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二十一章
瑪麗走到最近的車站,不一會兒就到家了,這點時間剛好夠用來看完《威斯敏斯特公報》上的世界新聞。才進門幾分鐘,瑪麗已經做好了晚上辛苦加班的準備。她打開抽屜拿出幾頁手稿,上面標著幾個有力的大字,「關於民主國家的幾點看法」。那幾點看法的內容在句子的中間部分逐漸減小變得模糊不清,說明作者中間肯定被打斷,無法繼續寫下去了,拿著鋼筆懸在半空中停頓。哦,對了,是拉爾夫那會進來了。她狠狠地一筆劃到了紙上,於是拿了張新的,飛快地寫著人類社會的基本框架概述,這可比她平時的習作習慣大膽多了。拉爾夫之前就說過瑪麗,她不會寫作,剛好紙上頻繁出現的墨水漬和新插入的內容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但瑪麗把這些話都拋在了腦後,一股腦地寫下來不斷在她腦海里蹦出來的文字,直到寫完了大半頁紙,才停下來喘口氣。停下筆,瑪麗也停止了思考,她開始傾聽。她聽到了一個賣報童在大街上叫嚷;她聽到了一輛公共汽車停了下來,載滿乘客後又突然繼續開走了;這些沉悶的聲音意味著瑪麗回到家後,大霧已經升起。大霧真的能減弱聲音嗎?瑪麗現在並不確定,但拉爾夫·德納姆肯定懂。不過,這不關她的事。瑪麗正準備用鋼筆蘸點墨水時,聽到了石頭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她聽著這腳步聲經過奇彭先生的屋子;路過吉布森先生的門口,然後走過特納先生的屋門口,最後在自己的房門口停了下來。是郵遞員嗎?洗衣工嗎?是有傳單還是賬單嗎?瑪麗腦子裡略過這幾種自然的可能性;但令人驚訝的是,她又不耐煩地否決了那些想法,有些不安。腳步聲逐漸放慢,好像走到了陡峭的山坡盡頭;瑪麗聽著有節奏的腳步聲,內心緊張難耐。她靠在桌子上,感覺到心臟突突地跳動著,使她的身體前後微微晃動——對於一個精神狀態穩定的女人來說,這樣的緊張感令人詫異,應該受到斥責。瑪麗想像著,怪物要現形了。她現在隻身一人,頭頂陌生的腳步聲愈來愈近,愈來愈近——怎麼逃?根本無路可逃。她甚至不知道天花板上那個長方形的標識是不是通往屋頂的一扇門。而且就算她逃到了屋頂——從屋頂到人行道可有60多英尺的高度。但瑪麗很坦然地坐著一動不動,當敲門聲響起,她徑直跑過去打開了門。開門,瑪麗看到一個門外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她眼裡閃過一絲不妙。
「你想怎麼樣?」瑪麗問道,樓道里的光線斷斷續續,所以看不清來客的臉。
「瑪麗?我是凱瑟琳·希爾伯里呀!」
瑪麗一下子有點冷靜過度了,她冷冷地說了聲「請進」,好像要彌補之前自己荒謬的感情浪費。她把綠蔭燈拿到了另一張桌子上,用一張吸墨紙蓋住了自己剛才寫了一半的手稿。
「他們就不能讓我自己一個人待會兒嗎?」瑪麗痛苦地想著,定是凱瑟琳和拉爾夫聯合起來搞什麼陰謀,連區區一點單獨學習的時間都不給她,還跑到家裡來——這是瑪麗防禦世界的藏身之地啊。當瑪麗把手稿的吸墨紙弄平整,她已經做好了對抗凱瑟琳的準備。凱瑟琳的存在,不僅僅像往常一樣影響了她,還對她產生了某種威脅。
「你在工作嗎?」凱瑟琳猶豫不決地問道,意識到自己並不受瑪麗歡迎。
「沒什麼。」瑪麗回答說,搬出最好的椅子,開始通火。
「我不知道你下班後還要工作。」凱瑟琳繼續道,語氣聽起來好像在思考別的什麼事,不過確實是心不在焉。
