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二十五章
轉眼到了星期六,下午3點15分,拉爾夫 ·德納姆坐在裘園的河岸邊,手指不停玩弄著手錶的撥盤。臉上露出一副時間是公平不可抗的表情,仿佛在為這神聖的三月——那些無休止的不安和動盪作詩。看起來,似乎拉爾夫在靜候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對時間流逝不可挽回的嚴酷自然法則表示默許。他的表情如此嚴肅、安寧,定格在那裡,顯然在他即將離開時,雖然自己揮霍了大把時間,磨滅了希望,但至少自己沒損失什麼,起身時他感到了內心的莊嚴。
拉爾夫的心思躍然臉上。他正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全然不顧周圍日常生活的瑣事。他沒辦法接受,自己和一位女士約好了見面,她卻遲到了 15分鐘,絲毫沒有注意到那件事給他整個人生帶來的挫敗感。看了看錶,拉爾夫似乎深陷琢磨人類存在本源的問題中無法自拔;通過觀察他發現,朝著北邊和午夜的方向,自己人生航船的軌跡已經就此被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必須在無人相伴的情況下,孤身一人行進在冰冷的黑色的海面上——要實現什麼樣的目標呢?拉爾夫把手指放在3點30分的錶盤位置上,決定一旦到時間,他就立刻走人;與此同時,他的意識里傳來無數個聲音的問話,他回答說,當然人生是有目標的,只不過需要源源不斷的能量保證你不斷前行。不過,手錶的指針持續轉動著,好似在向他保證,要帶著尊嚴,睜大眼睛看世界,要有決心不甘於平庸,遠離不值當的誘惑,同時更要不屈服不妥協。再一看錶,已經過去 25分鐘了。凱瑟琳已經遲到了半個小時,他跟自己強調說,這個世界根本毫無幸福可言,每天都要無止境地去奮力拚搏,卻依然存在不確定性。一件計劃好的事,如果一開始就沒做好,還依然抱有希望,那簡直愚蠢至極,讓人無法諒解。只見拉爾夫把視線從手錶上挪開,抬起頭望向河對岸,帶著某種渴望、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仿佛凝視的目光嚴厲些,便能平緩自己的情緒一樣。很快,他的眼裡充滿了深切的滿足感,他坐在那兒好一會兒,一動不動。他看到一位女士,步伐很快,卻帶著一絲猶豫,沿著寬闊的草地向自己這個方向走來。她沒看到拉爾夫。因為隔得太遠,她的身材很難描述,不過她戴了一條紫色的面紗,在肩膀上隨風擺動著,讓她整個人充滿了一股浪漫的氣息。
「她來了,像一艘滿帆而行的航船。」他自言自語,隱約想起出自某個戲劇或是詩歌的句子,關於女主人公駕著羽毛飛行、周圍萬里晴空都在向她致敬的畫面。她的周圍環繞著綠植和高樹,仿佛在等候她的到來。拉爾夫站起身,凱瑟琳看到了他;她微微有些震驚,看到拉爾夫又面露喜色,接著為自己的遲到表示自責。
「你為什麼從來都沒告訴我?我不知道這裡竟是這樣一番風景。」她開口道,暗指這裡有湖水,有廣闊的綠地,有成片的樹林,還有遠處泰晤士河在陽光下泛起的金色波瀾和草地上矗立的皇家城堡。說著,她看著威嚴的石獅尾巴,難以置信地笑了。
「難道你從沒來過裘園嗎?」德納姆問道。
但似乎凱瑟琳小時候來過這裡,那會兒這裡還不是現在這番模樣,當時的動物可能還有火烈鳥和駱駝之類的。他們兩人漫步在公園裡,一起重溫公園的奇景。正如拉爾夫感受到的那樣,凱瑟琳此番前來,就是來散步和閒逛的,看到的任何景色都讓她歡喜得不得了——小樹叢、公園管理員、毛色上乘的大鵝,看到這些,凱瑟琳整個人都放輕鬆了。午後陽光暖暖地照著。呼吸著春天的第一縷氣息,拉爾夫和凱瑟琳坐在一片林間的空地上,周圍的樹林自動開闢出一條綠蔭小道。凱瑟琳深深嘆了口氣。
「這裡真安靜啊。」她解釋似的說。眼前一個人也看不到,風穿過樹林發出婆娑的聲音,在倫敦倒是很少能聽到呢,凱瑟琳覺得,這仿佛是從遙遠的海洋飄來的陣陣清香。
