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十四章
克拉克頓先生正揚揚得意。在他的領導下,這家機構發展日漸完善,即將推出其每月兩次的成品——委員會會議。他對完美的會議架構無比自豪。他喜歡會議室術語;他喜歡每當鐘聲準點敲響,門便會打開,一切遵照他在紙上洋洋幾筆寫下的安排來進行;門開開關關數次後,他喜歡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文件——顯然都是些重要文件,看上去全神貫注、心事重重,跟首相迎向內閣成員時一般神情凝重。按照他的吩咐,桌面上事先放好了六張印跡紙、六支鋼筆、六個墨水罐、一個玻璃杯和一壺水、一個鈴鐺,為了迎合女士們的品位,還擺上一瓶耐寒的菊花。他已經偷偷用墨水瓶壓平了印跡紙,現在正站在爐火前與馬卡姆小姐交談。他的眼睛盯著門,眼看瑪麗和斯爾太太進門,便笑笑向房間裡四散的人宣告:
「好吧,女士們,先生們,我們要準備開始了。」
這麼說著,他坐在桌子的一頭,一摞紙放在右手邊,另一摞紙在左手邊,請達切特小姐讀讀上次的會議記錄。瑪麗照做了。敏銳的觀察者可能疑惑,這位秘書小姐面對眼前實事求是的報告,因何眉頭緊鎖。難不成她對於決定將第三號小冊子流傳鄉間,或是對即將發布一個顯示紐西蘭已婚婦女與未婚婦女比例的統計圖有疑問,抑或是對希普斯利夫人的義賣淨利潤達五鎊八先令兩分疑惑不解?
難不成,她對這些完美適當的陳述抱有懷疑?從她的外表來看,沒人能看出她心神不寧。在任何委員會辦公室,可沒有人比瑪麗·達切特更討人喜歡、冷靜自若。她像是秋季落葉與冬天陽光的結合;實際點說,她既溫柔又有力量,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和風細雨的母性光輝,與勤勞工作的卓越本領相得益彰。儘管如此,此時她思緒未平,她的朗讀缺乏說服力,仿佛在如此情況下,失去了將閱讀內容具體化的能力。會議記錄一讀完,她便神遊到林肯客棧廣場,腦海里有無數麻雀扇動著翅膀。拉爾夫還在引誘禿頭的公麻雀飛到他手上嗎?他成功了沒?他會成功嗎?她本想問問他,為什麼林肯客棧廣場的麻雀比海德公園的更溫馴——也許那是因為前者遊客更少,麻雀便認得恩人了。委員會會議剛開始那半小時裡,瑪麗得與幻象中的拉爾夫·德納姆鬥爭,否則便會完全沉迷其中。她嘗試了好些方法將他驅除。她提高音量,她咬字清晰,她堅定地看著克拉克頓先生的禿頭,她開始記錄筆記。可真煩心.!她執起鉛筆在吸墨紙上畫了一個圓,卻無法否認,那其實是一隻謝頂的公麻雀。她抬頭瞧瞧克拉克頓先生,是的,他禿頭,公麻雀也禿頭。從來沒有一位秘書像她那樣,被排山倒海的奇怪意象折磨,而且,哎呀!儘是些奇怪可笑的想法,隨時會讓她輕浮大笑,嚇得同事永不忘懷。以免失言,她緊閉雙唇,仿佛嘴唇能保護她一般。
然而,所有這些零散的意象皆源於更內在的干擾,她暫時無法細究深層的想法,它們便以怪誕奇異的方式煩擾她。待委員會結束,她必須細細思索。但此刻她表現得不甚得體;她本應引領同事將手頭上的事務敲定下來,卻只顧著展望窗外,想著天空的顏色和帝國酒店的裝飾。兩者使她左右為難,她無法決定哪一樣更為重要。拉爾夫曾表示,她可不能費神考慮他所說的話,但他依然使她對眼前的工作分了神。另外,她下意識開始計劃一場報紙選戰——得寫上幾篇文章,聯繫好些編輯。該如何進行呢?她強烈反對克拉克頓先生的發言。她認為,是時候大刀闊斧了。一說完這句話,她又想起了拉爾夫;她變得愈加迫切認真,急於讓別人接受她的觀點。