凱瑟琳一直跟著母親到處走訪。拜訪期間希爾伯里夫人匆忙跑進商店裡,買了枕套和記賬本,想給凱瑟琳的新房裝飾一下,卻又毫無章法。凱瑟琳感覺四周障礙重重,快要透不過氣來。最後好不容易告別了母親,按照約定,她要去羅德尼家裡一起吃晚餐。但凱瑟琳並不想在7點之前就過去,要是她樂意,她有充裕的時間從邦德大街走到坦普爾大街。走在街道上,兩側的人流來來往往,再加上一想到晚上要單獨和羅德尼共進晚餐,凱瑟琳陷入一種極度沮喪的情緒中。她和羅德尼都說,他們現在還是朋友,甚至是比之前關係更要好的朋友。對凱瑟琳而言,她倒真是這麼想的。毅力、感情和憐憫心,都是之前凱瑟琳沒能在羅德尼身上看到的品質,直到羅德尼對自己動了情才發現。凱瑟琳思索著,看著身邊川流不息的人群,想著他們是多麼相似啊,卻又距離彼此多麼遙遠。沒人能理解凱瑟琳在想什麼,人與人之間再親密,都不可避免地會產生距離感,這是多糟糕的親密關係啊。凱瑟琳看著菸草公司的櫥窗,想道,「哦,親愛的,我誰也不關心,我不關心威廉,但大家都說這是最重要的,我不明白他們的意思。」
她絕望地看著櫥窗里光滑的菸斗,不知自己是該走斯特蘭德街還是沿著河堤走?這不是一個容易的問題,因為它不僅僅指的是不同的街道,還和不同的思想有關。如果走斯特蘭德街,她便會強迫自己思考關於未來的問題,或者想一些數學題;如果走河堤,她定會想到那些不存在的東西——森林、海灘、枝葉茂盛的孤獨植物,還有坦坦蕩蕩的英雄。不,不,不要!絕對絕對不要!——絕對不要想這些。此刻她不願沉浸其中;她必須想點別的了,不然現在的情緒著實很糟糕,然後她便想到了瑪麗。是瑪麗給了她自信,甚至給了她一種悲傷的快樂,仿佛拉爾夫和瑪麗的勝利證明了,她的失敗在於自己,而不能怪生活。凱瑟琳隱約以為,瑪麗肯定能幫到她,再加上對瑪麗的信任,自己應該要去拜訪她的。當然了,她很喜歡瑪麗,她猜瑪麗必然也喜歡她。凱瑟琳雖然很少衝動行事,但她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就衝動這一次,於是便拐到旁邊的小道上去找瑪麗了。但瑪麗並沒有很熱情地接待她,顯然瑪麗不想看到自己,也不想幫她,很快凱瑟琳想要吐露心聲的想法就破滅了。凱瑟琳對自己的錯覺感到有點好笑,顯得心不在焉,來回擺弄著手套,似乎要在說再見之前打發掉這最後幾分鐘。
這幾分鐘最好還是問問普選法案的進展情況,或者談談自己對目前情況的看法。不知是自己講話的語氣,或者說了什麼不該說的,還是因為自己不停地擺弄手套惹惱了瑪麗,顯得她講話很直接,不顧及瑪麗的感受,甚至帶有些敵意。她淡定地跟凱瑟琳討論自己的工作,好像凱瑟琳也像瑪麗一樣為工作犧牲了個人,想讓凱瑟琳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工作的重要性。大概過了十分鐘,凱瑟琳放下手套,準備離開。瑪麗看到這一幕,她意識到今晚似乎有些反常——突然自己產生了另外一個特彆強烈的願望:凱瑟琳現在不能離開,不能回到那個充滿不負責任個體的自由快樂的世界。必須有人幫助她——覺醒。
「我非常不理解,」她說道,好像凱瑟琳直接要挑釁她似的,「現實本如此,人人至少都可以貢獻綿薄之力來改變世界啊。」
「沒錯。但現實又是什麼呢?」
瑪麗緊閉雙唇,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她同情凱瑟琳,只要她願意,她完全可以向凱瑟琳呈現一堆令人反感的現實依據——被那些隨意活著的人、門外漢、冷漠旁觀者和憤世嫉俗的生活觀察者忽視的現實。然而,瑪麗猶豫了。照例,每次她和凱瑟琳交談時都會改變自己對她的看法,包含個性的信封保護我們不受他人窺探,但感官的利劍將它輕易刺穿。她真是自我又冷漠的人啊!也許並不是從她的話語中感覺到的,但是她的聲音、她的表情和態度里處處透露出一種沉思中的溫和性情,那種直接而深刻的感知力,影響了她的思想和行為,所以她的言行舉止都那麼溫柔親切。面對如此柔情,克拉克頓先生都會自動敗下陣來。
「你將來定是要結婚的,還有其他事情要考慮。」瑪麗沒來由地冒出這些話,語氣頗傲慢。她不指望凱瑟琳能馬上理解這些話的意思,那種痛苦的代價她自己早已經歷。不,凱瑟琳應該是無知快樂的,這種沒有人情味的生活自己來承受罷了。一想到早晨時的自暴自棄,瑪麗的良心隱隱作痛,而且她想進一步探索那不受感情影響,超脫眾人,毫無痛苦的狀態。她得抑制此般想獨立於他人的欲望,因為如此願望與他人對她的期待大相徑庭。瑪麗為自己內心的痛苦而深感懺悔。