正當她呼吸著新鮮空氣,四處張望時,拉爾夫正用手杖戳著一叢幾乎要被枯葉掩蓋的綠色穗花。以植物學家的角度,他給綠植起了名。講給凱瑟琳聽的時候,他選擇了用拉丁語起名,以區別開那些在切爾西人們都熟知的花,還能讓凱瑟琳見識到他寬廣的知識面,給她一個驚喜。凱瑟琳承認,自己的確很無知。假設要用英文來稱呼對面那棵樹的名字,應該是什麼呢?是山毛櫸、榆樹,還是美國梧桐?要是根據它的枯葉來辨別,也有可能是一顆橡樹;很快,德納姆開始在信封上畫起了圖表,讓凱瑟琳了解更多關於英國樹木的基本常識。隨後,凱瑟琳拉著拉爾夫讓他講講關於花的常識。對凱瑟琳而言,花不過是長在同樣綠色根莖上的植物,有著不同形狀和各色花瓣,一年四季都在變化罷了;但在拉爾夫看來,花首先是鱗莖或種子,後生長成有性別的生物,它們有氣孔,生性脆弱,需要各種精密裝置幫它們適應不同環境和繁殖,還可以塑造成蜷伏型或纖細型、顏色艷麗或淺色系、帶斑點或純色系的,養育花朵的過程還可能揭示人類存在的奧秘。德納姆愈說愈激動,這項愛好,是他長久以來隱藏的秘密。這些話在凱瑟琳聽來,真是討得了她的歡心。幾周以來,從未有任何聲音像今天這樣在她腦海里奏響美妙的音樂。這聲音,在凱瑟琳腦海里產生了回聲,喚醒了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她已經孤獨太久了。
凱瑟琳希望繼續聽拉爾夫談論關於植物的話題,跟她講講,自然界萬物變化的法則並不是毫無科學依據的。雖然這些法則目前對她來說有些難以理解,卻有著強烈的吸引力,畢竟在人類的世界裡從沒有過這樣的法則。長期以來,凱瑟琳一直在自己生活的世界裡備受壓迫,她內心討厭逢迎客人,寧願投身到天文、數學研究中去,卻不得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樣,在花兒似的青春期,每分每秒都被迫思慮人生中毫無秩序可言的部分;她不得不察言觀色,辨清喜惡,不得不顧慮種種情緒對她親人朋友的影響;由此她從無法自主思考人生的另一部分——那獨立於人類生活,由所思所想構建的部分。聽著德納姆滔滔不絕的講話,凱瑟琳聆聽著,倒也輕鬆自在,大概壓抑很久沒有釋放自己了。眼前,成片的綠林和草地融入遠方碧藍的天空,真是這廣闊世界的靚麗風景啊,無關幸福,無關婚姻,更無關個人生死。為了給凱瑟琳舉例子說明,德納姆先是帶著她去了岩石公園,隨後又去了蘭花園。
德納姆自認為聊天的走向還算保險,談及的重點可能更多出自個人情感,而非周邊事物涉及的科學知識,不過這都是偽裝,當然他都能輕而易舉地解釋清楚。儘管如此,當他看到凱瑟琳站在蘭花中,整個人被蘭花映襯得出奇美麗,似乎花兒都從條紋花冠和豐滿的花梗中窺視凱瑟琳,被她的美驚艷,德納姆的植物學熱情瞬然減退,心頭湧上一種更複雜的情感。凱瑟琳陷入了沉默,似乎對蘭花饒有興趣。顧不上什麼規矩,只見她伸出手,沒戴手套,輕輕撫摸了蘭花。看到她手上戴著的紅寶石戒指,德納姆心情一沉,轉身就走了。但下一秒他隱忍住,看到她細心觀察各種奇花異草;看著眼前的她一副若有所思的凝視狀,他讀不懂眼前的凱瑟琳,又見她望向遠方,想要尋找答案。那目光,毫無自我意識,德納姆不知她是否還記得自己的存在。當然,他說句話或者走動幾下就能讓凱瑟琳注意到自己——但此舉為何?此時的她幸福滿滿。不需要德納姆給予她什麼。而且對德納姆來說,跟她保持距離也許才是上上策,只要知道她還在,只要好好珍藏已有的——一個完美、疏遠而完整的凱瑟琳。凱瑟琳定定站在蘭花叢中,溫室的空氣熾熱,說來也怪,這場景好似德納姆之前自己在家裡幻想的一樣。公園門關了後,他們繼續往前走著,眼前的凱瑟琳,和回憶中的她,讓德納姆沉默不語。
儘管一直沒開口,凱瑟琳卻有些不安,感覺自己這樣沉默太自私。她想繼續和德納姆討論與人類毫無關聯的話題,但這樣著實不妥。她打起精神,想要理清自己的混亂感情,搞明白她和德納姆現在到底是什麼關係。哦,對了——這事關德納姆是否要搬去鄉下開始寫書;天色已晚,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卡桑德拉今晚就要過來吃晚餐;但她臨陣退縮了,驚覺自己手裡好像應該握著什麼東西,但什麼也沒有。她伸出手,一臉驚訝。
「我把包放哪兒了呢——哪兒呢?」在她看來,公園裡可沒有羅盤上的方位指示。她只記得自己一直在草地上走,就連去往蘭花園的路也有三條。但在蘭花園裡沒看到有包,肯定是落在之前坐過的地方了。兩個人全神貫注地沿路尋找著,連旁人也看得出來他們丟了東西。是什麼樣的包啊?裡面裝了什麼?
