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二十四章
春天的第一縷氣息,讓人感覺來到了 2月中旬,紫白色相間的花朵開滿了森林和公園的角落,比起那些淡雅芬芳的花朵,人們腦海里的思想和欲望也變得鮮活起來。所有被歲月凍結、不屈服於寒冬的生命,在這個季節開始變得柔軟靈動起來,展現出這個季節的樣貌和色彩,同時也反映出過去的形象和色彩。至於希爾伯里夫人,在她眼裡,早春的日子令人頗為沮喪,因為在這種季節,希爾伯里夫人特別容易產生巨大的情緒起伏,而在別的季節,她很少有過這樣的情緒波動。但是到了春天,她內心想要表達的欲望總是在膨脹,被詞語之靈環繞,任由自己沉浸於文字組合的愉悅感官當中。於是,她從自己喜歡的作家的作品裡找尋恰當的詞彙,在碎紙上寫下所思所想,眼見無處表達,便自言自語讀出文字。有了這些經驗,她確信,沒有任何語言比得上父親的傳記,雖然自己的努力仍不足以完成傳記,此時她比往常更深刻感受到自己生活在父親的庇蔭之下。沒人能夠逃脫語言的力量,更別提那些從小生活在英語語言環境裡的人了,就像希爾伯里夫人那樣,自小在這裡長大,完全繼承了撒克遜人的正直和質樸,現在又講一口地道的拉丁語,滿腦子都是有關於老詩人詩歌里無窮無盡的音節。就連凱瑟琳也受到了母親對詩歌狂熱的影響,但這並不代表說,她認為在讀祖父自傳的第五章之前,必須得先讀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希爾伯里夫人一開始講了一個很無聊的笑話,她有一套理論,稱安妮 ·海瑟薇在她的眾多才能中,有自己的一套撰寫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方法;提出這樣的設想是為了給一群教授活躍氣氛,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們提交了幾份私人印刷的手冊請求她指導,和她一起沉浸在伊麗莎白時代的文學中。她對自己的笑話半信半疑,像她自己說的那樣,至少和別人的真相一樣好,她目前的幻想都集中在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區。那天早晨凱瑟琳到河邊散步,比往常晚了些回來,希爾伯里夫人告訴她,她要去參觀莎士比亞的墳墓。關於莎士比亞的一切此刻都比眼前的任何東西更吸引她,毫無疑問,在英國,肯定有莎士比亞當年曾經駐足過的地方,他的屍骨定埋在某人的腳下,在今天這樣一個特殊的場合,希爾伯里夫人深深為此吸引,於是她對女兒呼喊道:
「你覺得他會不會也曾從咱們家門口路過啊?」
目前看來,這個問題似乎和拉爾夫·德納姆有關。
「我說的是在他去黑衣修士站的路上,」希爾伯里夫人繼續說道,「你要知道,最新發現莎士比亞曾經在那裡有過一棟房子。」
凱瑟琳還是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希爾伯里夫人又說:
「這不正好說明,他也不像人們說的那樣窮呀。雖然我不希望他是個有錢人,但他肯定也不缺錢。」
然後,看到女兒滿臉困惑的表情,希爾伯里夫人不禁大笑起來。
「我的寶貝女兒啊,我可沒在討論你的威廉啊,不過那倒也是個喜歡他的原因。我談論的、思考的、夢想的當然是我的威廉——威廉 ·莎士比亞。不過,」希爾伯里夫人站在窗前,輕輕敲打著窗戶,沉思道,「你看那個戴藍色帽子的老婦人,胳膊上挎著籃子準備過馬路,會不會從來沒聽過莎士比亞這個人呢?難道不奇怪嗎?然而,生活還在繼續:律師們忙於工作,出租車司機們為了票價吵個不停,小男孩們在玩籃球,小女孩們在給海鷗餵食麵包屑,好像世界上從來沒有過莎士比亞的存在一樣。我真應該整日站在路口呼喊:無知的人類啊,讀讀莎士比亞吧!」
凱瑟琳在桌子邊坐下,打開一個布滿灰塵的信封。就像信中提到的如果雪萊還活著,那當然有相當大的價值了。她的當務之急是決定是否要列印這封信,還是只列印提到了雪萊名字的部分段落,於是她伸手拿起筆,準備決定。然而,凱瑟琳拿著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隨後她偷偷拿出一張信紙,開始在紙上畫正方形和圓形,又畫了好多直線把這些圖形分成二等份、四等份。
「凱瑟琳!我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希爾伯里夫人大喊道——「我要拿出一百英鎊左右,把莎士比亞的作品印刷出來,送給工人們。你那些參加聚會的朋友可以來幫我們啊,凱瑟琳。這樣的話,我們需要一個劇場,大家就都可以參演了。你可以演羅莎琳德——不過你也頗有些老保姆的氣質。你父親呢,為人謹慎,當然演哈姆雷特;那麼我呢——啊,跟每個人都有點像哇;我還真像個大傻瓜呢,不過莎士比亞劇本里的傻瓜總是妙語連珠。好了,那威廉該演誰呢?演一個英雄?演霍茨波?亨利五世?不行,威廉也有點哈姆雷特的感覺。我能想像到威廉自言自語的樣子。啊,凱瑟琳,你和威廉在一起的時候,一定要多說些好聽的話!」希爾伯里夫人看了一眼凱瑟琳,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凱瑟琳還沒提前頭天晚餐的事情。
「噢,我們聊了好多廢話。」凱瑟琳開口道,當母親來到身邊時她把信紙藏了起來,然後把關於雪萊的舊信拿到了面前。
「十年後你就不會覺得這些是廢話了,」希爾伯里夫人說道。「相信我,凱瑟琳,往後當你回想起這些日子,你會想起自己曾說過的傻話,你會發現那些都是你生活的一部分。最好的生活往往是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說些傻傻的話、做傻傻的事罷了。並不是廢話啊,凱瑟琳, 」她勸道,「這可都是實話,是唯一的真話。」
凱瑟琳之前剛準備打斷母親的話,現在又對母親產生了信賴。有時這兩種感覺總混到一起,也是奇怪。但是,正當她猶豫著想找些不那麼直接的話回應母親時,希爾伯里夫人已經拿出莎士比亞的書一頁頁翻開,想找到他書里寫的關於愛的句子,那比希爾伯里夫人自己說的要好多了。只見凱瑟琳拿起鉛筆打算把信紙上的一個圓圈描黑,正畫著,電話鈴響了,她便走出房間去接電話。
凱瑟琳回來後,希爾伯里夫人還沒找到自己想要的內容,卻找到另一段優美的文字,她抬頭看了好一會兒才問凱瑟琳那是誰?
