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十一章

伍爾芙 《夜與日》
凱瑟琳喃喃自語:「重要的是人生——那不斷發現的過程——永恆不息的進程,」她經過拱門走到寬闊的國王步行街,看著羅德尼的窗戶,吐出最後幾個字,「而非發現本身。」窗戶透著淡淡的紅光,她知道,那是為了她點上的燈火。他邀請她過來喝茶,但此刻她正沉浸于思考當中,不願被打斷,於是在樹下徘徊再三,方走近大樓樓梯。她喜歡讀一些父母親都沒讀過的書,留著自己品味,獨自一人思索內里含義,而無須與任何人分享想法,甚至不必決定書是好是壞。今天晚上,她扭曲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話以適應自身心境——她正處於一種宿命論的心情—宣稱發現的過程即人生,如此一來,目標的性質如何根本無關緊要。她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感覺身陷諸多煩心事當中;想著想著,忽然決定是時候將所有雜事拋諸腦後,便站起身來離去,卻把一個漁網籃子忘在了座位上。兩分鐘後,她那威嚴的敲門聲在羅德尼門前響起。 「好吧,威廉,」她說,「恐怕我遲到了。」 她確實遲到了,但他很高興看到她,也就不生氣了。他花了一個多小時準備,現在眼看她脫下斗篷,四處張望,縱然一言不發,可滿臉愉悅滿足,總算得到些許安慰。他保證爐火燒得正好,果醬罐在桌子上,護欄的錫漆泛著光。房間破舊,卻極為舒適。他身穿緋紅色舊睡袍,袍子已然褪色,著色不均,又添了顏色明亮的新補丁,就像是抬起石頭時發現被壓得黯淡的草地一般。他沏了茶,凱瑟琳脫掉手套,相當豪邁地翹起了腿。他們都不說話,直到用火爐點著了煙,把茶杯放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方開始交談。 自從就彼此關係通信以來,他們就沒有見過面。凱瑟琳回應了他的抗議,回信簡短而明智,僅半頁紙便道明一切,說清楚她並不愛他,不能和他結婚,可希望他倆的友誼不變。她加上一句附言:「我非常喜歡你的十四行詩。」 威廉只是假裝鎮定。那天下午,他的燕尾服可是三穿三脫,最後才換上舊睡袍;他三次別上珍珠領夾,又三次取下;這些心神不定的舉動,房間裡的小鏡子悉數目睹。問題是,在這十二月的下午,凱瑟琳會喜歡哪一種打扮呢?他重讀她的信箋,那句關於十四行詩的附言使他安心。顯然,她最欽佩他的詩人氣質,這總體與他的意見相符,他便決定冒險展示襤褸不羈的一面。他的舉止也經深思預謀。他話不多,只談論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希望令她明白,雖然這是她首次單獨到訪,卻無特別含義,儘管事實上他也不大確定。 凱瑟琳似乎正心平氣和,倘他完全冷靜自若,極可能會抱怨她心不在焉。她與羅德尼獨處喝茶,氛圍輕鬆自在、親密熟悉,對她的影響比表面展示為甚。她查看書柜上的藏書,翻看他的照片,拿起一張希臘的照片,猛然想起: 「我的牡蠣!我本來拿著一籃子牡蠣,」她解釋,「可不知道放哪兒了。達德利叔叔今晚要過來一起吃飯。我到底將牡蠣放哪兒了呀?」 她站起身來,在房裡來回踱步。威廉也站了起來,在爐火前咕噥:「牡蠣,牡蠣,你的一籃子牡蠣!」他東張西望,仿佛牡蠣可能放在書架頂端,但不一會眼神又回到凱瑟琳身上。她拉開窗簾,從法國梧桐稀疏的樹葉間隙向外張望。 「我在斯特蘭德大街上時,」她回想,「手裡還拿著牡蠣,後來我坐了一會兒。好吧,不管了,」她突然轉身走回房間,「牡蠣肯定被人吃得一乾二淨了。」 「我以為你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威廉說著,兩人又安頓下來。 「大家都那麼以為。」凱瑟琳回答。 威廉謹慎發問:「那真實的你是怎樣的?不過,我知道這種事你不感興趣。」他急忙補充,有些鬧彆扭似的。 「我的確不感興趣。」她坦率承認。 「那我們該談些什麼好?」他問。 她古靈精怪地環顧房間。 「無論我們從何開始,最後總會談到同一樣東西——我指的是詩歌。你知道嗎,威廉,我連莎士比亞都沒讀過?這些年來我一直假裝懂詩。」 