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十二章

伍爾芙 《夜與日》
一周後,德納姆前往位於切爾西的希爾伯里大宅。他向女僕詢問:「請問先生在家嗎?夫人呢?」 「先生外出了,不過小姐在家。」女僕回答。 拉爾夫早已做好各種心理準備,但這意料之外的答案表明,他來到切爾西,以見凱瑟琳父親為由,其實是為著有可能見見她。 他假裝考慮片刻,然後跟隨女僕到樓上的客廳。就像幾周前那次拜訪一般,客廳大門緊閉,仿若有一千道門輕輕地將世界隔開;拉爾夫的印象也如前次一樣,房間裡滿是深幽陰影,爐火在邊上燒得正旺,銀色燭台上的火焰幾不晃動,要走好一會兒才到達中央的圓桌,桌上擺放精緻的白銀托盤與陶瓷茶杯。可這次凱瑟琳獨自一人,她手裡拿著書,沒料到有客人來訪。 拉爾夫解釋,他前來探訪希爾伯里先生。 「爸爸出去了。」她答,「如果您願意等等,我猜他很快就回來。」 可能她只是出於禮貌,但拉爾夫感到她待他幾乎算得上友好。也許她厭倦了獨自喝茶讀書;無論如何,她把書扔到沙發上,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 「那是您所鄙視的現代作品嗎?」他問,看著她漫不經心的姿勢微笑。 「是的。」她回應,「我猜連您都會看不起這作家。」 「連我都看不起他?」他重複了一遍,「為什麼這麼說呢?」 「您說過您喜歡現代的東西,我說我憎惡它們。」 這不能準確反映他們在文物室的談話,但拉爾夫很高興她還放在心上。 「還是說,我承認我討厭所有的書?」她抬頭看見他滿臉好奇,便嘗試追憶,「我怎麼說的來著……」 「您討厭所有書嗎?」他問。 「我沒讀過幾本書,就此宣告討厭所有書,或許太荒謬了,不過……」她思索片刻。 「嗯?」 「是的,我討厭書。」她接著說,「為什麼有人想不斷不斷地談論自己的感受?我真無法理解。每一首詩歌都討論感情,每一本小說也一樣。」 她把一個蛋糕切片,為希爾伯里夫人準備了一盤,放上麵包和黃油。夫人因感冒臥床,凱瑟琳起身上樓給她送蛋糕。 拉爾夫為她開門,而後緊扣雙手立在房中央。他雙眼清澈明亮,可幾乎分不清眼前是幻夢抑或現實。在大街上,在門階上,當走上樓梯時,他沉醉於凱瑟琳的幻夢中,走到房門方將它打發,以免幻想與現實差距太大,兩者碰撞而萌生痛苦。如今才過五分鐘,她為舊夢的軀殼注滿了血肉,呈現在他朦朧迷幻又熱情熾烈的雙眼前。發現周遭都是她用過的桌椅,他茫然無措,他抓住凱瑟琳剛剛坐過的椅背,質感堅固穩健,可同時,它們又虛幻縹緲,四周氣氛亦如夢似幻。他試圖集中精神品味方才短短數分鐘,內心深處升起快樂愉悅的意識,感嘆人性至善至美,遠超最為狂野的夢想。 片刻之後,凱瑟琳回到房間。拉爾夫看著她盈盈而至,尋思她比他夢中所見更美麗、更陌生;活生生的凱瑟琳能說出腦中所思、眼中所見,最平凡的句子因此鮮活動人,幻夢的邊緣亦由此模糊。他感覺她柔軟得像是一隻巨大的雪.。忽地,他留意到她手指上戴著一枚紅寶石戒指。 「媽媽要我告訴您,她希望您已經開始寫詩了。她說,每個人都應該寫詩歌。我所有親戚都寫詩,」她往下說,「我有時都不忍想,他們寫得可不咋樣。但當然,我們大可不讀……」 「您不鼓勵我寫詩吧?」拉爾夫問。 「可您也不是詩人,對吧?」她轉身對他一笑。 