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二十章
瑪麗滿心歡喜地回到辦公室,發現因為議會的從中作梗,選舉權暫時無法實現女性的要求。斯爾太太已經近乎癲狂,議會大臣的表里不一,男性的背信棄義,對女性的侮辱,人類文明的退化,還有她一生追求事業的毀滅,為人兒女的五味雜陳——辦公室里大家在輪流討論這些話題,地上散落著一堆剪報,上面畫滿了藍線,提醒著所有人:斯爾太太現在心情不暢。她承認,自己對人性的預估錯了。
斯爾太太手指向窗外的行人和公交車,又指向羅素廣場的遠方說:「那些簡單的基本的正義行為,遠超出了這些人自身的能力。瑪麗啊,現在我們就是荒野里的先驅,只能耐著性子,把事實擺在他們面前。」「不是說那些大眾群體,」瑪麗看著窗外來往的人流車輛,鼓起勇氣道,「而是他們的領導者。這些人,天天坐在議會裡,還要納稅人供著,年薪四百英鎊。如果我們必須要向人民群眾表明觀點,但求正義保佑。我一向信任人民,現在也是。但——」斯爾太太搖搖頭,表示願意再給人民一次機會,如果他們未能好好利用,她對後果概不負責。
克拉克頓先生有數據調查支持,更理智些。斯爾太太在辦公室大發雷霆好一陣後,克拉克頓先生才走進來,拿著過往案例稱,任何一場具有重要意義的政治運動,都曾失敗過。要說有何不同,他的情緒反倒因此有所好轉。對手已經開始採取攻勢,如今只有依靠人民才能反敗為勝。依照瑪麗的理解,克拉克頓先生早已看穿對手的狡猾,定會全力以赴解決這件事。當他請她來辦公室開私人會議時,瑪麗就開始思索著,這場運動想要成功,需要大量工作做後盾。辦公室里,要把所有的卡片索引進行系統化分類,要發行檸檬黃的新傳單(必須重新整理事實引人注意),還要在大比例尺的英國地圖上,根據不同的地理位置,用彩色的羽毛大頭針進行區域劃分。同時制定新政策,每一片區域都有其標誌性旗幟、墨水瓶,相關文件要製成表存檔、放在抽屜里以便參考。所以,工作人員只需動動手指翻翻標籤,就能通過「M」或「S」判斷,文件是否為選舉權組織的內容相關。當然,這項工作需耗費大量精力。
「我們更應該把自己當成電話台——不斷獲取信息,達切特小姐,」他沉醉於自我想像中,接著說道,「我們要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巨大的電路系統,連接著全國各地。我們要直擊各個社區的心臟,了解所有英國人民的想法,引導他們學會正確地思考。」關於線路系統的這個粗略想法,實際上只是在聖誕節那會兒草草記了幾筆。
「您該好好休息一下了,克拉克頓先生。」瑪麗盡職盡責地提道,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平淡疲乏。
「我們要學會適應沒有假期,達切特小姐。」克拉克頓先生回應,眼睛裡透露出滿意的光芒。
他尤其想知道瑪麗對檸檬黃的新傳單怎麼看。按照計劃,很快就要印製大量傳單發行出去了。「我們想在議會召開大會之前,」他再三說道,「吸引人們注意,讓大家形成正確的思想。」
「我們要乘其不備,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克拉克頓先生稱,「他們做事可從不拖拖拉拉。你看到賓漢姆對選民的演講了嗎?達切特小姐,此類事情也需我們去應對。」
他遞給瑪麗一堆剪報,請她在午餐之前談談對新傳單的想法。隨後爽快地轉過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擺滿了另一堆文件和墨水瓶)。
