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十五章

伍爾芙 《夜與日》
迪斯罕村坐落於林肯郡附近一片連綿的耕地區,離海岸線還有些距離,可夏夜裡仍可聽到浪濤翻滾,冬天也能聽見海風呼呼,攜海浪衝擊長灘。村里只有一條窄窄的小街,街上是些村舍,襯得教堂分外宏偉,尤其是那挺拔矚目的塔樓,令游者不禁憶起中世紀—彼時人們虔誠供奉教會,今日已不多見。旅人由此猜想,村民們必然已臻化境,超然世外。他初來乍到,看到三兩個農民鋤著蕪菁地,一個小孩背著個水壺,一位年輕女子在小屋門外甩著毛毯,感覺眼前的迪斯罕村與中世紀的光景並無二致。村民們看著年紀不大,但面容消瘦,飽經風霜,樣子使人聯想起中世紀教士的手抄本上繪於大寫字母里的小人飾畫。他們的方言,他只聽明白了一半,於是他說話響亮又清晰,仿佛話語得穿越百載時光方能到達他們耳里。比起巴黎、羅馬、柏林或馬德里的居民,他與這些在過去兩千年間居住在離倫敦不到兩百英里的鄉下人更難溝通。 教區長居住的大宅在村外約半英里處,以面積偌大、鋪著窄紅瓷磚的廚房為中心,幾個世紀以來面積穩步見長。每回有客人來訪,吃過晚飯,達切特先生便手舉黃銅燭台,請客人注意上下台階,領著他們看看結實敦厚的牆壁、天花板古舊的橫樑,還有那如梯子般陡峭的樓梯。高聳的閣樓形似帳篷,燕子常年在那繁衍生息,有一回還來了一隻雪.。可惜,宅子經歷任牧師擴建數回,趣味美態卻未見增長。 宅子坐落在花園當中,教區牧師相當引以為豪。草坪面對客廳窗戶,青草色澤豐滿均勻,不摻任何雜草野花。 草坪另一邊有兩條漂亮筆直的小徑通往一條青蔥怡人的草道,小徑旁是茂密繁盛的花床,每天早晨同一時刻,溫德姆·達切特先生都漫步其間,手裡拿著日晷計時。他通常會帶上一本書,不時看上一眼再合上,在記憶中背誦剩餘的詩行。他熟讀賀拉斯,養成習慣每日邊散步邊誦詩,一邊看看花的長勢,每每停駐,俯身摘下枯萎凋謝的花朵。雨天時,出於習慣,到了散步的鐘點他便起身在書房裡踱步,跟平常走上差不多的時間才安心。他偶爾停下腳步將書架上的書放直,經過壁爐時調整調整蛇紋石座上兩座黃銅耶穌受難像的位置。他的兒女非常敬重他,相信他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儘可能不干擾他的日常習慣。像大多數做事井井有條的人,牧師本人意志堅定、樂於犧牲,智力創意則平平。 寒風簌簌的夜晚,他騎馬探望病重的病人,心中毫無怨言。他總能準點完成枯燥的職責,任職於多個地方委員會與理事會。教區長已六十八歲高齡,溫柔親切的老太太們開始對他滿懷同情,感慨他本應在火爐前樂享晚年,如今卻舟車勞頓,日漸消瘦。長女伊麗莎白與他同住,負責操持家務,稟性與他一般真誠冷靜,有條有理;他的兩個兒子,理察是名房地產經紀人,克里斯多福正為了律師資格考試而奮力苦讀。到了聖誕時節,一家人自然重聚一堂。從聖誕周前一個月起,伊麗莎白和女傭們腦海里便只惦記著這件事,每一年都想著要比去年更上一層樓。母親離世時,伊麗莎白才十九歲,她繼承了母親留下的一柜子上佳的亞麻織物,亦擔起了照料家人的責任。她養著一群可愛的小雞,偶爾畫上幾幅畫,花園裡的幾棵玫瑰樹也專門歸她照料;她忙著照料家人、養育雞群、照顧窮人,幾乎從無空閒。