「如果我是,應該告訴您嗎?」 「應該,因為您為人坦率。」她說,顯然意圖從他身上尋找證據,眼神乾脆直接,幾乎不帶感情。拉爾夫思忖,要崇拜一個客觀冷靜、天性直接的人著實不難,輕易便會不顧一切拜倒在她腳下,罔顧將來的痛苦。 「那您是詩人嗎?」她問。他覺得她的問題別有深意,像在為尚未問出的問題索求答案。 「不,我好些年沒寫了。」他答,「無論如何,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我認為寫詩是唯一值得做的事。」 「為什麼呢?」她問,調羹在杯子邊沿輕敲了兩三下,語氣透著不耐煩。 「為什麼?」拉爾夫將想法和盤托出,「詩歌讓理想存活,否則理想便會消亡。」 她的臉上浮現微妙的變化,仿若心中火焰已然澆熄;她用諷刺的眼神注視著他,那表情他先前不懂得如何形容,只暫且稱之為憂傷。 她坦承:「我不確定理想有多大意義。」 「但人人都有理想。」他據理力爭,「為什麼我們稱之為理想呢?這詞可真愚蠢。我指的是夢想……」 她雙唇微張,似待他話音止住,便要應答。正當他說著「我指的是夢想」,客廳門忽地打開,一時保持那般狀態。兩人止住話語,她仍是雙唇微啟。 裙子沙沙作響聲由遠及近。隨後,裙子的主人出現門前,飽滿的身體將裙子撐得滿滿當當,幾乎遮蓋了身形遠為嬌小的同伴。 「我的姑媽和姑姑!」凱瑟琳屏住呼吸低聲說。她的聲調略帶憂傷,在拉爾夫看來非常切合眼前的情況。她稱呼體型較大的女士為米利森特姑姑,體型較小的女士為西莉亞姑媽,即米爾文夫人,她最近的任務是讓西里爾娶妻。兩位女士,尤其是科舍姆夫人(米利森特姑姑),看上去高貴柔和、臉色紅潤,非常切合傍晚五點到訪倫敦的老太太形象。鑲著玻璃的羅姆尼畫像有著她倆粉紅醇厚的外表,那容光煥發的溫柔仿如下午暖陽中懸掛於紅牆上的杏花。科舍姆夫人滿身都是暖手筒、項鍊及擺動飄蕩的披肩,要在填滿了扶手椅的棕色、黑色服飾中辨認出她的輪廓,著實不容易。米爾文太太身形要窈窕許多,可拉爾夫亦無法辨認其精確輪廓,他觀察著兩位夫人,心中升騰起不祥的預感。 他要說些什麼才能打動這些美妙出色的人物?科舍姆夫人不住搖擺,不住點頭,仿佛她是一具大型器械,動作皆由鋼絲彈簧完成。她高亢的聲音像是鴿子的咕咕叫,她將詞語拉長,又忽地終止,英語語言已無法滿足她的日常需求。凱瑟琳開了一盞又一盞電燈,拉爾夫猜測那大概是出於緊張。這時科舍姆夫人攢夠了精力(或許她不斷搖晃的目的就在於此),開始長篇大論;她的聽眾是拉爾夫,她花盡心思與他交談。 「我從沃金來,波帕姆先生。您也許會問,為什麼我住在沃金?對此我的回答是——這是我第一百遍回答這問題了——為著看日落。我們為了看日落搬去那兒的,不過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現在哪裡有日落?唉!現在看日落最起碼得去南海岸。」她修長白皙的手伴隨著豐富浪漫的聲調晃動,手一揮便散發鑽石、紅寶石和綠寶石的光芒。拉爾夫疑惑她更像一頭頭戴寶石頭飾的大象還是一隻非凡絕美的鸚鵡,戰戰兢兢地站在棲木上,不時啄著一塊方糖。 「現在哪裡才可以看見日落?」她又問,「您家能看到日落嗎,波帕姆先生?」 「我住在海格特。」他答。 「在海格特?是的,海格特有其魅力。你的約翰叔叔住在海格特。」她朝凱瑟琳的方向呼喚。