊問,一邊拿著手杖在籠子的欄杆上戳來戳去發出咔噠聲,這聲音更是激怒了凱瑟琳。 「因為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從來都不在乎別人的感受,」她說,「你永遠都只考慮自己。」 「不是那樣的,」威廉說。他的喋喋不休已經吸引了六隻猴子的注意力。他繼續伸手出去,揚揚手裡的蘋果,要麼就是在撫慰它們,要麼就是故意表現出自己在意它們的感受。 不過這畫面在凱瑟琳看來很是滑稽,威廉的那點小心思太刻意了,她一眼就看了出來,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威廉的臉唰地紅了。沒有其他表達憤怒的方式更能傷害他感情了。不僅僅因為凱瑟琳的嘲笑,她那滿不在乎的笑聲更是令人不快。 「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他嘴裡嘟囔著,轉過身發現拉爾夫和卡桑德拉也走過來了。仿佛是私下達成了默契一般,四個人又分開了,凱瑟琳和德納姆沒怎麼看他們,徑直從館裡走了出來。在這樣匆忙的情況下,離開似乎是凱瑟琳的願望,於是德納姆聽從照做。凱瑟琳好像不大一樣了,他覺得也許那與她剛剛的笑聲、與她跟羅德尼的談話有關,他感覺她好像對自己不大友好了。雖然她在講話,但給人感覺很冷漠,而當他自己講話時,凱瑟琳似乎又思緒神遊在外。這種態度的轉變一開始讓他很不開心,但很快他發現這樣還是有好處的。當天蒙蒙的細雨也影響著他。這雨有種陰鬱的魔力,他方才沉迷其中,但這魔力此刻似乎已消散無蹤;他對凱瑟琳的感覺已經變成了一種友好的尊敬,高興的是,他想起了那晚獨自一人在屋裡時的輕鬆自在。面對陡然而生的變化,隨之又憶起自由自在的時刻,他心生一個大膽的計劃,比起勉強自己從此割斷念想,能更為有效地驅散對凱瑟琳的幻想。他可以邀請她來家裡喝茶,他會帶著凱瑟琳克服像拉爾夫那樣的大家庭所帶來的壓力,大大方方地帶她到眾人面前。他的家人會找不到任何可以讚美凱瑟琳的話,他認為凱瑟琳當然也會鄙視他全家,這樣一來,他便大計達成。面對凱瑟琳,他感覺自己對她愈發冷酷無情了。他想,如此大膽的舉措足以結束一切荒謬的激情——讓人痛不欲生、虛耗情感的感情。他可以預見到在將來,自己作為過來人的前車之鑑——那些經歷、發現以及勝利都可以供和自己處於同樣困境的兄弟們借鑑。他看了眼手錶,說這園子就要關門了。 「至少,」他接著說,「今天這一下午我們看得夠多了。那兩位去哪裡了?」他回頭向後望了望,連個人影都看不到,於是立即說道: 「我們還是跟他們分開吧。眼下最好的計劃呢,就是你跟我一起去喝杯茶如何?」 「為什麼不是你跟我去?」凱瑟琳問。 「因為這兒離海格特區很近啊。」他很快接茬說。 她幾乎不知道海格特區在里根公園附近,於是同意了。想想可以晚一兩個小時才回切爾西的家喝茶,心裡很是喜悅。兩人固執地要沿著里根公園裡彎彎曲曲的小道和臨近的街道,朝著地鐵站的方向一道走著。由於不識路,凱瑟琳完全跟著德納姆在走,還注意到他一直默默不吭聲,這倒是很好的掩護,畢竟自己還在因為剛才的事一直跟羅德尼在生氣。 當兩個人從地鐵出來,踏入一片灰濛濛、寂靜昏暗的海格特區,凱瑟琳第一次有些躊躇,不知道德納姆要帶自己去哪裡。他是和家人住,還是獨自一人住啊?總的來說,她傾向於相信德納姆是個獨生子,父母年邁,很可能還是個身患疾病的母親。剛剛路過的那片街區,一個人影都看不到,她默默在腦海里記下了這個場景;她想像著德納姆的家是一座小白房子,裡面有一位顫顫巍巍的老太太,坐著茶桌旁跟她打招呼說,「這就是我兒子的朋友啊。」