凱瑟琳又有了要離開的意思;她戴上一隻手套,看著瑪麗,好像還有些瑣碎的話要說。是不是應該找些相片、鐘錶或者抽屜櫃之類的話題來說呢?找些平和友好的話題來結束這次不愉快的拜訪呢?綠蔭燈在一角靜靜燃燒著,照亮了屋子裡的書、鋼筆和吸墨紙。這個房間給予了凱瑟琳新的想法,讓她覺得很自由。在這樣的房間裡,你才能專注工作——才能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你真的好幸運,」凱瑟琳觀察著說道,「我好羨慕你,可以獨自一人居住,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還有一份崇高的工作,雖然不被認同,也沒有訂婚戒指,但我打心眼裡羨慕啊,凱瑟琳在心裡默默補充道。
瑪麗微微張了張嘴,沒說什麼。她想不到自己哪些地方能讓凱瑟琳如此真誠地說羨慕。
「我覺得你沒必要羨慕我。」瑪麗說道。
「也許人們總喜歡對他人心生羨慕吧。」凱瑟琳有些茫然地說著。
「好吧,但你已經得到了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啊。」
凱瑟琳沉默不語。她靜靜地盯著火爐,臉上沒有一絲不自然的表情。她察覺到瑪麗的話語中已經沒有了敵意,也忘了自己剛才已經準備要走了。
「也許是吧,」凱瑟琳還是開口了。「但我經常會想——」她頓了頓,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意思。
「我是那天在地鐵里突然想到的,」她笑了笑,重新理了理思路說道,「為什麼有些人會選擇與旁人不同的人生道路?不是因為愛,也不是出於理智,我想一定是出於某種理念吧。瑪麗,也許是我們自身的情感蒙蔽了思想的雙眼,也許並沒有所謂的感情……」她半自嘲式地提出疑問,沒有特指瑪麗或是其他某個特定的人。
但這些話在瑪麗聽來,是如此膚淺傲慢、不近人情、憤世嫉俗。內心所有反抗的本能在此刻又被喚醒。
「我可不是理性之人。」瑪麗說。
「我明白,我知道你不是。」凱瑟琳回答說。她看著瑪麗,好像她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解釋。
瑪麗不禁感覺到凱瑟琳這番話背後的天真和善意。
「我認為感情才是唯一的真理。」瑪麗解釋說。
「是啊,」凱瑟琳幾乎有點悲傷地說著。她明白瑪麗心裡在想拉爾夫,但是她沒辦法強迫瑪麗透露更多他倆現在的情況;只能選擇尊重事實——畢竟有時候,人生自有其滿意的安排,我們還是要繼續生活。凱瑟琳剛站起身來,瑪麗認真說她還不能走;本來兩人就很少見面,好不容易見一次,她還有好多話要說……瑪麗認真的語氣,讓凱瑟琳感到驚訝。她覺得提到拉爾夫的名字也不是什麼有失檢點的事。
想著「再坐十分鐘」,凱瑟琳提起,「對了,德納姆先生告訴我,他打算離開法律界,回鄉下去住了。那他已經走了嗎?之前他剛準備講這個事就被打斷了。」
「他是這麼想的。」瑪麗簡短地說完,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這個想法不錯。」凱瑟琳果斷說道。
「你這麼認為嗎?」
「是啊,這樣他便能做做一些有價值的事,比如寫本書什麼的。我父親之前還說,德納姆是給他寫評論的年輕人裡面最傑出能幹的呢。」
瑪麗彎下腰,拿起撥火棍攪動著火爐里的煤塊。凱瑟琳一提到拉爾夫,激起她心中一種無法抗拒的欲望,想要告訴凱瑟琳她和拉爾夫現在真正的情況。從凱瑟琳提到拉爾夫的語氣中,瑪麗聽得出來,她並不想刺探自己的秘密,或是含沙射影些別的什麼。而且,她喜歡凱瑟琳,信任她,尊敬她。建立信任的第一步相對簡單,但進一步的信任,正如凱瑟琳說的那樣,就沒那麼容易了,但她必須信任凱瑟琳。她必須告訴凱瑟琳被蒙在鼓裡的事——告訴她,拉爾夫愛的人其實是凱瑟琳。