她天資平平,因著純良正直備受家人喜愛。瑪麗寫信告知伊麗莎白她邀請了拉爾夫·德納姆一同過節,免得姐姐起疑心,她補上一句,拉爾夫性情古怪,但為人善良,在倫敦忙活著工作,累壞了身子,她便邀他過來休養休養。毫無疑問,伊麗莎白會斷定拉爾夫與她相戀,不過無需擔心,除非發生了什麼大事避不開這話題,否則她倆肯定絕口不提。 瑪麗回到迪斯罕時,尚不知道拉爾夫是否會來。聖誕節前兩三天她收到他的電報,請她在村里給他留個房間。隨後又來了一封信,解釋他希望能和她一家進餐;可他需要安靜的環境工作,實在不能住在宅子裡。 信送到時,瑪麗正與伊麗莎白在花園裡散步,檢查玫瑰的長勢。 「這沒道理。」妹妹剛讀完信,伊麗莎白便堅決反對,「就算理察和克里斯多福都回來了,家裡還有五間空客房。村里肯定沒有空房了。況且,他平日已經勞累過度,假期就更不該工作了。」 「他大概不想老看到我們吧。」瑪麗暗忖,但表面上還是同意伊麗莎白的觀點。姐姐的想法與她的願望一致,她心裡暗暗感激。兩人一邊聊著一邊修剪玫瑰,剪下來的花朵頭並頭地放在淺口籃里。 「拉爾夫來了一定會嫌悶。」瑪麗感到些許惱怒,放玫瑰的方式便出了錯。這時,姊妹倆已走到小徑盡頭,伊麗莎白將花籃里的花擺好,瑪麗看見父親正踱著步低頭冥想,心生一股衝動要去打擾他有條不紊的步伐。她走上草坪,手輕輕挽上他的胳膊。 「父親,這朵花給您別在扣眼上。」她遞上一朵玫瑰。 「啊,親愛的。」達切特先生邊走邊接過花來。他視力不佳,稍稍調整了一下執花的角度才看得清楚。 「花從哪裡來的?這是伊麗莎白的玫瑰吧。你問過她了嗎?伊麗莎白討厭別人不問問就摘玫瑰,你知道吧?」 瑪麗以前不怎麼留意,父親講話總是呢呢喃喃的,聲音越來越小,人也變得恍恍惚惚的。孩子們以為他是想要表達一些難以言傳的深奧思想。 可這回,她生平首次打斷父親的思緒,忍不住問了一句「什麼?」教區長一言不發。她清楚他希望獨處,卻還是要走在他身邊,如同堅守夢遊者身旁,等他逐漸回過神來。她不知如何才能引起父親注意,只好便隨意說了一句: 「花園真漂亮啊,爸爸。」 「是的,是的,是的。」達切特先生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兩句,頭愈加低垂。待兩人轉過頭從原路折返,他方清醒過來,猛然說道: 「現在交通可真繁忙,每輛列車的車廂也更多了。就說昨天吧,12點15分的列車有四十節運貨車廂呢——我可數過的。9點03分的火車取消了,提前到8點30分,那樣更適合生意人的日程。昨天你乘的還是3點10分那趟列車吧?」 瑪麗眼看父親等著她答覆,便答道,「是的,爸爸。」牧師聽罷看看手錶,沿著小徑朝房子走去,手還是以奇怪的角度握著玫瑰。伊麗莎白已繞到屋旁的雞舍照看雞群,剩瑪麗一人惴惴不安地攥著拉爾夫的來信。之前她故意迴避,儘量不去考慮這件事,如今拉爾夫真要來了,第二天就要到了,她擔心家人會給他留下什麼印象。她猜父親很可能會跟他討論火車班次,伊麗莎白聰明又得體,可她常常走開給僕人下達各種命令,不常在房裡陪伴客人。她的兄弟說過要帶他打上一天獵。拉爾夫跟那兩個小伙子就順其自然吧,幾個年輕人在一起,總能找著些共同話題。不過,他會怎麼看她呢?