當他猛地拉開一扇又一扇長得都一樣的木門,領著她走過一條鋪滿了瓷磚的小路,來到一座阿爾卑斯風格建築物的門廊前時,她差點想讓拉爾夫介紹一下家中情況。他們聽到地下室的鈴聲響起,凱瑟琳腦中空白一片,被鈴聲打斷的思緒無以為繼。 「我得事先跟你說聲,周末一般會有家庭聚會,」拉爾夫開口,「一會我們可以去我的房間。」 「你有很多兄弟姐妹嗎?」凱瑟琳問道,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 「六七個吧。」他冷冷地回答,正好門開了。 正當拉爾夫脫掉外套的時候,凱瑟琳注意到了家裡養的蕨類植物、擺放的照片和裝飾織物,還聽到了嗡嗡聲,或者說是含糊不清叨叨的聲音,彼此交談著。凱瑟琳整個人被一股極度羞澀感籠罩著,身體僵硬。她儘可能跟拉爾夫遠遠保持著距離,邁著僵硬的步子跟他進了屋裡,裡面閃耀的燈光打在一群人身上,他們什麼年齡段的都有,圍坐在一張大餐桌前,桌上的食物凌亂地散落著,熾熱明亮的汽油燈照亮著這一切。拉爾夫直接走向了餐桌的那一頭。 「媽媽,這是希爾伯里小姐。」他說。 這位上了年紀、身材肥胖的女人,俯身套弄著一個怎麼都擺置不妥的酒精燈,微微皺著眉抬起頭,說道: 「真是不好意思吶,我還以為你是我女兒呢。桃樂茜,」她繼續保持著同樣頻率的呼吸節奏,在僕人離開屋子之前喊住僕人說,「給我們來點甲基化酒精——不然就是這燈本身有問題。要是你們中的哪位能發明出好質量的酒精燈——」她嘆了口氣,看了一圈餐桌旁圍坐的大傢伙,然後當著凱瑟琳的面兒,為這兩位剛進家門的人在一堆瓷器里翻找兩個乾淨的茶杯。 明晃晃的光線暴露著眼前的醜陋,凱瑟琳已許久未見過如此簡陋的房間。那是皺成一團的褐色長毛絨窗簾,有打成圈的,也有拴成結的,下面垂著小球和流蘇;這窗簾半遮住了書架——上面因為擺滿教科書而擁擠不堪。凱瑟琳的視線被那面暗綠色牆上交叉懸掛的木質劍鞘吸引了過去,而且牆面上到處都掛著皺巴巴的瓷器罐子,裡面種著蕨類植物,冒出了幾條枝葉,又或是那掛起的青銅馬,因為掛得太高所以不得不用樹樁來支撐馬體的前半部。關於家庭生活的種種思緒在她腦海中升升落落。凱瑟琳用力咀嚼著食物,一言不發。 德納姆夫人終於從茶杯前抬起頭,說道: 「希爾伯里小姐,你看,我這些孩子啊,每天回家的時間都不一樣,回來還要這要那的。(約翰尼,吃飽了就把托盤拿上樓。)我兒子查爾斯感冒了,正在床上躺著呢。你還能指望什麼?——都是因為他下雨天還去踢足球鬧的。我們也想過在客廳里喝茶,可是沒辦法啊。」 其中有一位十六歲的男孩,看起來應該是約翰尼,聽到母親談及客廳喝茶的事,還有讓他把茶盤端去樓上給弟弟,他都嘲弄了一番,嘴裡不知在嘟囔些什麼。德納姆夫人讓他注意點禮儀,他便摔門離去。 「這蛋糕可真美味。」凱瑟琳說,一心要把面前這塊蛋糕切碎了似的,她這份確實切得大了。她心知德納姆夫人定是猜測她不喜歡這蛋糕,也知道自己許久也沒咽下幾口。德納姆夫人總是扭過頭去看她,凱瑟琳清楚她想知道這位年輕的女士到底何許人也,為何拉爾夫會帶她回來和大家飲茶。有一個很明顯的原因,此刻德納姆夫人可能已經明白了。但從表面上看,她正費力地盡著地主之誼,和大家討論海格特區的便利設施、發展和現狀。 「希爾伯里小姐,我剛結婚那會啊,」她說,「海格特區可是和倫敦完全不同的,說來你可能不信,但我這房子啊,能看得到蘋果園呢。那會還是米德爾頓家在我們家前面造房子的事兒了。」 「住在山頂肯定有許多好處吧。」凱瑟琳說。德納姆夫人甚是同意,仿佛她對凱瑟琳觀點的看法已經大大提升了似的。 