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十九章
暮色將至,另外兩個過路人——瑪麗和拉爾夫·德納姆,走上林肯外沿以遠的大路,他倆都覺得大路比起空曠鄉間更適合回程。起始一英里左右,兩人幾近默不作聲。拉爾夫的思緒跟隨奧特韋家的馬車奔行在石楠花從上;而後憶起與凱瑟琳度過的五分鐘、十分鐘,像是學者檢查古代文獻的不規則文法般認真細緻。方才會面時內心一時湧起喜悅浪漫,他下定決心絕不用以粉飾日後必須接受的事實與真相。瑪麗走在他身旁,亦是默然不語,她心不煩意不亂,腦里空虛一片,心中靜如止水。她清楚此時的麻木皆因拉爾夫在場,已然預見日後孤獨一人時必定痛苦纏繞。此時此刻,她回想情不自禁流露愛意的瞬間,企圖保全僅存的自尊。按理說那不是什麼大事,但她出於本能細心維護自我形象,在每人身邊皆平衡冷靜,如今卻被一時真情吐露破壞。灰濛的夜色降臨鄉郊,輕輕撫慰著她,她想,終有一天她會盤坐地上,綠蔭遮陽,樂得自在。夜色中,她留心脹鼓鼓的地面,注視沿路的樹木。拉爾夫突然開口,把她嚇了一跳。
「午餐我們聊著聊著被打斷了,當時我想說,如果你要去美國,我也會跟著去。在那邊謀生想必不比這邊難。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瑪麗,我想跟你結婚。你覺得如何?」他語氣堅定,還沒等到答覆,便拉起她的手臂,「你對我非常了解,缺點優點都清楚。你知道我的脾氣,我也儘量向你坦誠缺點。瑪麗,你怎麼看?」
她一言不發,可他不管不顧。
「在很多方面,至少在重要的方面,正如你所說的,我們彼此熟悉,我們想法一致。我相信在這世上我只有與你一起才會快樂。要是你對我想法也一樣——你是吧,瑪麗?我們應當讓對方幸福。」話畢他停了下來,不急於得到回覆,看似仍在思索。
「對的。但恐怕我不能這樣做。」瑪麗終於回答。她匆匆回應,語氣漫不經心,所言所語與他期望的截然相反,他一時茫然無措,不禁鬆開了她的手臂,她靜靜地將手收回。「你不能跟我結婚?」他問。
「對,不能。」她回答。
「你不在乎我嗎?」
她沒有回答。
「好吧,瑪麗。」他說,尷尬地笑笑,「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我還以為你在乎我呢。」兩人沉默無言走了一兩分鐘,他突然轉身看著她說,「我不相信你,瑪麗。你沒有說實話。」
「我太累了,拉爾夫,我不想跟你爭辯。」她別過頭不看他,「請你相信我。我不能嫁給你。我不想嫁給你。」
她的聲音飽含痛苦,拉爾夫只好服從。瑪麗話音剛落,他的驚訝隨之消失,他並不虛榮,相信她句句屬實,不久她的拒絕便顯得自然而然。他愈加絕望,墜落至陰鬱頹喪之境。他的一生似乎只有失敗;他對凱瑟琳的痴戀失敗了,他與瑪麗的感情也失敗了。凱瑟琳的身影湧現,隨之而來是歡躍的自由,可他立即停下。凱瑟琳從沒給予他什麼,他與她的關係不過是幻夢一場。他想起那虛無縹緲的夢想,將眼前的挫敗歸咎於它:
「每次我與瑪麗一起,難道腦海里不都想著凱瑟琳嗎?要不是我蠢得可憐,早就該愛上瑪麗。她曾經在乎過我,我肯定她有,我卻一直取笑她、折磨她,如今機會已然溜走,她不會和我結婚了。我的一生便是如此——一無所有,空無一物。」
兩人的靴子踏在乾燥的路面上,除卻腳步聲,四下一片沉寂,一片虛空。這種靜默令瑪麗舒心。拉爾夫情緒低沉,估摸是因為才剛剛見過凱瑟琳又分離,不得不將凱瑟琳留在威廉·羅德尼身邊。她不能責怪他喜愛凱瑟琳,可當他愛著另一個人,卻要求她嫁給他,在她看來就是最殘忍的背叛。
他們的友誼原本堅不可摧,如今轟然崩塌。她過去愚蠢不堪、軟弱輕信,而拉爾夫虛有其表,真誠流於表面。噢,她的過往有那麼多關於拉爾夫的回憶;現在回望卻如此陌生,一切盡皆虛飾。她嘗試回想拉爾夫支付午餐時她想起的一句話,可拉爾夫付賬單的情形卻比話語更清晰。那句話談及真理,貌似探討該如何看待真理;她記不真切了。
「就算你不想嫁給我,」拉夫說起了話,語氣並不唐突,反而有些許羞怯,「我們也無需絕交,是吧?還是說你寧願暫時不見面?」
「暫時不見面?我不知道……我得再想想。」
「告訴我,瑪麗,」他接著問,「我有沒有做什麼事,讓你改變了對我的看法?」
她被他那深沉憂鬱的聲調喚醒,意欲因對他一貫的信任而讓步,向他告白心聲,傾訴感情因何起變。可是,他求婚時的每一句話都證實他不愛她。控制怒火容易,讓她暢所欲言萬萬不能。兩人近在咫尺,偏偏聽而不能言,言而不能盡,她心如刀割,唯盼獨處的時光。