他會看出她與家裡其他人不大一樣嗎?她打算帶他參觀她的起居室,巧妙地將話題引向英國詩人——她把他們的詩作放好在小書櫃顯眼處了。她興許還會偷偷跟他聊上幾句,讓他知道,她也同意她一家人相當古怪——古怪但不乏味。那就是她一心想引導的方向。她還設想了一下怎麼才能讓拉爾夫注意到愛德華對喬羅克斯系列故事的熱情,克里斯多福已經二十二歲了,仍然痴迷於抓飛蛾和蝴蝶。伊麗莎白的靜物素描,假使去除裡面的水果,或許能傳達瑪麗想要的效果——達切特一家性情乖僻、見識不廣,但絕不單調無趣。這時,她看見愛德華正在草坪上打著滾鍛煉身體,像極了一頭長出灰褐色冬毛的笨拙小馬,臉頰紅撲撲的,棕色的眼睛雖小但明亮。瑪麗不禁為她的「大計」羞恥難當。她愛弟弟本身的模樣,家裡每個人都可愛至極;她走過愛德華身旁,強烈的道德感升騰翻滾,痛擊那為著拉爾夫生起的虛榮與浪漫。她確信,不論好壞,她與家人都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次日下午,拉爾夫坐在列車三等艙一個角落裡,跟對面一位旅行推銷員聊起天來。他問推銷員是否知道一條名為蘭普舍爾的村落,離林肯還不到三英里,村里一幢大宅子裡住著奧特韋一家。 推銷員不認識奧特韋,但還是念著「奧特韋、奧特韋」想了一番。拉爾夫聽「奧特韋」這詞暗暗歡喜,藉此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確認信上的地址。 「地址是林肯郡蘭普舍爾村斯托格登大宅。」他念道。 推銷員便回應,「你到了會有人給你指路到林肯去的。」拉爾夫只好承認他今晚不去那兒。 「我得從迪斯罕走路過去。」他解釋,沒想到自己居然能騙過在火車上認識的推銷員。信上籤著凱瑟琳父親的名字,希爾伯里先生在未來兩周都會使用這個地址,但他並未邀請拉爾夫前往拜訪。他也不確定凱瑟琳是否在那裡,可當他望向窗外,腦子裡都是她;她也曾眺望這片灰濛濛的曠野,也許此時此刻就在樹木叢生的山坡上。一道金燦燦的光照在山腳後倏然而逝。拉爾夫想著,同一道光此時也灑在一幢灰色老宅子的窗戶上。他倚在角落裡,全然忘了對面那位推銷員。他對凱瑟琳的念想到了灰色宅子便止住不敢往下了,如果自己繼續胡思亂想,很快便不得不面對現實,面對腦海里威廉姆·羅德尼的形象。自從知道凱瑟琳訂婚,他已不再任由自己想像與她的未來。可夕陽在筆直的綠樹後透著綠光,恍然成了她的象徵。暮光滌盪他心中愁緒。她曾在灰濛的田野里沉思冥想,此時與他一同安坐在車廂里,若有所思,無限溫柔。這番幻象多麼逼真,可惜火車已逐漸減速,他必須將它驅散,待列車到站,他也徹底清醒過來了。火車放下台階,他看到瑪麗·達切特曬得紅紅的、健美精神的身影。陪同的青年身材高大,跟他握過手後便拿起行李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頭。 人的聲音在冬夜裡至為美妙,黃昏幾乎淹沒了身影,聲音似從虛無中飄出,帶著白天鮮有的親昵音調。瑪麗向他打招呼時便是如此,她身上似乎縈繞著冬日籬笆上的水汽,仿佛披上了荊棘的亮紅枝葉。他踏上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但他不允許自己立馬屈從於它的樂趣。