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手稿之謎 · 第十章

歐文·華萊士 《耶穌手稿之謎》
第二天早上,又是一個驕陽似火,令人透不過氣來的羅馬天氣。史蒂夫·蘭德爾坐在蒙蒂家的涼爽的起居室里,等待著管家帶來他翹首以待的東西。 所有的一切,可能維繫於上夜他打給安傑拉·蒙蒂的電話。她和她姐姐一起早已離開家,直到子夜過後才給他回了電話。 他早就決定好,對他與弗魯米牧師在「錦花大酒店」的會見,對牧師所揭露的她父親的發現很有可能是贗品一事絕口不談。他感到用弗魯米的令人震驚的證明使安傑拉難堪沒有道理,特別是還未對此事尚未加以證實。 「這麼說來,你明天上午就要去阿姆斯特丹了嗎?」她曾問他。 「也許是下午,剛過午後,」他回答道。「明天早上我還有一件事要辦。但是,它需要你的合作。」他猶豫了一下,繼續若無其事地說道,「安傑拉,你父親發病的那一天——實際上,是在他發過病,你把他送進醫院以後——他的那些論文怎麼樣了?堆在他在大學裡的辦公桌子上和抽屜裡面的那些?」 「在我們把父親安置在維拉·貝拉維斯塔醫院一個星期以後,我和我姐姐去了羅馬大學他的辦公室——我仍然記得做這件事是多麼令人痛苦,試想一下,當你所愛的人已病入膏肓,而你去收拾他的東西的話——我們把他辦公室內的一切文件都找出來塞進幾個小箱子裡了。」 「你把一切都保存下來了嗎?」 「一小片,一張有字的紙都沒有漏掉,等著他哪一天康復——儘管我們知道不太可能,但是這種想法使我們感覺好受點。我們沒有心情去整理這些東西,我們只是把它們裝進了箱子運到了家裡,放進了貯藏室。從那以後我一直不願意看見它們。」 「我能理解,安傑拉。哦,我想你不會介意讓我看一下那些裝在箱子裡的東西吧?這件事倒是我離開羅馬前想幹的事呢!」 「哦,不,我不會介意的。沒有多少東西,你可以來看看。」她停了一下,又說:「史蒂夫,你要找什麼呢?」 「嗯 ,既然你父親不能出席宣布日典禮了,我想我該找一些他做的筆記,以便我能在阿姆斯特丹為他宣傳一下。」 安傑拉很高興,「好主意!但是今天早上我要出去,我要和我姐姐帶著孩子們一塊兒出門。如果你願意等到我回來的話——」 「不,」他急切地打斷了話頭,「我不願浪費更多的時間。如果有人讓我進貯藏室的話,我可以一個人做這件事。」 「我會通知露絲雷茜亞讓你進去的,她是這兒的管家——她永遠在家。唯一的問題是……」她的聲音有些飄忽不定。 「是什麼?安傑拉?」 「唯一的問題是你會讀不懂我父親的筆記的。他雖然懂很多種語言,但他總是用義大利文記筆記。我想如果我能在這兒的話——你不想被耽擱,是嗎?——我知道,露絲雷茜亞能相當好地把義大利語譯成英語。所以,只要你對哪一點感興趣,你覺得哪些東西看起來重要,你就問她好了。或者將它們帶回阿姆斯特丹,當我回來時我會幫你的。明天上午什麼時候來這兒?」 「10點鐘好嗎?」 「好吧,我會讓露絲雷茜亞等著你,她會給你把箱子裡的文件拿出來的。你還想看檔案嗎?」 「你知道檔案里有什麼嗎?」 「有他的演講詞,講稿及發表過的論文。」 「他的私人信件呢?」 「他在發病的幾個星期前就把它們清理出去了。他需要更多的空間放東西,就把信件全扔了。但是餘下的檔案里的東西,特別是他發表的論文,對你的宣傳會有用的。」 「可能會吧,但馬上幹這事會花費太多時間,也許晚些時候,或許宣布日過後我們能一塊兒把這些材料看一遍。」 「我將很高興幫你的忙。這樣,明天你只打算看看那些箱子裡的東西?」 「是的,只看看那些從辦公室里清理出來的東西。」 掛上電話,他對自己的謊言感到內疚。但他知道不能告訴她自己到底想幹什麼,至少暫時不能。只有一件事了,他必須找到羅伯特·萊布朗。 上一天,一邊聽著弗魯米的話,所有的想法集中形成了這樣一種思路:那就是可能有一個真正的萊布朗,並且有一條線索可以順藤摸瓜找到他。 文圖里博士無意中提供了這個線索的前半部分,那就是蒙蒂教授經常與人們在大學外會面並且在他發病前夕他剛剛與某個人會面回來。 弗魯米牧師說出了它的後半部分,在那個致命的日子裡,蒙蒂教授也許在什麼地方與一個名叫羅伯特·萊布朗的人見了面。 