科舍姆夫人的頭垂落至胸部,似乎沉吟片刻,過後抬頭說,「我敢說海格特有些非常漂亮的小徑。凱瑟琳,我還記得和你母親一起走過野山楂盛開的小路。可現在哪裡有山楂?波帕姆先生,德·昆西那細膩的描寫,您可有印象?我都忘了,你們這一代人,個個都精力充沛、學識淵博,我只能驚嘆吶。」她揮舞起美麗白淨的雙手說道,「千萬別讀德·昆西。你們有貝洛克、切斯特頓,還有蕭伯納,何須讀德·昆西?」 「我會讀德·昆西,」拉爾夫申明,「比讀貝洛克和切斯特頓還要多。」 「真真如此!」科舍姆夫人感嘆,作出既驚訝又寬慰的手勢,「那您是這一代人的『珍品』喏。我很高興能遇上德·昆西的讀者。」 話畢,她雙手攤平,靠近凱瑟琳,以清晰可聞的低語詢問:「你的朋友寫作嗎?」 「德納姆先生,」凱瑟琳以比平時更清楚堅定的語氣回答,「給爸爸的《時事評論》投稿。他是一名律師。」 「鬍鬚颳得乾乾淨淨,嘴巴輪廓清晰可見!我立刻認出了這些特徵。我與律師特別投契,德納姆先生……」 「那些律師過去老來。」米爾文夫人插嘴,虛弱而清脆的聲音如同舊鐘的甜美聲調。 「您說您住在海格特,」科舍姆夫人詢問,「那是否碰巧知道一幢叫『暴風雨小屋』的老房子呢?一幢四周是花園的白色房子?」 拉爾夫搖搖頭,她嘆了口氣。 「哎呀,估計它已經和其他老宅子一起被摧毀了。那時候,山徑可美啦。你叔叔就在那兒遇見了艾米莉嬸嬸,」她跟凱瑟琳說,「他倆沿著小徑走回家。」 科舍姆夫人緬懷過去,突然冒出一句,「她帽子上插著一枝五月花。」 「到了下個周日,他衣服扣眼裡插著一束紫羅蘭,我們便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凱瑟琳笑了起來。她看著拉爾夫,他的眼神若有所思。她想知道那陳年軼事中有何值得細加思量。不知為何,她總對他心懷同情。 「約翰叔叔,嗯,您總叫他『可憐的約翰』。那是為什麼呢?」凱瑟琳發問,好讓姑姑們繼續交談,實際上,她們自顧自地便聊了下去。 「那是他爸爸老理察爵士對他的稱呼。『可憐的約翰』或『家裡的傻瓜』。」米爾文夫人趕緊應答,「其他幾個男孩子都那麼聰明機智,就他老通不過考試,他們只好把他送到印度——可憐的傢伙,在那時算得上是遠航了。他有自己的房間,也收拾得乾乾淨淨。我相信他最終會被封爵,還能有一筆退休金,」她轉向拉爾夫評價一句,「不過那始終不是英國。」 「確實不是,」科舍姆夫人同意,「可差遠了。那時候我們以為印度法官約等於英國一個縣法院的法官。法官閣下—這是一個漂亮的頭銜,但始終不是人中龍鳳。」她嘆了口氣,「要是您家中有妻子,帶上七個小孩,人們快要忘記您父親的名號了,那必須滿足現狀,能得什麼是什麼。」她總結。 「我想,」米爾文夫人接著說,故意降低了音量,顯得神神秘秘,「要不是他的妻子,你那艾米莉嬸嬸,約翰成就會更大。當然,她心地善良,對他痴心一片,可惜毫無大志。倘若一個律師的夫人沒有雄心,尤其是在法律這樣的行業,客戶很快便會察覺。德納姆先生,我們年輕時常說,只需要看看一個人的夫人,便可判斷他能否當上法官。過去是這樣,我想將來也是。我認為,」她補充一句,好概括這些散亂的話語,「一個男人要是事業不成功,可無法真正幸福快樂。」 科舍姆夫人坐在茶几另一頭,以遠見卓識表示贊同,她先是搖頭晃腦,再是發表意見:「的確,男人和女人不一樣。