再一次,她無可爭議地明辨正誤。公共利益的老對手——資本家、報業主、反女性投票權者,以及在某種程度上最有害的——對這些事毫無興趣的大眾,穿過薄霧紛紛出現在眼前。此時此刻,在這些人當中,她分明看見了拉爾夫·德納姆的身影。當馬卡姆小姐請她說說朋友里是否有人持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她語氣比往常更重:
「我的朋友認為這一切毫無意義。」她感覺自己正在與拉爾夫對話。
「哦,他們是那種人啊?」馬卡姆小姐笑笑說道。他們重整旗鼓,再次沖向敵人。
瑪麗走進委員會辦公室時情緒低落,現已大有改善。她在此如魚得水,辦公室里一切亦整齊有序。她確信自己能辨別對錯正誤,能對敵人施以重擊,這使她滿心暖意,雙眼燃起亮光。在平常鮮有出現,今天下午頻繁湧現的胡思亂想中,她設想自己站在一個平台上,人群往她扔著臭雞蛋,拉爾夫徒勞地懇求她趕緊下來。可是——
「與我們奮鬥的事業相比,我有何要緊呢?」她說。即使煩心於愚蠢的幻想,她依舊頭腦清醒、警惕得當,當斯爾太太意圖追隨父親的步伐,不斷要求「行動!要在所有地方行動起來!立馬行動!」她不止一次巧妙地使斯爾太太平靜下來。
委員會的其他成員都是些中老年人,他們對瑪麗印象深刻,因著她青春年少,傾向於跟她站在同一陣營,以互相抗衡。她有能力控制他們,這令她感覺大權在握,再沒有其他事情能像讓別人遵照自己的心愿行事那般令人興奮了。事實上,每當她說服他人,總對屈服於她的一方感到輕微的蔑視。
委員會成員站起身,將文件收齊、整理,放在公文包里緊緊鎖上,接著趕緊離開,大部分人要去趕火車,好參與其他委員會的安排,他們可都是些大忙人。瑪麗、斯爾太太和克拉克頓先生被留下。房間很熱,也不大整潔,粉紅色的印跡紙滿桌都是,水杯里的水剩下一半,有人倒好水後又忘了要喝。
斯爾太太開始備茶,克拉克頓先生退回辦公室整理新鮮出爐的文件。瑪麗太激動了,連幫助斯爾太太準備杯碟都不成。她推開窗戶,倚在窗邊眺望。路燈已然點亮;透過廣場上的霧氣,能看到人們匆匆穿過馬路,沿著另一邊的人行道行走。在她那荒唐傲慢的情緒中,瑪麗望著小小的人影想著:「要是我樂意,我可以讓你們進進出出,走走停停;我可以讓你們單行走,並排走,大可任意處置你們。」斯爾太太走過來,站在她身旁。
「你不需要披點什麼嗎,莎莉?」瑪麗以居高臨下的語氣問,對這熱情但無能的小婦人生出一絲憐憫。斯爾太太對她的建議充耳不聞。
「嘿,你今天過得可好?」瑪麗微笑問道。
斯爾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克制住自己。她往外望向羅素廣場和南安普頓街上的行人,猛地爆發:「啊,要是能把每一個人都帶進這個房間,讓他們頭腦清醒五分鐘,那該多好!不過,總有一天他們會認清真相……要是能讓他們明白就好了……」
瑪麗知道自己比斯爾太太聰明得多,每當斯爾太太發表意見,即使那與瑪麗感受相同,她仍不由自主想著該如何反駁。可這一次,她那仿佛能指揮一切的自大心理頹然消逝。
「我們喝茶吧。」她說,拉下百葉窗轉身走開。「這次會議很順利,你不覺得嗎,莎莉?」她隨意坐在桌旁。斯爾太太必然意識到瑪麗一貫卓有成效吧?
