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二十三章

伍爾芙 《夜與日》
當拉爾夫·德納姆走進房間,看到凱瑟琳背對著他,他感到氣氛有變,就像是旅行者,尤其在日落後,原本渾身潮寒,突然遇上了稻草與豆田,其中仍有尚未消散的暖意,儘管月亮已經升起,仿佛仍能感受太陽的照射。拉爾夫躊躇不前,渾身顫抖著,一步一步走到窗邊,放下外套,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手杖靠著窗簾放好。頓時整個人被自己的思緒和要做好準備的心態占滿,沒時間估計其他兩位的想法。在拉爾夫看來,自己這樣激動的情緒狀態,就像是凱瑟琳的日常生活一樣——讓演員們參與到精彩的演出中。美麗和激情是她存在的每一秒呼吸,他思索道。 凱瑟琳幾乎沒注意到拉爾夫的存在,或者也許是她不自覺地故作鎮定而不自知罷了。然而,拉爾夫比她更激動,之前她答應幫助自己的承諾,如今展現為談起這座大樓的歷史以及建築家的名字,好讓拉爾夫有藉口在抽屜里尋找一番設計圖,然後擺放在三人之間的桌子上。 很難說三人之中哪位在最認真地查看設計圖,但可以肯定,此時沒一個人說得出話來。多年來母親在客廳里的調教,此時派上了用場。凱瑟琳說了些得體的話,同時把手從桌子上拿開,因為她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威廉熱情洋溢地表示贊同,德納姆也跟著高聲迎合,他們把設計圖紙推到一邊,往火爐邊靠了靠。 「整個倫敦我最想住的地兒就是這裡。」德納姆說道。「我卻無處可去。」凱瑟琳一邊表示同意,一邊暗自思忖。 「只要你想,你肯定能住在這兒。」羅德尼接過話說。 「但我就要永遠地離開倫敦了——之前跟你提過的那棟鄉下小屋,我已經買了。」不過這話似乎對兩位聽眾沒什麼影響。 「當真?——那真是太遺憾了……你得告訴我你的新地址。不許跟我們大家斷了聯繫,你保證——」 「我猜,你也會搬家吧。」德納姆回答說。 明顯看得出來,威廉情緒低落,於是凱瑟琳使自己鎮定下來問道: 「你買的房子在哪裡啊?」 德納姆轉過身看著她,剛要回話,兩人的視線交匯,凱瑟琳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和拉爾夫·德納姆說話;雖然沒想起細節方面的東西,但她想到最近好像一直在討論他,而且自己完全有理由輕視他。瑪麗說了些什麼,她已經不記得了,但腦子裡有一大堆信息沒時間細細思索——那些信息現在靜靜飄在遙遠海灣的那一頭。但是她激動的情緒突然在腦海里閃現出關於過去的奇怪火花。她必須先搞定手頭這件事,然後再安靜地想想清楚。於是凱瑟琳下定決心聆聽拉爾夫說的話。他告訴凱瑟琳自己買下了在諾福克郡的一棟房子,凱瑟琳說她記不清楚是否了解那個地方。但剛專注了沒一會兒,凱瑟琳的思緒就飛向了羅德尼,她產生了一種不同尋常又前所未有的感覺,感覺到她和羅德尼在交流、在分享彼此的想法。要是拉爾夫不在這裡多好,她會馬上握住威廉的手,然後讓他的頭靠在她肩膀上,此刻她只想這麼做,除非,她真正想要的是一個人獨處——沒錯,那就是她想要的。凱瑟琳已經厭倦了眼前的討論,她為表達出自己的感情而顫抖著,已經忘了回話。只聽威廉開口說道。 「但是在鄉下,你能做什麼呢?」凱瑟琳只聽進去了一半的話便插嘴隨意問道,羅德尼和拉爾夫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但凱瑟琳一開始講話,威廉又陷入了沉默。他很快便忘了聽他們在說什麼,儘管他不時地插嘴說:是的,「是的,是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威廉越來越無法忍受拉爾夫坐在這裡,滔滔不絕地跟凱瑟琳交談。一旦威廉無法和凱瑟琳講話,他便產生了嚴重的自我懷疑,越來越多沒有答案的問題從他腦子裡湧出,所以他必須向凱瑟琳一一呈現,現在只有她能幫助自己。