我想阿爾弗雷德·丁尼生說的是實話,他評論其他事情時也是句句真言。我多麼希望他能活著寫出《王子》,作為《公主》的續集!我承認我幾乎看膩了《公主》,真希望有人告訴我們好男人的模樣。婦女的楷模有勞拉、比阿特麗絲、安提戈涅與科迪莉亞,堂堂男子漢的榜樣卻沒幾個。作為一名詩人,德納姆先生,您如何解釋這一現象?」 「我不是詩人,」拉爾夫幽默地應答,「我只是名律師。」 「可您也寫作吧?」科舍姆夫人問。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熱愛文學的年輕人,生怕無價的發現就此停歇。 「業餘時間寫寫。」德納姆安慰她。 「業餘時間寫寫!」科舍姆夫人重複。「那證明您多麼虔誠。」她半閉上眼睛,開始沉迷於想像,畫面中生意冷清的律師住在閣樓上,就著一點點燭光寫下不朽的小說。燭光散落在偉大作家的輪廓上,照耀著頁頁作品的浪漫情懷,在她看來真真切切。她口袋裡揣著莎士比亞,總以詩人的詞句為典範面對人生風雨。文學使她魂牽夢繞。德納姆在她心目中是何般模樣,他與小說中的主角如何重合,這不得而知。終於,大概她將他與小說中的人物匹配起來了,停頓一下說道: 「嗯,嗯,彭登尼斯……沃靈頓……無論如何,我永遠也不能原諒勞拉,」她激動地宣稱,「她不肯與喬治結婚。喬治·艾略特的情況不也一樣嘛;劉易斯長著一張青蛙臉,舉止儀態卻跟舞蹈大師一般優雅得體。沃靈頓可是天之驕子呀,他機智聰明,激情浪漫,與眾不同,他的婚姻不過是學生時期過家家的後果。我承認,我向來覺得亞瑟是個花花公子,真不懂勞拉怎麼嫁給了他。但您說您是一名律師,德納姆先生。關於莎士比亞,我有一兩件事想問您……」她好不容易抽出破舊的小書卷,翻開書晃了一晃,「如今人們說啊,莎士比亞是一名律師,這讓他透徹了解人性。這可是個好例子,德納姆先生。我毫不懷疑,年輕人,只要您好好研究一下您的客戶,必然大有收穫。告訴我,您認為世道如何,比您預期的是更好還是更壞了?」 科舍姆夫人要求他以寥寥數語總結人性價值,拉爾夫毫不猶豫地回答: 「比我預想的更糟糕,科舍姆夫人,大大的糟糕。恐怕普通男子都是些流氓……」 「那普通女子呢?」 「普通女子也一樣。」 「啊,我的天,我相信您,真心相信您呀。」科舍姆夫人嘆了口氣,「不管怎樣,斯威夫特肯定同意您的觀點。」她望著他,看他氣宇軒昂,暗忖此人想必是諷刺譏誚的能手。 「查爾斯·拉文頓,你記得吧,也是名律師。」米爾文夫人插話—本應用以談論活人的時間被浪費於討論虛構人物,她為此相當惱恨—「你應該記不起他了,凱瑟琳。」 「拉文頓先生?哦,是的,我記得。」凱瑟琳回應,她稍稍一顫,從失神中醒來。「那年夏天,我們在滕比附近租了一棟房子。我記得那兒的田地,池塘里有小蝌蚪,我還和拉文頓先生一起堆乾草堆呢。」 「她說得對。那池塘里的確有不少蝌蚪。」科舍姆夫人證實,「米萊斯畫《奧菲利亞》前特意研究過那兒,有的人認為那是他最美的作品了。」 「我記得拴在院子裡的那條狗,還有掛在工具房裡的死蛇。」 「你在滕比還被公牛追趕來著。」米爾文夫人接話,「估計你想不起來了,不過你小時候可真討人喜歡。她的眼睛多美啊,德納姆先生!我常對她父親說:『她在注視著我們,在她小小的腦袋裡打量我們。』那時他們有一個保姆,」她一本正經地給拉爾夫講故事,「她為人正派,可惜和一個水手訂婚了。