「瑪麗·達切特。」凱瑟琳簡單回答說。
「哎——我有點希望當初給你取名叫瑪麗,但那跟希爾伯里不配,跟羅德尼也不配。這也不是我要找的句子。(哎,我總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部分。)但現在是春天了,水仙花兒開,原野長綠,鳥兒脆鳴。」
隨後她被一陣緊急的電話鈴響打斷了。於是凱瑟琳又離開了房間。
「我親愛的女兒喲,科學的成功可真讓人討厭啊!」凱瑟琳一回來,希爾伯里夫人立刻說道,「下一步我們就得上月亮了——剛才是誰的電話啊?」
「威廉。」凱瑟琳回答得更簡潔了。
「威廉無論做什麼我都會原諒他,畢竟月亮上肯定沒有威廉的吧。希望他能來參加我們的午宴。」
「他會來喝茶的。」
「好吧,那真是太好了,我保證到時候會給你們獨處空間的。」
「這就沒必要了。」凱瑟琳說。
她的手掃過那張褪色的信紙,然後直接在桌子旁坐下,好像不願再浪費時間了。希爾伯里夫人留意到女兒的舉動,只是說明她女兒的性格有些嚴肅且令人難以接近,這讓希爾伯里夫人感到一陣寒意,就像看到了貧窮、酗酒,就像有時希爾伯里先生用邏輯推翻了她長期以來建立的信仰一樣,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她坐回自己的書桌邊,臉上掛著一種奇怪的謙遜的表情,默默戴上了眼鏡,那天早晨第一次開始處理自己的活計。看到這個太平盛世,希爾伯里夫人感到令人深省。這是首次她比凱瑟琳還要勤奮。凱瑟琳無法通過某個特定的視角來看世界,比如把哈里特·馬蒂諾成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還和某個人物或者日期有著實質性關係。真是夠了,那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現在還在她耳邊迴響,此時她的身體和大腦都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好像隨時會聽到其他更讓她感興趣的召喚,而不僅僅是整個十九世紀發生的事。她並不十分清楚是什麼樣的召喚;但是當耳朵養成了傾聽的習慣,它們便會不由自主地去聽,因此幾乎整個上午,凱瑟琳都在傾聽著身後切爾西大街上傳來的各種聲音。凱瑟琳長這麼大,第一次希望母親不要那麼專注於工作,莎士比亞的語錄也不要出現任何差錯。時不時,她聽到母親的桌子那兒傳來嘆息聲,除此以外幾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或許她會放下筆,告訴母親自己如此煩躁不安的原因。一早上她唯一做完的事就是寫信給表妹卡桑德拉·奧特韋——這是一封雜亂無章的信,又長又深情,頗有些幽默,有一些指導的意味在裡面。她吩咐卡桑德拉,把馬都交給馬夫照顧,過來住上一周,這樣她們就能一起去聽音樂會了。她還提道,卡桑德拉對理性社會的厭惡,是一種矯情迅速變成偏見的現象,這樣長期以來,會把她和所有有趣的人和事都隔絕開來。當自己一直期待的聲音突然響起時,凱瑟琳正寫到結尾。她迅速從椅子上跳起來,砰的一聲關上門,嚇了希爾伯里夫人一跳。凱瑟琳去哪兒了呢?希爾伯里夫人一直全神貫注地在忙,根本就沒聽到鈴響。
電話放在樓梯的壁龕上,用紫色的天鵝絨布擋著,保護講電話人的隱私。那塊布之前專門用來裝多餘物件,就像是專門騰出一間屋子放置三代人的骨灰一樣。家族裡赫赫有名的叔伯祖父的畫像記錄著他們在東部的事跡,懸在中國茶壺之上,畫像的四邊都是用金色絲線拿鉚釘釘牢的;至於那茶壺,就擺放在書架上——書架里有威廉 · 柯珀和沃爾特·司各特爵士的作品全集。電話發出的聲音總是被周圍的環境影響,凱瑟琳也是如此。誰的聲音能夠融入周圍的環境?還是說要保持格格不入呢?