「是啊,沒錯,住在這兒有利於健康,」她繼續說,正如居住在郊區的人們常用的那一套,德納姆夫人極力證明它比倫敦周邊的任何郊區都更健康、更方便,也更清幽安靜。她這樣明顯的用意,顯然說明她的觀點不受歡迎,而且孩子們也不和她統一戰線。 「儲藏室的天花板又掉了。」海斯特,一位十八歲的女孩突然插嘴道。 「用不了多少時日這房子整個都要塌了。」詹姆斯嘟囔。 「亂說,」德納姆夫人說,「這種小事一點泥灰就能解決——依我看,就沒有一幢房子能受得住你們折騰的。 」這時全家人都放聲大笑,唯獨凱瑟琳沒理解是什麼意思。就連德納姆夫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 「希爾伯里小姐會覺得我們都太粗魯啦。」她不以為然地繼續說。只見凱瑟琳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意識到大家都在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仿佛等她離開後,大家都會以討論她為樂。也許就是因為這關鍵性的一瞥,凱瑟琳認為,拉爾夫·德納姆一家就是尋常人家,不修邊幅,缺乏魅力,而且家裡那些醜陋的家具和裝飾品也正好暴露了他們的品位。她看了一眼壁爐架,那兒擺著青銅戰車、銀花瓶和瓷器飾品,要麼看起來很滑稽,要麼長得稀奇古怪的。 她並無故意以此番眼光判斷拉爾夫,但當她看向他時,沒一會兒,便發覺,他們認識了這麼久,眼下這時刻她對拉爾夫的評價低到了極點。 他根本就沒用心想去解決她的來訪的不適感,反而現在一直在和弟弟爭吵,完全忘記了她的存在。凱瑟琳一定比自己潛意識中更加依賴他的支持,因為他的這種態度,因為他周圍微不足道的尋常事物的襯托反而更顯冷漠,不僅讓她意識到了這家人的醜陋,更讓她看到了自己有多愚蠢。幾秒鐘後,她腦海里閃過了一個接一個的場景,不由得一顫,臉唰地紅了。之前當拉爾夫談及兩人的友誼時,她是信以為真的。她曾相信,有一種精神上的光芒,在飄忽不定和斷斷續續的混亂生活背後,會長久地燃燒著。現在這團光火突然熄滅了,好像有人用海綿抹去了一般。桌上仍然放著那堆殘羹冷炙,德納姆夫人還在繼續她乏味又嚴肅的話題:那些滔滔不絕的話就這樣給了凱瑟琳毫無防禦的心靈重重一擊,讓她清楚意識到這就是觀念不合而起了衝突的後果——不論誰勝誰敗,她為自己的孤獨,為生命的徒勞,為貧瘠的現實,為威廉 ·羅德尼,為她和母親正在撰寫的尚未完成的傳記而心生沮喪。 她對德納姆夫人的回答相當敷衍,近乎無禮,而對湊近看著自己的拉爾夫,雖然兩個人身體靠得很近,很是親密,但她和拉爾夫早已隔了咫尺天涯。他瞥了一眼凱瑟琳,又接著自己剛才的話茬繼續說,下定決心等他和凱瑟琳這段結束後,就絕不再犯傻了。下一刻,毫無來由地,整個屋子突然安靜了。在凌亂餐桌的襯托下,這些人的沉默顯得無比醜陋;似乎就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了,但大家都在極力忍耐著。不一會兒,門開了,大家都鬆了口氣,喊著「嗨,瓊!可沒你的吃的啦。」打破了屋子裡濃重的壓迫感——大家剛才一直齊刷刷地盯著桌布看,整個家庭氛圍又變得輕快起來。顯然瓊對整個家庭有種神秘又善意的力量。她走到凱瑟琳身邊,好像之前就聽拉爾夫談起過凱瑟琳似的,說自己很高興終於見到了本人。她還解釋說自己剛才去探望了一位生病的叔叔,所以拖了這麼久才回來。這不,剛到家,連口茶都沒喝上,不過吃片麵包也行。有人拿了塊熱蛋糕給她,因為一直放在圍爐擋板上才熱乎乎的;她坐到母親身邊,德納姆夫人的焦慮似乎也減輕了些,大家開始吃吃喝喝,好像茶點時光又重新開始了一樣。