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十六章

伍爾芙 《夜與日》
恰在這時,凱瑟琳·希爾伯里幾乎凝視著同一片星光燦爛的夜空,儘管她無需期盼次日天氣晴朗好去打鴨子。她在斯托格登大宅的花園徘徊,天幕被附近一座蔭廊的篷布擋住了一角,一叢鐵線蓮完全掩蓋了仙后座,另一叢遮蔽了數萬光年以外的銀河系。蔭廊的一端有一墩石座,從那裡方可不受塵世干擾仰視蒼穹。石座右邊一列漂亮的榆樹映襯在星空之下,一座低矮的建築里,一縷青煙從煙囪裊裊升起。今晚青空無月,但星輝足以勾勒年輕女子的形體輪廓,她表情沉鬱地凝視夜幕,臉色幾近嚴肅。凱瑟琳出現在這溫和的冬夜裡,並非期待以科學的目光觀察星象,而是為著逃避世俗的煩心事。如同飽學之士心煩意亂時心不在焉地拿起一卷又一卷書,她走進花園與星星親近,卻無意欣賞。當理應更為幸福之時,她並不幸福。在她看來,這正是兩天前甫到達時便心生不滿的源泉,這種不滿愈漸難以忍受,於是她離開家庭聚會,來到花園獨自思索。她自覺心情愉快,表親們卻認定她不開心。房子裡滿是表兄弟姐妹,大部分跟她年齡相仿,有幾個比她更年輕,其中不乏犀利睿智的眼光。他們似乎總在尋覓她和羅德尼之間你儂我儂的跡象,卻遍尋不獲;而眼見他們著力尋找,凱瑟琳意識到她對一些在倫敦——當她與威廉和她父母一起時——渾然不覺的東西心心念念。或者說,即便她不期盼那種情愫,仍禁不住懷念它。這種精神狀態使她沮喪,她習慣於完全滿足,如今自愛之心備受挫折。她想一改常態,向他們證明她與尊敬之人訂婚合情合理。沒有人明說一句批評,可他們留下她與威廉獨處;若非他們彬彬有禮,在她面前出奇沉默,幾乎畢恭畢敬,本來也沒什麼大不了,但她感到,他們的行為和默然本身已傳達批判。 仰望長空,她將表兄弟姐妹的名字逐一列出:埃莉諾、漢弗萊、馬默杜克、西爾維婭、亨利、卡桑德拉、吉爾伯特和莫斯廷——其中亨利在邦吉教年輕小姐拉小提琴,她只願意與他傾訴心聲。她在蔭廊下來回踱步,假想著與他聊天: 「首先,我非常喜歡威廉。你不能否認這一點。我是最了解他的人了。為什麼我要嫁給他?部分原因,我承認——我對你坦誠相對,你不能告訴任何人——部分是因為我想結婚。我想要一座自己的房子。在家裡這是不可能的。你倒是沒什麼所謂呀,亨利,你大可隨心所欲。可我一直都得在那裡。你知道我們家的樣子。如果不想想法子,你也不會開心的。並不是說我在家裡就沒有自己的時間……而是那氛圍。」這時,她想像亨利像平常般明智同情地傾聽,他眉毛輕揚,插話道: 「那你想怎樣?」 即便在虛構的對話里,凱瑟琳也難以向同伴傾吐志向。 「我想,」她說,而後猶豫良久方強迫自己作答,語調稍有變化,「我想學習數學,了解星宿。」 亨利很是驚訝,但出於善良,他對疑慮有所保留,僅僅評論幾句數學多麼困難,關於星星人類知之甚少。 於是凱瑟琳往下解釋狀況。 「我不在乎能否學有所成,我就是想與數字為伍,研究與人類無關的事物。我不愛與人相處。在某些方面,亨利,我是個騙子——我的意思是,我並非你所了解的那種人。我不喜歡操持家務,我並不實際理智。要是我能計算數字,能用用望遠鏡,能解決數學問題,百分百了解自己的錯處,那才幸福呢。再者,我相信我能滿足威廉一切需求。」 話已至此,憑直覺,她知曉已經超越亨利可以給予建議的限度;她將淺顯的煩惱拋諸腦後,坐在石座上,不自覺抬起眼睛,思慮更為深入的問題。她明了要自己來決斷。