「請問這是哪位呢?」電話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極大的決心問她的號碼,凱瑟琳不禁問自己到底是誰。電話那頭的陌生人現在又要求希爾伯里小姐接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聲音,出於各種可能性,這個說話的人,到底是誰呢?凱瑟琳頓了頓,給自己時間思考。不過很快疑惑就解開了。
「我查了一下火車時刻表……周六下午有一班早點的火車比較合適……我是拉爾夫 ·德納姆……不過我會記下時間的……」身體仿佛受到了撞擊一般,比被刺刀刺到還要猛烈,凱瑟琳回答說:
「我應該有時間去。我得看看我的日程表……稍等。 」
凱瑟琳放下電話,怔怔地看著牆上的人像畫,那些偉大的叔伯祖父們,看起來有種和藹親切的權威感,他們似乎一直在凝視著這個世界,眼前的世界迄今為止還未出現印度兵變的跡象。然而,黑色的電話線不斷輕輕在牆壁上擺動,電話里的那個聲音,和詹姆士叔叔無關,和茶壺瓷器無關,更和紅色的天鵝絨窗簾沒有關係。凱瑟琳注視著電話線的擺動,同時意識到了家裡這棟房子的獨特性;她聽到頭頂的樓梯和地板上,有日常生活中家人柔和的交談聲,還聽到牆壁那邊隔壁屋子裡的走動聲。當她重新拿起電話放到嘴邊,回答說自己周六應該可以過去的時候,腦海里德納姆的形象並不十分清晰。雖然她並沒有特別認真在聽他講話,甚至在他說話時,她一直在想自己在樓上的臥室、臥室里的書、夾在字典里的紙張,還有尚未清理的書桌,但她好希望德納姆不要馬上就掛掉電話。凱瑟琳放下電話,若有所思;內心的不安稍稍減輕;她很快寫完了給卡桑德拉的信,把信塞進信封,快速貼好了郵票。
午宴結束後,一簇銀蓮花吸引了希爾伯里夫人的視線。客廳里有一塊擦得光亮的小方桌,在斑駁的日光照耀下,擺放著插滿藍白紫相間花束的瓶子,讓希爾伯里夫人駐足,發出喜悅的驚嘆。
「凱瑟琳,有誰生病了躺在床上呢?」她詢問道。「有哪位朋友們想振奮一下心情呢?有誰覺得一直被人遺忘被忽略、無人追求?誰的水費過期了,廚師不等發工資又大發脾氣了?我知道有個這樣的人——」她最後說道,但就在這時,希爾伯里突然忘記了這個熟悉的名字。在凱瑟琳看來,僅僅靠銀蓮花就能把生活照亮的孤獨小夥伴,最符合的人選就是住在克倫威爾路的一位將軍的遺孀了。她實際上並不貧窮也從未挨餓,而希爾伯里夫人更傾向幫助窮苦民眾,但也不得不承認將軍夫人也需要幫助。儘管生活優渥,這位夫人為人乏味、魅力缺失,私下又愛好文學,倘若哪天下午有人來訪,她就會情不自禁地泣涕漣漣。
碰巧希爾伯里夫人還有別的約會,所以把花送去克倫威爾路的任務就落到了凱瑟琳頭上。她拿上了寫給卡桑德拉的信,打算一看到郵筒就寄出去。然而,當凱瑟琳走出家門,看到一個又一個郵筒和郵局等著她把信寄出去,她卻遲疑了。她給自己找了好些理由,比如不想過馬路啊,或者再走遠點就能看到更靠馬路中間的郵筒啊之類的荒唐藉口。但是,拿著信的時間越久,越出現好多問題壓在心裡,好像空氣中有無數個聲音在質問她一樣。這些隱形人,想要知道她與威廉的婚約是否依舊,還是已然分手?他們還問道,是否該邀請卡桑德拉來呢?威廉是否真的愛上了卡桑德拉呢,還是有可能會和她墜入愛河呢?接著,這些提問者停了會兒,好像又有別的問題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拉爾夫·德納姆昨晚和你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覺得他愛上你了嗎?答應同他單獨散步真的對嗎?而且,關於他未來的打算,你有什麼建議?威廉 ·羅德尼是否有嫉妒的理由?你又打算如何向瑪麗交代?為了名譽,你打算怎麼做?這些人不停地問道。
「我的天哪!」凱瑟琳聽到這些問話後忍不住大聲喊叫起來,「看來我應該要做一個決定了。」
但無形的辯論是凱瑟琳內心一場莊重的小衝突,是為了讓自己獲得喘息之機的消遣。和其他人一樣,凱瑟琳在傳統的家庭中長大,不出 10分鐘左右,她就能減少道德困難的難度,用傳統答案解決。那本解決問題的智慧之書,母親和許多叔伯阿姨都曾放在膝蓋上翻開來看過。她只要諮詢他們的意見,他們會立刻翻到對應的那頁,讀出正好符合她問題的答案。關於未婚女性的教條都用紅色墨水書寫,刻在大理石板上,真稀奇啊,字體終歸會從石板上脫落,然而未婚女性從不會用心牢記這些內容。凱瑟琳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相信有些人很幸運,他們能夠拒絕、接受、放棄,或是迫於傳統權威放下自己現有的生活;她本會羨慕這種人;但是針對她的情況,每當她想要認真找出答案,答案都會破滅成幻影,這恰恰證明傳統答案於她而言毫無用處。不過,倒還是幫助了許多人,凱瑟琳想到,看著眼前路兩旁的一排排房子;那裡住著的人,每年的收入應該約 1000英鎊到 1500英鎊,也許有三個僕人,家中總是掛著厚厚的窗簾,一般窗簾都會很髒;餐具櫃裡看到一面鏡子閃著光,餐柜上擺放了一盤蘋果,那他們的家裡一定總是陰沉灰暗。但她轉過了頭,意識到這樣對解決問題毫無幫助。