這兩個情況匯總在一塊兒,形成了一個提示——雖然不明顯,並且是出於道聽途說和主觀臆斷——但它無論如何是一種提示,是關於萊布朗行蹤和有關事實的唯一線索。 現在正是上午,蘭德爾在蒙蒂家中的客廳中等待。這是一幢老房子——外觀上很像是兩層居室——並且已被重修和裝飾得格調明快。客廳里安放著金黃與翠綠條紋威尼斯茶具,豪華又舒適。管家露絲雷茜亞用優雅的英語以接待安傑拉的未婚夫的禮節和熱情迎接了他。這個女管家年紀已不小了,胸部肥大,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罩衫,罩衫穿在她身上就像一頂帳篷一樣。她給蘭德爾端來咖啡、蛋糕,還遞給他一本義大利語——英語字典和詞組手冊,這些書都是安傑拉留給蘭德爾的。然後,她就跑出去為他找那些裝著蒙蒂教授辦公桌的文件的箱子。 蘭德爾走到圓桌邊——圓桌上放著托盤——自己倒了杯咖啡。最重要的是——他想——安傑拉和她姐姐保存的她們父親的這件文件,而且自從她們父親被發現在桌邊精神錯亂以後這些文件原封未動。那麼,緊要的問題是,一年零兩個月以前——去年五月,蒙蒂教授是否真正離開了大學到外面會見了羅伯特·萊布朗。如果這樣的話,蒙蒂教授,作為一個繁忙的有許多約會的人,是不是把與萊布朗會面的情況記了下來?或者他是不是出於疏忽沒有記錄?抑或他出於恐懼而沒有這樣做呢? 蘭德爾開始喝咖啡時,露絲雷茜亞抱著一個滿滿的紙板箱又出現在門口。蘭德爾放下茶杯去幫她,但在他到之前,女管家已把箱子擱在了腳邊。 「你看看這個。」露絲雷茜亞咕噥著,「我再去搬另外一個。」 她離開房間,蘭德爾蹲下身子,然後盤腿坐在了鋪著地毯的地板上。他把箱子邊棱反折過來後就慢慢地開始把箱子裡的東西拿出來。他對那些放在文件夾里的什麼研究論文、瑪瑙筆架、鋼筆、空白的黃紙片之類一概不感興趣。 一個有許多私人會見的教授通常會將它們列出會見單子來,用某種方式記下,記在類似檯曆或專用記事本上。蘭德爾不知道義大利用什麼來記錄這類東西——他不想問安傑拉——但是肯定記在什麼上,某個記錄,甚至是秘書的一條記錄,除非蒙蒂教授把任何事都記在腦子裡。 又翻過好幾份文稿,有的是還沒有公布的演講稿或講義的列印稿,還有一些沒有答覆也許再也不會答覆的信件。 蘭德爾小心翼翼地向箱子深處翻著,在離箱底下有一半距離時,他的手裡抓住了一個皮革封面的小冊子——醬紫色,一個大紙夾把封面和裡面厚厚的紙頁夾在一塊兒。封面上燙金印著義大利文的書名:記事冊。 蘭德爾的心跳加快了。 他打開記事本翻到夾子所夾的紙頁。 日期是五月八日。 在這一頁列著當天早上,下午和晚上的各個鐘點,每個鐘點都有一個空格。有幾個空格被填滿了,很明顯是蒙蒂教授親手用他那支黑鋼筆寫上的。 蘭德爾的眼睛順著這一頁慢慢地往下看,推敲著每一條記錄(用義大利文寫的): 10∶00……參加教授會議。 12∶00……與教授們共進午餐。 14∶00……在辦公室會見波希教授。 他在意英字典里查閱著那些關鍵的詞語,但這幾個活動程序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在那個生死悠關的日子僅僅有一個教授會議,與一些同行共進一次午餐,還有在自己的辦公室接見了一個外國的教授(明顯是個德國人)。 蘭德爾的目光繼續下移,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 16∶00……appuntamento con 蘭德爾一動不動地坐著。 他開始翻譯。 16∶00就是下午4點鐘。 r. 的意思是羅伯特。l. 意思是萊布朗。 doney就是多尼公司世界聞名的戶外咖啡店,就坐落在錦花大酒店的外面。 apptameuto con r. l. da doney. importante意味著「在多尼與羅伯特·萊布朗會面。重要。」 帶著一陣發現的狂喜,蘭德爾意識到自己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東西。 