海斯特主動跟凱瑟琳講,最近她為了通過考試一直努力看書,因為劍橋大學的紐納姆學院是她的畢生志願呢。 「來來來,讓我聽聽你讀 amo這個單詞 —意思是我愛。」約翰尼對海斯特發出請求。 「不行啊,約翰尼,吃飯的時候不談希臘語,」瓊一聽到他的話便立即說道。「她整晚都是看書,希爾伯里小姐,我相信這樣可不是通過考試的方法哦。」她笑眯眯地看著凱瑟琳繼續說,一邊擔心一邊調侃,仿佛這些弟弟妹妹是自己孩子似的。 「瓊,你不會真的以為 amo是希臘語吧?」拉爾夫問。 「我剛說的希臘語嗎?好吧,無所謂。反正茶點時間不許講這些死語言。來,我親愛的弟弟,別嫌麻煩啊,去給我烤些麵包——」 「待會去烤的時候,那長柄烤麵包叉肯定就在哪兒擱著呢?」德納姆夫人說著,不過還認為那切麵包的刀是壞了的。「你們誰去打個電話,要個新麵包刀,」她說道,不過心知沒人會聽她的。「不過,安會過去看看約瑟夫叔叔是吧?」她又問道。「要是這樣的話,希望他們最好把艾米也送回來——」她欣喜萬分地想著這些計劃的未知細節,一邊又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的明智計劃,從她講話憤憤不平的那股子勁兒來看,她倒不指望有誰能採納她的想法,而凱瑟琳——這位衣著得體優雅大氣的客人,早已被德納姆夫人拋到了九霄雲外,還得被迫聽她大講特講海格特區的便利設施。等到瓊坐下後,坐在凱瑟琳兩旁的人起了爭論,關於救世軍是否有權在周日早晨在街角唱聖歌,這樣一來,詹姆斯是無法好好睡一覺了,還干預了他個人的自由權利。 「你看吧,詹姆斯就喜歡躺在床上睡得像頭豬一樣。」約翰尼向凱瑟琳解釋道,於是詹姆斯對她發起反擊,也說道: 「因為周日才是我每周唯一的睡覺時間呀。約翰尼不知道在儲藏室里瞎鼓搗什麼,搞來那些臭氣熏天的化學物品——」 大家都開始抱怨她,她也忘了吃蛋糕,開始大笑著應對大伙兒這突如其來的集體聲討。這個大家庭對她而言如此溫馨,她甚至都忘了譴責大家對儲藏室的爛品位。但是顯然詹姆斯和約翰尼之間的私人問題已升級成了一場爭論,這個家裡誰站哪個隊也已有了分明,拉爾夫帶頭一半;凱瑟琳站在他的對立面,支持約翰尼,約翰尼總是容易在和拉爾夫爭辯時昏了頭,變得情緒激動。 「是,沒錯,我就是那意思。她說的沒錯。」聽到凱瑟琳更加準確地重申了他的想法後,約翰尼叫嚷道。最後這場爭論幾乎只剩下凱瑟琳和拉爾夫兩人。他們緊緊盯著對方的眼睛,就像摔跤手,想知道對方的下一步動作;當拉爾夫說話時,凱瑟琳就緊咬下唇,隨時做好了迎戰拉爾夫的準備。這兩人各占一隊,還真是實力相配的一對啊。 正當兩人爭辯到最熱火朝天的時候,大家突然都拉開椅子,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走出了大門,仿佛有魔鈴在召喚他們似的,凱瑟琳一頭霧水。她尚不習慣大家庭這種按鐘點作息的規定。她猶豫了半天話也沒說出口,於是也站了起來。只見德納姆夫人和瓊緊挨一起站在火爐旁,輕輕地把裙子撩過腳踝,開始討論一些嚴肅私人的事情。大家似乎都忘記了凱瑟琳的存在。拉爾夫站在那兒為她開著門。 「你要來我房間坐一會兒嗎?」他問。凱瑟琳回過頭看看瓊,只見瓊一臉心不在焉地沖她笑笑,凱瑟琳便跟著拉爾夫上樓了。凱瑟琳正在回想剛才的爭辯,等拉爾夫爬上了長長的樓梯,打開門後,她立即開口。 「那麼,問題在於,什麼情況下個人可以違背國家意願而維護自我呢?」 兩人繼續爭論了一會,然後論點交鋒之間隔的時間愈發變長,觀點愈加深思熟慮,卻不那麼針鋒相對了。最終都安靜了下來。