凱瑟琳唯一知道的真相就是自己的內心感受——比起周圍那些一致同意看著凱瑟琳的人他們眼裡反射的光亮,她感覺到有一束微光;但她拒絕了那些幻影的意見,只能依靠自己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尋找出路。她努力想要跟隨那光束,臉上的表情讓人感覺她和周圍的環境隔絕開來,近乎荒謬,又當受到指責。看她這副模樣,讓人生怕這個年輕又惹人注目的女人做出什麼可怕的事兒來,震驚到路人。但因為她生得美貌,也免於對一個路人來說最糟糕的命運;過往的行人只是看著她,並未發笑。要從生活的冷漠平淡、虛情假意中尋得真情深感,覓得後能意識、辨認出如此感情,並接受此後的種種後果,能令最光滑的額頭都平添皺紋,又令人眼神生輝、熠熠閃爍;這是一場令人眼花繚亂、倍感受辱同時又讓人歡喜的追逐,而且正如凱瑟琳很快發現的結果一樣,同時給了她驚喜、羞恥和強烈的焦慮感。同往常一樣,這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對於愛情的定義;無論她想到羅德尼、想到德納姆、想到瑪麗還是自己,愛情這個詞都會一次次出現,似乎在每個人身上的定義都不同,卻又分明代表了某些清楚明白、絕不可能被忽視的東西。她窺視到的生活混亂越多,它們並非相互平行,而是互相交織融合,凱瑟琳似乎越想要說服自己,除了眼前這束奇怪的光,再無其他光芒,除卻散發光芒的那條道路,再無其他道路可供選擇。她對羅德尼的感情視而不見,試圖以虛情假意回應他的真情實感,實則是失敗之舉,再怎麼被人譴責也不過分;事實上,她只能向它致以敬意,並作為時刻提醒自己的一個黑暗裸露的標誌性事件,而不是找藉口把事實遺忘或徹底埋葬。
此番舉動固然令人羞恥,但亦有值得高興之處。凱瑟琳想到了三種不同的場景;她想到瑪麗挺直了身子坐著說道,「我墜入愛河了——我愛上了拉爾夫」;她又想到羅德尼站在一堆枯葉中失去了自我意識,像一個孩子似的喃喃自語;還想到了德納姆靠在石牆上對著遙遠的天空講話,自己以為他瘋了。凱瑟琳的思緒,從瑪麗跳到德納姆,從威廉跳到卡桑德拉,又從德納姆到自己 —如果真像她懷疑的那樣,德納姆的精神狀態如何和她有關 —他似乎在探尋生活中對稱圖案的線條,找尋人生道路的安排。他這樣把自我交給凱瑟琳,如果不是凱瑟琳,至少在他人看來,不僅是為了凱瑟琳對他有回應,而且是一種悲涼的美。凱瑟琳幻想著每個人彎曲的背上都有一座輝煌的宮殿,多奇妙的畫面。他們是手持燈籠的人,各自的燈光分散在人群中,互相交織、分散開、又重新融合,然後再次結合在一起。凱瑟琳快速走在南肯辛頓的沉悶街道上,幾乎在腦海里形成了這些畫面,她決定,無論其他思緒如何模糊朦朧,她決心要將瑪麗、德納姆、威廉和卡桑德拉的問題想個清楚明白。要想完成此任務絕非易事,在她看來沒有一種行動方案是完全正確的。凱瑟琳思慮一番決定,想要達到目的,再大的風險都必須承擔;而且,她不會為自己或他人制定規則,她會選擇讓困難不斷累積下去,直到無法解決的境況讓他們難以忍受,而自己只需保持絕對獨立和無所畏懼的姿態即可。只有這樣,才能最好地幫助自己愛的人。
凱瑟琳得意洋洋,注意到母親用鉛筆寫在銀蓮花卡片上的字另有其意。克倫威爾街道上那戶人家的門開著,凱瑟琳感覺這棟房子的過道和樓梯處處散發著悲涼的氣息,似乎都集中在門口銀托盤的拜訪名片上,那些訪客們身著黑衣,說明他們和主人一樣承受著喪親之痛。凱瑟琳遞上母親寫滿愛意的花束,而女僕對凱瑟琳莊重的問候語表示難以理解;隨後便關上了大門。
見到了女僕,門被砰的一聲關上,從抽象意義上來說,都相當破壞原本高興的情緒。當凱瑟琳走在回切爾西的路上,凱瑟琳懷疑自己能否解決問題。然而,人心飄忽不定,數字卻可以被人牢牢把握,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她不知不覺又思索起數學問題,而這般思緒與她想起幾位朋友的際遇時的心情相當契合。凱瑟琳很晚才回到家喝茶。
在客廳古老的荷蘭衣櫃裡,她看到了有一兩頂帽子、外套和手杖,先前剛走到客廳門外,她便聽到了屋裡傳來的聲音。凱瑟琳走進門,母親輕喊,向凱瑟琳說,她回來太晚,茶壺和牛奶壺似乎也不聽自己指揮,她需要凱瑟琳立馬坐到桌子的那一頭開始給客人倒茶喝。奧古斯都 · 佩勒姆,是一名日記作家,喜歡在安靜的氛圍中講述自己的故事;他喜歡萬眾矚目的感覺;喜歡從希爾伯里夫人那裡聽來一些關於過去已逝偉人的小故事來豐富自己的作品,為了獲取寫作素材,他總來凱瑟琳家串門喝茶,每年吃掉的黃油麵包都數不勝數。因此,看到凱瑟琳回來,他鬆了口氣表示歡迎,但在關於已逝人物故事的討論——凱瑟琳對此非常熟悉了——開始前,凱瑟琳只和羅德尼握了握手,對前來參觀的美國女士表示歡迎。
