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十八章

伍爾芙 《夜與日》
凱瑟琳一行人乘馬車前往林肯,其他旅客正走在別的路上。每周有一兩次,這個縣鎮將方圓至少十英里範圍內所有教區宅子、農場、村屋、路邊小屋的住客吸引過來,這一次剛好有拉爾夫·德納姆和瑪麗·達切特。他們瞧不起大路,選擇穿越田野而行;兩人看似並不在乎走了多少路,只要不在路上絆倒就行。他們一離開牧師大宅便開始爭論,兩人有節奏地大步流星,一小時就走了四英里路,完全沒在意路上的灌木叢、風景極美的耕地和柔和的藍天。他們看到的是白廳的國會大廈和政府機構。他倆屬於同一階級,意識到自己在宏大的政府機構中失去了與生俱來的權利,正為心目中的法律和政府尋求另一種架構。也許,瑪麗是故意跟拉爾夫唱反調;她喜歡與他意見相左,確信他沒有看著她是女性便放棄自身的男性立場。他與她激烈討論,好像她是自己的弟弟一般。不過兩人都相信,修復和重建英格蘭的責任落在他們身上,一致認為現有的議員天賦有限。他們也不知不覺共同愛上腳下的泥濘田地,精神極為集中,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線。最後,兩人長舒一口氣,將爭辯拋諸腦後,忘於埋葬以往所有爭論的虛無之境。他們靠在一扇柵欄門上,擦亮眼睛觀察周遭景色。兩人的腳暖呼呼的,口中呼出的熱氣化成白霧,運動了好一陣子後,渾身感受比平時更直接、自然。事實上,瑪麗已頭暈目眩,不大在乎往下發生什麼,甚至想對拉爾夫表白心聲: 「我愛你,我不會再愛別人。要麼跟我結婚,要麼離開我;隨便你怎樣,我不在乎。」然而此時此刻,言語或沉默似乎無關緊要,她雙手緊握,一邊喘氣一邊望著遙遠的樹林那一片褐黃的枝葉,眺望著藍綠斑駁的景致,仿佛她說的到底是「我愛你」或「我喜歡山毛櫸樹」或「我愛,我愛」,僅僅由擲錢幣隨意決定似的。 「你知道嗎,瑪麗,」拉爾夫說起了話,打斷了她的遐想,「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她的冷漠浮於表面,此刻消失無蹤。事實上,她不再遙望遠方的樹木,她收回視線,放在鐵柵欄頂層欄杆上的手極其清晰。拉爾夫接著說: 「我決心把工作和生活轉移到這裡。你多跟我說說之前提起的小屋,在這兒租一間應該不難吧?」他漫不經心地問,似乎期待她會加以勸阻。 她等待他往下講,相信他正迂迴地提及兩人的婚姻。 「我無法忍受辦公室的工作了。我不知道我的家人會說什麼,但我確信這是正確的選擇。你覺得呢?」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她問。 「隨便找個老太太照料我就行。」他回答,「怎麼樣都好,無所謂了。」他說著,猛地拉開柵欄,兩人並肩走向另一片田地。 「你知道嗎,瑪麗,我日復一日做著誰都不在乎的破事,已經忍受八年了,我忍無可忍了。你一定覺得我瘋了吧?」 此時,瑪麗終於恢復自控。 「不,我一直覺得你不開心。」她說。 「為什麼呢?」他頗為驚訝。 「你忘記那天早晨在林肯客棧廣場說過的話了?」她問。 「噢,是的。」拉爾夫憶起來了,他放慢腳步,回想起凱瑟琳還有她的訂婚,回想起腳下的紫色樹葉、電燈照射的白色書頁,回想起圍繞這些事物的幽深絕望。 「你說中了,瑪麗,」他掙扎著回應,「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猜到的。」 她沉默不語,期望他會傾訴情緒低落的真正緣由,那些關於工作的藉口可騙不過她。 「我一直不開心,很不開心。」他重複。離那個下午已經過去六周,彼時他坐在堤岸上,看著夢想消失於薄霧中,河水從身邊淌過,那荒涼的感覺依然使他顫抖。他還沒從憂鬱中恢復過來。這是面對事實的時機,他應當好好把握;事到如今,那憂鬱不過是多愁善感的幽靈,比起由得它主宰他所思所行,如同自打第一次看見凱瑟琳·希爾伯里沏茶起便任由思想圍繞她晃蕩,還不如乾乾脆脆將它暴露於瑪麗眼前,任它灰飛煙滅。但如此一來,他必須提及凱瑟琳的名字,他實在辦不到。他說服自己,就算不說起她的名字也可以交代一切;他說服自己,他的感情與她無甚關係。 「憂愁是一種精神狀態,」他說,「不一定由特定原因引起。」 他對這生硬的開場不甚滿意,愈加明顯地感覺,無論他說什麼,他的不幸都與凱瑟琳脫不了干係。 「生活不盡如人意,」他重新嘗試,「似乎毫無意義。」他又稍稍停頓,不管怎樣,這都是些實話。 「每天努力賺錢,一天在辦公室勞碌十小時,又有什麼用呢?年輕時,你覺得滿腦子夢想,做什麼並不重要,有上進心便有前行的理由。現在,那些理由已提不起我的精神了,也許我從未有過滿意的理由吧。現在回想,估計是那樣。(這世上真有理由這回事嗎?)無論如何,到了一定年齡後便不大可能滿足了。我知道我為什麼撐下去……」他想起一個極好的理由,「我想成為我家的救世主,大致是那樣。