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三十章
較於往日,對住在這座房子裡的一家三口來說,今日十分不同;但家庭的日常生活照舊——女傭在準備餐桌,希爾伯里夫人在寫信,鐘錶滴答滴答地走著,大門開著,連同其他有著長久家庭文明歷史的標誌性事件,都突然間仿佛失去了意義。這讓希爾伯里夫婦相信,並沒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碰巧那天希爾伯里夫人十分沮喪,可能是她最喜愛的伊麗莎白時代作家那粗魯冒犯的脾氣讓她情緒低落。不管怎麼說,她合上了《馬爾菲公爵夫人》這本書,深嘆一口氣;懷揣著一顆好奇心,她在晚餐時詢問羅德尼,為何現在沒有那種精神偉大的——能讓你相信生活是美好的年輕作家呢?她從羅德尼那裡得到了些許答案,隨後因為當代詩歌的難以崛起而滿心哀傷地唱完了《安魂曲》後,她回憶起了莫扎特,又一次沉浸在了莫扎特的美好曲聲中。她請求卡桑德拉彈奏曲子聽,於是等她們上樓後,卡桑德拉直接彈奏起了鋼琴,盡最大努力為希爾伯里夫人營造出一種純粹的美感。樂聲甫響起,凱瑟琳和羅德尼俱感到如釋重負,行為舉止也稍稍放鬆。兩個人就這樣陷入了沉思。不一會兒希爾伯里夫人心情大好,進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混合了愉悅的憂鬱和純粹的極樂。只有希爾伯里先生全神貫注地聆聽。他極具音樂天賦,讓卡桑德拉明白他認真欣賞了每一個音符。卡桑德拉彈奏出了最佳水平,獲得了希爾伯里先生的讚賞。他坐著椅子上微微向前傾著身子,手裡玩弄著小綠石,大加讚賞了卡桑德拉的彈奏,又突然讓她停了下來,開始抱怨身後傳來的一陣噪音。窗戶是開著的。於是他示意羅德尼,羅德尼立刻走過去關上了窗。他站在窗戶邊兒停留了好一會,遠超過了關窗戶所需的時間,然後關好窗戶,把椅子往凱瑟琳那邊拉近了點。音樂聲繼續響起。在動聽旋律的掩護下,他向凱瑟琳倚過去,低聲說著些什麼。凱瑟琳看了一眼爸爸媽媽,隨後悄無聲息地和羅德尼離開了房間。
「怎麼了?」剛關上門,凱瑟琳趕忙問道。
羅德尼沒有回答,帶著她下樓走到了一層的客廳里。甚至到了樓下關上門後,他依然一言不發,徑直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接著向凱瑟琳招了招手。
「他又來了。」他說。「你看,就在那兒——燈柱下站著的。」
凱瑟琳望向窗外,完全不知羅德尼到底在說些什麼。一種莫名的驚慌和未知感籠罩了她,讓她感到很不安。她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馬路對面的燈柱下,臉朝向她家的房子。正當她和羅德尼向外張望時,那個身影背過身去,走了幾步,然後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似乎那男人注視的人是凱瑟琳,也知道凱瑟琳注意到了他。她一下便知道了那個監視他們的男人到底為何人。於是她突然拉上了窗簾。
「是德納姆,」羅德尼說,「他昨晚就在這兒。」他用嚴肅的口吻說道。整個人的行為舉止都透出一種掌握大局的感覺。凱瑟琳感覺羅德尼好像在指責自己犯了什麼錯似的。眼看羅德尼言行古怪,德納姆又近在眼前,凱瑟琳臉色蒼白,十分焦慮不安。
「如果是他自己選擇來這兒——」凱瑟琳倔強地說。
「你不能讓他這樣在外面等著的。我應該喊他進來。 」羅德尼語氣堅定,看他揚起手臂,凱瑟琳以為他要立即拉開窗簾,於是她有些震驚地抓住了羅德尼的手。