除非讓他和凱瑟琳單獨見面,否則自己將無法入睡,或者知曉自己在抓狂時說了些什麼,不知是真的半瘋癲還是真的瘋了?他點點頭,神經兮兮地說:「是的,是的。」然後看著凱瑟琳,心想她看上去真漂亮啊,凱瑟琳是他在這世界上最崇拜的人了。凱瑟琳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自己之前從未見過的表情。然後,當他正在考慮如何才能單獨和凱瑟琳講話,她站了起來,威廉有點被嚇到了,他以為凱瑟琳會比德納姆在這裡待的時間更久一點。現在,自己唯一和她私下交談的機會,只有陪著她下樓走到街道上去了。然而,威廉現在滿腦子都是混亂的想法,正當他猶豫不決的時候,他決定克服困難要把自己的想法簡單說出來,卻發生了讓他更為震驚的事,於是他又一次陷入沉默。德納姆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著凱瑟琳說: 「我也要走了,我們一起吧?」 威廉還沒來得及想辦法挽留拉爾夫——或者讓凱瑟琳留下更好?——拉爾夫已經拿起帽子、手杖,拉開門等凱瑟琳一起走了。威廉只得站在樓梯上跟他們說晚安。他沒辦法跟他們一起走,也沒能堅持讓凱瑟琳留下。他注視著凱瑟琳走下樓梯,大概是因為樓道里燈光昏暗所以她走得比較慢,最後看到德納姆和凱瑟琳的頭靠得很近。突然一陣強烈的嫉妒向威廉襲來,若不是想起自己還穿著拖鞋,他多想追著他們衝出去大喊大叫,他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在樓梯拐角處,凱瑟琳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相信自己臨走前看他一眼便能鎖住和威廉之間的友誼。但威廉並沒有默默地回應她,露出一絲冷笑,帶著些許嘲諷或憤怒的意味。 凱瑟琳噔地停下腳步,慢吞吞地走到院子裡。她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望向了天空。此時在凱瑟琳眼中,德納姆就像一個障礙物,擋住了她的視線。然後想了想自己還要和德納姆一起走多少路才能獨自一人回去。但是當兩人走到斯特蘭德街上,發現一輛出租車也沒有,這時德納姆打破沉默說道: 「好像是沒車了。不如我們走一走吧?」 「好啊。」凱瑟琳應和,未留意他。 注意到凱瑟琳一直心不在焉,他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拉爾夫便什麼也沒再說了。兩個人於是默默地沿著斯特蘭德街往前走。拉爾夫在努力整理自己的想法,最後決定只說有意義的話,所以他必須要想好恰當的詞語甚至合適的地點才能開口。斯特蘭德街太過於吵鬧,極有可能找到空車。於是他一聲不吭地拐到左邊,朝著去往河邊的小巷子走去。除非發生重要的大事,否則他們倆絕不分開。拉爾夫已經知道了自己想說什麼,不僅理好了要說的內容,還想好了講話的順序。然而,自己現在和凱瑟琳走在一起,發現自己不但難以開口,還對凱瑟琳充滿了怒氣,因為她讓自己感到十分不安,還給他的生活留下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和誘惑,這對凱瑟琳來說簡直易如反掌。於是,拉爾夫下定決心要嚴厲質問凱瑟琳一番,在他們兩人之間,要麼確認她的感情,要麼全然放棄。但是他和凱瑟琳單獨走在一起的時間越長,自己就越被她真實的存在困擾。她的裙邊被風輕輕吹起,帽子上的羽毛悠悠隨風擺動,偶爾凱瑟琳走得快了一兩步,有時自己又停下來等凱瑟琳一同走。 兩人沉默了許久,終於,凱瑟琳的注意力回到了拉爾夫身上。起先凱瑟琳因為找不到出租車而惱怒,畢竟沒車就等於要一直陪著拉爾夫走路;接著她又想起了瑪麗的話,頓時又對拉爾夫生出幾分厭惡之意;雖然記不清了,但凱瑟琳記憶中拉爾夫熟悉的舉止—為何他在這條街上走得這麼快?—讓她愈發意識到身邊的這位雖令人生厭,卻頗有魄力。她停下來找出租車,好不容易看到遠處來了一輛。至此拉爾夫終於開口了。 「你介意我們再往前走走嗎?」