我希望他們過得好好的。當然,那儘是些幻象,是我自命不凡。我猜,我和大多數人一樣,一直活在妄想錯覺當中,如今才學著面對現實,卻心有不甘想要另一個幻想好繼續過下去。瑪麗,這便是我憂愁的緣由。」 有兩個原因使得瑪麗保持沉默,臉上擰出了深深的皺紋。首先,拉爾夫沒有提及婚姻;其次,他沒有說實話。 「要找個小房子倒不難。」她的答覆冷淡實際,完全不理會拉爾夫的內心剖析,「你存了一點錢是吧?這計劃應該可行。」 他們一聲不響地穿過田野。拉爾夫對她的話感到些許吃驚,些許難過,但總體而言還算滿意。他深信不可能在瑪麗面前如實陳述情況,暗地裡為著沒有將夢想告知她而寬慰。他一直認為她明智忠誠,是他能信任的朋友,在一定限度內大可倚賴她的同情。他暗喜自己將界限定得明確清楚。兩人穿過一道籬笆,瑪麗說: 「是的,拉爾夫,你該開始改變了。我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不過我想要的並不是鄉村小屋。而是美國。美國!」她喊,「那才是適合我的地方!他們會教我如何組織運動,等我回來會告訴你我的所見所聞。」 她有意無意地貶低鄉村小屋的孤寂悠然,卻沒有成功,拉爾夫決心已定。但她的一番話迫使他認清她真正的性格。她走在犁過的田野上,他在後面注視著她;一早上他只顧著自怨自艾,沉浸於對凱瑟琳的迷戀中,如今方細細思量瑪麗本身。他似乎看到她向前行進,踉踉蹌蹌卻強大獨立,他對她的勇氣極為尊敬。 「別走,瑪麗!」他叫道,停下了腳步。 「你之前就這麼說,拉爾夫。」她沒有看他,「你想自己走,卻不想讓我走。這不大理智,對吧?」 他想起自己的苛刻專橫,不禁喊道:「瑪麗,我待你太殘忍了!」 她用盡力氣不讓自己流淚,不容許自己認為只要拉爾夫願意,她便會一直一直原諒他。她的所作所為皆為著執拗的自尊。她本性如此,即便面對洶湧澎湃的激情,也決不允許自己投降。如今她腦里正翻雲覆雨,一片混亂。她知道總有那麼一片地方,太陽照射在用義大利語語法寫成的、貼好標籤的文件上,然而,那片土地荒涼蕭瑟、怪石嶙峋,她的生活必將苛刻孤獨,幾乎無法忍受。她走在他前面一點,穩步踏過犁過的田地。兩人行至陡峭山邊一個長滿纖細樹木的小林子邊緣。樹幹之間,拉爾夫望見山底平坦蓊鬱的草地中有一座灰色小莊園,前面有池塘、梯田和修剪整齊的樹籬,旁邊是類似農場的建築,後方是一片杉木,好一派平安舒適、自給自足的狀態。房子後面佇立著小山,遠處山頂上的樹木筆直伸向天幕,天色在綠樹映襯下愈加蔚藍。他的腦海里立即溢滿了凱瑟琳的形象,灰色的房屋與湛藍的天幕使他感覺她近在咫尺。他倚著一棵樹呼喚:「凱瑟琳,凱瑟琳……」然後環顧四周,看見瑪麗慢慢走開,邊走邊從樹上撕下一長串常春藤。兩人的所思所想相去甚遠,他便不大耐煩地繼續幻想。 「凱瑟琳,凱瑟琳。」他輕呼她的名字,仿若正與她相伴。他失去對周遭一切的感知;所有實質事物——一天中的分分秒秒、所要做的事、即將要做的事、其他人的存在、我們從他們對生活的堅實信念中獲取的支持,一切俱逐漸遠離,仿佛大地從腳下陷落,空蕩蕩的藍天懸掛四周,空氣中浸漫著凱瑟琳一人的氣息。一隻知更鳥在他頭上的樹枝啁啾鳴囀,他嘆息一聲清醒過來。這才是他生活其中的世界——這片耕過的田地,遠處那邊的大路,還有把常春藤從樹上剝下來的瑪麗。他走到她身旁,挽起她的手臂招呼: 「好了,瑪麗,美國到底有什麼好?」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自家哥哥般的親切感,聽著寬宏慷慨,她不禁想起方才打斷了他的說明,對他的計劃也興致缺缺。她耐心解釋,她可以從這麼一趟旅程獲益良多,唯獨對最為重要的理由始終避而不談。他專心聆聽,沒有試圖阻止她。事實上,他異常渴望確信她理智清醒,每每找到新的證據便開心滿足,仿佛這有助於他下定決心。她也忘卻了他給她帶來的痛苦,一種穩定平和的幸福感油然而生,與他走在乾燥道路上的步伐、他手臂給予的支撐皆協調和洽。幸福感愈加熾熱,似是回饋她決心展露本性,絕不偽裝自我。她沒有裝作對詩人饒有興趣,反倒本能地迴避那話題,堅持表現腳踏實地的一面。 她實事求是地詢問小屋的細節,拉爾夫還沒認真琢磨,她便糾正了一些含糊不清的想法。 「你必須確保那兒有供水。」她表現得特別關心,但避免追問他打算在小屋裡做什麼,最後,當所有細節研究完畢,他回贈她更為親密的信任。 「其中一個房間,」他說,「一定得是書房,你瞧,瑪麗,我要寫一本書。」說罷將手臂從她臂彎抽出,點燃菸斗。他倆步伐輕快,宛如一對睿智聰慧的好夥伴,兩人的友誼從未如此般親密。 「你的書是關於什麼的?」她大膽提問,仿佛從不因跟拉爾夫談論書籍而不快。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他想寫寫從撒克遜時代到現代的英國村莊史。這計劃老早就萌芽了;如今他突然決定放棄職業,那種子在二十分鐘內已枝蔓強壯。