「裡面有錢包——車票——還有幾封信和信紙,」凱瑟琳清算著包里的物件,情緒變得愈來愈激動。德納姆越過凱瑟琳走得飛快,還沒等她走到,就聽到德納姆大喊說找到了。為了確保安全,她把包里的東西都倒出來放在膝上。可真是些奇怪的東西啊,德納姆暗自想著,止不住好奇心一個勁兒地往包里瞄。包里,鬆散的金幣都用蕾絲帶纏起來,幾封寫給熟稔的人的信件,兩三把鑰匙,一張任務單上打上了幾個交叉。但凱瑟琳似乎並不滿意,直到她找到一打信紙,摺疊得好好的,德納姆根本看不到裡面寫了什麼。凱瑟琳一臉輕鬆,心懷感激跟德納姆說,自己一直在反覆考慮他之前提過的計劃。
德納姆打斷了。「請不要再提那無聊的話題了。」
「但我想著——」
「這件事太枯燥了,我本不應打擾你——」
「那你決定好了嗎?」
德納姆不耐煩地哼唧一聲,「這事不重要。」
她只得很乾脆地說了聲,「哦!」
「我是說,對我這是個要緊事,但對別人不是。總之, 」他繼續說著,語氣溫和許多,「我不懂,你何必為了他人的麻煩事困擾呢?」
凱瑟琳猜,他已清楚她有多麼厭倦幫人操心的生活了。
「真抱歉,我剛才有點心不在焉。」她開口,想起來威廉常常指責自己愛走神。「
你一定也有要事考慮,才會開小差吧。」他回答說。
「是啊,」凱瑟琳說著,小臉一紅。「不,」她又否定道,「我是說,沒什麼特別的事。我是在想那些植物,今天我很開心。說實話,我很久沒有過這樣愉快的下午了。要是你不介意,我想知道你最終的決定是什麼。」
「哦,已經定了,」德納姆說。「我打算搬去那間地獄式的村舍,寫本沒什麼價值的書。」
「真羨慕你啊。」凱瑟琳誠意滿滿地回答道。
「好吧,那村舍租一周要15先令。」
「村舍的租金要——嗯,」她念叨著,「問題是——」她頓了頓。「我想要的房子兩間屋子足矣,」她繼續說著,奇怪地嘆了口氣,「一間吃飯,一間睡覺。噢,但我想要另一種的,房子上面有一個大房間,外面有個小庭院可以種花。還要一條小道——那——往下走是河邊,往上走是樹林,房子要在大海附近,這樣晚上睡覺便聽得到海浪聲。有來往的船隻在海上漸行漸遠,消失在地平線上——」她停了下來,「你住的地方會離海邊近嗎?」
「我眼中最完美的幸福,」他開口,倒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就是住在你描繪的那種地方。」
「啊,你現在就可以實現了。我猜你會工作吧?」凱瑟琳問道,「肯定一整個上午都忙著工作,下午茶過後也是,也許晚上還會繼續吧。不過你肯定不喜歡經常有人上門拜訪打擾你吧。」
「一個人獨自生活,能活多久呢?」他問道,「你試過嗎?」
「我之前一個人生活了三個星期,」她說。「當時爸媽都去了義大利,但事出有因,我沒能同去。那三周,我獨自一個人生活,唯一跟我說過話的人是我在附近一家店裡吃午餐時碰到的——一個大髯男人。然後我回到家裡又是我自己一個人了——嗯,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但恐怕,這些經歷也沒能讓我變成一個親切的人,」她接著說道,「但我無法忍受同別人一起生活。偶爾遇到的那個有鬍子的男人還蠻有趣;他超然事外,對我不加干涉,我們都知道以後不會再碰面。因此,兩人都極為真誠——面對朋友時反倒不大可能。」
「亂講。」德納姆突然打斷她。
「為何是『亂講』?」凱瑟琳疑惑。
「因為那不是你的真心話。」他辯駁道。
「你倒是很確定啊,」凱瑟琳笑了笑看著他說道。他真是武斷、暴躁又蠻橫啊!他讓自己去裘園幫他出主意;然後又告訴自己問題已經解決了;接著開始對自己各種看不順眼。真是跟威廉 ·羅德尼完全相反的人啊。凱瑟琳思索著:這個人低劣俗氣,衣著簡陋,完全不懂如何享受生活。他尷尬地緘默不言,但凱瑟琳就是喜歡他。