她真的能滿足威廉的所欲所求嗎?為了找到答案,她在腦海里飛快回放過去一兩天裡兩人溝通時的重要話語、表情、讚美和手勢。一個裝著他特意為她挑選的衣服的箱子,由於她疏忽沒有貼上標籤,被送到另一個車站,他為此很是惱怒。不過盒子來得正是時候,到達的頭天晚上,她身穿新衣款款下樓,他感慨從未見她如此漂亮,比所有親戚都光彩照人。他說,他從未曾見她形容醜陋,還說由於她頭部的輪廓,大可把頭髮挽得很低,而大多數女人都不適合。他曾兩次責備她進餐時沉默不語,一次責怪她不留神他說的話。他向來感嘆她純正的法國口音,可為著她不肯與她母親一同看望米德爾頓一家,控訴她自私自利(「他們可是世交,為人也極好」)。總的來說,一切似乎平衡和諧,她細細總結現況,爾後轉移注意力,全心全意觀星。 今夜,它們似在夜幕中固定不動,往她眼裡照進一輪漣漪,她尋思,今晚繁星興致可真高。跟大多數同齡人一樣,她不了解也不關心教會習俗,但每逢聖誕節仰望穹宇,凱瑟琳感覺唯獨在這一季節,天堂榮光俯下身來照耀世俗之境,以其永恆光輝告知,星辰也參與她的節日當中。凝神注目間,她似看見此時此刻,星斗正眺望地球另一端的偏僻遠路,遙望行走其上的國王與智者。轉瞬之間,繁星將短暫的人類歷史凍結成灰,使人體重回猿猴般毛茸茸的形體,蹲在野外泥沼的灌木叢中。這階段瞬間又起變化,彼時宇宙中只有星宿寒光;當她仰望星空,瞳孔因著璀璨光芒擴張,整個人似融為白銀,灑在無盡擴張、無邊無垠的行星光環上。她腦里又生起另一番景象,她與偉岸寬宏的英雄策馬海岸之上,奔跑在林木當中。她的幻象本可綿延不斷,可惜身體強烈抗議,表示滿足於現世生活,不願跟隨大腦改變。她愈來愈冷,打了個寒戰,只好站起身來朝宅子走去。 星輝映襯下的斯托格登大宅蒼白而浪漫,看上去比平時大了一倍。大宅建於十九世紀初,由一名退休的海軍上將修建。屋子前方外圍呈橢圓形的窗戶此時亮著橘黃色燈光,宅子看著像是開闊的三層甲板船,航行於古地圖描繪中海豚和獨角鯨玩耍嬉戲的邊緣海域。一列半圓形矮梯通往大門,凱瑟琳出來時門沒有關上。她在門外觀察片刻,發現樓上一扇小窗戶亮著燈,方推門進屋。方形大廳里擺放著許多有角的顱骨、褐色的圓球、乾裂的油畫和貓頭鷹標本。她站立有頃,猶豫著是否要推開右邊的房門,歡聲笑語正從裡頭飄然而至。不一會兒,她聽到一個聲音,決定還是別進去了;她的姑父弗朗西斯爵士正玩著每晚必玩的惠斯特牌戲,聽起來他形勢不利。 她走上弧形樓梯,這是破敗大宅里唯一華美堂皇的裝潢。沿著狹窄的通道,她走到從花園觀望時還亮著燈的房門前。她敲敲門,有人喚她進來。一個年輕人在房裡——亨利·奧特韋正讀著書,腳放在火爐護欄上。他相貌端正,長著伊麗莎白時代那種彎彎的眉毛,柔和誠實的眼睛卻相當多疑,不似那年代的人般活力飛揚。他給人一種印象——他尚未找到適合的事業。 亨利轉過身,放下書來望著凱瑟琳,留意到她面色蒼白,身上沾著露水,仿佛心神不寧。他常與她商量煩心事,猜想著—從某種程度上也希望——也許此時她需要他幫忙。可同時,她總是非常獨立,他不大指望她以語言訴衷腸。 「你也逃走了嗎?」他看著她的斗篷問。凱瑟琳忘記脫下方才觀星時披上的衣裳。 「逃跑?」她一時迷惑了,「從哪兒逃跑?哦,家庭聚會。是的,下面太熱了,我逛了逛花園。」 「你不冷嗎?」亨利問,給爐火加煤,把椅子拉到壁爐架旁,將斗篷放在一邊。她不大留神這種細節,一貫由亨利擔當普遍由女士負責的角色。這是他倆的紐帶之一。 