「我們進度太慢了。」莎莉搖著頭不耐煩地回答。
聽到這句話,瑪麗哈哈大笑,她的傲慢消失無蹤。
「你還笑得出來,」莎莉又搖了搖頭,「可我不能,我五十五歲了,我敢說,等我們得到選舉權——如果我們真能成功,我都該進墳墓了。」
「噢,不,你肯定還在世的。」瑪麗友善地回應。
「那將多了不得啊,」斯爾太太甩甩一頭捲髮,「那會是一個偉大的日子,對於女性而言如此,對於人類文明也一樣。這就是我對這些會議的看法。每次會議都是人類前進路上重要的一步。我們冀望後代能有更好的生活——可那麼多人不明白。我不懂,他們怎麼就不明白呢?」
她邊從碗櫥里拿出茶具邊斷斷續續地說著。瑪麗忍不住用欽佩的目光看著這位宣揚人性的古怪小神甫。她一直想著自己,而斯爾太太總是思索著願景。
「莎莉,要是你想看到那美好的一天,可不能累著自己。」她邊說邊站起來,試圖從斯爾太太手裡拿過一碟餅乾。
「我親愛的孩子,我的老身板還能幹什麼?」她喊,把餅乾碟抱得更緊,「難道我不像你那樣能幹,就不能為了這份事業傾盡所有嗎?有朝一日,我想跟你聊聊國內的情況,雖然我不時說些蠢話,有時會失去理智,你不會,克拉克頓先生也不會。太過於激動可不好,可我都是出於好意。我很高興凱特養了一條大狗,她看起來不大精神呢。」
她倆喝了茶,仔細研究方才在委員會上提到的一些觀點,兩人都感受到幕後行事的快感,仿若雙手拉緊帷幕繩索,一旦用力,幕簾打開,便能改變歷史,呈現嶄新面貌。她們的觀點截然不同,但這種感覺使兩人團結起來,讓彼此的態度近乎親昵。
可瑪麗希望能單獨待一會兒,便早早離開了茶話會,到女王音樂廳聽聽音樂。她想利用獨處的時間好好思考對拉爾夫的立場。她心裡這麼想著,待行至斯特蘭德街,卻發現腦海里漫溢著各種想法。她的思緒飄移不定,每經過一條街道,主意陡生變化。關於人類文明的願景浮現於布盧姆斯伯里街,等穿過大路便倏然而逝。走到了霍爾本,一位傍晚才出現的手風琴演奏者使得她心思錯亂紛繁;穿行於林肯客棧廣場巨大迷濛的廣場,她感到陰冷又鬱悶,人清醒得可怕。黑暗中,她不再在意身邊的行人,一滴眼淚滑落面頰,內心突然確信,她愛上了拉爾夫,但他並不愛她。那天早晨兩人走過的小路,如今已黯黑空虛,麻雀在光禿禿的樹上靜默不語。不過,她大樓上的燈光很快令她開心起來;剛才紛雜的心情淹沒在欲望、思想、觀念與矛盾的洪水當中,洪流不斷沖刷著生命的基石,唯當遇上適合的氛圍心境,此番心緒方會復現。她點燃火爐,尋思不大可能在倫敦想出個究竟,還是等聖誕節再弄清楚吧;拉爾夫肯定不會在聖誕節過來,到時她會在鄉間散步,細細思索與他的關係,所有困惑迷茫的煩心事也要想個明白。她把腳放到護欄上,想道,人生複雜紛亂,但我們必須熱愛生命的絲絲毫毫。
她坐下五分鐘左右,思緒逐漸模糊,這時門鈴響了。她的眼睛一亮,確信那是拉爾夫來看望她了。她等了一會兒才開門,知道一看見拉爾夫便徒生愁緒,但願即便如此,仍能鎮定自若。
不過這一切都是徒勞。門外的並非拉爾夫,而是凱瑟琳和威廉·羅德尼。她的第一印象是兩人都穿著得體。在他們身邊,她自覺破舊邋遢,不曉得該如何待客,也不懂兩人因何前來。她還沒聽聞他倆訂婚的消息。失望過後,她變得非常高興,她想起凱瑟琳頗有個性,況且如此一來,她就無需自製了。
「我們剛好路過,看見窗戶亮著燈,便冒昧上來了。」凱瑟琳解釋。她看上去高挑尊貴,有些心不在焉。