「我說的不是真心話,」凱瑟琳善意取笑他,「那是——?」
「我懷疑你的人生準則是否百分百真誠。」他意味深長地說道。
凱瑟琳雙頰通紅。他一下就點破了凱瑟琳的軟肋——她的婚約,而且他的話不無道理。無論如何,凱瑟琳開心地想起來,他現在沒有了正當理由;但她此時還不能道明真相,只好忍受他的暗諷,不過考慮到德納姆先前的舉動行為,他的諷刺在凱瑟琳看來也是毫無力度;其中部分原因是,在瑪麗這件事上,他並未意識到自己的過錯,這讓凱瑟琳不禁對自己的洞察力有些拿捏不准;這部分因為他的話語總是頗為有力,儘管她不大確定因由何在。
「要保持絕對的誠實著實困難,你不覺得嗎?」她諷刺地問道。
「即便如此,也有真誠之人存在。 」他含糊不清地說。他難以控制地想要傷害她,由此倍感羞愧,但此舉並不是為了傷害她,而是為了抑制內心不計後果的衝動——他想要放棄,似乎下一秒,他就要被這個念頭逼迫到地球最盡頭了。凱瑟琳竟對自己有如此大的影響,遠遠超出拉爾夫最瘋狂的想像。他似乎看透了隱匿在凱瑟琳平靜的言行舉止下——處理日常生活的種種瑣碎時,她總是這麼一副臉孔——她還有著另一個靈魂。她出於孤獨——還是說也許是因為愛呢——而不得不隱忍克制,加以壓抑。難道只有羅德尼能看到她毫無掩飾、不受約束、毫不在乎責任嗎?看到一個激情四射、自由奔放的凱瑟琳嗎?不,他不信。只有孤獨一人時,凱瑟琳才會毫無保留。「我回到自己房間裡,做了——我喜歡的事。」她之前這樣說過,講話時似乎還瞥了自己一眼,甚至帶著幾分信任,好像他會是凱瑟琳分享孤獨的人,僅僅是如此暗示,便讓他心跳加速,大腦飛速旋轉起來,開始進行嚴苛的自我檢查。他看到凱瑟琳臉紅了,還在她的回答中聽出了不滿和諷刺。
只見他慢慢把光滑的銀表塞回口袋,暗自祈禱自己能回歸之前在湖邊看著湖面時的那種平靜而聽天由命的心態,因為不論什麼代價,他必須用那樣的心態和凱瑟琳交往。那封尚未寄出的信中,他充分表達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和默許態度,現在他必須用盡全身的氣力,在凱瑟琳面前踐行如此誓言。
觀點被人質疑,凱瑟琳試著明確自己的一些看法,希望德納姆能夠理解。
「難道你沒發現,如果你和某人關係不熟,你更容易對他誠實嗎?」她問道,「這就是我要說的。你沒必要騙他,也不必承擔上述義務。當然了,你肯定也發覺,如果和家人在一起,根本不可能討論什麼對自己才是至關重要的,主要因為你們整天都待在一起,容易被同化;因為你另有所想,因為你的立場根本就是錯的——」她的解釋並不能完全讓人信服,畢竟這是個複雜的話題,而且凱瑟琳意識到,自己並不了解德納姆是否有一個家庭。關於對家庭制度無益的觀點,德納姆表示贊同,但他不希望在此刻討論這些。
他提出一個自己感興趣的問題。
「我相信,」他開口,「百分百的真誠是存在的——這種情況下,人與人之間毫無關係,雖然生活在一起,如果你願意的話,但每個人都保持自由,對彼此不承擔任何義務。」
「也許有吧,」她有些沮喪,但表示贊同。「不過,義務是不斷產生的,我們要考慮到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問題。人類並非單細胞動物,雖然他們想要保持理性,但總會——」凱瑟琳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她有點不太確定地補充說——「總會把自己搞得一塌糊塗。」