他說:「依我看,過去十年來你可裝得天衣無縫。」 「十年?已經那麼久了?」 他補充:「我認為詩歌並不總讓你厭煩。」 她默默注視著爐火。無從否認,威廉的個性讓她毫無波瀾;面對他,她確信可以應對任何情況。他使她心情平靜,她的思想由此延伸至與談論話題相去甚遠之處。即便是現在,她與他距離僅一碼,思緒還是能輕鬆抽離,飄移無蹤!她腦海里驀地浮現了一幅畫面,她就在這套間裡,剛剛聽完課回來,手裡拿著一摞書,都是些科學書籍,也有她精通的數學和天文學書籍,她把書放在那邊的桌子上。這是兩三年後的一幅景象,彼時她已嫁給了威廉。她猛地停了下來。 她不能完全忘記威廉的存在,他已努力自控,可依然非常緊張。如此一來,他的眼睛比以往更加凸出,皮膚更為纖薄但粗糙,紋理清晰可見,透過薄薄的肌膚,臉色變化無所遁形。此時,他心中早已有千言萬語,仍然閉嘴不言,腦中有萬千思緒,卻一再壓制,便生生把自己逼得滿臉通紅。 「也許你不讀書,」他說,「但你還是懂書。況且誰要求你博學多才了?把這留給沒事可乾的可憐鬼吧。你呀,不需要!」 「好吧,那要不我走之前,你給我讀點什麼吧。」凱瑟琳看了看手錶建議。 「凱瑟琳,你才剛剛到呢!讓我瞧瞧,該給你讀些什麼?」他站起身來,在桌子上翻來翻去,拿起一本手稿平放在膝蓋上。他突然起了疑心,抬頭看看凱瑟琳,見她面露微笑,他脫口而出: 「我知道你是出於好心才讓我讀書。我們聊聊別的事吧。最近你見過誰?」 凱瑟琳回應:「我可不會出於好心向別人提要求。你不想讀就別讀了。」 威廉嘆了口氣,不悅地抽抽鼻子,再次翻開手稿,視線始終盯著凱瑟琳,臉色至為嚴肅慎重。 「你啊,總是能說出讓人難受的話來。」邊說邊撫平頁面,清清喉嚨,念起了自己詩作的其中半節。「咳咳!公主迷失在叢林當中,耳邊響起喇叭的聲響。(這在舞台上一定美奐絕倫,可惜我無法呈現。)無論如何,席爾瓦諾與葛雷賢宮廷的其他紳士一同進場。我從他的獨白處開始念。」他頭一扭,讀起了詩。 凱瑟琳聲稱對文學一無所知,卻聽得非常入神。至少,她細聽了前二十五行,而後皺眉沉思,唯當羅德尼手指一抬,她才回過神來,知道那是格律變化的跡象。 他的理論是,每一種心情都有其對應的格律。他對格律造詣極高;假如戲劇的美感取決於角色言語的風格變化,羅德尼的戲劇肯定能與莎士比亞的作品比肩。凱瑟琳對莎士比亞懂得不多,但她曉得莎翁的劇本必然不會令觀眾冰涼麻木,她聽著羅德尼的詩句則是此般感受。他的詩行時長時短,總以相同腔調錶達,似乎要將每一句詩牢牢鑿在聽眾大腦中的同一方位。 不過,她想,這些技能幾為男性特有;女性既不使用也不懂得如何珍惜;倘丈夫在這方面才華橫溢,想必妻子會益生崇拜之情。難以理解的才能是尊重的良好基礎,而毋庸置疑,威廉確是一位飽學之士。他讀完一幕,凱瑟琳準備好短短一段話以示欣賞。 「寫得可真好,威廉。當然,我懂得不多,還不足以詳細評價。」 「可打動你的是技巧,而非情感?」 「在這樣一個片段里,自然是技巧更為有力。」 「也許你有時間再聽短短一節,一節戀人間的場景?我想那一段更有真情實感。德納姆認為那是我的最佳作品。」 「你讀給拉爾夫·德納姆聽了?」凱瑟琳很是驚訝,「他的鑑賞力比我好。他怎麼說的?」 「我親愛的凱瑟琳,」羅德尼驚呼,「我不要求你評論,我大可以請教學者去。我敢說在英國只有五個人,我會在乎他們對我作品的看法。但我相信你的真情實感,我寫下那些場景時,滿腦子都是你。我反覆問自己:『凱瑟琳會喜歡這樣的描寫嗎?』當我執筆寫作,凱瑟琳,你就在我心扉。當然了,這些事你不可能知道。比起別人,我寧願——我真心寧願——你會喜歡我的作品。」 他對她如此信任,這份真心誠意讓她好生感動。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威廉。」她說,忘了不該以這種口吻說話。 「不,凱瑟琳,不是的。」他將手稿放回抽屜,「想著你,對我大有好處。」 他的回答平緩鎮定,也沒有進一步表白,僅僅聲明如果她必須要走,他會陪她去到斯特蘭德街。不過她得等上一會兒,他好換下睡袍,換上大衣。她對他產生前所未有的暖意。威廉在隔壁房間裡換著衣服,凱瑟琳站在書架旁,翻開一本本書,卻什麼也讀不進去。 她確信她會嫁給羅德尼。這如何能避免?還有誰能反對呢?她嘆了口氣,把結婚的想法拋在一邊,陷入如夢似幻的狀態。