「我們剛剛看完電影。」威廉接話。「噢,天吶,」他四處打量,「這房間讓我想起了有生以來最糟糕的一小時——當時我正讀著一篇文章,你們圍坐一起,嘲笑著我。凱瑟琳最過分,我每次犯錯,她都幸災樂禍。達切特小姐則很善良,您設法讓我順利完成,我都記得的。」
他坐下來,脫下淡黃色的手套,用手套拍打膝蓋。瑪麗想,他的活力挺討喜的,他本人卻惹她發笑。他的樣子本身就能讓她發笑。他大大的眼睛從一位年輕女士掃視到另一位,嘴巴微張,數次欲言又止。
凱瑟琳說:「我們在格拉夫頓美術館欣賞大師們的畫作。」她接過瑪麗遞來的一根香菸,顯然沒留神威廉。她靠在椅子上,嘴裡叼著的香菸似乎使她與其餘兩人相距更遠了。
威廉繼續叨叨:「您相信嗎,達切特小姐,凱瑟琳不喜歡提香。她不喜歡杏子,她不喜歡桃子,她不喜歡綠豆。她喜歡埃爾金大理石雕,喜歡灰濛濛沒有太陽的天氣。她是典型的冷颼颼的北方人,而我來自德文郡……」
他倆吵架了嗎?瑪麗疑惑,難道他們出於這個原因,才來她這兒尋求庇護,還是說他倆訂婚了,或是凱瑟琳拒絕了他?她完全被難住了。
凱瑟琳從煙霧繚繞中回過神來,將菸灰彈落在壁爐里,帶著關切的神情看著那易怒的男子。
「瑪麗,」她詢問,「你能給我們上點茶嗎?我們原本想喝茶,可惜店裡太擁擠了,另一家店裡又有樂隊在演奏。大多數的電影,不管你怎麼說,威廉,總體而言都很乏味。」她以一種謹慎溫柔的語氣說話。
於是,瑪麗退到廚房備茶。
「他們究竟想幹什麼?」她問掛在牆上的小鏡子裡自己的影像。她的疑惑很快就得到解答,待她端著茶具回到客廳,凱瑟琳告訴她——顯然是受到威廉指示——他倆已經訂婚了。
「威廉認為也許你還不知道,我們就要結婚了。」
瑪麗握著威廉的手,向他表示祝賀,好像凱瑟琳無法接近一般。她確實握著茶壺,騰不出另一隻手。
「讓我瞧瞧,」凱瑟琳說,「要先將熱水倒入杯子,不是嗎?關於沏茶,威廉,你有自己的想法,對吧?」
瑪麗半懷疑凱瑟琳是為了掩飾緊張,方說出這番話,倘若如此,她倒是表現得十分完美。關於兩人婚約的談話就此結束。凱瑟琳像是坐在自己的客廳里,訓練有素地控制全局。令瑪麗吃驚的是,她居然在和威廉談論義大利老電影,凱瑟琳則在一旁倒茶、切蛋糕,保證威廉有東西可吃,全然沒有參與對話。她似乎占有了瑪麗的房間,把杯子歸為己有。但她舉止自然,瑪麗並沒有由此生怨,相反,有那麼一刻,她親昵地把手放在凱瑟琳的膝蓋上。難道這種掌控帶著母性的溫柔?當想起凱瑟琳即將結婚,這些母性的姿態使瑪麗對她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柔情,甚至生起了敬畏之心。凱瑟琳似乎比她年長許多,也更有經驗。
與此同時,羅德尼不停在講話。他的外表並不討喜,卻襯托得他的優點更為喜人。他有記筆記的習慣,對電影也知之甚詳。他可以比較不同畫廊中的各幅畫作,對智識問題總有權威答案,瑪麗發現他能深入淺出,把問題說得淺顯易懂,對此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的茶,威廉。」凱瑟琳輕聲說。
他停下來,乖乖地喝茶,方繼續談下去。
瑪麗忽然察覺,凱瑟琳在她寬邊帽子的陰影下,在輕煙縈繞之中,在沉靜安詳的性格里,也許正暗暗竊笑。她的話語非常簡單,可她說的話,即使是「你的茶,威廉」,也溫和審慎,如波斯貓行走於陶瓷裝飾中時那般小心翼翼。這是一天之中第二次,瑪麗為著心心念念的人那高深莫測的性格所困惑。她猜想,要是她與凱瑟琳訂婚,很快便會像威廉一樣,用各種讓人煩躁的問題取笑他的新娘。