「等一下!」她喊出聲來。「我不能讓你這麼做。」
「你不能一直等著啊,」羅德尼回答。「你做得著實過分了。」他的手仍放在窗簾上。「凱瑟琳,你為何不承認呢?」羅德尼突然情緒爆發,滿臉輕蔑和憤怒地看著她說,「你為何不承認你愛他?難道你要像對我那樣去對他嗎?」
凱瑟琳看著他,儘管心裡萬般不解,卻對此刻被怒氣沖昏了頭的羅德尼感到納悶。
「我不許你拉開窗簾。」她說。
羅德尼默默想了想,把手放了下來。
「我沒有資格干預你們倆的事。」他最後說道。「我會走的,或者你要是願意,我們就回去客廳待著。」
「不,我不想回去。」她搖了搖頭說。接著低下頭默默沉思著。
「你是愛他的,凱瑟琳。」羅德尼突然說道。他的語氣有些嚴厲,好像在教育小孩子要認錯一樣。凱瑟琳抬頭注視著他。
「我愛他嗎?」她重複說。羅德尼點點頭。她觀察他的表情,似乎要證實他的話,然而正當羅德尼沉默不語、滿臉期待的時候,凱瑟琳又轉過身去繼續整理思緒。羅德尼就這樣仔細看著她,但沒有一絲激動,仿佛要給足了她時間來下定決心再去行動。莫扎特的曲聲從樓上傳了下來。
「那現在就拉開吧。」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好像要指示羅德尼完成什麼使命一般,有些絕望地突然開口道。羅德尼立即拉開窗簾,凱瑟琳也沒有絲毫要制止的意思。他們倆的目光同時望向那個燈柱。
「他不見了啊!」凱瑟琳大喊。
燈柱下一個人也沒有。威廉把窗子向外推開,伸出頭去看。風呼啦啦地吹進了房間,伴隨著遠處車輪碾過馬路的聲音,人們從人行道上匆匆而過,河邊還傳來了警報聲。
「德納姆!」威廉沖外面大喊。
「拉爾夫!」凱瑟琳也喊了一聲,但她聲音輕柔,就像在跟同一個房間裡的人談天似的。他倆都在張望著馬路另一邊,沒注意到在靠近欄杆那兒——隔開了馬路和花園的欄杆處有一個人影。於是兩個人被那聲音嚇了一跳。
「羅德尼!」
「你在這兒啊!德納姆,快進來。」羅德尼跑到前門那兒打開了大門。「他在這兒。」他把拉爾夫扯進了客廳里說道,只見凱瑟琳背對窗戶站著。兩人視線交匯了幾秒。好像是強烈的光線照得他有些頭暈,頭髮有些被風吹得紛亂,德納姆扣住大衣,看起來好像是被海上的航船剛從海里救起來的一樣。威廉見狀立即關上窗,拉上窗簾。然後做了一個愉快的決定,好像他才是這事件的主人公,清楚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似的。
「德納姆,你可是第一個知道這消息的。 」他說著。「總之呢,我和凱瑟琳不打算結婚了。」
「該怎麼說呢——」拉爾夫把帽子拿在手上,盯著對方,含糊不清地說道。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帽子放在餐具柜上的銀碗上。然後,又在橢圓形的餐桌旁坐了下來。羅德尼站在一旁,凱瑟琳在另一旁。拉爾夫仿佛在主持一場會議,然而大多數會議成員都缺席了。與此同時,他等待著,目光落在了那張精美的桃花心木桌子上。
「威廉要和卡桑德拉訂婚了。」凱瑟琳簡短地說。
聽到這話,德納姆迅速抬起頭望著羅德尼。羅德尼臉色唰地一下子變了,看起來不再那麼泰然自若。只見他有點緊張地微微一笑,然後注意力似乎被樓上的一段旋律吸引。他似乎忘記了別人的存在,朝門口張望了一眼。
「恭喜你啊。」德納姆說。