他很驚訝自己如此積極,他說起小屋時也是一樣。這想法存在已久,他想要一座普普通通的白色小屋,屋子就在大路旁,隔壁鄰居養了一頭豬和一大群哭哭鬧鬧的小孩;這些想法不帶一絲浪漫,倘思索時過於興奮,他便加以克制。他生性明智,儘管沒有可觀的遺產,也大可踏出住所的狹小範圍,靠著小小領土自給自足,不過他得種上大蘿蔔和大白菜,而非西瓜和石榴就是了。拉爾夫對自己的頭腦頗為驕傲,在瑪麗的幫助下又改正了一些想法。她把常春藤繞在白蠟木手杖上,許多天來,這是首次當她與拉爾夫獨處時,沒有留神自己的動機、言論或感受,任由自我沉浸在快樂當中。 他們一路走走聊聊,不時無言,但不覺尷尬,兩人時而停頓眺望籬笆遠處的景色,討論潛行樹枝間一隻灰棕色小鳥的種類。他們走到林肯,在主街上漫步,看見一家飾有圓窗的酒館,想必飯菜不錯,便推門進去。他倆判斷正確。一百五十年來,熱騰騰的豬肘、土豆、蔬菜和蘋果布丁供養著一代又一代鄉紳,如今拉爾夫和瑪麗坐在窗邊的空桌子上,也得以享受這流傳多年的盛宴。吃到一半,隔著豬肘,瑪麗想著拉爾夫會否變得像房裡其他人一樣,圓圓的臉盤粉粉嫩嫩,短硬的頭髮直豎,腳蹬錚亮的棕色牛皮靴子,身穿黑白格子外套,一進門就甩下衣服。她暗暗希望如此;只有在他自己心目中,他才與別人不同,而她不想他太異於常人。步行使他臉色紅潤,眼睛閃著實誠的光芒,最淳樸的農民見著他也不會局促不安,最虔誠的神父也看不出他毫無信仰。她愛他額頭的輪廓,將之比擬年輕希臘騎士的前額——威武的騎士猛力鞭打馬背,使馬前腿高高翹起,屁股幾乎蹲坐在地上。在她看來,拉爾夫就像是騎著烈馬的騎士,時常與他人步伐不符,於是同他一起便格外興奮。與他面對面坐在窗邊的小桌子前,她再次感受到之前兩人停在柵欄時那不顧一切地怡悅振奮,但此刻她頭腦清醒,心情安穩,深信彼此感覺相同,無需語言表明。他多麼沉默啊!不時以手撐著額頭,有時一臉嚴肅地凝望著旁邊桌上兩名男子的背部。他心神恍惚,她幾乎能窺見他腦海里思想的浪潮;她透過指縫便能感知他的思緒,亦能預料他何時停止,稍稍移動身體,呼喚「瑪麗?」邀請她拾起線索與他交流。 在那一刻,他果然動了一動,喚她:「瑪麗?」那種漫不經心正是她喜歡他的地方。 她不禁大笑,一時衝動解釋她是為著街上行人的模樣方笑了起來。一輛馬車裡坐著一位裹著藍色面紗的老太太,對面是她的侍女,懷裡抱著一隻查爾斯國王獵犬;鄉村女子推著一輛放滿樹枝的手推車走在路中間;繫著綁腿的法警與牧師討論著牛肉市場的狀況,而牧師有異議——她如此描繪。 她一一講述細節,毫不擔心同伴以為她瑣碎平凡。也許是房間的暖意,也許是美味的烤牛肉,抑或是拉爾夫已下定決心,他已然放棄從她的話語中測試她是否冷靜理智、獨立聰慧。 他腦裡頭緒萬千,如同中國寶塔般荒誕虛幻、搖搖欲墜,半是因為繫著綁腿的先生的話語,半是由於腦海里的紛繁思路。在獵鴨與法律史、羅馬人占領林肯,鄉紳的夫妻關係等諸如此類毫不相連的胡思亂想間,突然蹦出向瑪麗求婚的主意。這想法瞬間產生,在他眼前自成形體。他轉過身來,像往常一樣喚她: 「哎,瑪麗?」 一開始,這想法新穎有趣,他幾乎毫不猶豫便向瑪麗提出。可是,他把思想分類比對後,向她表達的本能占了上風。看著她眼望窗外,聽著她描述戴著面紗的老太太、推著手推車的女子、法警和持異議的牧師,他的雙眼不由自主滿溢淚水。他多想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啜泣,由著她撥開他的頭髮,安慰他說: 「好啦,好啦。別哭!告訴我是怎麼回事……」然後他倆緊緊抱在一起,她像母親一樣環抱著他。他非常孤獨,對房間裡的其他人心懷恐懼。 「這該死的一切!」他猛地喊道。 「怎麼了?」她輕聲詢問,依舊望向窗外。 他對瑪麗的心不在焉愈加不滿,想著她很快就要去美國了。 「瑪麗,」他說,「我想跟你談談。我們還沒吃完嗎?他們為什麼不把盤子收走?」 瑪麗無需看他便知道他心情激動,確信知曉他想說些什麼。 「他們待會就會過來,」她答,覺得必須表現得極度平靜,於是便拿開鹽罐,掃開一堆麵包屑。 「我要向你道歉。」拉爾夫不清楚自己要說些什麼,但憑直覺想要鄭重承諾,不願讓這親密的時光流逝無蹤。 「我待你很不好。我對你撒謊了。你能猜到嗎?一次是在林肯客棧廣場,另一次是今天散步時。我是個騙子,瑪麗。你知道不?你以為你了解我嗎?」 「我想我了解你。」她說。 這時,服務員過來給他們換碟。 「我確實不想你去美國。」他狠狠盯著桌布,「事實上,我對你似乎壞得不成樣子。」雖然被迫降低音量,他依然非常激動。 「若非我自私自利,真該告訴你別跟我有任何聯繫。可儘管這是實話,瑪麗,你瞧瞧世道如此,我還是很慶幸我倆彼此熟識。你看,」他往房間裡其他客人的方向點點頭,「在理想的情況下,在這樣一個像樣的社區里,毫無疑問你不該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忘了,我也不是什麼理想人物。」