「我不知道他有什麼計劃,」瑪麗迅速回覆說,在想要吐露真言的壓力下尋找合適的坦白時機,「聖誕節後我們就再沒見過了。」
凱瑟琳心想這有點奇怪,大概是自己誤解了瑪麗和拉爾夫吧。不過,凱瑟琳並不是一個善於察言觀色的人,但她留意到自己現在的失敗又一次證明了她不過是一個務實、思想抽象的人,比起解決男女之間的感情問題,她更適合和數字打交道。無論如何,威廉·羅德尼肯定會這樣說。
「那——」她說。
「噢,請不要走!」瑪麗大呼一聲,伸手攔住她。凱瑟琳剛挪一步,瑪麗便有種難以言喻的強烈感覺——她無法忍受凱瑟琳現在就離開。如果凱瑟琳走掉,那她將失去最後一次講出真相——講出極為重要的真相的機會啊。這幾個字足以吸引凱瑟琳的注意力,然後瑪麗沉默了。雖然話到嘴邊,但她又生生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雖然這樣,瑪麗思索著,為什麼要講出來呢?因為直覺告訴她,向他人毫無保留地吐露心聲是正確的。然而想了想,瑪麗又退縮了。這對一個早已赤裸裸暴露在他人面前的人來說,著實要求太多。有些事只能埋藏在心底。但如果她真的對凱瑟琳保密呢?瑪麗立即預想到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會過著這種監獄般被囚禁的生活,被四周厚厚的圍牆圍起來,不會改變。一想到這種生活的孤獨感,瑪麗嚇壞了,卻沒有勇氣說出真相——一旦說了,便會失去孤獨,而孤獨對她而言,已是彌足珍貴。
她的手撫摸著凱瑟琳裙邊的皮毛,低下頭好像要檢查一番似的。
「我喜歡這皮毛,」瑪麗說著,「我喜歡你的裙子。你可千萬別以為我要嫁給拉爾夫,」她語氣不變地繼續道,「因為他一點也不在乎我。他心裡裝著別人。」瑪麗依然低著頭,雙手撫弄著裙邊。
「只是一條破舊的裙子,」凱瑟琳說道,語氣有些不愉快,表示自己聽到了瑪麗的問話。
「你不介意我告訴你這些嗎?」瑪麗站起來問。
「不,不會啊,」凱瑟琳回答,「你誤會了吧?」但其實凱瑟琳感到十分不自在和沮喪,甚至感到,自己的幻想破滅了。現在談話的氛圍突然緊張起來,凱瑟琳內心充滿牴觸,因為瑪麗的無禮讓她備受折磨,同時瑪麗講話語氣中的痛苦讓她感到震驚。她悄悄看著瑪麗,眼裡滿是焦慮。但如果凱瑟琳發覺自己並未理解瑪麗的話裡有話,她定會大失所望。瑪麗倚靠在椅子上,皺著眉看向凱瑟琳,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好像在過去幾分鐘之內她已經活了十五年之久。
「你不覺得,有些事是不能被誤解的嗎?」瑪麗靜靜冒出這句話,語氣有些冷冰冰的。「這是我對愛情的困惑。雖然我總因自己是個理性的人而驕傲,」瑪麗接著說,「但我似乎無法感知愛——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其他人沒有明說。我真傻啊,自己還要假裝。」然後她頓了頓。「凱瑟琳,你看,」她調整了下自己的情緒,提高聲音說道,「我戀愛了,你無需懷疑……我瘋狂地愛上了……拉爾夫。」瑪麗微微搖了搖頭,掉下一綹色澤光鮮亮麗的頭髮,襯托出一副傲慢和挑釁的樣子。
凱瑟琳暗自思忖,「那就是愛的感覺啊。」她猶豫片刻,覺得自己不該講這樣的話,於是低聲說道,「你已經有了。」
「是啊,」瑪麗說著,「我已經明白了愛一個人的感覺。每個人都會墜入愛河啊……但我不是有意要說這些的,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還有件事我要告訴你……」瑪麗停頓片刻。「我無法代表拉爾夫說這些話,但我確定——他愛的人是你。」
凱瑟琳再次看向瑪麗,好像她如痴人妄想一般在說話,一定能看出來瑪麗講話時那種激動、困惑而又異想天開的樣子。但沒有,她依然皺著眉,好像在腦海里的爭論中艱難地尋找出路一樣,看上去更像一個理性而非感性之人。