「哎,是啊。我們都瘋了——絕對是瘋了,德納姆。 」他說。「這既是凱瑟琳的主意,也有我的份。」此時房間裡坐著的他看起來很奇怪,好像他想要確保他扮演的那個角色是真實存在似的。「簡直是瘋了,」他又說道,「就連凱瑟琳——」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她的身上,仿佛她也改變了他對她的舊看法。於是他微笑地看著她,頗有些鼓勵的意味。「讓凱瑟琳來解釋吧。」他朝德納姆微微點點頭,說道,隨後離開了房間。
凱瑟琳立即坐了下來,雙手托腮。似乎只要羅德尼還在房間裡,今晚的一切就都在他掌控中,仿佛一切如夢似幻。現在凱瑟琳和拉爾夫單獨在一起,她立刻感覺到兩人都不受束縛。她感覺只有他們兩人待在房子的底層,而這層樓一層、一層地往上升,升至他倆頭頂。
「你怎麼會在外面一直等著呢?」她問。
「我想著有機會能見到你。」他回答。
「要不是威廉,你可能要在外面等一晚上了。現在還刮著大風。你肯定凍壞了。但你在外面,除了窗戶,什麼都看不到啊。」
「但值得了。我聽到你喊我了。」
「我喊你?」當時是凱瑟琳無意識喊出聲的。
「他們今早訂婚了。」凱瑟琳停頓了一會,告訴拉爾夫。
「你開心嗎?」他問。
凱瑟琳低下了頭。「當然啊,我很開心。」她嘆了口氣。「但你不知道他有多好——他為我做了那麼多——」拉爾夫應和著表示理解。「你昨晚也是這樣在外面等著嗎?」她問。
「嗯,我沒關係的。」德納姆回答說。
這話似乎讓整個房間都充滿了溫情,讓凱瑟琳聯想到了遠方的車輪聲、人行道上匆匆的腳步聲、沿河鳴響的汽笛聲、黑夜和風聲。她看到了站在燈柱下那筆挺的身影。
「在黑夜裡等待。」她注視著窗戶,仿佛拉爾夫能看到她在看些什麼似的,說道。「啊,不過還是不一樣的——」她頓了頓。「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個人。除非你能意識到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凱瑟琳把胳膊肘壓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把紅寶石戒指從手指上扯了下來。她對著對面那排皮革裝訂的書皺起眉頭。拉爾夫滿心炙熱地看著她。凱瑟琳面色蒼白,但一臉嚴肅地想要表達出自己的意思;她花容月貌,但絲毫沒意識到自己似乎離拉爾夫很遙遠;這種遙遠的距離感和讓人難以理解的置身事外感,讓拉爾夫興奮的同時又保持著冷靜。
「是,你說的沒錯。」拉爾夫說。「我不了解你。我從未真正了解過你。」
「但也許比任何人都懂我。」她沉思著說。
突然有種超然的直覺,讓凱瑟琳意識到她正盯著一本書,那書本應放在其他房間裡才對。於是她起身走向書架,取下那本書,回到座位上,放在兩人中間的桌子上。拉爾夫翻開書,看到扉頁是一個穿著白色襯衣領子的男人自畫像。
「我說,我是懂你的,凱瑟琳。」他肯定地說道,然後合上了書。「我只是偶爾才喪失理智。」
「你覺得兩個晚上算偶爾嗎?」
「我向你發誓,現在,此時,我恰恰看到的是真實的你。沒人能像我這樣懂你……若我不了解你,你剛才會把那本書拿下來嗎?」
「那倒沒錯。」她說,「但你無法得知我的心智被扯成了兩半——此時與你一起輕鬆自在,另一個我卻暈頭轉向。虛幻的世界——無盡的黑暗——在狂風中的等候——是的,當你看著我,你看不見我,而我也看不見你……不過我看到了,」她換了坐姿,皺著眉頭快語繼續說道,「我看到了許多許多事物,唯獨看不到你。」
「告訴我,你看到什麼了?」他急切地問道。
但凱瑟琳無法將眼之所見轉換成唇間細語,因為在黑暗中,任何有形狀的東西都失去了顏色,更像是一種興奮、一種氛圍,當凱瑟琳試著想像時,它就像風一樣,呼嘯在北山坡的側翼,在玉米地和池塘上閃爍著光芒。