她變成了另一個人,整個世界煥然一新。她在幻境是個常客,能來去自如。倘試著分析內里印象,她會承認幻象之境與我們的世界外表相近。但比起現實生活的感受,她在那裡的感覺更直接有力、無拘無束。要尋根究底,幻境中人們感受真切,他們享有完美無瑕——而在實際生活僅能品嘗細碎片段——的幸福,還得見現實中轉瞬即逝的美麗。毫無疑問,虛幻夢境裡的許多點綴來自過去,甚至源於伊麗莎白一世時期。然而,無論這虛構世界如何改變,其中有兩種品質永恆不變。首先,此處的感覺不受現實世界約束,所有情感全然釋放;再者,覺醒的過程極為果斷,人們在此堅忍斷然地接受事實。不像德納姆,凱瑟琳在幻境遇見的熟人,形體精神幾無變化;她在此也無甚英雄氣概。不過她確實心儀威武寬宏的英雄,他們在婆娑綠樹間拂身而過,仿若波浪拍岸,留下清新酣暢的質感。可惜啊,那代表了自由的流沙飛快流逝,透過繁茂綠葉傳來了羅德尼在梳妝檯旁移動的聲響,凱瑟琳合上手中的書,把自己從幻想中喚醒,將書放好在書架上。 「威廉,」她呼喚,起初語氣有些微弱,像是從睡夢中傳來的呢喃,意圖與生者對話。「威廉,」她堅定地重複,「如果你還想讓我嫁給你,我會答應的。」 也許沒人料到人生中至為重大的問題,居然以如此平淡單調的聲音說出——既不帶喜悅,也毫無生氣。無論如何,威廉沒有作答。凱瑟琳耐心等著。片刻之後,他快步從更衣室走出,說道,假如她想多買些牡蠣,他知道哪裡有一家水產店還在營業。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幾天後,希爾伯里夫人給大姑子米爾文夫人寄了一封信,摘錄如下: ……電報里我忘記說他的名字,真笨死了。他有一個出類拔萃、含義豐富的英國姓氏,為人舉止優雅、富有才智,真真博覽群書。我跟凱瑟琳說,吃飯時我要讓他坐在我右邊,等人們談起莎士比亞的角色,便有他做伴。他們生活不富裕,但會非常、非常幸福。那天深夜,我坐在房裡,覺得再沒有什麼好事發生了,我聽到凱瑟琳在走廊,心裡想:「我要把她喚進來嗎?」轉念又遲疑(在那生日剛過、燭火已滅時,那無望、沉悶的思緒中),「我為什麼要把自身的煩惱傳給她呢?」可我的自控力得到了回報,下一刻她便敲門進來,坐在地毯上。我們沒說什麼,我心裡很高興,忍不住哭了起來,「唉,凱瑟琳,當你到了我這年齡,我多希望你也有一個女兒!」你知道凱瑟琳總是默不作聲。她沉默了那麼久,而我情緒激動,害怕有事發生,卻不知其所以然。接著她告訴我,她已下定了決心。她給他寫了信,希望他明天過來。起初我一點也不開心。我不想她嫁給任何人,可她說:「這沒什麼區別。我總是最關心您和父親。」我便發現自己多麼自私,我告訴她,她必須給他一切、一切、一切!我跟她講,就算我在她心中只是第二位,也會感激不盡。可是,當一切盡如人意,為什麼我只知道哭呢?我自覺是個孤單寂寞的老婦人,生命將盡,歲月無情。但凱瑟琳一再保證:「我很快樂。我很高興。」於是我想,眼前一切表面慘澹淒涼,可凱瑟琳很幸福呀。我本該生個兒子,那就不需要跟閨女分別,那才叫快樂呢。雖然布道沒有明說,我相信天意想讓我們快樂幸福。她答應會住得很近,每天與我們見面,一切如常,我們會按照計劃把書寫完。畢竟,倘若她不結婚,或者嫁給一個我們無法忍受的人,那豈不是更可怕?設想她愛上了一名有婦之夫,那可多駭人。 人人都認為誰都配不上自己的心頭肉,可我堅信,威廉本性至為親切,至為真誠。他看起來緊張兮兮,也並不威嚴,要不是凱瑟琳,我都懶得在意。我寫著寫著不禁想到,凱瑟琳一向有著他所不具備的特質。她鎮定自若,從不緊張,天生便有統治才能。她是時候將這樣的能力貢獻給別人了,尤其當我們都離開人世,僅剩靈魂遊蕩——不論人們怎麼說,我一定要回到這妙不可言的世間,我在此曾有喜有悲啊。在這世界裡,即便是現在,我都能看到自己伸出雙手,等待仙女之樹的饋贈,樹枝上掛著好些迷人罕見的小玩意兒。也許彼時,在仙樹的枝丫葉片間,我們不再抬頭遠望藍天,而俯瞰繁星與峰頂。 這實在不得而知,對吧?我們無法給孩子留下任何建議,只能期盼他們懷著同樣的遠見,同樣的力量去相信。缺乏遠見與力量,生命就了無意義。這便是我對凱瑟琳和她丈夫的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