瑪麗關上門,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撂,接著把頭埋進了雙手。奇怪的是,她的腦子裡沒有任何想法。她只是側耳傾聽著,仿佛聽著聽著,自己就又能融入辦公室的氛圍中去了。這時從隔壁房間傳來了斯爾太太間歇性的快速打字聲;毫無疑問,她正在努力幫助英國人民,正如克拉克頓先生所說的那樣,要學會正確地思考;要學會如何「發展和促進」新思想,這是他的原話。不用說,她這是在打擊敵人,誰讓他們閒待著浪費時間。克拉克頓先生的話在她的腦子裡準確無誤地重複了一遍。瑪麗很不耐煩地把文件推到桌子另一旁。不過這是白費力氣罷了;她現在頭腦不大清醒——這番注意力的轉移導致周圍的事物又變得模糊起來。她記得那回在林肯客棧廣場遇到拉爾夫後,也是這般情況;之前委員會議時,她一直在思考麻雀的顏色,差不多等會議結束時,她信奉的那些古舊信念又回來了。但僅僅只是回歸她腦子裡罷了,她嘲笑自己的軟弱無能,因為她竟想用它們來對付拉爾夫。準確說來,那些觀念,她自己也不是堅定不移地相信的。她不能一分為二地看世界,只有單純的好人和壞人之分,正如她無法堅信自己的想法正確無誤,必須得讓所有人同意。她看了一眼檸檬黃的傳單,幾乎要羨慕能在這種文件里找到安慰的那些人了;在她看來,如果要她分享個人幸福,她寧願滿足於永遠保持沉默。她滿懷好奇心讀了克拉克頓先生的聲明,指出這是一篇軟弱又自負的長篇大論,同時又感覺這種信仰——對幻覺的信仰,也許至少是對某種事物的信仰——都是最值得羨慕的天賦才能。當然了,那的確是幻覺。她好奇地打量著辦公室里的家具,那讓她引以為傲的機構,詫異地以為,曾經那複印機、卡片索引機和文件夾都被籠罩在迷霧中,這便賦予了它們一個統一的、普遍的尊嚴和目的,以及獨立於彼此的意義。現在,那些又笨重又醜陋的家具讓她印象深刻。當隔壁的打字聲停下時,她突然變得非常鬆懈和沮喪。瑪麗立刻坐到桌邊,雙手放在一個未打開的信封上,然後換了一副表情來掩飾她對斯爾太太的看法。出於某種禮貌的本能,她不願讓斯爾太太看到她的臉。於是瑪麗用手指遮住眼睛,看著斯爾太太拉出一個又一個抽屜,翻找著信封或傳單。她差點兒移開手指,大聲說:
「坐下吧莎莉,告訴我你如何做到——天天信心十足地為你那點事忙得東奔西跑,像個慢半拍的綠頭蒼蠅似的,嗡嗡嗡瞎折騰個不停。」不過瑪麗什麼也沒說,堅持了這麼久的事業,只要斯爾太太在辦公室,就能讓自己不斷去思考,所以同往常一樣迅速完成了工作。到下午1點鐘,瑪麗訝然發現,原來自己工作效率很高。她戴上帽子,打算去斯特蘭德用午餐,好讓自己出去走走,活動下筋骨。只有大腦和身體同時動起來,才能跟上大家的步伐,不被人發覺自己竟是沒有生命的機器。
瑪麗邊走邊想,來到了查令十字街。腦子裡想了一堆問題,想著自己會不會介意,假如剛才經過的那輛公共汽車把自己活活碾死了呢?不,絕不會的;要不和地鐵站入口處那個看上去一臉不爽的男人一起去冒險?還是不要了;恐懼或刺激她都不感興趣。任何形式的痛苦都會使她嚇得魂不附體嗎?不,痛苦既非壞事,也非好事。那最重要的事兒呢?在每個單身人士的眼裡,她看到了火;好像大腦中的火花在他們人生的每一次相遇,都會自然而然地迸發出燃燒的火花,促使他們不斷向前。那位盯著帽子店的窗戶看的女人,眼睛裡有閃閃火花;那位在二手書店裡翻著書、迫切想知道那本書價格—最低價—多少的老人,也是如此。但瑪麗一點兒也不在乎衣服和錢。因為拉爾夫愛讀書,她便離書遠遠的。瑪麗繼續走著自己的路,感覺在這芸芸眾生中,自己好似外星人,人群不自覺地從她前面分開,給她讓出一條道。