凱瑟琳的聲音仍然很謙遜。「我真不知道你如何有時間讀書品畫的?」她問。
「我哪兒來的時間?」威廉高興地回答,瑪麗猜他一定因著這小小的恭維而得意。「我總帶著筆記本到處走。我早上起來拾掇好了就去美術館逛逛。平時我也常與人閒聊。辦公室里有一個人對於佛蘭芒派無所不知。我正跟達切特小姐談起佛蘭芒派呢。我從同事那裡——他的名字是吉本斯——學到了不少知識。改天你得見見他。我們請他吃午飯。達切特小姐,這種對藝術毫不關心的態度,」他轉向瑪麗解釋,「是凱瑟琳的一種姿態。您知道她老這樣嗎?她假裝沒讀過莎士比亞。為什麼她要讀莎士比亞呢,您瞧,她本人就是莎士比亞的羅莎琳德啊。」他咯咯笑了起來。這恭維顯得很老套,品位也低俗。瑪麗臉都紅了,仿佛他談起了「性愛」,也許是出於緊張,羅德尼說個沒完。
「她懂的夠多了,足夠應付任何體面的場合。女士的生活如此充實,為什麼還想要學習呢。給我們留點東西吧,凱瑟琳?」
「給你留點什麼?」凱瑟琳問,顯然剛從陰鬱的想法中清醒過來,「我方才想著,是時候要走了……」
「今晚法力比小姐要與我們用餐,對吧?不,我們可不能遲到。」羅德尼站起身來。「您認識法力比家族嗎,達切特小姐?特拉坦修道院是他們家的,」看到她滿臉疑惑,他補充一句,「倘若凱瑟琳能施展魅力,也許他們會把修道院借給我們度蜜月。」
「我承認這是我們與她吃飯的原因。要不然,她可夠乏味的。」凱瑟琳接話。「至少,」她似乎要給自己的粗莽找找藉口,便解釋道:「我覺得跟她很難溝通。」
「那是因為你總指望其他人負責找話說。有時,我看著她靜靜坐上一整晚,」他邊說邊轉向瑪麗——他經常那樣。「您不覺得嗎?有時我倆獨處,我會數著手錶上的時間,」說著他拿出一塊大金表,用指尖輕敲表面,「好計算一句話跟另一句話之間的間隔。有一趟整整過了十分二十秒,您知道嗎,其間她只答了一句『嗯……!』」
「我很抱歉。」凱瑟琳道歉,「這習慣很不好,不過你看,在家裡……」
凱瑟琳的話音戛然而逝,瑪麗估計是門關上了的緣故。她依稀聽到威廉在樓梯上挑凱瑟琳的毛病。沒過幾分鐘,門鈴響了,凱瑟琳站在門前。她的錢包落在椅子上,很快就找著了。她在門口停了一會,此時兩人獨處,便說了些不一樣的話:
「訂婚對人的性格影響很不好。」她搖了搖錢包,裡頭的硬幣叮噹作響,仿佛提到這個例子僅僅是為了解釋自己的健忘。可這句話似乎意有別指,使得瑪麗迷惑不解。威廉不在身邊,凱瑟琳的態度大不相同,瑪麗禁不住想聽聽她的說法。眼看凱瑟琳表情嚴肅,瑪麗試圖對她微笑,結果只能默默地盯著她。
門再次關上,瑪麗倒在爐火前的地板上。如今他們的身影不在眼前,她便集中注意力,試圖拼湊兩人的印象。她常常以能精準判斷個性而自豪,卻無法判定凱瑟琳·希爾伯里的人生動力何在。是的,有某樣東西使她平穩冷靜、遙不可及,可那是什麼呢?這讓瑪麗想起了拉爾夫。奇怪的是,他給她相同的感覺,同樣令她心生困惑。真奇怪呀,她匆匆得出結論,再沒有人比這兩人更不相像了。然而,他們都有某種隱藏的衝動、某種無法估量的力量——某種他們深深關心卻從不談及的東西——唉,到底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