他問道,「我有些話想告訴你。」 「可以。」想著他的話也許跟瑪麗有關。 「河邊更安靜些,」拉爾夫接著說,很快話鋒一轉。 「我就是想問問你,」拉爾夫開始說道。但他又停頓了好久,凱瑟琳甚至看到他的腦袋在天空的映襯下,那瘦削的臉頰和堅挺的鼻子。當他沉默的時候,腦海里之前想好的話都不見了,反而冒出些別的詞兒。 「從我見你第一眼便知,你是我的夢中情人。我時常夢到你,心裡念著你,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拉爾夫的話,還有那奇怪的語氣,讓凱瑟琳覺得他好像不是在對身邊的女人講話,而是對著遠方的某人說一樣。 「現在事已至此,我必須對你表明我的心意,不然我會瘋掉的。你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最真實的可人兒啊。」拉爾夫語氣興奮地繼續說著,也顧不上什麼恰當措辭了,都直接用大白話講了出來。 「無論走到哪兒我都能看到你,在黑夜的星星里,在河邊;你就是世間的一切,是萬物的本質。讓我告訴你,如果沒有了你,生命將失去意義。現在我只想——」 聽著拉爾夫的話,凱瑟琳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話沒說。她再也聽不下去拉爾夫這些不著邊際的瞎話了,必須得問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凱瑟琳感覺自己聽到的好像都是對另外一個人的告白。 「我不懂,」凱瑟琳回應說,「你要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吧。」 「這就是我要說的,」他斷然說道,然後面向凱瑟琳。他一開口,凱瑟琳便知道自己使勁回想的話是什麼了。「拉爾夫·德納姆真正愛的人是你。」凱瑟琳的腦海里想起瑪麗的聲音,她的怒火在凱瑟琳身體裡燃燒起來。 「我今天下午見了瑪麗·達切特。」凱瑟琳大叫著說。 拉爾夫好像很吃驚似的抖動了一下,過了會兒才說: 「我猜她肯定跟你說了我向她求婚的事吧?」 「沒有!」凱瑟琳大吃一驚。 「不過我確實跟她求婚了。就是我在林肯見到你的那天,」他接著說,「我本來是想讓她嫁給我的,但我望向窗外時,突然看到了你,之後我便再也不想跟別人論及婚嫁了。但我還是求婚了,瑪麗知道我在說謊,於是拒絕了我。我後來想了想,她應該還是喜歡我的。是我做得不好,我斷不會為自己辯解。」 「你就是錯了,」凱瑟琳說道,「你沒資格那樣做,我想不出理由為你開脫。若說有什麼行為是錯的,那便是你。」凱瑟琳說話的樣子,好像更多的是在針對自己而不是拉爾夫。「在我看來,」她用同樣的語調繼續說道,「人必然是誠實的。做出此等錯事,當然無可辯解。」她似乎在眼前看到了瑪麗·達切特的表情。 拉爾夫沉默了一會,說道: 「我不是說我愛上你了。我並不愛你。」 「我沒那樣想。」凱瑟琳有些困惑地回答說。 「我從來沒說過我沒那個意思,」拉爾夫接著說。 「那請你告訴我,你是什麼意思?」凱瑟琳最後問道。 兩個人心有靈犀,同時停下了腳步,微微俯在河邊的欄杆上,看著流動的河水。 「你說,我們要誠實,」拉爾夫開口道。「好啊,我來告訴你實話,但我先把醜話擺在前面,因為你聽了可能會覺得我瘋了。事實就是,自從我在四五個月之前見到了你,似乎有些荒謬,我當時便把你當作我的夢中情人。這個念頭在我心裡已經很久了,但我一直羞於啟齒。你已經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拉爾夫想了想接著說,「我只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兒,其他我對你一無所知,但我相信,我們是命中注定的一對,我們有共同的追求,我們看事情的觀點也一致……我已經習慣了在心中虛構一個你,想像著你在說什麼做什麼;想像著自己穿過街道去見你,和你說話,還時常會夢到你。