雖然和羅德尼之間隔著一層沉默的厚重面紗,但她一直忍不住偷摸看他,好像從他們相遇,凱瑟琳便能察覺到會發生些什麼。不過一切都是枉費心力啊。羅德尼的衣服,即使是那白色的拉鏈,他領帶上的珍珠,似乎都在阻止她對羅德尼的匆匆一瞥,告訴她這樣的舉動對一個為人謹慎、文質彬彬的紳士來說都是徒勞,只見他把自己的茶杯擺放好,還在茶碟邊放了一片麵包和黃油。羅德尼一直對凱瑟琳視而不見,也可能是因為他一直忙著服務客人,而且回答美國客人的問題時也是一副非常樂意有禮貌的樣子。
對於任何一個滿腦子都是關於愛情理論的人來說,這幅畫面儼然讓他們退縮。那些隱形提問者的聲音都被桌前的這番場景強化了,聽起來自信滿滿,仿佛他們有著整整二十代人的常識積累,還有奧古斯都 · 佩勒姆先生、佛蒙特 · 班克斯夫人、威廉 · 羅德尼以及希爾伯里夫人等所有人的批准支持似的。凱瑟琳下定決心要解決問題,她的手緊緊放在桌邊,忍住了想要立刻行動的衝動,手裡還攥著那封她自己幾乎都要忘了的信。地址寫在了信封最醒目的位置,過了會兒,當威廉站起身給盤子裡添滿食物時,她看到他的視線落在了信封上,他瞬間就變了臉色。給盤子裝滿後,他滿臉困惑地看向凱瑟琳,凱瑟琳由此得見,威廉只是表面鎮定,內里波濤翻滾。一兩分鐘後,當班克斯夫人和希爾伯里夫人注意到威廉的沉默和表情迅速變化,便提議也許是時候向班克斯夫人展示「我們的東西」,威廉更是一頭霧水。
凱瑟琳隨即站起來,帶著大家去看看那間掛滿照片和書的小內室。班克斯夫人和羅德尼緊隨其後。
她打開燈,很快用低沉愉悅的聲音說道:「這便是我祖父當年的寫作書桌。大部分後期的詩歌都是在這張桌子上完成的。這是他的鋼筆——他用過的最後一支筆。」凱瑟琳拿起筆握在手裡,停頓了幾秒。「這個,」她繼續道,「就是《冬頌》的原始手稿。你們看,早期的手稿並未像後來的版本那樣被修正過……」當班克斯夫人肅然起敬地詢問說不知可否摸摸,她回答道,「哦,大家請自便。」於是班克斯夫人開始解掉自己戴著的小白手套。
「你和你的祖父還真像呢,希爾伯里小姐,」那位美國客人觀察著凱瑟琳祖父的畫像說道,「尤其是眼睛。來,你們說,我敢說凱瑟琳現在自己也在寫詩吧,是不是?」只見她轉向威廉,開玩笑說著。「真是位理想的詩人啊,對吧,羅德尼?現在能和這位詩人的外孫女站在一起,你不知道我感到有多榮幸呢。要知道在美國,我們對你祖父的讚譽很高的,凱瑟琳。我們還有專門的團體,朗讀他的詩作。天啊!這是他那雙拖鞋!」她把手稿放在一邊,迅速拿起那雙舊鞋,沉思片刻後又發了會兒呆。
凱瑟琳繼續有條不紊地為大家介紹祖父的作品,羅德尼則專心致志地看著那一排早已熟記於心的圖畫。他的內心雜亂無章,急需藉此時機得以喘息,仿佛他奔跑在狂風中,必須在抵達的第一個庇護所里好好整理下自己的衣服。羅德尼心裡很清楚,他此時表現出來的平靜只是表象罷了。在那領帶、背心和白色襯衣掩蓋的內心裡,可並非此番風平浪靜的景象。
那天早晨起床,他便決定忽視前一晚說過的話;看到德納姆,他相信自己依然打心眼裡熱烈地愛著凱瑟琳;而那天清晨威廉給凱瑟琳打電話時,他講話的語調歡快又威嚴,他告訴凱瑟琳,經過那夜的瘋言瘋語後,他們兩個的訂婚約定仍是牢不可破的。但當威廉來到辦公室後,他又經歷了新一輪的折磨。他發現了一封卡桑德拉的來信。卡桑德拉看了他的劇本,於是立即給他寫信,告訴威廉自己對劇本的看法。卡桑德拉深知,自己在信中的讚揚毫無意義;但她還是坐了一整晚,前思後想該如何措辭;她在寫信時的熱情漫溢,足以滿足威廉的虛榮心。卡桑德拉聰明伶俐,知道在場合該說什麼話,而且還懂得如何暗示別人。從其他方面來講,這封信也是極具魅力的。她告訴威廉自己喜歡的音樂,還談到亨利之前帶她去參加的一次選舉權會議,她還半認真地說自己學會了希臘字母,發現真是「有趣」呢。「有趣」這個詞兒被她加了下劃線,不知道她在畫線時笑了嗎?她何時認真嚴肅過呢?這封信難道不是卡桑德拉全部的熱情、鼓舞和異想天開的想法展示嗎?信上的文字全部化為卡桑德拉少女般的想入非非,那思緒似小精靈,整個早上都在羅德尼的頭腦里來回晃悠,讓他忍不住當場就想給她回信。羅德尼尤其喜歡琢磨一種能表達千萬男女關係里的鞠躬屈膝、你來我往、你進我退的交往模式的文字,凱瑟琳卻從來不玩那種套路,他情不自禁地沉思;凱瑟琳——卡桑德拉,卡桑德拉——凱瑟琳,她們一整天都在羅德尼的頭腦里反覆出現。穿上得體的衣服,整理好面容,然後在下午 4點 30分準時出席切恩道的下午茶聚會,是多麼美好的事啊,但天知道會發生什麼;當凱瑟琳像往常一樣靜靜坐在那裡時,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羅德尼看到那是寫給卡桑德拉的信,立馬就變得不淡定了。她這樣做是為何?