他們讓他選,要麼跟著愛德華一起架車,要麼同瑪麗穿越田地走回家去。姐弟倆解釋路程可不短呢,可瑪麗說一起走走更好,他便決定與她同行,看著她的身影他就安心。她因何如此高興呢,他半是諷刺半是羨慕地猜想,暮光在兩人眼中游移。愛德華高大的身影站了起來,一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執著鞭子,小馬輕快地離開了。村裡的人從集市回來,有的跳上馬車,有的成群結隊步行回家。好些人向瑪麗打招呼,瑪麗喊著他們的名字回應。但很快她走上一道階梯,兩人沿著一條小徑行進。小徑色澤比周遭暗綠田地稍深。眼前的天空一片橘黃,仿佛點燈的半透明火石。沿途一排漆黑的樹影,枝幹在日暮中張牙舞爪,其中一邊為拱起的山地遮蓋,其他方向則地勢平坦,枝丫仿若延伸至與天幕相連。一隻冬夜裡才出現的飛鳥姿態敏捷、無聲無息地跟隨他們穿過田野,在前面幾英尺開外來回盤旋。 這條路瑪麗已經走過無數遍,大多數時候都獨自一人。有時候,她看到路上形態奇特的幾棵樹,聽到溝渠里有野雞咯咯叫,過去的綿延的思憶便湧入腦海。可今晚跟拉爾夫一起,其他場景都消散無蹤,她不由自主地緊盯著田野和樹木,仿佛它們從沒激起她的任何聯想。 「拉爾夫,這比林肯客棧廣場要好點吧?看,那有一隻鳥!哦,你帶眼鏡了嗎?愛德華和克里斯多福想帶你去射擊。你會開槍吧?我估計不會……」 拉爾夫打斷她問道:「你得給我解釋解釋這些年輕人都是誰?我住在哪裡?」 「你當然要跟我們住一起。」她大膽問道,「你不介意吧?」 「我要介意就不來了。」他語氣堅決地回答。兩人默默走著,瑪麗不敢一次說太多,希望拉爾夫自然而然地發現此處土地與空氣皆清新醉人。果不其然,他對這裡喜愛有加。 他戴上帽子,環顧四周說道:「我一向覺得你會住在這樣的鄉村,真真正正接地氣的好地方。」 他嗅一嗅空氣,好幾周來頭一回感到如此清新暢快。 「好啦,我們要找路鑽過這籬笆。」瑪麗指示,她看著拉爾夫扯開偷獵者掛在籬笆洞孔上的鋼絲網,便補了一句,「這大概是阿爾弗萊德·杜金斯或西德·蘭金弄的。他們一周只賺十五先令,不偷獵才怪。才十五先令一周。」說著她從籬笆的另一邊走出來,手指整理著頭髮,撥走發間的荊棘,「不過每周十五先令就足夠我過活了。」 「真的嗎?」拉爾夫質疑,還追加一句,「我不相信。」 「還真的夠。他們有一座平房,有一個菜園,那樣的生活不賴了。」瑪麗頭腦清醒又冷靜,拉爾夫聽了頗受觸動,但還是爭辯道: 「你遲早會厭倦的。」 瑪麗回嘴:「有時候,我感覺過那樣的生活才不會厭倦呢。」 一想到能住在小平房裡,自己種種蔬菜,每周靠十五先令生活,拉爾夫頓時身心舒暢。 「可說不定你得住在大路上,隔壁的農婦帶著六個吵鬧不堪的孩子,還把洗好的衣服隨便晾在你的花園裡。」 「我的小屋坐落在一個安靜的小果園裡。」 「那婦女參政權呢?」他挖苦瑪麗。 「噢,除了參政權,世界上的好東西多著呢。」她有些漠然地回答,也不把話說清楚。 拉爾夫不說話了,為著不知道瑪麗的計劃而惱火,可他自知無權逼問她,便繼續考慮鄉村小屋的主意。雖然暫時不容細想,這計劃倒也可行,還能順便解決不少問題。他用手杖戳了戳著地面,凝視著薄暮中鄉間的模樣。 「你能看懂指南針嗎?」他問。 