這不是什麼壞習慣,什麼小學生的行為,或什麼白日做夢;大家都會這樣,我一半的朋友也有過這種經歷,吶,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說話的同時,兩人都走得很慢。 「如果你了解我,你便不會有這種感覺了,」凱瑟琳說道。「我們彼此都不了解——我們總是被——被打擾……我姑媽來的那天,你就打算跟我說這些嗎?」凱瑟琳邊說邊回想當天的場景。 拉爾夫點了點頭。 「那天你告訴我你訂婚了。」他說道。 凱瑟琳默默回想,然後突然想起來,自己的訂婚已經取消了。 「你說如果我了解你便不會這樣想,我不同意,」拉爾夫繼續道。「我應該會有更合乎情理的感受——就是這樣。今晚我本不該講這些蠢話……但那都不是蠢話,那是我的真心話,」拉爾夫固執己見地說。「這是很重要的話。你可以強迫我說我的感覺都是幻覺,我們最真實的感受也不過是半醉半醒,半是假象,」他接著道,好像同自己辯論似的,「如果這些都不是我的真情實感,那我又怎會為了你改變我的生活。」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凱瑟琳不禁問道。 「我告訴過你,我打算在鄉下買一棟小別墅,放棄我現在的工作。」 「是為了我嗎?」凱瑟琳驚詫道。 「沒錯,為了你。」拉爾夫簡短說道,便沒有進一步說了。 「但我對你和你的情況都不了解啊。」凱瑟琳最終開口,拉爾夫一直沉默不語。 「你對我沒有一點看法嗎?」 「不是,我還是有的——」凱瑟琳猶豫了。 拉爾夫忍住了想要讓凱瑟琳解釋的欲望,但開心的是,凱瑟琳好像不斷在腦子裡搜索對他的印象。 「我以為你總批評我——或許是因為不喜歡我。我覺得你是一個愛評判——」 「不,我是一個有感情的人。」拉爾夫低聲說道。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凱瑟琳頓了頓,問道。 拉爾夫一條一條向凱瑟琳講了自己早已準備好的心裡話,講了自己與兄弟姐妹關係如何,他的母親又是如何回應,他的姐姐瓊如何對此閉口不談;以及他名下存在銀行里的錢有多少,他兄弟在美國謀生的前景如何,一家人賺的錢有多少花在了房租上,還詳細講了自己知道的其他各種事情。凱瑟琳認真聽著,以便自己在看到滑鐵盧大橋時能答得上來拉爾夫的問話;然而自己在數著腳下鋪路石板的時候,卻再也聽不進去那些話了。這是凱瑟琳一生中最開心的時刻。沿著路堤走過時,要是德納姆能清楚看到那些代數書里遍布的莫爾斯符號在凱瑟琳的眼裡閃現,他暗地裡的歡喜也許會消散無蹤。凱瑟琳繼續往前走著,說道,「嗯,我知道……但那對你有什麼幫助呢?……你弟弟已經通過考試了?」很明顯,拉爾夫一直努力讓大腦保持清醒;而凱瑟琳一直在幻想,自己用望遠鏡,透過裂成兩半的白色光盤,看到了在她面前幻化成的另一個世界;凱瑟琳感覺有兩個自己,一個和德納姆一起走在河邊,另一個則注視著在蔚藍空間裡的一個銀色球體,漂浮在一片泡沫之上,覆蓋了原本可見的整個世界。她抬頭看了看天空,雨雲在空中奔馳,想躲開即將來臨的西風,沒有一顆星星能夠穿透其中。於是凱瑟琳很快又低下了頭。她向自己保證,眼前的這種幸福感來得毫無由頭;她並非自由身,也並非孤身一人,仍有上千個理由把她綁在這地球上,每前進一步都讓她離家更近一些。儘管如此,她依然狂喜,因為從未有過如此開心的感覺。空氣愈發清新,燈光愈發明晰,每次不小心碰到欄杆上的石頭,都感覺它們愈發冰冷和堅硬了。德納姆不再惱怒,他當然不會阻止凱瑟琳的選擇,不論她是要飛向天空還是要回家;但凱瑟琳一點都未意識到,自己的現狀都是德納姆的所作所為導致的。 現在已經能看到薩里河旁來來往往的出租車和公共汽車,有車輛行駛的聲音,汽車鳴笛的喇叭聲,大鐘的鐘鳴聲一下比一下更響;隨著噪音愈來愈大,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出於共同的本能,凱瑟琳和拉爾夫同時放慢了腳步,好像這樣便能延長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間。