凱瑟琳還在腦子裡想著該如何去爭辯,時不時想到,不知是約翰尼還是詹姆斯提出的觀點,很是吸人眼球,說得也頗有幾分道理。 「你的弟弟們很聰明呢,」她說,「我猜你們都習慣了這樣互相辯論吧?」 「詹姆斯和約翰尼常常那樣辯幾個小時,」拉爾夫回答說。「要是你提到伊麗莎白時代的劇作家,海斯特也能跟你大談特談。」 「那個扎辮子的小姑娘呢?」 「莫莉?她才十歲。不過他們一般都內部辯論。」 聽到凱瑟琳對自己兄弟姐妹們的讚揚,拉爾夫心高興萬分。本來還想繼續講一些他們的故事給凱瑟琳聽,但拉爾夫忍住了。 「看得出來,如果要你離開你的家人,一定很難。」凱瑟琳繼續說。當時他對他的家人的自豪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深刻,要搬去鄉里獨居的事兒根本就是愚蠢的想法。手足情和他們共同度過的童年回憶,這穩定的生活和不求名利的同志情誼,和對家庭生活的最佳概念,都一股腦兒地湧入了拉爾夫腦子裡,他把家人視作一個整體,他是帶頭人,帶領大家踏上這趟艱難沉悶又光榮的航行。而且他認為,是凱瑟琳幫他看清了這一切。 這時從房間角落裡傳來那沙啞的唧唧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我馴養的禿鼻烏鴉,」拉爾夫簡單解釋。「之前有隻貓傷了它一條腿。」凱瑟琳看了看那隻禿鼻烏鴉,然後轉移了視線。 「你就坐在這兒看書嗎?」她一邊說,一邊看著他的書。拉爾夫說他已經習慣了在夜晚坐在這兒工作。 「住在海格特區的好處呢,就是能欣賞到整個倫敦的風景。從我的窗戶看過去,夜景尤其美麗。」拉爾夫急切地想要凱瑟琳贊同他的觀點,於是凱瑟琳起身走到了窗邊。夜色已晚,那霧靄在街燈的照耀下變成了黃色,凱瑟琳望著腳下的城,想要看清這一切。她站在窗口凝視的目光讓拉爾夫收穫了極大的滿足感,等她轉過身來,他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太晚了,」凱瑟琳說,「我該回去了。」但她的胳膊緊緊倚著椅子扶手,心想可能自己並不想回去。威廉肯定在那兒,到時候又會藉機和自己鬧得不愉快,先前吵架的情景又湧現在了凱瑟琳的腦海里。同樣的,她也注意到了拉爾夫的冷淡。她望著拉爾夫,看著他凝視的眼眸,覺得他一定在琢磨寫理論和論證。關於個人自由界限的問題,他可能有新的想法。於是凱瑟琳靜靜等待著,思考著自由的問題。 「你又贏了。」拉爾夫終於開口,還在坐在那兒紋絲不動。 「我贏了?」凱瑟琳想著剛才的論證,又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天啊,我真希望我沒邀請你過來。」拉爾夫突然嚷嚷了出來。 「你在說什麼啊?」 「你在這兒的時候,一切都變了——就算你只對著窗戶說話——你僅僅談論自由,我也快樂。當我看著你在樓下,站在人群中——」他又突然不說了。 「你覺得我不過是個普通之輩。」 「我有試著去這樣想你。但我覺得你比以往都更光彩奪目。」 真是巨大的解脫啊,但又猶豫著要不要享受這樣的解脫,凱瑟琳心裡十分矛盾。 她慢慢滑坐到椅子上。 「我以為你不喜歡我。」她說。 「上帝知道,我盡力了。」拉爾夫回答說。「我已盡我所能去看待最真實的你了,不會講什麼該死的浪漫情話。那也是為什麼我邀請你來我家喝茶,讓我看起來更加愚蠢了幾分。等你離開後,我會在窗戶那兒看著你離去的背影,心裡念著你。我會整夜輾轉反側,思念你。我將耗盡一生,愛你。 」 拉爾夫飽含激情的話,讓凱瑟琳心情又緊張起來;她皺著眉,講話的語氣嚴厲起來。 「我之前就已預見,如果我們在一起,只會讓彼此不開心。