「你誤會了——真的誤會了。」凱瑟琳理智地說道。她根本無需回憶過去的點滴便知道這一切都是誤會,事實真切地擺在眼前,無需三思,拉爾夫對自己只有深深的敵意;而瑪麗,說出了自己以為的事實,沒有急於求證,反而想要向自己,而非凱瑟琳,解釋清楚自己這樣做的目的。
剛才出於強烈的本能瑪麗鼓起勇氣說了,現在被捲入了一場超出自己預判的浪潮中。
「我告訴你,」她說,「因為我需要你的幫助。我不想再嫉妒你了,我真的——真的非常嫉妒你。唯一的辦法,只有告訴你了。」
她猶豫著,努力保持情緒清醒。
「倘若我告訴你,那我們便能好好交流;當我心生嫉妒,也可對你直言不諱。而且如果我想做些可怕的事兒,那我可以說,你也能迫使我告訴你。人和人之間的交流實屬困難,而我又害怕孤獨。我應該把所有心思都鎖在腦子裡,真的,那正是我所怕的。想著這一生都將是一成不變了,改變太難。當我認定某件事是錯的,我會一直認為它是錯的,拉爾夫說得很對,他說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對與錯,我懂了,當你審判別人時,也沒有絕對的好與壞—」
「拉爾夫·德納姆說的嗎?」凱瑟琳憤憤不平地問道。為了讓瑪麗痛苦,凱瑟琳以為拉爾夫一定對瑪麗表現得冷酷無情。她覺得拉爾夫為了一己之私,還借著什麼虛偽的哲學理論,使得他做出這些糟糕的事來,使得他已經放棄了他們之間的友情。要不是瑪麗突然打斷了她,她正準備把這些心裡的想法說出來。
「不,不是的,」她說道,「你不明白,這都是我的錯,畢竟,如果有人選擇冒險——」
在這場感情的冒險中,如果說瑪麗對拉爾夫的了解勝過一切她掌握的知識,那麼瑪麗丟掉了她最寶貴的東西,導致現在她失去了和拉爾夫說話的權利。她的愛不再完整,因為拉爾夫投入的那份愛飄忽不定;現在,為了給生活再添一份苦澀,她原本清晰的生活現在已變得令人顫抖而難以預料,因為有人已見證了這一切的發生。瑪麗感覺自己對那份過往專屬的親密關係的渴望過於熱烈,所以她無法承受眼淚的重量,只得站起來走到屋子另一角,拉開窗簾,靜靜站在那裡。隱忍痛苦並不可恥,最痛的地方在於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先是因為拉爾夫,後又拜凱瑟琳所賜,自己曾陷入困境,被人欺騙、被人搶劫,現在置自己於如此備受羞辱的份上,完全找不回當初的自己。瑪麗輕聲啜泣,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自己也有軟弱的一面啊;為了讓事情變得苦上加苦,她原本清晰的生活現在已變得令人顫抖、難以預料。但至少,她可以控制自己的眼淚,然後轉身,繼續面對凱瑟琳,找回勇氣。
於是瑪麗轉過身來,看到凱瑟琳一動不動地斜靠在椅子上,盯著爐火。這讓她想到了拉爾夫。他也會像這樣坐著,身體微微向前傾,然後看著眼前的東西,思緒卻早已飄向遠方去探索去觀察,直到回過神來,「呃,瑪麗?」——然後又是沉默,這比她知曉的所有對話都要浪漫。
凱瑟琳靜靜坐在椅子上的身影,讓瑪麗覺得有些陌生,那身影如此平靜、莊重又意味深長,讓瑪麗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她停頓了,那一刻的思想已不再痛苦。她被自己的安靜和自信驚訝到了,於是默默走回來,坐到了凱瑟琳的身邊。瑪麗沒有心思講話,但是在這沉默中,她似乎變得不再孤獨;她突然變成了可憐的受害者,又是痛苦的旁觀者;她比以前更快樂了;同時她失去了更多,摒棄了更多,但有了摯愛。瑪麗試圖表達自己的內心,但只是徒勞。而且,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雖然她一句話也沒有說,但好像凱瑟琳已經懂了。於是兩個人沉默地坐在一起,瑪麗一直撫弄著凱瑟琳裙邊的毛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