穿過擁擠的街道,瑪麗不禁生出些奇怪的想法,要是行人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行走在擁擠的街道間,腦海想必會升起各種奇思妙想吧,就如漫不經心地聽著音樂時,各種形態、方案、形象油然而生。瑪麗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一個人類個體,產生了一種思想格局:必須要有為人的擔當。走在查令十字街上,瑪麗多麼希望自己有支鉛筆和一張紙,好把剛才的想法具體記下來。但如果她開口跟人講話,想法可能會消失。它好像描繪了瑪麗的一生,賦予了一種令人滿意的和諧感。正因為瑪麗在嘈雜的人群中堅持思考,這種格局才會被激發出來,帶著她攀爬到生命的頂峰,眼前一切清晰明了,看得一清二楚。瑪麗的痛苦早已被甩在身後。在這一過程中,瑪麗全力以赴,用敏捷的思維和完整的思想,擺脫了痛苦,從一個頂峰到達另一個,逐漸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觀。只有兩個清晰的詞兒逃掉了,在瑪麗的一呼一吸中,呢喃——「不是幸福——不是幸福。」
瑪麗在路邊坐了下來,對面是一位倫敦英雄的雕像,她大聲念著雕像下的文字。對瑪麗而言,那些英雄雕像不過代表了攀山者帶回的罕見花朵或岩石碎塊,證明他曾抵達過人生巔峰。瑪麗也曾站在頂峰,眺望全世界。不過瑪麗有了新想法,現在是時候改變人生的前進路線了。如今,境況雲泥殊途,她理應去到那種沒有頂棚,破落偏遠,人生幸福之人避之則吉的公車站裡。瑪麗在腦海里勾勒了新構想,感到頗為滿意。
「啊哈,」瑪麗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來想想拉爾夫吧。」
如今她的人生規劃有變,他的位置何在呢?此時瑪麗心情興奮,大可回答這個問題。但很快她又發現,自己剛動了這個心思,那種熱情瞬間就消失了。現在瑪麗決定放下身段自我屈從,認同並重新考慮了拉爾夫的想法。此時,瑪麗好似分裂成了兩個她,另一個她轉向了拉爾夫,譴責他的殘忍。
「但我不要——我不要憎恨誰,」瑪麗過馬路時,謹慎地大聲說道。十分鐘瑪麗來到了斯特蘭德街吃午餐,用力把盤子裡的肉切成小塊,除此之外行為倒是正常,不至於令旁邊用餐的客人對她指指點點。此時瑪麗的腦子裡翻江倒海,她內心的獨白全都化作斷斷續續的話噴涌而出,尤其當瑪麗想努力克制自己,不管是站起來走動、數數錢、選擇接下來從哪兒拐彎也好,這種表現便愈發強烈。「要了解真相——愉快接受真相」——可能,瑪麗嘟囔的話中,這兩句最讓人聽得真切,畢竟沒人能聽明白瑪麗站在弗朗西斯·貝德福德公爵的雕像前,一直在低聲胡言亂語些什麼。只是時不時能聽到讓人毫無頭緒的拉爾夫的名字,好像講出他的名字後,瑪麗就魔障了一樣,想通過加點別的詞進去好讓那些句子變得毫無意義。
還在辦公室里為女性權利而抗爭的克拉克頓先生和斯爾太太,絲毫沒有察覺到瑪麗的不對勁,只是覺得平時這個點她早該回來了。恰好他們忙著手頭上的工作,沒時間管瑪麗。要是他們突然找她,就會發現瑪麗心神不定,正在欣賞廣場對面一家大旅館,還沒寫上幾個字,瑪麗把筆放在紙上,望向了陽光照射的酒店玻璃窗,酒店煙囪飄出一縷縷紫煙。的確,這幅景象和瑪麗的想法一點也不違和。瑪麗的視線穿過眼前的近景,她望向遠方,靜靜凝視著。既然已放棄自身需求,便能有幸看到更多的風景,分享人類強大的欲望和痛苦。最近,她一直為事實所掣肘,即便放棄需求也無法放鬆心情。她明白到當放棄生活中一切令人輕鬆快樂、燦爛獨特的東西後,仍有不以她個人經歷為轉移的現實,遙如星辰,永不熄滅。由此一想,她方感到些許寬慰。
正當瑪麗經歷著自身思想從微觀到宏觀的轉變,斯爾太太想起來該用煤氣電暖爐燒點水。她看到瑪麗把椅子拉到窗戶邊,不禁有些許驚奇。她點燃了煤氣,便直起身子看著瑪麗。作為一個秘書,這樣的行為只能用身體不適來解釋了。但是瑪麗,努力讓自己從幻想中清醒過來,說自己並沒有什麼不適感。
「今天下午我著實怠惰了工作,」瑪麗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桌,補充說道,「莎莉,你該找個新秘書了。」