瑪麗以同樣低沉誠摯的音調回應,話聲幾乎聽不清楚,但兩人的餐桌瀰漫著異常專注的氣氛,連周圍的食客都注意到了,他們不時瞥瞥他倆,眼神里有善意,有消遣,也有好奇。 「我比表現的要自私得多,我也比你想像的要世俗。我喜歡操縱事物,也許那是我最大的缺點。我不像你那樣熱情滿滿……」她稍稍猶豫,瞥了他一眼,似在確定他激情何在,而後補充,「對真相熱情滿滿。」仿佛找著了無可爭議的答案。 「我跟你說了,我是個騙子。」拉爾夫固執地重複。 「噢,我敢說,那都是在小事情上,」她不耐煩地反駁,「但在重要的事情上,你才不是個騙子,那才是重要的。在小事情方面,我比你真誠。可我從來不喜歡……」她驚訝地發現自己說出了「喜歡」,不得不把話說完,「不喜歡在大事上說謊的人。我也熱愛真相,相當熱愛,但不像你那樣。」她的聲音愈加輕柔,已快聽不見了,聲調輕輕顫抖,眼淚似要噴涌而出。 「天啊!」拉爾夫恍然大悟,「她愛我!為什麼我沒發現呢?她要哭了,不,她說不出話來了。」 他確信瑪麗愛上了自己,一時不知所措;他滿臉通紅,本已下定決心向她求婚,她對他的愛卻似乎改變了一切,使他無法繼續。他不敢看她。要是她真哭了,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在他看來,這事極為可怕,至為驚人。侍者再次過來更換餐碟。 拉爾夫激動不安,站起來轉身背對瑪麗。他望向窗外,街上的行人不過是些黑色粒子,輪番分解、結合,此時此刻正好體現他翻騰洶湧、轉瞬消融的所思所感。一會兒他因瑪麗愛他而歡欣雀躍;不一會兒,他對她毫無感情,因著她的愛而心生排斥。 上一刻他覺得要馬上跟她結婚;下一刻意欲就此離開,與她再不相見。為了壓制無序混亂的思想,他強迫自己讀讀對面藥店的店名,查看商店櫥窗里的物品,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一群往一家窗簾店的大玻璃窗里看的女人上。這麼一來,起碼錶面上他能控制住自己。他正要轉身問服務員拿賬單,忽然看見一個高挑的身影快步走在對面人行道上。這人高大挺拔、膚色健康、極有威嚴,與身邊環境格格不入。她左手沒戴手套,將手套拿在手裡。拉爾夫一一注意、列舉、確認這一切,方念出她的名字——凱瑟琳·希爾伯里。她像是在找人。實際上,她掃視街道兩邊,有那麼一刻直勾勾地瞪著拉爾夫站立的拱形窗戶,但她旋即移開視線,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看見了拉爾夫。這驟然出現的幻影使他異常激動,仿佛他的思念如此強烈,腦海里便生成了她的形體,而非真正在街上看到她的肉身。可是,剛才他分明沒有想她。她的影像如許鮮活,他無法忽視,也無法確定是否真的見著了她,抑或一切盡皆想像。他立刻坐下身來,簡單彆扭地說——比起向瑪麗匯報更像是自言自語: 「那是凱瑟琳·希爾伯里。」 「凱瑟琳·希爾伯里?什麼意思?」她問,從他的表現很難判斷他是否真看到凱瑟琳了。 「凱瑟琳·希爾伯里。」他重複,「她已經走了。」 「凱瑟琳·希爾伯里!」瑪麗幡然醒悟,「我心裏面一直知道他愛的是凱瑟琳·希爾伯里!」她終於懂了。 一陣灰心喪氣後,她抬眼注視拉爾夫,發現他眼神遊離,凝視著他倆周遭環境以外的遠處。她認識他許久以來,從未見他如此。她注意到他雙唇微張,手指輕握,正全神貫注思考,兩人之間似有薄紗分隔。她留神關於他的一切;倘若他的疏離還有其他跡象,她也必能發現。若非將真相逐個查明,她實在無法挺直腰身,繼續坐在他面前。真理似乎支撐著她,當她看著他的臉,也得見真理之光在他身後遠遠映照。她站起身來準備離去,腦里想著一句話:真理之光照耀世間,不為個人不幸所動搖。 拉爾夫把大衣和手杖遞給她。她接過來穿好外套,握緊手杖。常春藤仍纏在扶手處;她尋思,可藉此獻祭感傷,祭奠個性,便摘下兩片葉子放在口袋,將全條扯掉。她抓住手杖中間,戴緊毛皮帽,似要準備在風雨中走上長長一段路。出門後她站在路中央,從錢包掏出一張紙,大聲讀出受家人委託的清單——水果、黃油、繩子等等,其間沒有跟拉爾夫說話,眼睛也不看他。 拉爾夫聽著她跟繫著白圍裙,面色紅潤,耐心細緻的店家交談。他心事重重,但還是暗自點評她清晰表達自我的決心。他再次自動留意她的個性,站在邊上失神觀察,邊用靴子頭若有所思地攪動地面的灰塵。突然,他被身後清脆熟悉的聲音喚醒,有人在他的肩膀上輕輕一拍。 「我沒認錯人吧?當真是德納姆先生?我透過窗戶瞥見您的大衣,我一看就確信是您。您看見凱瑟琳或威廉了嗎?我正在林肯瞎逛,尋找那出名的廢墟。」 那是希爾伯里夫人;她進入商店,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許多人看著她。 她捕捉到細心的店員的視線,便向他求助,「首先,請告訴我現在在哪裡,」而後繼續向拉爾夫詢問,「廢墟——我的同伴在廢墟等待著我。