對拉爾夫來說,和凱瑟琳一起散步的時光著實讓他感到幸福,他無法想像凱瑟琳離開的時光。有凱瑟琳的陪伴,拉爾夫不願再多說什麼浪費這美好時光,畢竟該說的話都說了。自從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凱瑟琳變得不再真實,仿佛拉爾夫無數次夢到的那個她;但是在那些孤獨的夢中,拉爾夫從未像現在這般,感覺到有凱瑟琳在身邊的真切感受。奇怪的是,拉爾夫感覺到自己掌握了所有才能,不斷在升華自我,這是第一次他感到擁有全部的力量。眼前的景色看上去似乎沒有盡頭,但此時並未有絲毫不安或狂熱的情緒想要讓身邊的凱瑟琳也倍感歡喜,因為她已經是拉爾夫心中最讓他痴迷的人兒了。雖然清楚考慮到了人類生活的現狀,拉爾夫的心情至少沒有被出現在眼前的一輛出租車打擾;拉爾夫心情平靜,注意到凱瑟琳也看見了出租車,轉頭看向那個方向。兩人的步伐都慢騰騰的,是時候該打個車了。於是他們停了下來,決定等車。 「那你做好決定後會立刻告訴我的吧?」拉爾夫手扶著車門,問道。 凱瑟琳猶豫了一下,突然沒想起來拉爾夫讓自己做的決定是什麼。 「我會給你寫信的,」凱瑟琳回答得模稜兩可,頓了一下又說,「不行,」想到要回答一個自己根本沒留心聽是什麼的問題,「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她站在那兒看著德納姆,一腳踏在車門的台階上,一邊思考著猶豫不決。看到凱瑟琳的猶豫不決,他立即猜到凱瑟琳沒認真聽自己的講話,也知道了她全部的感受。 「我知道有個地方很適合聊天,」拉爾夫很快說道,「裘園。」 「裘園?」 「沒錯,」拉爾夫重複說著,好像做了一個重大決定。他幫凱瑟琳關上車門,告訴了司機她的地址。於是凱瑟琳便立即離開了,出租車載著她穿梭在車流里,每輛車都亮著車燈,卻難以分辨它們中的任何一個。拉爾夫站在原地望了會兒,然後好像被某種強烈的衝動驅使,他突然轉過身,快步走過馬路,不見了蹤影。 拉爾夫向前走著,心情極為歡喜,走到了一條窄小的街道上,這個時間的這條街,沒有車輛和人流。這裡,商店的門窗緊閉,木質的人行通道上閃著一道道光滑的鍍銀曲線,拉爾夫高漲的情緒漸漸沉了下來,那股子歡欣勁兒也慢慢消退了。他現在意識到,真相被揭露後自己的損失。同凱瑟琳交談,雖然他失去了些東西,但他深愛著的那個凱瑟琳和真實的凱瑟琳是同一個人嗎?真實的她完全超越了夢中的她;她的裙擺輕輕飄起,帽子的羽毛微微蕩漾,講話的聲音也如此真實,沒錯,但有時一會聽到真人的聲音,一會兒聽到夢裡的聲音,這中間來回切換多可怕啊。每當人們砍去自己的一半,試圖實現另一半想像中擁有的力量,拉爾夫會便感到反感和同情。當他和凱瑟琳從包裹著他們的思想雲霧中掙脫出來時,感到自己是多麼的渺小啊!他回想起自己和凱瑟琳交談時說到的那些小詞,無意義的詞和普通詞,開始自己對自己重複說著。通過重複凱瑟琳的話,他仿佛感覺到凱瑟琳就在身邊,對她的崇拜更勝往常。但他開始想起來的是,凱瑟琳已經訂婚了。於是拉爾夫立刻感知到了自己內心的感受,一股不可抗拒的憤怒和挫敗感向他襲來。羅德尼那張愚蠢的臉帶著輕蔑的表情出現在他眼前。那個小紅臉的舞蹈大師要和凱瑟琳結婚了嗎?那個口齒不清、長了一張猴子臉的傢伙要娶凱瑟琳了嗎?那個自負荒唐的花花公子也想娶凱瑟琳?就憑他那副傲慢自大、一看就滿是壞心眼的樣子?我的天啊,凱瑟琳要嫁給羅德尼那種人!她是不是傻啊,像自己之前也那樣犯傻過。坐下地鐵車廂的角落裡,拉爾夫心裡痛苦不已,整個人明顯看起來讓人難以靠近。到家後,拉爾夫趕忙坐下來,想要給凱瑟琳寫一封瘋狂的長長的信,乞求她和羅德尼分手,懇求她不要毀掉自己這樣一個美麗、真實、充滿希望的存在;如果凱瑟琳給自己回復,他希望凱瑟琳不要做一個叛徒和逃兵——他最後的結論都是,無論凱瑟琳做了什麼,在他眼裡她都是最好的,他會懷抱一顆感激的心接納凱瑟琳。拉爾夫的信寫了一張又一張,睡覺前還聽到了倫敦清晨時分,手推車經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