「不可能的。」凱瑟琳嘆息,默默嘲笑了自己這種竟想要把畫面轉換成文字的可笑念頭。
「你試試吧,凱瑟琳。」拉爾夫催促她。
「但我沒辦法——都是些空洞的話——亂說給自己聽的罷了。」隨後她因為拉爾夫臉上那種期待又絕望的表情感到沮喪。「我只是在想英格蘭北部的一座山。」凱瑟琳努力想要闡釋。「這太傻了——我不要再說了。」
「我們一起在那裡嗎?」拉爾夫追問。
「不,只有我一個人。」她的回答似乎破滅了一個孩子的願望。拉爾夫的臉拉了下來。
「你總是一個人在那兒嗎?」
「我沒辦法解釋的。」她無法解釋,自己本來就是一個人在那山上。「它不是說英格蘭北部的一座山。這是一種想像——一個自己講給自己聽的故事。你也自己幻想過的吧?」
「我的幻想里有你。你看,你就是我想像中的主角。」
「啊,我明白了。 」她又嘆氣。「這就是為什麼不可能。」她猛地轉向拉爾夫。「你必須停止你的想像。」她說。
「我不要,」拉爾夫粗魯地回應說,「因為我——」他停了下來。
拉爾夫突然意識到,就是現在了,現在就是表達自己最重要心聲的時刻,之前他試著想要說給瑪麗 ·達切特聽,想要在河堤旁說給羅德尼聽,想要在路邊的座椅上說給喝醉了的流浪漢聽。要如何講給凱瑟琳聽呢?他瞥了她一眼。凱瑟琳只有一半的心思在他身上,只將自己內心的一部分展現給了他。這樣的一幕讓拉爾夫感到了絕望,他努力控制自己想要起身離開這棟房子的衝動。凱瑟琳把手懶懶的放在桌子上。拉爾夫見狀抓住了她的手,緊緊握著,仿佛要確定自己和她的存在是真實的一樣。「因為我愛你啊,凱瑟琳。」他說。
他表白的語調生硬冷淡,眼看凱瑟琳輕輕搖了搖頭,他便放下了她的手,滿心羞愧地別過頭去。拉爾夫以為凱瑟琳已經識破了自己想要離開的意圖。她看出他決心動搖,看出他的願景深處盡皆空白。比起此時此刻與她共處一室,之前站在街道上痴痴思念著她的時光,還更為快樂。他滿臉內疚地看著她。但凱瑟琳的表情里既沒有失望,也毫無責備之意。她就那樣坐著,看著自己的紅寶石戒指在磨光了的咖啡桌上旋轉,靜默冥思。拉爾夫一時忘記了自己的絕望,想知道凱瑟琳在思考些什麼。
「你不相信我?」拉爾夫問。他語氣謙遜得讓凱瑟琳沖他笑了。
「據我對你的了解,我是相信你的——不過,你覺得我該拿這枚戒指如何是好呢?」她伸出戒指說道。
「我覺得,你應該交給我來保管。」他用略微幽默式的嚴肅語氣回答說。
「但聽你說了那番話,我現在很難相信你了——除非那些話你收回?」
「好吧。那我不愛你了。」
「但我覺得你愛我的呀……就像我愛你一樣,」她很隨意地說道。「至少, 」她一邊把戒指戴回手上一邊說著,「還有什麼其他詞能表明我們現在的關係嗎?」
她一臉嚴肅又好奇地看著他,好像在尋求幫助一樣。
「只有我跟你在一起時我才這樣懷疑,我獨處時便不會這樣。」他說。
「我也這麼想。」她回答。
為了向凱瑟琳解釋自己的想法,拉爾夫描述了他在裘園拍照、寫信和摘花的心路歷程。凱瑟琳認真地聽著。
「然後你在大街上到處亂跑。」她默默說著。「好吧,這確實很糟糕了。但是我的狀態比你還要差,因為與事實毫無關係。那是一種幻覺、一種純粹簡單的——自我陶醉……一個人可以單純地陷入愛情吧?」她冒險說著。「因為如果你愛上了一種幻想,我相信那就是我所愛上的。」
這種說辭在拉爾夫聽來簡直不可思議,但是經過了剛才半個小時的相處,他的情緒起伏太大,所以無法再指責凱瑟琳誇大其詞的說法。
「羅德尼好像很了解他自己的想法啊。」他有些憤恨地說。方才停下來了的音樂,現在又開始了,那傳來的莫扎特的樂曲旋律似乎表達了樓上兩個人輕鬆又細膩的愛。