她本該照顧小寶寶,卻只顧著看海。希爾伯里夫人由得這女孩兒——蘇珊——讓他留在村里。很遺憾,他倆濫用了她的善良,他們在小徑上散步,將嬰兒車留在田裡,田裡剛好有一頭公牛,那野獸被童車的紅毯子激怒了。天知道要不是關鍵時刻剛好有一位紳士路過及時抱出了凱瑟琳,會發生什麼事!」 凱瑟琳說:「西莉亞姑媽,那不是公牛吧,只是一頭奶牛。」 「我親愛的,那可是一頭身形龐大的德文郡公牛,不久之後,它撞死了一個人,不得不被宰掉。你的母親居然原諒了蘇珊,要是我,我可辦不到。」 「瑪姬一定非常同情蘇珊和那水手。」科舍姆夫人相當平靜地搭話。「我的嫂嫂,」她往下說,「每每遇上危機,總是信由天命。我必須承認,至今為止天命沒有辜負她……」 「是啊,」凱瑟琳笑著說,展現讓家裡人氣惱的輕率莽撞,「母親總有法子在關鍵時刻將公牛變成奶牛。」 「好吧,」米爾文太太說,「我很高興,現在有人能保護你不受公牛傷害了。」 凱瑟琳應答:「真難以想像威廉保護得了誰不受公牛傷害。」 碰巧,科舍姆夫人再次從口袋裡掏出莎士比亞,正跟拉爾夫探討《一報還一報》中一段意義晦澀的段落,他沒有立刻明白凱瑟琳和姑媽的對話。他想著,大概威廉是凱瑟琳的一位小表親吧,他眼中的凱瑟琳成了穿著圍裙的小女孩。儘管如此,他還是分了心,幾乎看不清書頁上的文字。片刻之後,他清楚聽到她們正討論著訂婚戒指。 「我喜歡紅寶石。」凱瑟琳說。 被禁錮在無形的颶風中, 被無盡的狂風裹挾, 在這個下墜的世界…… 科舍姆夫人吟誦著詩句。與此同時,「羅德尼」與「威廉」在拉爾夫的腦海里結合,他確信凱瑟琳和羅德尼訂婚了,暴怒湧上心頭。整場來訪從頭到尾,她都沒說實話,她用老太太的小故事迷惑他,使他將她看作在草地上玩耍的孩子,與他分享她的青春,而她始終是一個徹徹底底的陌生人,還與羅德尼訂了婚。 可這是真的嗎?當然這不可能。在他眼裡,她還是孩童的形象。他停頓好一段時間,科舍姆夫人面向著他,問他身後的凱瑟琳: 「凱瑟琳,你選好房子了嗎?」 那可怕的想法塵埃落定。他立即抬起頭說: 「是的,這一段非常難懂。」 他連聲線都變了,語氣如此草率,甚至帶著輕蔑,科舍姆夫人相當困惑。幸運的是,她那一代人習慣了男人的粗野無禮,便想到德納姆先生必然是非常聰明。眼看德納姆無話可說了,她收回了莎士比亞,再次以老人無可奈何的態度隱藏自身的想法。 「凱瑟琳與威廉·羅德尼訂婚了。」為了找話聊,她向他解釋,「他是我們家的老朋友,文學知識可淵博了。」她輕輕點頭,「你們該見見面。」 德納姆只願能儘快離開這宅子,可老太太們站起身來,提出要去臥室看望希爾伯里夫人,使得他無法如願。他也想單獨與凱瑟琳談談,但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她帶姑媽與姑姑上樓,回來後朝他走來,一臉天真友好的神情,使他心馳神往。 「父親快回來了。」她問,「您不坐下嗎?」她隨即笑了起來,仿佛兩人已相互熟稔,能在茶會上閒聊笑鬧一般。 拉爾夫並不想坐下來。 「我必須祝賀您。」他說,「我先前沒聽說。」他看著她臉色變化,變得比往常更沉重。 「您指我的訂婚嗎?」她問,「是的,我要與威廉·羅德尼結婚了。」 拉爾夫一直站著,他一聲不吭,手放在椅背上。兩人之間似相隔著漆黑的深淵。他看著她,但她的表情表明她想的另有他人。