看著我,拉爾夫。」他望著她。「我跟你保證,我不過也是個平凡女子。漂亮毫無意義。事實上,最漂亮的女人往往最愚蠢。而我呢,只是一個平凡無奇,再普通不過的女人;我會點餐,我會付賬單,我會做賬,還會給鐘上發條,而且我從來不讀書。」 「你忘了——」拉爾夫剛開口,就被凱瑟琳制止了。 「你在花叢中和藝術畫中望見我,覺得我神秘又浪漫。你呢,缺乏感情經驗,又十分感情用事,於是你回到家中編造了一個想像中的我,而現在你無法將假想中的我與真實的我分開。我猜,你以為自己墜入了愛河;但實際上,這一切都是幻想。所有的浪漫主義者都一樣。」凱瑟琳繼續說。「我媽媽終其一生為她喜愛的紅男綠女編造故事。如果我能出一份力,我決不允許你對我也這樣。」 「你幫不了我的。」他說。 「我警告你,這是邪惡的根源啊。」 「也是一切美好的來源。」拉爾夫補充道。 「你會發現,我並非你所想之人。」 「也許吧。但我得到的會比失去的要多。」 「只要這樣的收穫你認為值得。」 兩個人沉默片刻。 「這也許就是我們終究要面對的,」他又開口,「也許什麼都不是。也許一切都是幻想。」 「也是我們之所以孤獨的原因啊。」凱瑟琳若有所思地說,於是兩個人又陷入不語。 「你什麼時候結婚?」拉爾夫突然換了種語氣問道。 「大概九月份以後吧。婚禮推遲舉行了。」 「等你結婚後就不孤單了。」他說。「人們都說,婚姻是一件怪事。與其他事情都不同。可能是真的吧。我知道那麼一兩對夫婦,好像還真印證了這一說法。」他希望凱瑟琳能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但她一言未發。他已經盡最大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聲音也儘量保持著冷漠,但凱瑟琳的沉默生生折磨著他。她絕不會主動跟拉爾夫談起羅德尼,如此克制使得她的靈魂湮沒在黑暗當中,不為人所見。 「可能還會延後吧。」凱瑟琳好像突然又想起來了似的說著。「他辦公室里有個人病了,所以威廉要接替他的位置。所以婚禮還得再往後推遲。」 「對他來說不容易啊,是吧?」拉爾夫問。 「他有自己的工作。」凱瑟琳回答說。「他生活中也有很多感興趣的事情……我知道,我之前去過那兒,」她停了下來,指著一張照片說,「但我不記得是哪兒了——哦,當然是牛津啦。那,你的房子怎麼樣啦?」 「我不打算要了。」 「怎麼改主意了!」凱瑟琳笑著說。 「倒也不是,」拉爾夫不耐煩道,「我只想去一個能見到你的地方。」 「不管我說什麼,我們的契約都要遵守吧?」她問。 「當然了,我肯定會一直履行下去。」他回答說。 「當你走過街邊,還是會繼續幻想我,編造有關我的故事,假裝我們在森林裡騎馬,或者在海島上——」 「不。我會想像著你在點餐、付賬、算賬,給老太太們展示古董——」 「那樣還好點。」凱瑟琳說。「你可以想像我明天要在《英國名人辭典》里查找日期。」 「然後忘了拿你的錢包。」拉爾夫接茬。 凱瑟琳笑了,但很快她的笑容淡去,不是因為他的話就是因為他講話的方式吧。她忘事倒是很有一套。他是看到了。但他還看到什麼了呢?難道他不是看到了凱瑟琳從未展示在人前的一面嗎?被他得見如此秘密,幾乎令她大驚失色。她的笑容褪去,過了一會兒,似乎想要講話的樣子,卻沉默地望著拉爾夫,那表情,好似在問些什麼,卻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於是凱瑟琳轉過身去跟拉爾夫說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