「卡桑德拉不曾有過任何懷疑。但是我們——」她瞥了拉爾夫一眼仿佛要確定他的位置,「我們只是偶爾見到彼此——」
「就像是暴風雨中的燈光——」
「像颶風中的燈光。」她說道,一旁的窗戶在大風中被颳得呼呼作響。兩個人都靜靜地聽著那聲音。
門開了,希爾伯里夫人在門外猶豫了一會,剛進門時她有些警惕,但是確定了自己進的是客廳而不是其他什麼奇怪的地方後,她直接走了進來,對眼前的場景好像一點都不吃驚。像往常一樣,她本來正要去什麼地方忙自己的事情,卻意外闖進別人沉浸其中、奇怪尷尬的場景,真是又驚又喜。
「千萬別因為我打斷了你們,這位——」她和平時一樣,想不起來拉爾夫的名字,於是凱瑟琳以為希爾伯里夫人沒認出他來。「希望你們找了些好書來讀,」她指著桌上的書繼續說道。「拜倫——啊,拜倫。我認識一些人,他們可是拜倫勳爵的熟人呢。」她說。
凱瑟琳有些摸不著頭腦,站起身來,想到母親竟會以為自己在深夜裡和一位陌生男子坐在客廳里讀拜倫的書,就不禁笑出聲來。她不禁感激母親隨和的性情,對母親還有她那各種小怪癖都滿懷柔情。但拉爾夫注意到,雖然希爾伯里夫人把書拿到了自己身邊,卻一個字都沒有在讀。
「媽媽呀,你怎麼不在床上躺著呢?」凱瑟琳大叫,立即又變回平常那冷靜權威的模樣。「怎麼還出來到處走動呢?」
「我相信,比起拜倫的詩,我肯定會更喜歡你寫的。 」希爾伯里夫人對著拉爾夫 · 德納姆說道。
「德納姆先生不寫詩的。他是為父親寫文章的,寫些評論文章。」凱瑟琳說著,仿佛要讓母親回想起來似的。
「哦,我的天!我怎麼這麼傻!」希爾伯里夫人嚷嚷道,突然大笑起來,讓凱瑟琳一頭霧水。
拉爾夫發現希爾伯里夫人把視線轉到了自己身上,目光看似迷離,但又直視人心。
「但我想你肯定在夜晚會寫詩。我是根據你的眼神感覺的。」希爾伯里夫人繼續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她順便補充了一句。)「我不懂什麼法律, 」她接著說,「但我有很多親戚都是律師。他們中許多人帶著假髮還是蠻英俊的。但我自以為還是懂一些詩歌的。」她補充。「還懂些沒能寫出來的東西,但是——但是吧——」她揮動著手,好像在指向這些未曾寫下來的詩歌財富一般。「黑夜和星辰,黎明來臨,駁船游過,太陽落山……啊,親愛的, 」她嘆息,「好吧,落日也很美。但有時候我覺得吧,詩歌不僅僅是我們寫下的文字,也是我們的所思所感呀,德納姆先生。 」
聽到母親這一番長篇大論,凱瑟琳已背過身去,而拉爾夫覺得希爾伯里夫人是在對他說話,想要確定他的一些什麼事,巧妙地以含糊的話語掩飾意圖。希爾伯里夫人眼中的光芒,而非她的話語,令拉爾夫心生觸動,深感鼓舞。她與他年齡迥異,卻似在向他招手示好,就像是一艘已遠行至海平線以下的大船,向身後一艘正要啟程的輪船搖旗招呼一般。他低頭不語,但莫名確定她已然得到滿意的答案。希爾伯里夫人隨即談起了法庭,而後開始譴責英國的司法制度,據她說,英國法律把無力償還債務的窮人一概關進監獄。她質問:「你倒是跟我說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擺脫這些不合理的制度?」但此時凱瑟琳細語輕聲地堅持要母親回到床上去睡覺。樓梯走到一半,凱瑟琳扭回頭看了看,似乎看到了德納姆的眼睛一直在專注地注視自己,凱瑟琳猜,他的眼神想必與之前站在馬路邊,凝視她家窗戶時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