她並不後悔,也不自覺做錯了什麼。 「好吧,我該走了。」他終於告別。 她似有話要說,又臨時改變主意,只說: 「我希望您會再過來。我們似乎總是,」她猶豫了一下,「談著談著就被打斷了。」 他鞠了鞠躬,離開了房間。 拉爾夫大步流星走在堤岸上。身上每一塊肌肉都繃得緊緊的,似要抵抗突如其來的攻擊。他的肉體仿佛將要蒙受重擊,大腦處於警覺狀態,卻對形勢一無所知。幾分鐘後,他發現無人觀望,也未遭受打擊,便放慢腳步,任由疼痛傳遍全身,占據身體每一角落。他已筋疲力盡,無力抵抗。他懶洋洋地沿著河堤往家的反方向走去。他聽天由命,辨不清眼前景色,感覺正隨波逐流,失去掌控,正如他常常幻想其他人的模樣。在小酒館虛度光陰、飽受生活摧殘的老年男子像是他的同伴;他尋思,他們眼望滿懷目標、快步走過的行人,必定嫉妒又惱恨。他們眼前也儘是些虛無陰暗的景象,一陣微風吹過,便四散無痕。自從知道凱瑟琳訂婚以來,這個實實在在的世界,連同通往未知世界的條條大道,全都與他無關。他的人生已明白可見,那一路到頭、貧瘠無趣的道路即將結束。凱瑟琳訂婚了,她愚弄了他。他搜尋還未被此災難困擾的角落,可是洪水泛濫,無邊無際,所有一切盡皆淹沒。凱瑟琳欺騙了他,她漫溢他的每一個想法,沒有了她,所有思緒俱荒謬無理,他羞於再想。他的生活已然枯竭貧乏。 他坐在河邊,冷霧遮蔽了遠處的河岸,燈光似懸於水面上一般。他任由幻滅的潮水席捲。此時此刻,他生命中的所有亮點全然熄滅,一切成就俱不復存在。起初,他說服自己凱瑟琳待他不公,想像當她獨自一人就會想起此事,想起他,默默向他道歉,以此獲得些許安慰。但如此慰藉一兩秒後便告失效,他不得不承認,凱瑟琳並不欠他什麼。她什麼也沒答應,什麼也沒奪走,她對他的夢想毫無知覺,這正是最讓他絕望之處。倘若一個人至為誠摯的感情於息息相關的人了無意義,那還剩下什麼?舊日的浪漫溫暖了時光,其中每一幀畫面都有凱瑟琳,如今,這些想法盡顯愚蠢無用。他站起身來,朝河中望去。湍急的褐色河水正代表了無用的愛情、被遺忘的過往。 「那麼,我還能相信什麼?」拉爾夫靠向河岸沉思,幾乎感受不到自我的存在,唯有大聲重複腦中話語。 「我還能相信什麼?不能信任世間男女,不能對他們心懷夢想。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留下。」 他大可選擇心生憤恨,一直憤懣不平。羅德尼就是極佳的目標。然而此刻,羅德尼和凱瑟琳似是無形的幽靈,他幾乎記不清他倆的模樣。他的思緒逐漸沉沒,他們的婚姻像是不再重要。眼前一切皆化為飄煙,世界是虛幻的水汽,是環繞他腦海的孤寂火花,而火花將盡,僅剩璀璨燃點烙印心中。他曾懷有信念,凱瑟琳是那信念的體現,那都是過去了。他不怪她;他不怪任何人、任何事;他已認清事實。眼前是暗褐色的河流,空無一物的堤岸。但生命仍未止息;鮮活的肉體支配著大腦,此時敦促他行動,即便他的思想徹底抽離肉身,仍舊保留與其不可分割的激情。現在,他的熱情在地平線燃燒,冬日的夕陽透過稀薄的雲層在西面打上一個青藍窗格。他注視著遙不可及之處,在那光芒之下,他感到可以一路前行,將來也必然會找到自己的道路。這是熙攘喧囂的世界留給他的唯一念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