是羅馬廢墟,還是希臘廢墟來著,德納姆先生?這鎮上有許多美麗的事物,不過廢墟真的太多了。我從沒見過這麼可愛的小罐蜂蜜——是自家釀造的嗎?請給我一小罐,請問我該怎樣找到那廢墟?」 「好了。」希爾伯里夫人得到所需信息,買了一罐蜂蜜,又認識了瑪麗,堅持要他倆陪她到廢墟遺址。鎮上七岔八彎,有那麼多半裸的孩童在池塘里玩耍,有數不清的小河水道,古玩店裡堆滿了古色古香的青花瓷,一個人實在無法獨自找到廢墟。「好吧,」她大聲問,「德納姆先生,請告訴我您在這裡做什麼,您是德納姆先生,對吧?」她凝視著他問道,忽地懷疑起自己的記憶力來,「那位才華橫溢,給《時事評論》寫稿子的年輕人,是吧?昨天我丈夫跟我說,他認為您是他認識的年輕人當中最聰明能幹的之一。當然,您對我而言一直像是先知使者,要不是遇見您,我可找不著那廢墟。」 三人走到羅馬拱門,希爾伯里夫人見到了同伴,他們像是哨兵一樣在路上四處張望,料到她肯定是在某家商店流連忘返。 「我找著了比廢墟更好的東西!」她大聲喊,「我找到了兩位朋友,他們領著我找到你們,沒有他們,我可辦不到。他們一定得過來一起喝茶。我們才剛剛吃過午餐,多可惜啊。」難道他們就不能當作沒吃過嗎? 凱瑟琳在前頭幾步,正往一家五金店的窗戶里張望,仿佛媽媽可能藏身割草機和園林剪當中,她聽到母親的聲音,便向他們走來,驚訝地發現德納姆和瑪麗·達切特也在,熱情地打起了招呼。不曉得是在鄉間意外遇見熟人時的慣例,還是看見他倆心生歡喜,她握手時心情非同尋常地好: 「我都不知道你們住這裡。你為什麼不說呢,那我們就可以見見面了。你住瑪麗家裡嗎?」她轉向拉爾夫問道,「真可惜我們以前沒在這兒碰過面。」 他在夢中見過千百遍的女子,此刻距離他不過一臂之遙,拉爾夫一時無法言語。他竭力自控,不知此時自己是滿臉通紅抑或臉色蒼白,但他決心面對她,在寒冷的日光中追蹤幻境的絲絲真相。他說不出話來,瑪麗便代表他倆講話。他發現凱瑟琳與他記憶中完全不同,不得不駁斥往日觀點,以接受嶄新看法。風將她的深紅色圍巾吹向她的臉,吹散了她的頭髮,髮絲落在黑色大眼睛的眼角,他曾認為她眼神憂傷,如今它們明亮透徹,如同照射海上的清澈日光。關於她的一切都顯得來去匆匆,零散破碎,轉瞬即逝。他倏忽意識到他從沒在白天見過她。 天色已晚,大伙兒一致認為無法按照原本的意圖尋找廢墟,於是一行人往馬廄方向走去。 「您知道嗎?」凱瑟琳說,與拉爾夫兩人同其他人保持一點距離,「今天早上,我以為看到您站在一扇窗前。當時我想那不可能是您,現在想來必然是了。」 「是的,我也以為看見您了——可那不是您。」他回答。 他的答覆連同粗糙沙啞的聲音,讓她想起那些尷尬難堪的對話、猝然而止的會面,她仿若回到了倫敦,眼前浮現起居室、家族文物與茶桌,憶起兩人慾言又止,被人打斷的對話,可她一時想不起具體的內容了。 「我想那就是我,」她說,「當時我正在找媽媽。每次來林肯都這樣,真真沒有比我們一家更不懂得照顧自己的人了。不過那不要緊,總有人在關鍵時刻施以援手,幫我們擺脫困境。我還是嬰兒的時候被留在田野上,田裡有一頭公牛——咦,我們的馬車在哪兒?沿著那條街走還是下一條街?我想應該是下一條。」她回頭望了一眼,其他人都順從地跟在身後,聽著希爾伯里夫人談起林肯的往事。「可您在這兒幹什麼呢?」她問。 「我準備買一座農舍,我打算搬過來住……找到農舍就過來。瑪麗說那應該不難。」 「但是,」她問,由於驚訝幾乎走不動了,「這樣一來您就得放棄當律師了?」一個想法一閃而過,他必然是跟瑪麗訂婚了。 「律師事務所?對,我決定不幹了。」 「為什麼呢?」她問道,隨即又自己作答,原本極快的語速染上了憂鬱的基調,「不當律師也好,您會幸福得多。」 她的話語似為他指明了未來。她話音剛落,兩人走進一家客棧院子,看見奧特韋家的馬車,其中一匹皮毛順滑的馬已然綁好在馬車上,另外一匹正由馬夫帶出馬廄。 「我不懂什麼是幸福。」他簡短回答,為了避開拿著水桶走過的馬夫不得不靠邊站。「您為什麼認為我會幸福?我對此無所期待。我倒希望不那麼幸福。我應該寫一本書,順便詛咒我的女僕——如果那就是幸福的話。您怎麼想?」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同伴圍住了——希爾伯里夫人、瑪麗、亨利·奧特韋,還有威廉都趕了上來。 羅德尼走到凱瑟琳身旁,立馬說道: 「亨利和你媽媽坐馬車回家,我建議他們讓我倆中途下車,我們步行回去。」 凱瑟琳點了點頭,偷偷瞥了威廉一眼。 「可惜我們方向相反,不然就可以捎上你們了。」威廉對拉爾夫說。他的態度非常蠻橫,似乎恨不得趕緊離開,德納姆注意到凱瑟琳看著威廉時,表情半是疑惑半是厭煩。她幫母親披上斗篷,對瑪麗說: 「我想見見你呢。你要立刻回到倫敦嗎?我會給你寫信的。」她微笑看著拉爾夫,眼神因心有所思而有些許迷離。幾分鐘後,奧特韋家的馬車從院子駛出,奔向通往蘭普舍爾村的大路。 回程的路幾乎與早上時一般寂靜。希爾伯里夫人閉著眼在角落裡一言不發,不知是睡是醒。