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十三章
德納姆的午休時間只有一小部分用於進餐。不管是晴是雨,他都把大部分時間花在漫步林肯客棧廣場的礫石小徑上。孩子認得他的身影,麻雀期待著他每天撒下的麵包屑。他經常給孩子們幾個銅板,也記得給麻雀撒上一把麵包,毫無疑問,他並不像自以為的那樣,對周遭環境視而不見。
在他看來,冬日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電燈照耀下的亮白紙張中,在霧中昏暗的街道上度過的。午餐過後重新投入工作,他腦海里存留一幅畫面,畫面里是斯特蘭德街的公共汽車,還有砂礫上葉子投下的紫色陰影,仿佛他一直瞅著地面似的。他的腦子轉個不停,幾無一絲快樂的聯想,儘是些不願憶起的陰鬱思緒;他漫無目的地遊蕩,回家時,手裡拿著從圖書館借來的塵封書籍。
一天午飯時分,瑪麗·達切特從斯特蘭德街走來,看見他正裹著大衣散著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仿若還坐在自己的房間裡。
看到他,她感受到類似崇敬的情感,接著又很想大笑,而脈搏跳動漸快。她從他身邊經過,他完全沒留神,於是她折回來,拍了拍他肩膀。
「我的天啊,瑪麗!」他驚叫,「你真嚇了我一跳!」
「是啊。你看著像是在夢遊。」她說,「你正在安排什麼不得了的愛情故事嗎?難不成要調和一對滿懷絕望的夫婦?」
「我沒有在想工作。」拉爾夫匆忙回答,「而且,而且,那種事也與我不相干。」他怪冷酷地補充。
天色明媚,他們還有幾分鐘空閒。他倆有兩三個星期沒見面了,瑪麗有許多話要對拉爾夫說,但不確定他有多想她做伴。然而,過了一小會,聊了幾句後,他建議兩人坐下來,她便與他並排坐下。麻雀在周圍飛來飛去,拉爾夫從口袋掏出午餐剩下的一半麵包,朝它們扔了一些麵包屑。
「我從沒見過這麼溫順的麻雀。」瑪麗故意找話說。
「的確,」拉爾夫答,「海德公園的麻雀不如這兒的溫順。要是我們保持不動,我能讓其中一隻站到我手臂上。」
瑪麗對展示動物好脾氣的表演缺乏興趣,可眼看拉爾夫出於奇怪的緣由,相當以這群麻雀為豪,便跟他打賭六便士,賭他不會成功。
「好呀!」他答應。他的眼睛本已暗淡,此時又閃現一絲火花。他集中精力誘惑一隻禿頭公麻雀,它看起來比其他麻雀要大膽;瑪麗趁此機會觀察拉爾夫,發現他面容憔悴、表情嚴峻。一個小孩朝鳥群扔鐵環,拉爾夫把最後一點麵包屑投向灌木叢,鼻子發出煩躁的聲響。
「每次我快搞定的時候,總會出現這種情況。」他沒好氣地說,「來,瑪麗,這是你的六便士。不過你該感謝那沒教養的男孩。就不該允許他們在這裡投鐵環。」
「不該允許他們投鐵環!親愛的拉爾夫,你胡說些什麼呀!」
「你老這麼說,」他抱怨,「我明明有理。要是有花園卻不能靜心賞鳥,那花園有何用?大可以在街上扔鐵環呀。要覺得孩子們在街上不安全,乾脆將他們留在家裡算了。」
瑪麗沒有搭話,但皺了皺眉頭。
她往後靠在座位上環顧四周,附近高樓的煙囪映襯在灰藍的天幕中。
「啊,」她說,「倫敦是個好地方。我可以整天坐著看著行人。我喜歡看看其他人……」
拉爾夫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我是這麼認為的,你認識他們就知道了。」她添了一句,仿佛已然聽見他的異議。
「這正是我不喜歡他們的原因。」他回答,「可要是你高興,就應該珍惜這幻想。」他沒有明確表態,似乎很是冷靜。