於是他從那一小排圖畫中抬起頭,凱瑟琳正在和那位美國客人交流,顯得十分隨意。想必從美國來的女士也知道自己的熱情在這位詩人孫女的眼中有多可笑。羅德尼思考道,凱瑟琳從未遷就別人的感情;而自己對所有的舒適感和不適感都十分敏感,看到凱瑟琳表現得越來越心不在焉,於是他縮短欣賞拍賣目錄的時長,在痛苦中感受到一種奇怪的情誼,把班克斯夫人也放在自己的保護之下。
但是沒過幾分鐘,這位美國女士便結束了對詩人作品的瞻仰,低頭向詩人和他的鞋子致敬,在羅德尼的陪同下下樓了。凱瑟琳獨自一人繼續待在小屋裡,此番敬奉祖先的儀式比往常更讓她壓抑,而且,這間屋子早因參觀人數過多變得擁擠不堪。只有那天早上,凱瑟琳一家收到了來自一位澳大利亞收藏家的投保校樣,上面記錄了祖父修改一個重要表達的心路歷程,便做主將校樣裝裱。但家裡還有多餘的房間嗎?是必須把它掛在樓梯上,還是取下其他遺物,騰出位置給它才得以表示紀念呢?凱瑟琳毫無頭緒,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她瞥了一眼祖父的頭像,好像在詢問他的意見。曾經給祖父畫像的畫家早已過氣,由於參觀者數量多,這幅畫凱瑟琳反覆看了不知多少次,她眼裡現在除了那一抹淡淡的粉色和棕色的油彩,周圍包裹著一圈鍍金葉子,其他什麼都看不到。凱瑟琳頭頂那幅畫像里的年輕男子——她的祖父——看起來有些模糊。那性感的嘴唇微張,露出一副看到了美好又神奇的景象正在消失或從遙遠的地平面上緩緩升起的表情。當凱瑟琳抬頭盯著畫像看時,奇怪的是,她的臉上也是同一副表情。凱瑟琳和畫像上當時的祖父處於同一年紀,或者年齡相仿吧。她不知祖父那副表情是在想什麼;她在想,是否也有海浪為他拍打著海岸呢,還是有騎士穿越過枝葉繁茂的樹林?也許這是凱瑟琳第一次把祖父當成一個男人來看——一個年輕、憂愁、暴躁、野心重重但也曾犯過錯的男人;這是她第一次自己對祖父有了深刻的認知,而不是從母親那裡聽來對祖父的印象。她想,他可能是她哥哥。在凱瑟琳看來,他們是相似的,正因為有著神秘的血緣關係,她才有可能解讀出他那雙看得專注的眼神里要表達些什麼,她甚至相信,外祖父依然在見證著他們如今的歡樂與悲傷。突然之間,凱瑟琳想到也許他會理解;所以凱瑟琳沒有把已凋謝的花放在外祖父的神龕上,而是開始向他傾訴自己的苦惱——如果逝者更注重的是禮物,而不是祭祀者帶來的花、他們的上香和祭拜,或許這樣的禮物才更有價值吧。當凱瑟琳抬頭看向祖父,她內心的疑慮和沮喪,可能比起對祖父的敬意,會更讓他樂意吧;如果凱瑟琳願意和他分享一些自己遭受的苦難和得到的成就,他必然樂意幫忙分擔。她心懷傲氣與愛意,但同時清晰地感受到逝者索求的並非鮮花,也並非懺悔,而是她從他們身上所延續的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那是他們自己也曾切實活過的人生啊。
過了一會,羅德尼在凱瑟琳祖父的畫像下找到了她。只見她把手默默放在一旁的座位上,說道:
「過來,坐會兒吧,威廉。今天有你在真好!我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沒禮貌了。」
「你可不善於隱藏自己的情緒。」他冷冷地回答說。
「噢,請不要訓斥我——這個下午已經過得夠糟糕了。」她告訴羅德尼,自己如何帶著花,去拜訪住在南肯辛頓大街的麥考密克夫人——一位軍官的遺孀,這件事讓凱瑟琳感到很壓抑。她描述她到了那位遺孀家中,大門是如何開著的,那破敗的棕櫚樹、訪客的黑傘,整條街道呈現出一片蕭條的景象。凱瑟琳講話的聲音很輕,倒讓羅德尼感覺輕鬆自在。事實上,羅德尼因為變得過於自在,所以無法保持一個樂觀的中立態度,一點點變得不淡定起來。凱瑟琳使得自己向她求助變得如此輕鬆自然,還建議他直接說出內心的想法。羅德尼兜里那封卡桑德拉的來信沉甸甸的,隔壁屋的桌子上還放著凱瑟琳寫給卡桑德拉的信。屋子裡的氣氛都因為她而緊張起來。但是,除非凱瑟琳自願提起這茬,否則他甚至無法暗示——必須忘了整件事;作為一個紳士,他必須盡力保持一位堅定的情人的形象。羅德尼時不時嘆口氣,談到今年夏天可能會上演莫扎特的一些歌劇,語速比以往要快。他還說道自己收到了一封信函,立即拿出一本塞滿了紙的皮夾子,開始四處搜索信息。只見他的手指間夾著一個厚厚的信封,好像那封從歌劇公司寄來的信函和他的手指不可分割一樣。
「這是卡桑德拉寫給你的信嗎?」凱瑟琳從他的肩膀看過去,用無比輕柔的語調問道。「我剛寫好信給她讓她來這裡玩呢,只不過我忘了寄出去了。」
羅德尼默默把信掏出來遞給她。凱瑟琳接過信,撕開信封,開始讀信。
等待的時間似乎無比漫長,讓人百爪撓心般地難受。
「真好,」凱瑟琳最終說道,「寫得真吸引人。」
羅德尼的臉半轉了過去,好像有些害羞。看著他的輪廓,凱瑟琳差點笑出聲來。她又讀了讀卡桑德拉的來信。
「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好吧,」威廉脫口而出,「我在幫她——比如幫她學希臘語——如果她真心想要學好的話。」
「她當然沒理由不想學啊,」凱瑟琳再次看了眼信上的內容,說道,「實際上——啊,這麼說吧——希臘語的字母學起來十分令人著迷呢。她當然會重視了。」