這些話本可以直接忽視,但瑪麗講話的語氣喚出了斯爾太太心裡藏匿許久的疑慮。一起共事的日子裡,她能感覺到瑪麗是個多愁善感又充滿熱情的姑娘,此刻,看著手裡的那捆白色百合,斯爾太太好害怕瑪麗會突然歡欣雀躍地告訴她自己要結婚了。
斯爾太太問:「你不會是想離開我們吧?」
「我還沒想好。」瑪麗含糊其辭。
斯爾太太從櫥櫃裡拿出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你不會是要結婚了吧?」斯爾太太略緊張,加快了語速問道。
「莎莉,你今天怎麼竟問些荒謬的問題?」瑪麗聲音有點顫抖,「難道我們一定都要結婚嗎?」
斯爾太太暗自竊笑起來,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有那麼一會兒,斯爾太太似乎承認了生活的陰暗面和人們的情感、私生活、性別有關,接著又很快想擺脫這種念頭……談話的內容讓斯爾太太感到不適,於是她把頭伸進櫥櫃裡,努力想把注意力轉移到那些圖案普通的瓷器上。
「我們有自己的事業,」斯爾太太伸出腦袋滿臉通紅地說著,重重把果醬瓶往桌子上一放。但是目前她沒辦法繼續樂於慷慨激昂地發表那些自相矛盾的長篇大論——關於自由、民主、人權、政府的不公。過去的回憶,或者是說過去女性、過去境遇的回憶,湧上心頭,使她局促不安。她偷偷瞥了一眼瑪麗,只見她胳膊撐在窗台上,靜靜地坐在窗戶邊。斯爾太太注意到,瑪麗可真年輕啊,充滿了女性未來的希望。眼前的場景讓她感到不安,於是她便玩弄起了手邊盛茶杯的茶碟。
「是啊——這可是一生的事業。」瑪麗說道,好像在總結某段思緒一般。
斯爾太太突然振奮起來。雖然遺憾自己從未受過系統訓練,也不曾有邏輯地思考問題,但她很快下決心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努力讓這份事業看起來有發展願景,有重大意義。她對自己慷慨陳詞了一番,帶著許多反問句,用兩個小拳頭輕碰做了回答。
「一生的事業?傻孩子,這是我們生生世世的事業啊。
一個倒下,還會有千萬個衝上來。我父親在他那一代是這項事業的先驅——在他之後,我也盡力把它做到最好。唉,我們還能做什麼呢?現在輪到你們年輕人了——我們都指望你——未來就在你的手上。親愛的,若我能活千萬次,我將全部奉獻給我愛的這項事業。這是一項為女性權益而抗爭的事業,是全人類發展的事業,你說呢?而且還有一些——」斯爾太太猛地看了一眼窗外——「還有一些人不明白這項事業的意義。他們滿足於現實,繼續渾渾噩噩地生活著,不願意承認現實。我們是有遠見的——哎,水壺燒開了嗎?不,不,讓我來,讓我來——,」她繼續道,拿水壺和茶杯不斷比劃著。也許是因為這些小動作打亂了她的思緒,她愁悶地總結,「總之這一切都很簡單。」隨後斯爾太太提到一件讓她困惑已久的事——這世上明明黑白分明,怎麼人類卻總是辨不清正誤,也不懂得只需通過幾條行之有效的議院法案,便能迅速有效、徹徹底底地改變人類的命運。
「定會有人認為,」斯爾太太說著,「像阿斯奎斯先生這樣接受過大學教育的人——做這項事業,面對理性訴求,大眾定然不會充耳不聞。但是理性,」她反問,「沒有了現實的理性又是什麼呢?」
為了表示對剛才那句話的尊敬,斯爾太太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就聽到了克拉克頓先生從他辦公室里走過來的聲音。因為他習慣了引用斯爾太太的話,只聽他用一種冷幽默的語調又重複了一次那句話。不過,克拉克頓先生對所處的世界十分滿意,他接著用諂媚的語氣評論說,希望能把剛才那句話用大號字體印在新傳單上。