方才她與眾人興奮交談,此時在腦海里繼續早晨開始構想的故事。 距離蘭普舍爾大約還有兩英里,道路通往圓形山頂,這孤獨的景點以一座花崗岩方尖碑聞名。尖碑由一位十八世紀的貴族女士立起,她曾在此地遭遇強盜襲擊,於希望盡失之時被營救。夏天時,此處相當愉悅舒適,兩邊繁茂寂靜的森林沙沙作響,花崗岩台階上厚厚的石楠花熏得涼風微甜;到了冬天,樹木晃動嘆氣,石楠花與空中陰沉的烏雲一般灰濛,也幾乎一般孤寂。 羅德尼在此停住馬車,扶凱瑟琳下車。亨利也扶她一把,感覺她在分手時輕輕按了他的手一下,似是意有所指。馬車立馬繼續前行,希爾伯里夫人毫無知覺,不知兩人留在了尖碑處。羅德尼對凱瑟琳很是生氣,想藉機與她聊聊,而凱瑟琳對此一清二楚,心裡既不高興也不後悔,不知道該期待什麼,因而不言不語。馬車的身影在暮光輕垂的路上愈來愈小,羅德尼依然一言不發。也許,她想,他在等待馬車全然消失在坡道那邊,直至他倆被徹底留下,方開始發言。她讀著方尖碑的文字以掩飾沉默,要這麼幹,她得繞著它走上一圈。她不時喃喃幾句那位虔誠的女士的致辭,羅德尼走到她身邊。兩人默默沿著馬車留下的痕跡,走在樹林的邊緣。 羅德尼想打破沉寂,卻不知從何說起。有伴在旁時,與凱瑟琳交談更為容易;兩人獨處時,她天性的冷漠超然使他心生遲疑,所有自然而然的交談方式都會失敗。他認為她待他惡劣,可每一次的不近人情單獨看來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我們無需急著回去。」他終於抱怨;她立即放慢腳步,順著他的心意慢步走。絕望中,他不假思索便直抒所想,結果言辭彆扭,與心目中想像的莊重穩健的語氣完全不符。 「我假期過得不愉快。」 「你過得不開心?」 「不開心,我很高興可以回去工作了。」 「周六、周日、周一,還剩三天就可以回去了。」她數著。 「我可不喜歡在別人面前任人愚弄。」他脫口而出。聽著她講話,他愈加煩躁,一時不顧對她的敬畏,反倒因為敬畏平添惱怒。 「我想,你是指被我愚弄吧。」她冷靜自若。 「自從我們來到這裡,每天你都讓我出糗。」他滿腔怨言一瀉而出,「當然,如果那能讓你愉快,可不要客氣;但是你要記著,我倆要終身相伴。就說今天早上,我請求你跟我到花園散步,我等了你十分鐘你還沒有來。所有人都看到我在等你。連馬廄的小工都看見了。我臉都丟光了,只好回到屋子去。後來在馬車上,你對我不瞅不睬。亨利注意到了,每一個人都注意到……你和亨利聊得倒歡。」 她聽著威廉的諸般埋怨,明智地決定不給予任何回應——不過最後一點使她相當懊惱。她想知道他到底有多麼不滿。 「在我看來,那都不是什麼大事情。」她說。 「好吧,那我不說了。」威廉賭氣。 「我覺得它們不重要,可要是它們讓你難受,那就當然很重要。」她小心翼翼地糾正。她體貼的態度觸動了他,他安靜地走了一段路。 「凱瑟琳,我們本可以多麼幸福呀!」他拉起她的手臂衝動地感慨。她立馬抽出手來。 「只要你放任自己這樣想,我們永遠都不會幸福。」她答。 之前亨利留意到的冷漠粗暴再次暴露無遺。威廉不禁退縮沉默。過去幾天裡,她一直待他嚴厲苛刻,還伴以難以形容的冷淡抽離,每次如此總有他人在場。他強撐著一副虛榮的架子聊以自慰,儘管知道這麼一來,他愈加由她擺布。如今兩人相伴,再沒有外界刺激使他從所受傷害中分神。他相當自製,強迫自己分清哪一部分苦痛出於自身虛榮,哪一部分源於清晰意識,任何愛慕他的女子都不會這般殘忍。 「我對凱瑟琳感覺如何?」他沉思。她明顯非常理想,極為傑出,是她那小小世界的女主人;不僅如此,在他看來她可以仲裁生活,她的判斷自然而然便正確無誤;他飽讀詩書,卻不具備這般才能。每當想像她走進一個房間,他腦中總是湧現長袍飄動,繁花盛放,波浪拍岸的景象;所有表面上可愛無常,內里沉靜而熱情的事物,一一湧上心頭。 「倘若她一直麻木冷酷,玩弄我、嘲笑我,我決不會對她滿懷愛意。」他掂量,「我畢竟不是個傻瓜,不可能過了這麼些年還渾然不覺。可是,她對我說話的方式啊!」他轉念又想,「事實上,我的確有著卑劣的缺點,沒有人能忍住不那樣對我說話。凱瑟琳沒做錯什麼。但那些都不是我真正的感覺,她都知道的。我該怎樣改變自己?怎樣才會讓她在乎我?」他很想打破沉默,問問凱瑟琳他能如何改正;可他卻從他的天賦與成就中尋求安慰,例如他對希臘語和拉丁語的知識,他在藝術和文學上的造詣,他對韻律的技巧,還有那古老的西部鄉村的血脈。隱藏在所有這些感覺之下,讓他深深困惑,使他保持靜默的,是他對凱瑟琳毋庸置疑的真誠愛意。可是她對他說話的方式啊!困惑中,他失去了講話的欲望,倘若凱瑟琳選擇別的話題,他會立馬接話,但她依然緘默無言。 他瞥了她一眼,試圖窺探她的思想行為。一如往常,她不由自主便加快步伐,此時正走在他前頭。他從她的眼神中一無所獲,她只是直直盯著棕色的石楠花;從她前額深深的紋路也看不出究竟。他猜不出她的思路,與她斷了聯繫,這感覺極其難受。他只好再次談起他的不滿,語氣卻不大肯定。 