「好吧,希臘語字母學起來畢竟是一項大工程,我主要想的還是英語。她對我劇本的評論,雖然說了很多,但終究過於稚嫩——她應該還不到二十二歲吧,我猜?——畢竟那些話肯定能表現出一個人真正的內心需求:對詩歌的真情實感,當然她的領悟力還沒達到一定程度,但畢竟這是最基礎的東西。把書借給她看總歸是好事吧?」
「對,當然好了。」
「但如果——額——對她的幫助需要通信?我是說,凱瑟琳,我不會因此做出任何不恥的事, 」他辯解說,「你,從你的角度來說,應該覺得這件事沒什麼令人不愉快的吧?如果有,那你儘管說,我絕不會再做。」
凱瑟琳打心眼裡非常不希望他繼續這樣做,對此她自己也倍感驚訝。有那麼一瞬間,她似乎覺得要放棄這種親密關係,雖然也許不是愛人間的那種親密,但對世界上的任何女人來說這的確是真心朋友間的親密關係。卡桑德拉肯定無法真正理解羅德尼——她還配不上他。在她看來,信里滿篇都是恭維的話——揪著羅德尼的弱點來寫,讓凱瑟琳很是不滿。畢竟羅德尼不是一個軟弱的人,只要是自己承諾過的事,他就會全力以赴去做——只需凱瑟琳一句話,他便永遠忘了卡桑德拉。
凱瑟琳猶豫了。羅德尼猜到了理由,很是驚訝。
「她愛的人竟然是我。」羅德尼心想。當他已經放棄希望,以為凱瑟琳永遠不會愛上他,結果發現這個世界上他最欽佩的女性竟然愛的人是自己。現在,他第一次確定了凱瑟琳的愛,卻有些憤憤不滿。他覺得這是一種束縛、一種障礙,讓他們兩個,尤其是羅德尼自己,顯得十分可笑。他已經完全在凱瑟琳的掌握之中了,但他依舊睜著雙眼,卻不再是她的奴隸或她戲弄的對象,以後他會變成凱瑟琳的主人。凱瑟琳開始思考,那一瞬間,時間似乎自動無限延長了,她意識到,自己想說出讓威廉跟卡桑德拉斷了聯繫的強烈欲望,想要威廉永遠和自己在一起。卑劣的人性誘惑她向威廉表達愛意,以往他經常哀求她傾訴愛慕,如今她竟幾近感受到自己對他的情意。她握著那封信,沉默地坐著。
此時,另一間屋裡出現了一陣躁動;聽到希爾伯里夫人在大談特談,奇蹟般地從澳大利亞屠夫的分類賬簿里拯救出來的校樣;兩個屋子本來用窗簾隔開,現在帘子被拉開,看到希爾伯里夫人和奧古斯特 ·佩勒姆站在門道里。希爾伯里夫人突然停了下來,看著凱瑟琳,和她即將嫁的男人羅德尼,露出她特有的希爾伯里夫人式微笑,看起來總是帶著些諷刺的意味。
「這可是我最寶貝的女兒了,佩勒姆先生!」希爾伯里夫人高聲說道,「凱瑟琳,別動。威廉,你繼續坐著。佩勒姆先生改天還會登門拜訪。」
希爾伯里夫人走在前頭,佩勒姆先生看了看他倆,微微一笑鞠了一躬,什麼也沒說便走了。不知是他還是希爾伯里夫人又把窗簾放下了。
但她母親不知怎的解決了這個問題,凱瑟琳不再有任何懷疑。
「我昨晚已經告訴你了。」凱瑟琳說著,「我覺得,如果給你一個關心卡桑德拉的機會,讓你認識到自己對她的真正感情,那你應該把握住。這是你對她,也是對我的責任。但必須告訴我母親,我們沒辦法繼續假裝下去了。 」
「當然,全都聽你的。」羅德尼立馬帶著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說道。
「那好吧。」凱瑟琳說。
等羅德尼一走,凱瑟琳便會去找母親,說這段訂婚已經結束了——還是說她和羅德尼一起去說比較好?
「但是,凱瑟琳,」羅德尼又說道,緊張不安地試圖把卡桑德拉的信塞回信封里去,「如果卡桑德拉——要是她——但你已經邀請她過來這裡了吧。」
「沒錯,但信我還沒寄出去。」
羅德尼感到有些難堪,雙腿交叉坐在那裡沉默不語。在他的人生準則里,絕不可能要一個剛跟他解除婚約的女人幫助自己去了解另外一個自己可能愛上的女人。如果宣布他們的婚約已經結束,他必將長久地完全和凱瑟琳分開;這種情況下,他們倆互贈的信件和禮物都會退還給對方;等到多年後,也許在一場晚宴上,已經斷了聯繫的倆人再次相遇,會冷漠地說幾句話,尷尬地握握手打招呼。他將會被凱瑟琳徹底拋棄,不得不依靠自己的資源優勢。他也無法向凱瑟琳提起卡桑德拉;可能是幾個月,甚至很多年,他也無法再見到凱瑟琳;等他離開,凱瑟琳的人生會發生各種可能性。
凱瑟琳和羅德尼一樣,也基本知曉了他的困惑。她很清楚怎樣可以幫到羅德尼,表現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但她的自尊啊——居然要假裝繼續與羅德尼訂婚,還要為他與卡桑德拉的事情打掩護,這可遠非僅僅虛榮受創——不禁要竭力反抗。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要放棄自由了, 」凱瑟琳思索道,「以便威廉能自在地和卡桑德拉見面。若我不幫他,他便沒有勇氣去做——畢竟他太懦弱,不敢大方講出來自己想要什麼,更不願公開我們婚約解除的消息。我和卡桑德拉,他都想要。」