「謝謝你,亨利。」她說,「我沒有打擾你吧?」 「我不在這裡,我在邦吉。」他答道,「我正給哈羅德和朱麗亞上音樂課。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跟女士們進餐——我得在那邊過夜,到聖誕夜才回家。」 「我多麼希望……」凱瑟琳欲言又止,「這些聚會太沒意思了。」她簡短地補充,嘆了口氣。 「噢,糟透了!」他表示同意,然後兩人陷入沉默。 眼看凱瑟琳煩惱嘆息,亨利不知應否問問緣由。她對私事緘默不言,大概不願被一個自以為是的年輕人打擾?自從她與羅德尼訂婚,亨利對她的感情複雜了好些,既想傷害她,又想待她溫柔,他至今仍憤懣氣惱,感覺她正離他而去,漂至未知的海洋。 而她呢,凱瑟琳甫進入房門,便放棄談論對天文星宿的愛好,她知曉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極為有限,在紛繁複雜的感情中,只能挑選一二供亨利檢閱,不禁嗟嘆。她看著他,兩人目光相接,比預料中更心意相通。畢竟他們有著共同的祖父,畢竟他們相互忠誠。有時,血脈相連但彼此毫無好感的親戚也彼此忠誠,可他倆確實喜歡對方。 「好吧,婚禮定在什麼時候?」亨利提問,惡意一時占了上風。 「大概在三月。」她回答。 「之後呢?」他問。 「我們會買一幢房子,估計就在切爾西。」 「挺好的。」他說著,偷偷瞥了她一眼。 她倚在扶手椅里,腳高高擱在壁爐架上,手裡拿著一張報紙舉在面前,估計是為了遮住眼睛,不時才讀上一兩句話。亨利注視著她,說了一句: 「也許婚姻會讓你更接地氣。」 聽到這話,凱瑟琳將報紙放下一兩寸,仍一言不發。事實上,她已超過一分鐘沒說話。 「對比起天上星宿,人世間的事情似乎無關緊要,不是嗎?」她突然說。 「我從不曾探究星宿之類的事物。」亨利答,「不過你的解釋也有道理。」他邊說邊仔細觀察她。 「我懷疑是否真有解釋。」她急忙回答,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什麼?萬物不總有其解釋嗎?」他微笑詢問。 「唉,該發生的總會發生,僅此而已。」她以那隨意但堅決的方式應對。 「這倒說明了你的行為。」亨利心想。 「反正樣樣都差不多,總得做點什麼是吧。」他大聲說,仿照她的說話方式來表達她的態度。或許她發現了他在模仿她,便溫和地望著他,諷刺又鎮靜地回應: 「好吧,亨利,如果你那麼認為,你的生活必然很單純。」 「可我不那麼認為。」他說。 「我也不那麼認為。」她答。 「那星星呢?」稍後他問,「你由得星星主宰人生嗎?」 她沒有應答,要麼是沒留神,要麼是他的語氣不合她意。 她沉吟少頃,方問道: 「你對所行所為的因由都一清二楚嗎?每個人都該那樣?我媽媽就是那樣,」她自問自答,突然說了一句,「我得下去看看了。」 「還能有什麼事?」亨利抗議。 「嗯,說不定他們需要我幫忙呢。」她含糊應道,腳放回地面上,下巴擱在手裡,大大的黑眼睛盯著火焰,若有所思。 「威廉也在下面。」她補充,好像現在才想起他。 亨利差點兒沒忍住笑,可還是克制住自己。 「他們知道煤石由什麼構成嗎,亨利?」過了一會兒她問。 「馬尾吧,我猜。」他說。 「你去過煤礦嗎?」她又問。 「能不能別談論煤礦了,凱瑟琳。」他說,「說不定以後我們就見不著了。你結婚後……」 他驚訝地發現凱瑟琳雙眸含淚。 「你為什麼要取笑我?」