「那是因為,」德納姆迅速打斷說,「他們一開始就沒搞清楚。不過,我可以, 」他繼續,聽起來很通情達理似的,畢竟他自控力很強,「立刻制定出人與人之間的友誼條款,保證條款內容直截了當、絕對真誠。」
聽到德納姆此番話語,凱瑟琳略感好奇。但她深知,相比德納姆,自己更了解這些言論暗藏的危險,德納姆在河邊這番抽象的奇怪言論倒是提醒了她。眼下,任何有關愛情的話語都讓她心生憂慮;與她而言,這是一種殘酷的刑罰,就像在沒有了皮膚保護的傷口上來回摩擦一樣痛。
但還未等凱瑟琳接過話茬,他繼續說道:「首先,此類友誼關係必須不摻雜任何感情,」他強調,「至少,一段關係里的雙方都要明白,如果任何一方墜入愛河,兩人都要完全對自己負責,且對彼此不承擔任何義務。雙方的關係可以隨時中斷或改變。雙方必須能夠隨心所欲地表達自我。雙方要理解以上全部條款。」
「那麼,他們就能得到值得為此付出的結果?」凱瑟琳問。
「有風險——當然有一定風險。」他回答。這個詞凱瑟琳近來經常用在自己的言辭中。
「但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你認為友情值得如此。」他最後說道。
「在這種情況下,也許是吧。」她若有所思。
「好吧,」他說,「這就是我提出的幾點關於建立友情的條件。」凱瑟琳早已知道這個時候早晚會到來,但她仍舊有些震驚,聽到德納姆最後的結語,喜悅之餘她還有些不情願。
「我倒是沒問題,」她又開口,「不過——」
「不知羅德尼是否會介意?」
「噢,當然不會。」她迅速接過話茬。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她繼續道,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德納姆如此毫無保留地鄭重提出所謂的友誼條款,凱瑟琳深受感動,但既然德納姆表現得如此慷慨,那她當然要更加謹慎些才是。凱瑟琳推測,這事辦起來可能比較困難;但到了現在這關頭,一切還來得及,畢竟再小心謹慎,凱瑟琳也無法預測將來的事。她一直想製造點大麻煩——好讓大家不可避免地都陷入困境,但她什麼也想不出來。在她看來,這些困境都是虛構的,生活還在繼續——和之前人們告訴她的大相徑庭。凱瑟琳也該放下謹慎了,一切似乎突然之間變得多餘起來。當然,如果說有誰能照顧好自己的話,拉爾夫 · 德納姆肯定可以;他已經告訴凱瑟琳,他不愛她。但凱瑟琳還在繼續幻想,幻想自己撐傘走在山毛櫸樹下,正如她想,她已經習慣了完全的自由,為何還要在現實中踐行完全不同的準則呢?為什麼?她思索道,為什麼在思想和行動間,在孤獨生活和社會生活間,要存在永恆的差距;這差距,就像一個驚心動魄的懸崖,一邊是光天化日下的鮮活靈魂,一邊是無盡黑夜下的沉思靈魂,為什麼?難道想不加任何實質性改變,從懸崖的一邊走向另一邊,挺胸抬頭地活著,就不可能嗎?這難道不是他給自己的機會嗎——一次難得的做朋友的好機會嗎?無論如何,她嘆了一口氣,有些不耐煩又帶著些寬慰的語氣,告訴德納姆說自己同意了,她會接受德納姆提出的友誼條款。
「好了,」她說,「我們去走走,喝杯茶吧。」
事實上,兩人將那友誼條款安排得清楚妥當,不禁心情輕鬆,似是放下心頭大石。他們都相信,最重要的事情已經解決,現在該把注意力放在喝茶和賞園上了。他們漫步在玻璃屋中,觀賞水池中生長的百合花,呼吸著上千朵康乃馨的花香,打趣彼此對樹木和湖泊的品位。他們只談論眼前的事物,任何行人都能聽見,身邊經過的人愈多,而無人懷疑他倆有曖昧,兩人由此感到彼此的約定愈加堅定。他們也沒有再提起拉爾夫未來在鄉下小屋生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