「醒醒,拉爾夫!你都快睡著了!」瑪麗喊道,捏捏他的袖子,「你最近在幹什麼?悶悶不樂?埋頭工作?還是像平常一樣傲視世界?」
他搖搖頭,裝滿菸斗。
她繼續追問:「這有點裝腔作勢,不是嗎?」
「有什麼區別。」他沒好氣地回應。
「好吧。」瑪麗只好應答,「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但我必須先走了,下午要開委員會呢。」她站了起來,可猶豫了一下,嚴肅地俯視著他。「你看起來不大高興,拉爾夫,」她問,「發生了什麼事,還是說一切正常?」
他沒有立即答話,只是站起身,跟她一起往大門走去。他在跟她說話之前,照例要酌量要說的話是否恰當。
「我一直在忙,」他終於發言,「部分是工作,部分是家裡的事兒。查爾斯表現得像個傻瓜,他竟然想去加拿大當農民。」
「唉,那可真是得討論一番。」瑪麗答。他們走過大門,在廣場慢慢散著步,談論那些在德納姆家裡長期存在的問題。他現在提出來,不過是為了安撫瑪麗的同情,不過,聊起這些話題,比想像中更能撫慰心情。至少,她讓他集中精神於可以找到解決方案的切實難題;他真正的憂鬱來源則無法以同樣方式處理,它沉沒於他的腦海深處,越陷越深。
瑪麗殷勤體貼,樂於幫忙,拉爾夫不禁滿心感激;他沒有全盤托出真相,瑪麗依然關心備至,他的感激之情愈深。兩人再次到達大門,他意圖表達即將離別的不舍,心裡的柔情卻化成對她工作的笨拙規勸。
「瑪麗,你為何要參加委員會?」他問,「這完全是浪費時間。」
「我同意你的看法,在鄉郊散散步也許對世界更有好處呢,」她說。「聽著,」她忽然提議,「要不聖誕節你過來我家待待?那差不多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了。」
「去迪斯罕看你?」拉爾夫重複她的建議。
「是的。我們不會打擾你的。你可以遲些答覆。」她急忙說完便朝羅素廣場走去。方才她眼前閃現鄉郊的景象,一時衝動就邀請了他;現在她為此懊惱,又為心感懊惱而惱火。
「如果我連獨自與拉爾夫在田裡散步都辦不到,」她試圖說服自己,「我最好買一隻貓,隨便在伊令找個住處,像莎莉·斯爾一樣——反正他不會來的。可萬一他過來呢?」
她搖了搖頭,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她從不確定他的想法,可今天比平常更困惑。他向她隱瞞了什麼?他的態度相當奇怪;他的悵然若失宛然在目;他身上的某些特質使她甚為迷茫,那神秘的本性深深吸引著她,使她難以掙脫。此外,她經常指責其他女性,此刻卻情不自禁做著同樣的事情——她給予拉爾夫神聖的生命之火,由得他主宰她的人生。
在這過程中,委員會的重要性愈來愈小,婦女參政權也不大重要。她發誓會更努力學習義大利語,也大可研習鳥類的習性,這完美生活的設想愈益不著邊際,她立馬定住神,待走到羅素廣場,已在排練委員會上的演講,完全沒留神板栗色的磚牆。她像往常一樣跑上頂樓,看見斯爾太太在辦公室外的陽台,哄著一隻體型龐大的狗從她手裡的玻璃杯喝水。
「馬卡姆小姐已經到了,」斯爾太太一本正經地匯報,「這是她的狗。」
「真漂亮呀。」瑪麗說,邊拍了拍它的頭。
「是的,真是個漂亮的小傢伙。」斯爾太太同意,「她說這是條聖伯納德犬……凱特養著一條聖伯納德,這可真恰當。你會好好保護你家主人的,對不,好傢夥?她出外工作時,你要好好看家,不讓壞人偷吃的,還要救助迷路的可憐人……哎呀,我們遲到了,必須立馬開始!」說著,她把剩下的水胡亂灑在地上,急忙把瑪麗推進了委員會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