她抱怨,「太過分了。」 亨利無法假裝無辜,可也猜不到她對玩笑話如此介意。他還沒想好該說些什麼,她的眼睛便恢復清澈,方才一時的脆弱幾近消失無蹤。 「不管怎樣,情況沒你想得那麼簡單。」她說。 亨利真情流露: 「答應我,凱瑟琳,要是我能幫上忙,你一定要讓我幫忙。」 她陷入沉思,看了一眼紅紅的火焰,決定不解釋。 「好,我保證。」她終於回應,亨利因著她的真誠暖心,服從她對事實的愛好,與她聊起了煤礦。 礦工們真的是在一個小籠子裡從豎井垂直往下,在腳底可以聽到他們的鐵鎬聲,就像是老鼠啃咬的聲響。話音未落,有人推門而進,連門都沒敲。 「好啊,你在這裡!」羅德尼喊。凱瑟琳和亨利立馬面帶內疚轉過身來。羅德尼身穿晚禮服,明顯氣急敗壞。 「原來你一直在這兒。」他看著凱瑟琳,重複了一遍。 「我才待了大約十分鐘。」她回答。 「我親愛的凱瑟琳,你一小時前就離開了客廳。」 她沒有接話。 「這有什麼要緊呢?」亨利問。 羅德尼發現有人在場不好發脾氣,便沒有理他。 「他們不高興了,」他說,「老年人不喜歡被留下。不過坐在這兒和亨利談天肯定更有趣咯。」 「我們正討論煤礦。」亨利禮貌地解釋。 「是的。但之前我們在談論更好玩的事情。」凱瑟琳說。 亨利眼看凱瑟琳句句戳心,估計羅德尼要爆發了。 「我明白。」羅德尼輕聲笑道。他坐了下來,背靠在椅子上,手指輕敲木扶手。三人默然不語,至少對亨利來說,如此靜默讓人心神不寧。 「威廉,下面很沉悶嗎?」凱瑟琳突然問,她的手輕輕擺動,語氣與方才迥然相異。 「當然啦。」威廉沒好氣地說。 「好吧,你留下來和亨利聊天,我下去瞧瞧。」 話畢她站起來,轉身離開房間,經過羅德尼時在他肩膀上輕輕愛撫,羅德尼馬上緊握她的手。亨利一時甚是惱火,猛地翻開一本書。 「我跟你一起下去吧。」威廉提議。凱瑟琳抽出手來,準備離開。 「噢,不要了,」她匆忙拒絕,「你留在這裡和亨利說說話。」 「是呀,我們聊聊天吧。」亨利合上書。他的邀請客套有餘,親切不足。羅德尼顯然十分猶豫,不知如何是好。看到凱瑟琳站在門口,他喊: 「不,我想和你一起下去。」她回頭一臉威嚴地望著他,用命令的語調回話: 「你來也沒有用。我過十分鐘便去睡覺。晚安。」 她朝他倆點點頭,亨利不禁注意到她最後一次點頭是朝著他的方向。羅德尼重重地坐下來。 他分明窘迫難當,眼見如此,亨利幾乎不願開口與他討論文學。另一方面,羅德尼極可能控制不住要直抒己見,這麼一來,場面勢必非常難看。亨利採取折中之道,在書頁間的書籤寫上「情況甚是尷尬,」在旁繪上繁複華麗的邊飾;他邊畫邊想,無論出於什麼原因,凱瑟琳出言冷酷,表現糟糕。真不知是天生如此還是故意為之,為何女人對待男人的真心總視而不見? 亨利在書籤上寫寫畫畫,這給了羅德尼足夠時間恢復冷靜。他極其虛榮,比起被凱瑟琳拒絕,被亨利目睹拒絕的過程令他備受創傷。他深愛凱瑟琳,而愛使虛榮有增無減,倘有同性在旁目睹,難堪難免又添幾分。可羅德尼從那可笑又可愛的虛榮中汲得勇氣,他控制住想要出醜的衝動,因著身上那完美合身的晚禮服恢復自信。他挑了支香菸,在手背上拍了拍,將精美的菸斗架在護欄邊緣,鼓起勇氣問亨利: 「你們這兒有幾處大房產,其中有打獵的好地方嗎?都有些什麼動物?誰是大老闆?」 「黃糖大王威廉·布德爵士,他家莊園最大。可憐的斯坦姆破產後,布德爵士買下了他的莊園。」 「哪一位斯坦姆?韋爾尼還是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我自己不狩獵。