「當然能。」瑪麗答。「你以為我是你嗎?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倫敦人。」話畢便教他辨明南北。 「這是我的故鄉,就算蒙住雙眼,光靠氣味我也認得路。」 為了證明所言非虛,她便加快步伐,差點兒把拉爾夫甩下了。他感到她比以往更迷人,這無疑是多少因為她比起在倫敦時更獨立,似乎牢牢依附在一個沒有他的世界。黃昏已然降臨,他不得不緊跟著她,跳過一條小溪到對面小徑時,甚至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兩人再走了一會兒,瑪麗停下腳步合攏雙手,往附近田野里迷霧中一點晃動的火光大喊。拉爾夫有些許難為情,但不一會也跟著大喊起來。亮光靜止不動了。 「那是克里斯多福,他已經回來了,正在餵雞呢。」 瑪麗向拉爾夫介紹弟弟,他只看見一個綁著腿的高大身影從一群毛茸茸的小小身子當中直起身來。光線落在小雞上,成了搖搖晃晃的光圈,有亮黃,有青黑,有深紅。瑪麗的手伸入克里斯多福手中的籃子,一下子便成了雞群的中心;她邊投食邊交替著跟小雞和弟弟說話,聲音尖利清脆。穿著黑大衣的拉爾夫站在雞群幾步之外看著絨毛飛舞,瑪麗的話他聽不大真切。 大家就著柔和的燭光圍坐在橢圓形的餐桌旁,拉爾夫已脫去大衣,但外表與其他人依然格格不入。瑪麗比較著各人的模樣,她們一家人生長於鄉村,容貌看著分外清純無辜,或許也算得上青春蓬勃。牧師也不例外,儘管臉上已有皺紋,他的臉色透亮粉嫩,藍眼睛飽含遠大平和的神情,似在尋找道路轉角,又似透過雨水穿越冬夜,尋覓著遠方光明。瑪麗觀察著拉爾夫,覺得他從未如此專注堅定,仿佛他已匯聚了無限經驗,需要呈現什麼、隱藏什麼,皆胸有成竹。對比起拉爾夫陰沉緊繃的面容,兩兄弟低頭喝湯的臉不過是粉紅色的一坨肉。 「您是乘3點10分的火車過來的嗎,德納姆先生?」溫德姆·達切特牧師問。他將餐巾塞進衣領,大大的白色菱形餐布幾乎遮蓋了整個身子,「列車的總體安排算是不錯。最近交通比往常更繁忙,服務夠好的了。我有時會數數每趟列車有多少節貨車廂,每年這時候都有五十來節,都快六十節了。」 教區長相當欣賞面前這位彬彬有禮、見多識廣的年輕人,他小心翼翼地遣詞造句,又在列車車廂數量上略有誇張。事實上,兩位年輕人面對德納姆有些難為情,能不講話就不講,聊天的任務便落到教區長身上,他表現沉著得體,兄弟倆不時滿懷敬慕地注視著他。達切特老先生對於林肯郡古今歷史知之甚詳,著實令兒女驚訝。他們早知道父親學識不同一般,可正如他們記不清碗柜上的碗碟數量,直到數年一遇的慶典方想起來,他們也忘記了父親的記憶多麼廣博深邃。 晚飯後,教區長回書房處理教區事務,瑪麗提議大家在廚房坐坐聊天。 「這其實並不是廚房,」伊麗莎白急忙向客人解釋,「但我們是這麼叫的……」 「這是家裡最好的房間了。」愛德華接話。 伊麗莎白手裡舉著一個高高的銅燭台,邊走邊介紹,「壁爐旁是些老舊的支架,我們用來掛槍。克里斯多福,給德納姆先生引路……兩年前教會委員來訪,說這是房子裡最有趣的部分。從這些窄磚看,宅子已經五百年了——好像是五百年,說不定有六百年了。」就像父親剛剛給列車加了幾節貨車廂,她也禁不住給磚頭添了些年份。