「要是你絲毫不在乎我,私下告知我不會更合適嗎?」 「噢,威廉,」她終於爆發了,仿佛他打斷了一系列引人入勝的聯想,「你怎麼不斷不斷地談論感覺!不要老是說個不停,不要老是擔憂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那不更好嗎?」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他高喊,「我只想你告訴我,它們並不重要。有時候,你好像對一切都無動於衷。我很虛榮,我有無數缺點;可你知道那不重要;你知道我在乎你。」 「如果我說我也在乎你,你會相信我嗎?」 「說啊,凱瑟琳!真心誠意地說出來!讓我知道你也在乎我!」 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石楠在兩人周圍愈加黯淡,白霧瀰漫在地平線上。要求她表達激情,要求她讓他安心,仿佛要讓熊熊烈火熄滅,讓六月藍天黯淡。 他繼續陳述著對她的愛戀,即使她吹毛求疵,也能感受他真摯誠懇;可這一切都沒有打動她。來到一座生鏽的柵欄門前,他用肩膀把它推開,嘴巴仍說個不停,完全沒有留意自己的行為。這男子氣概給她留下深刻印象;通常情況下,她對開門的能力絲毫不感興趣,身強力壯與激情昂揚在表面上毫無關聯。然而,她心中既為如此力量浪費在自己身上而心生擔憂,又莫名地想繼續擁有那頗具魅力的男性力量。如此矛盾交織碰撞,她終於從麻木中清醒過來。 她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告訴他真相,讓他知曉她接受他時頭腦模糊、混混沌沌?雖然這非常糟糕,可她已清楚明了婚姻根本不適合她?她不想與任何人結婚。她想獨自離開,最好涉足渺無人煙的北部荒野,在那裡學習數學,研習天文。只需寥寥數語便能闡明一切。他閉嘴不語;他已再次向她坦承愛意,向她告白緣由。她盯著被閃電劈開的灰樹,似在讀著樹幹上浮現的文字,鼓著勇氣開始說: 「我不該和你訂婚。我永遠無法使你快樂。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凱瑟琳!」他抗議。 「不,不,我永遠不會愛你,」她固執地重複,「起碼不是以適當的方式。你難道看不出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嗎?」 「你愛其他人嗎?」他打斷了她。 「絕對沒有別人。」 「是亨利嗎?」他問。 「亨利?我還以為,威廉,就算是你……」 「你一定是愛上別人了。」他堅持,「過去幾周你完全變了。凱瑟琳,你得誠實交代。」 「要是我能講清楚,定會說得明明白白。」她回答。 「那時候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你會嫁給我?」他追問。 的確啊,那是為什麼呢?大概是出於一瞬間的悲觀,對生活無奈的倏然感悟,而使青春懸在天地之間的幻覺破滅,她只好竭力使自己承認事實——她僅能記起幡然夢醒的時刻,現在看來成了一時的投降。可是怎麼能以這些理由解釋她的所作所為?她憂傷地搖了搖頭。 「你不是個小孩子了,你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羅德尼不依不饒,「你不愛我就不會接受我了!」他激動地喊。 之前她總以羅德尼的短處掩飾自己的錯誤,此時感受卻愈加分明,幾乎將她淹沒。他的缺點比起他對她的關愛,算得上什麼?她自身的長處優點,比起待他的冷漠無情,又有何了不起?一時之間,她確信她內心深處之極惡在於對他人感受不管不顧;她已身負烙印,永難磨滅。 他一手抓起她的胳膊,一手緊緊握著她的手,她無力抵擋他那無比強大的力量。好吧,她會屈服的,如同她的母親、她的姑姑,也許還有大多數女人那樣,然而她知道,屈從於他的每一秒鐘,都相當於再次背叛他。 「我確實答應了要嫁給你,可那是不對的。」她強迫自己往下說,她的胳膊變得僵硬,仿佛連那一部分假惺惺的屈服都要否定,「我不愛你,威廉,你已經注意到了,每個人都察覺到了,我們何必繼續假裝呢?我曾告訴你我愛你,那都不是真話。我明明知道那不是真話,卻還那麼講了。」 她的話語不足以說明感受,她便重複了一遍,強調了一遍,沒有意識到這些話對於愛護她的人所可能產生的影響。她的手臂突然被鬆開放下,她嚇了一跳;接著她看到他的臉扭曲變形;難不成他在大笑嗎?這念頭一閃而過。下一刻,她發現他在流淚。她一時困惑無助,目瞪口呆,她迫切感到,無論如何,這種可怕的行為必須停止,便用雙臂摟住威廉,將他的頭靠向自己的肩膀,柔聲安慰著他,直到他長嘆一聲。他們緊緊擁著對方,她的眼淚也順著面頰流下,兩人皆默默無言。意識到威廉走不動了,她自己也是同樣疲倦,凱瑟琳建議在橡樹下枯萎的棕色蕨叢旁休息一會兒。他同意了,嘆了一口氣,像孩童般隨意擦了擦眼睛,開始說話,語氣中沒有一絲先前的惱怒。