你是個頗厲害的獵人,對吧?話說別人都贊你馬術了得。」他添了一句,希望幫助羅德尼恢復自滿。 「哦,我喜歡騎馬。」羅德尼答,「在這裡可以騎馬嗎?我真蠢!我忘了帶騎馬服過來。誰告訴你我是個騎手的?」 說實話,亨利十分為難,他不想提及凱瑟琳的名字,便矇混答道他一直聽說羅德尼是位了不得的騎手。實際上,他很少聽說他的事,一向把他當作出現在舅媽家的背景人物,這人自然而然——莫名其妙地——與他的表妹訂了婚。 「我不喜歡打獵,」羅德尼接著說,「但要跟上潮流就必須參加。我敢說這附近有些漂亮的村落。我在鮑爾漢莊園住過一次。你認識克蘭索普那小伙吧?他與老鮑爾漢爵爺的女兒結婚了。以富人來說他們人不錯。」 「我跟他們沒有交集。」亨利簡短應答。羅德尼沉醉於快活的回憶當中,忍不住要多聊幾句。他自詡在上流社會如魚得水,又深諳人生之深意,不至於過分羨慕嫉妒。 「噢,你應該多跟他們交往,」他堅持,「無論如何,每年去一趟可好了。他們讓人賓至如歸,女士們也非常迷人。」 「女士?」亨利厭惡地自言自語,「什么女人能看上你?」他寬容不再,卻禁不住對羅德尼懷有好感,自己也難以理解。亨利為人挑剔,倘若從別人嘴裡說出這番話來,根本翻身無望。簡而言之,他對將與表妹結婚的男子心生好奇。若非性格怪異,誰能虛榮至此? 「我估計與他們看不對眼,」亨利回答,「要遇到羅斯夫人,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我看不難。」羅德尼笑了,「要是他們有孩子,你就談談孩子,或者聊聊他們的成就……繪畫、園藝、詩歌,什麼都行。他們真招人喜愛。真的,我認為女性對詩歌的看法值得一聽。別指望她們理性分析,直接問她們感受如何。例如凱瑟琳……」 「凱瑟琳,」亨利重重說著她的名字,仿佛不滿羅德尼提起她,「凱瑟琳與其他女性不同。」 「是的。」羅德尼同意。「她……」他似要描述她,卻猶豫良久。「她看著精神很好。」他說,但語氣幾乎像在詢問,跟剛才說話的神氣截然不同。亨利低下頭來。 「不過,你們一家情緒不大穩定,呃?」 「凱瑟琳不會。」亨利否認。 「凱瑟琳不會。」羅德尼重複著,似在掂量詞語的含義。「也許你說得對。可訂婚使她不一樣了。當然,」他補充,「有變化也自然。」他等待亨利認同這想法,但亨利一聲不吭。 「凱瑟琳並不總稱心如意。」他接著說,「我希望婚姻對她有大有好處。她精力無窮。」 「太好了。」亨利只好回答。 「是的。你說,她的精力往哪兒去了?」 羅德尼完全放下了世故紳士的姿態,懇求亨利幫他一把。 「我不知道。」亨利猶豫謹慎地回應。 「你認為孩子……家庭……之類的東西……你認為這些會滿足她嗎?我可整天在外面。」 「她肯定很能幹。」亨利敷衍道。 「嗯,她很能幹。」羅德尼同意,「可我得專心作詩。凱瑟琳沒有寫詩的愛好。她欽佩我的詩歌,那樣對她還不足夠吧?」 「不夠。」亨利稍稍停頓方接話,「我想你是對的,」他加上一句,似在總結想法,「凱瑟琳還沒有找到自我。有時候我想,生活對她毫無實感……」 「是嗎?」羅德尼追問,渴望亨利繼續指點迷津。眼見亨利沉默不語,他往下表達,「這就是我……」可惜話還沒說完門就開了,他們被亨利的弟弟吉爾伯特打斷。亨利舒了一口氣,他已經說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