天花板中心吊著一盞大燈,與一個漂亮的火爐一同照亮著高大寬敞的房間,牆面間以椽子支撐,地面上鋪著紅色瓷磚,還有一個高大的、據說有五百年歷史的窄紅瓷磚砌成的壁爐。鋪上幾塊地毯,放上一把扶手椅後,這座古老的廚房儼然成了一個起居室。伊麗莎白為客人指出放槍的架子、掛熏火腿的鉤子,以及其他證實房間歷史悠久的依據,解釋道要不是瑪麗建議,這裡本來會用來晾晾衣服,用作打獵後的更衣室。一番介紹過後,她自認已盡了女主人的職責,便坐到大燈正下方一張長長窄窄的橡木桌子旁的直背椅上。她戴上一副牛角眼鏡,拿來一籃子羊毛線,不一會兒便面露笑容地坐在那兒忙活了一整晚。 克里斯多福對姐姐的朋友頗有好感,他問拉爾夫,「明天你會跟我們一起打獵吧?」「打獵就算了,但我可以跟著去看看。」拉爾夫答。 「你不喜歡打獵嗎?」愛德華不死心地問。 「我從來沒有開過槍。」拉爾夫轉身看著他的臉回答,不確定他會怎麼看。 克里斯多福接話,「我猜你在倫敦應該沒什麼機會打獵。可你只看著我們會悶吧?」 「我可以看鳥啊。」拉爾夫笑著回應。 「要是你喜歡,我可以帶你去看鳥的好去處,」愛德華建議,「我認識一個傢伙,他每年這時候都過來觀鳥。這一帶看雁和鴨尤其好,那人說這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好地方了。」 拉爾夫表示贊同,「全英格蘭沒有哪兒比這兒更好了。」幾姐弟聽了心滿意足。瑪麗發現在幾個年輕人一問一答間,兩個弟弟已經放下戒心,幾人聊起了鳥類的習性,又談起律師的日常,已無需她參與助興。她很高興兄弟倆都喜歡拉爾夫,甚至希望贏得他的好感,至於他是否喜歡他倆,從他那友好但世故的說話方式還難以判斷。她不時給火爐餵上一根木柴,房間燒得暖暖乎乎,除了伊麗莎白,所有人都圍坐火爐附近,大家越來越放鬆,越來越困。這時候,門外響起一陣激烈的刮門聲。 「風笛!哦,該死!我得起身給它開門。」克里斯多福嘀咕。 「這不是風笛,是投手。」愛德華咕噥。 「不都一樣嘛,我還是要起來。」克里斯多福抱怨著把狗放進屋。門外就是花園,夜空繁星點點,他站在門邊呼吸夜晚清新的空氣,頭腦清醒了一點。 「進來吧,把門關上!」瑪麗坐直了一點喊道。 「明天天氣一定很好。」克里斯多福得意地說,他背靠姐姐的膝蓋坐在地板上,穿著襪子的長腿伸向爐火。種種跡象表明,他在拉爾夫面前再沒有任何拘束。他年齡最小,瑪麗也最疼他,這多少因為他性格與她相像,而愛德華酷似伊麗莎白。她讓他倚著她的膝蓋舒服地休息,手輕撫著他的髮絲。 「要是瑪麗也這樣撫摸我的頭該多好。」拉爾夫想道,幾乎算得上深情地望著克里斯多福索求姐姐的撫摩。他突然想起了凱瑟琳,腦海里浮現她站在黯黑夜裡的情形。瑪麗注視著他,看著他額頭的皺紋陡然變深。他伸手給爐火加了塊木頭,小心翼翼將木柴從燒得紅紅的壁爐擋板孔中塞進去,努力集中精神在眼前的景象。 瑪麗已不再摩挲弟弟發端,他像小孩子般不耐煩地倚著她膝蓋動來動去,於是她換著法子將他厚厚的紅色髮捲理順。她腦里思緒翻滾,心頭熾熱,不怎麼顧得上弟弟。拉爾夫的表情變化她看在眼裡,手幾乎無意識地理著弟弟的捲髮,而她的心揪著,仿佛想拚命攥緊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