凱瑟琳想著,他倆就像童話里迷失在樹林中的孩子。她留意到附近四散的枯葉讓風吹成一堆一堆,足有一兩英尺深,散布各處。 「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感覺的,凱瑟琳?」威廉問,「要說你一直都這麼想,那肯定是假的。我承認過來頭天晚上你發現衣服沒帶,我的反應不合情理。那錯誤也不打緊吧?我保證再也不會那樣了。我知道那晚在樓上找到你和亨利時,我脾氣不大好。也許我表現得太明顯了。但對於一個訂了婚的人來說,那不算不合理,不信你可以問你母親。現在還有這可怕的事情……」他停了下來,一時無法繼續,「你說你已經決定了——你有沒有與任何人討論呢?例如你母親或是亨利?」 「不,不,當然沒有。」她的手撥弄葉子,「可你不了解我,威廉……」 「你幫幫我呀……」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是,你不明白我的真實感受;你怎能理解呢?我也才剛剛開始面對自我。我沒有那種感覺,我的意思是我沒有愛的感覺——我不清楚該如何稱呼它。」她.望遠處沉沒在迷霧中的地平線,「畢竟,沒有了愛,我們的婚姻就是一場鬧劇……」 「怎麼會是一場鬧劇呢?」他質問。「這種分析太糟糕了!」他大聲抗議。 「我應該早點跟你討論的。」她沮喪地檢討。 「你任由自己胡思亂想。」他繼續說,雙手開始晃動,感情愈加激烈。「相信我,凱瑟琳,在我們來之前,我們非常幸福。你滿腦子都是新家,想著要買什麼椅子套……跟其他即將結婚的女人沒兩樣。你忘了嗎?而現在,不管什麼原因,你開始擔心你的感受,我的感受,這通常都沒什麼好結果。我向你保證,凱瑟琳,我也試過這樣。有一段時間,我總問自己一些荒謬的問題,但那些問題沒有任何答案。依我看,你需要的是領你走出這種病態情緒的消遣。要不是有詩歌,我向你保證,我也會跟你一樣。我給你講個秘密,」他輕笑著往下說,聽著幾乎算得上自信滿滿,「我每次與你見面回家,精神都緊張得很,必須寫上一兩頁才能把你忘掉。問問德納姆,他會告訴你有一天晚上遇見我的時候,我是什麼狀態。」 聽到拉爾夫的名字,凱瑟琳吃了一驚。一想到她的行為成為威廉與拉爾夫討論的話題,她就生起氣來;可她立刻想到,相比起自己從始到終的錯誤,她幾乎沒有權利對威廉表示不滿。可是,拉爾夫·德納姆!她仿佛看見他正充當一個法官,坐在調查女性道德的男性法庭上,嚴厲地檢查、權衡她的輕浮行徑,以半諷刺、半容忍的言語粗暴地討論她和她的家人。在他看來,她的命運已定,不容翻身。她剛剛才見過他,對他的個性感受極深。這想法對於一位驕傲的女士而言並不愉快,她仍需學習克制表達。她直直盯著地面,雙眉緊蹙,威廉感知她正強迫自己控制心中怨恨。他對她的愛意中總摻雜著某種憂慮,偶爾甚至演變為恐懼,讓他吃驚的是,這種憂心自他們訂婚以來日益明顯。在她鎮定自若、堪稱楷模的表面下,流淌著一股激流,因著凱瑟琳從未以這激情頌揚他或是他的行為,在他看來這感情便時而反常,時而完全脫離理性;的確,在他們的關係中,他寧願選擇平穩理智而非羅曼蒂克,前者才是他們聯結的基調。但他無法否認,她確是心懷熱忱,此前他一直試圖想像凱瑟琳會以這番熱情照料他倆的孩子。 「她會是一個完美的母親……我們要生好些孩子呢。」他想。可眼看她坐在那兒,沉著臉不言語,他不禁心生懷疑。「一場鬧劇,一場鬧劇呀,」他自言自語,「她說我們的婚姻是一場鬧劇。」他驀然意識到兩人的情況,四周儘是枯葉,他們坐在地上,離大路還不到五十碼,極有可能會被路人撞見。他儘可能抹去臉上展示情緒的痕跡,再看看凱瑟琳正苦思冥想,更擔心她的模樣;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在他看來不大妥當。他對社會習俗天生敏感,對婦女的看法甚是傳統,若然該女子與他有聯繫,就更是如此。他痛苦地注意到,有一縷長長的黑髮垂落她的肩膀,兩三片枯萎的山毛櫸葉附在了她的裙子上;以目前的情況,要讓她從深思中清醒過來留意此般細節,幾近毫無可能。她就那樣坐著,似乎全然沒有意識到周遭環境。他懷疑她正在沉默中自責;他希望她留神自己的頭髮,留神裙上的山毛櫸枯葉,在他看來這些細節比什麼都重要。 事實上,這些瑣事讓他暫且從懷疑不安的心態中解脫:舒緩的心情與痛苦交織,使得他胸口起伏,幾乎掩蓋了起始時那沮喪不解,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失望。為了緩解焦躁,結束讓人心神不定的混亂場景,他忽然站起來,扶凱瑟琳站好。她看著他仔細為她整理儀容,笑了一笑。可眼見他撥走自己大衣上的枯葉,她從中窺得一個孤獨男子的姿態,又不禁退縮。 「威廉,」她說,「我會嫁給你的。我會盡力讓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