倘若她順從溫馴,定會冒險與他解釋;可瑪麗堅毅果斷,要放棄自我實在有失風度;無論感情何般洶湧,她都不肯對事實視而不見。眼見瑪麗不發一言,拉爾夫困惑不解,在回憶搜尋著可能使她看不起他的話語與行為。眾多例子湧現,其中最過分的便是他卑鄙無恥的鐵證——他向她求婚,求婚的理由卻自私自利,虛情假意。
「你無需回答,」他嚴肅請求,「我知道你自有理由。可我們的友誼必須就此結束嗎,瑪麗?至少讓我繼續與你做朋友吧。」
「天吶,」她暗自思忖,一陣苦悶倏然湧上心頭,幾乎令她拋棄自尊,「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本可以給他一切!」
「是的,我們仍然可以做朋友。」她盡其所能堅定地回答。
「我需要你的友誼。」接著補充一句,「如果可以,讓我儘可能多見見你。見得越多越好。我需要你的幫助。」
她暫且答應,而後他們若無其事地談起各種話題,唯獨不提自己的感受——兩人都小心翼翼,內里無限悲傷。
晚些時候,他們再次談及彼此關係。伊麗莎白已回房休息,兩個年輕人在一天的射擊後昏昏欲睡,腳步飄飄,早早便去睡覺。
瑪麗將椅子往火爐拉近一點,柴火燒得很低,到了晚上這時候再去補木柴不大值得。拉爾夫正讀著書,但她已留神一段時間,他只是盯著頁面,什麼也讀不下去。他眼神陰沉,讓她深感不安。她已然決心不會屈服,反思後愈加堅決。就算她要讓步,也是出於她的意願,而非滿足拉爾夫的祈求。不過她決定,他無謂因著她無言緘默而痛苦難安。雖然不情不願,她還是開口坦白:
「拉爾夫,你問我是否改變了對你的看法,那大概只有一件事。你向我求婚時言不由衷,這使我一時很生氣。你一向對我實話實說。」
拉爾夫的書滑落至膝蓋,掉落在地板上。他用手撐著前額,眼睛盯著爐火,試圖憶起向瑪麗求婚時的確切話語。
「我沒有說我愛你。」他終於想起。
她不禁畏縮,可她尊重他實事求是,這畢竟是真理的一種,而她發誓堅持真理。
「對我來說,沒有愛情的婚姻就沒有意義了。」她解釋。
「瑪麗,我不會逼你的,」他說,「我明白你不想嫁給我。可是說起愛,這不都是胡扯嗎?什麼是愛?我相信十個男人里,九個對他們所愛的人,都不及我對你那般關心。愛只不過是人們在腦海里對另一個人的想像,人人都懂那不是真的。他們當然明白,於是誠惶誠恐,生怕破壞了幻象。人啊,總得留神不要頻繁想像,也不要沉迷於幻想。愛如夢似幻,令人愉快,但你得考慮婚姻的風險,在我看來,與深愛的人結婚風險太大了。」
「我一點也不相信,我知道你也不相信。」她憤怒地回擊,「好吧,我們互不同意。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決定。」她似要轉身離開,拉爾夫憑直覺加以阻止,站起來在幾近空蕩蕩的廚房踱來踱去,每次走到門口,便要抑制打開門踏進花園的衝動。道德家會說,這時候,他應該為著他造成的痛苦滿心自責,但相反地,他分外生氣。他被狠狠挫敗了,心裡憤憤不平、困惑無力。他囿於人生的不合情理,明明心有所欲,卻求之不得,在他看來都是人為造成,他無計可施。瑪麗的話語、瑪麗的語調都使他惱怒不已。她不肯幫他。她是瘋狂混亂的世界的一分子,妨礙他合情合理的人生訴求。他本想把門砰的一聲關上,掄起椅子把椅腿敲斷,在他腦里,所有阻礙已然化成實物形態。
「我懷疑人與人之間是否真能相互理解。」他賭氣說著,停下來站在離瑪麗幾英尺處與她對峙。
「個個說一套做一套,還怎麼相互理解?可我們還是可以試試看。你不想和我結婚,那就不要答應;但你關於愛情的立場啊,都不去想想對方是否適合……那不是太感情用事了嗎?你認為我表現糟糕,」見她不回話,他便往下說,「我承認我表現不好,可你不能光看行為就判斷我的為人。你不能一輩子用一把量尺測量正誤。你一直都那樣,瑪麗,你現在也是那樣。」
她想起自己在選舉辦公室主持公道,甄別是非,貌似拉爾夫的指控有其道理。不過,她的立場不變。
「我沒有生你的氣。」她緩緩答道,「我會與你見面,我答應過的。」
她已許下承諾,他無法要求更多——他需要親密的關係,需要瑪麗跟他一起對抗凱瑟琳的幻象,他知道他無權要求。他坐在椅子上,再次望向即將熄滅的火苗,感到飽受打擊——並非被瑪麗擊倒,而是被生活重擊。他仿佛回到生命起始,一切尚待獲取;可是人年幼時總滿懷純真,一片希望。如今,他再也不確定自己終能獲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