當她明白這點時,羅德尼已經收好了信,仔細看了下手錶。儘管這一舉止表明,他已經放下了卡桑德拉,因為他深知自己的無能,也無法完全相信自我,但面對凱瑟琳,他覺得雖然不盡如人意倒也感情深厚,更何況他也沒什麼其他的事可以做了。他不得不對凱瑟琳放手,還她自由,然後告訴希爾伯里夫人他們的婚約取消。但作為一個正直的人,要盡到應盡的責任,這背後努力的艱辛在一兩天前羅德尼根本想也不敢想。他內心期待著,能和凱瑟琳保持這樣的關係,若放在一兩天前,他定會大怒著否決這種想法。但如今他的生活有了變化,看事情的態度也有改觀;對凱瑟琳的感情變了;人生有了新的目標和可能性,充滿了吸引力,讓人無法抗拒。活了三十五年,他並非全然懵懂無助;他依然能夠主宰自我;於是他站起身,下定決心要告別凱瑟琳。
「那,我走了。」羅德尼說罷,站起身,努力伸出手的樣子雖然讓他看起來蒼白無力,卻留給他一絲最後的尊嚴,「我去告訴你母親,我尊重你的意見,決定取消婚約。」
凱瑟琳攥住他的手握了握。
「你不相信我嗎?」她問。
「我當然相信你。」他回答。
「不,你不相信我能幫你……我能幫你的對吧?」
「你不幫我,我就沒希望了!」羅德尼激動地叫起來,卻抽回了手,轉過身來。當他面向凱瑟琳,凱瑟琳覺得,這是第一次看到羅德尼不加任何掩飾地站在自己面前。
「凱瑟琳,我不會假裝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無用功罷了。你說的我都承認。坦白說吧,現在我相信我真的愛你堂妹;你若願意幫我,我可能有機會——但是我不要, 」他頓了頓,「這不可能,這樣做是錯的——如今發生這樣的事,責任全部在我。」
「來,坐到我身邊來。讓我好好想想——」
「你的理智才是我們婚約取消的原因啊——」羅德尼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承認,是我的責任。」
「哎,但我如何能同意?」他大聲說道,「那就意味
著——我們必須要面對,凱瑟琳——面對眼下我們的婚約只是名義上的。當然了,確切地說,你肯定會自由的。」
「你也一樣。」
「是啊,我們都會變成自由身。那麼,現如今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假如說我跟卡桑德拉見了一兩次面;然後,如果這一切都如我所想一般,只是一場夢,那我們就立刻告訴你母親。其實,我們何不現在就告訴你母親,讓她對此保密?」
「你說呢?如果告訴她,不出 10分鐘,全倫敦都會知曉了,更何況,她永遠都不會理解。」
「那你的父親呢?畢竟這是個不堪的秘密——會有損清譽。」
「比起我母親,我父親更加不會理解的。」
「哎,那有誰可以理解我們呢?」羅德尼嘆了口氣,「但從你的角度來說,我們必須接受這件事。這不僅僅是要求太多的問題,這是將你——將你置於如此境況,如果你是我的妹妹,我可沒法忍受這種狀況。」
「我們才不是什麼兄妹,」凱瑟琳不耐煩地說,「如果我們不做決定,誰來做?我可不是在說廢話, 」她繼續道,「我全面考慮了現在的情況,也知道這要冒一定的風險,我也不否認,這樣做會帶來巨大的傷害。」
「凱瑟琳,你介意嗎?你肯定會非常介意。」
「不,我不會的,」凱瑟琳堅定地說道,「我會好好考慮後果,但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有你的幫助,我肯定能渡過難關。你倆都會幫我的,其實,我們會互相幫助。這是基督教教義,對吧?」
「我聽著倒覺得像異教信仰。」羅德尼想起就是這基督教教義才讓他倆陷入如此境地,他抱怨似的說道。
但他無法否認,自己感到神清氣爽,而且他不必再帶著鉛色面具過活,以後的生活一定充滿了各種令人歡樂和興奮的事情。其實用不了一周,他就能見到卡桑德拉了,羅德尼對此甚是焦慮,比起自己未來擁有的生活,他想知道她具體哪天來。看起來,他似乎急於品嘗那甜果——建立在凱瑟琳無可比擬的慷慨幫助和自己可鄙的卑怯行為之上的甜果。然而,儘管他不自覺使用了這些詞,卻沒有任何意義。他並不會因為自己做的事而自我貶低,至於對凱瑟琳的讚賞,如果他們不是夥伴、合謀者、志同道合的人,那麼,把這種為了追求共同目標行為視為一種慷慨而加以讚揚,就毫無意義了。只見羅德尼拿起凱瑟琳的手,捏了捏,比起致謝,更像是表達對兩人間情誼的狂喜。
「我們會彼此互相幫助的。」他重複了凱瑟琳的話,說著,帶著一股友誼的熱情勁兒,找尋凱瑟琳的目光。
凱瑟琳的視線落在羅德尼身上,雖然看起來很嚴肅,卻充滿憂傷。「他已經離開我了吧,」凱瑟琳暗自想著,「遠遠離開了——不會再想起我。」她又想到,雖然和羅德尼坐在一起,手拉手,她卻能聽到泥土從上空傾瀉而下,在兩人之間豎起一道屏障,所以,就算坐在一起,卻有一道無法穿透的牆把自己和羅德尼生生隔開。凱瑟琳感到,自己正在與羅德尼——這個她在這世上最關心的人逐漸疏離,終於要面對這個結局了啊。兩人一致默許,鬆開了彼此的手,羅德尼輕吻凱瑟琳的雙手,這時窗簾被拉開,希爾伯里夫人一臉親切又略帶譏諷的樣子看著他們,問凱瑟琳還記得今天是周二還是周三,還問她在威斯敏斯特有沒有用餐?
「我最親愛的威廉啊,」她停了一會兒說道,似是忍不住稍稍打擾這個愛意滿滿,相互信任的世界。「我最親愛的孩子。」她又接著說,然後突然走開了,仿佛強迫自己為眼前的場景拉上窗簾,決不允許自己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