「但是,斯爾太太,我們要合理地把現實和理性結合起來,」他用一種毋庸置疑的口吻補充道,想要抑制女性的熱情失衡。「現實若想被大眾知曉,必須先通過理性發聲。有史以來所有的女性運動,都有一個缺點,達切特小姐,」他在桌子跟前坐下,面向瑪麗。準備繼續發表一番深刻言論,「缺點就在於,沒有足夠的知識打好基礎。在我看來,這就是一個錯誤。英國人民喜歡裝在雄辯口才罐子裡的一小團理性——就像是混在布丁般甜蜜情感里的一片理性藥丸。」克拉克頓先生用精準的文學比喻尖銳地刻畫出了現狀。
克拉克頓先生的視線落在了瑪麗手裡檸檬黃的新傳單上,眼神里流露出身為作者的驕傲。瑪麗站起來,坐在了桌子的另一頭,給克拉克頓先生和斯爾太太添了茶水,說了自己對新傳單的看法。之前她已多次說過新傳單的不好,但現在瑪麗的立場大不一樣。她已經正式加入了抗爭的大軍,不再是志願兵了。她已經放棄了一些東西,現在——她該如何表達呢?——並非鉚足幹勁,勢要達成目標。她也清楚克拉克頓先生和斯爾太太也早已退出這場戰鬥,隔著鴻溝,她看見他倆融於黑沉沉的人影當中,在眾多行為乖張、裹足不前的活人間穿梭,這些人渾渾噩噩,已然失去為人的精髓。當瑪麗認為自己的命運早已和兩位綁在了一起,這些想法從未像今天下午這樣清晰明了擊中她的內心。一想到整個世界會陷入黑暗,瑪麗就會冒出反覆無常的想法,以為過了這段絕望的時期,世界會重新變好,甚至可能呈現出更美好的一面。不,瑪麗思考著,堅定不移地堅持自己認為是對的觀念;既然失去了最好的,我無法假裝其他的觀念不存在。不論發生什麼,對我的人生都毫無意義。她的話堅定有力,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痛苦地喊出來似的。此刻斯爾太太暗自慶幸沒人注意到下午茶時間不允許討論購物的規定。克拉克頓先生和瑪麗此時都咄咄逼人地盡力說服對方。斯爾太太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她似乎不清楚——不清楚事情發生到了什麼地步。她開始興奮起來,胸前的十字架相互糾纏;只見她用鉛筆頭在桌子上鑽出一個洞,想要理清重點。那些內閣成員如何能抵制這樣的言論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斯爾太太差點忘了自己最重要的伸張正義的私人工具——那台打字機。電話鈴響了,斯爾太太趕忙接起電話,似乎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什麼重要的大事要說。斯爾太太認為,正是在地球上的這間辦公室里,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打來電話分享自己的思想,才使得人類不斷進步。當她接完電話回來,手裡拿著剛列印好的文件,她看到瑪麗已經在戴帽子了,似乎要迫切離開。
「是這樣的,莎莉,」瑪麗說道,「這些信需要複印了,這些是我還沒來得及看的。新的調查必須認真進行。但現在我得回家了。晚安,克拉克頓先生;晚安,斯爾太太。」
「有瑪麗這個秘書還真是幸運啊,克拉克頓先生。」斯爾太太手裡捧著文件,看到瑪麗走出辦公室關上了門,對克拉克頓先生說道。克拉克頓先生似乎被瑪麗的言行舉止打動了,他甚至想像自己必須要告訴她,一間辦公室里容不得有兩位領導的存在——但瑪麗人很聰明,能力又強,身邊有一群非常聰明的年輕人。毫無疑問,她的一些新建議來自他們的主意。
克拉克頓先生對斯爾太太的話表示認同,隨後他看了一眼鐘錶,才五點半。
「要是瑪麗能認真對待這份工作就好了,斯爾太太——但瑪麗似乎並沒有啊。」說完便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斯爾太太猶豫了一會,也繼續回去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