去年五月八日的下午,蒙蒂教授曾記載他自己要在多尼咖啡店與羅伯特·萊布朗會面。據弗魯米說,就是在那裡,萊布朗向蒙蒂教授透露後者的偉大發現只不過是個贗品,也就在那裡,蒙蒂教授給自己埋下了走向精神錯亂的禍根。 這是最近發現的一個很微妙的線索,但卻是個真實的唯一線索。 蘭德爾把記事本放回箱子,急忙將另外的一些論文堆在上面,跳了起來。 露絲雷茜亞正好又抱著一個箱子走進客廳。「這個盒子裡面,只是一些科研著作,期刊,沒有別的什麼了,」她嚷道。 蘭德爾快步穿過屋子走向她。「多謝了,露絲雷茜亞,我不需再看了,我找到了要找的東西。非常感謝你。」 他匆匆往露絲雷茜亞臉頰上來了一記響吻就沖向門邊,露絲雷茜亞瞠目結舌地望著他離去。 蘭德爾在錦花大酒店門前的通道前跳下出租車,大步穿過旅館前邊的空地,穿過一群在陽光下閒聊的懶散的司機,站到了人行道上瀏覽著四周——就在這裡,一年零兩個月前萊布朗向蒙蒂教授進行了毀滅性的透露。 多尼咖啡廳分為兩部分,餐廳部分在門裡面,是該酒店一層向前伸出的部分。咖啡廳的桌子全部擺在門外,占據了從旅館行車道邊到街角的全部空間。 多尼咖啡廳由兩長排桌椅組成。一邊是一排排桌子靠著餐廳的外牆,另一邊,一排排桌子靠著永遠擁擠的大街,那兒有停放和行駛的車輛。 當蘭德爾站在驕陽下打量著咖啡廳時,他不禁對多尼咖啡廳那兩個帶邊飾的用來擋日的藍色遮陽篷大感興趣。此時正是星期六接近中午的時間,這裡對他來說正是個好地方。 只有為數不多的旅客坐在桌邊——大部分是觀光客,蘭德爾這麼猜測。此情此景簡直是一幕寧靜的生活畫面,那些客人即使是新來的也是慢條斯理地走過來。蘭德爾想,這可能是羅馬的天氣所致。羅馬6月將盡時,討厭的灼熱看來要把任何雄心壯志和積極主動都熔化成液汁似地。 帶著他現在掌握的一些粗略的信息,蘭德爾思索著他下一步該怎麼走。一年零兩個月前,他想如果羅伯特·萊布朗提出要與蒙蒂教授會面,那麼,一定是萊布朗選定多尼咖啡廳作為他們會面的地方的,如果是萊布朗選擇多尼這個地處鬧市、人人皆知的地方,那一定是由於熟悉這個地方。如果上述是真實的話——也可能不是真實的,但讓我們假定——那麼,羅伯特·萊布朗本人肯定對多尼咖啡廳的工作人員熟識。 蘭德爾端詳著幾個夢遊般的侍者,他們身穿帶藍肩章的白夾克,硬硬的衣領下打著暗藍色的蝴蝶領結,下身穿著黑褲子,手捧淡紫色的菜單或者是空空如也的托盤。靠近餐廳入口處站在最後一排桌子之間有一個人倒背著雙手,是個年紀大一點的義大利人,臉上帶著權威的神情。他穿著正式——西服外套,漿過的衣領,蝴蝶領結,夜禮服褲子——並且看起來精神十足。一定是餐廳領班,蘭德爾想。 蘭德爾順著人行道向前走去,突然進入蔭涼,頓感異常愜意,他接著坐在一張空桌子邊,面對著通道。 時間不長,一個侍者注意到了他,從容緩慢地走到桌邊,遞給他一份淡紫色的菜單。 打開菜單,蘭德爾問道,「領班在嗎?」 「在,」侍者招呼那位衣著正式的年紀大點的義大利人,「喬利奧!」 喬利奧——那位領班——快步走上前,拿起鋼筆,打開預訂簿,「你有什麼吩咐,先生?」 蘭德爾漫不經心地瀏覽著菜單。上面每道菜都印了兩次,一次用義大利語,一次用英語。他看了一下一份叫葛拉提的菜,在它下面找了一份檸檬果汁——500里拉。 「我想要果汁——檸檬的。」蘭德爾說。 喬利奧把那張紙撕下,遞給後面那位逗留在旁邊的侍者,把菜單收了回去。 「事實上,」蘭德爾說,「我還要一些東西,但與你們的菜單無關。」蘭德爾亮出錢包,抓出三張大面額的1000里拉的鈔票。「我是一個美國作家,我想得到一些消息。也許你能幫幫忙。」 那位領班職業的表情僵硬的臉上顯示出一絲感興趣的跡象。他的眼睛盯著蘭德爾手中的鈔票。 「如果可能的話,」領班答道,「我將非常樂意為你效勞。」 蘭德爾折好鈔票並塞進領班熱乎乎的手中。「喬利奧,你在這兒幹了多長時間了?」 「五年了,先生。」他把鈔票塞進口袋,嘟囔道。 「去年五月你在這不在這兒?我是說沒有度假或干別的什麼?」 「嗯,是的,先生。」他現在變得很熱情、優雅和友好,「那時還沒到旅遊季節,但是很忙,太忙了。」 「那麼你很有可能在值班了。我會告訴你我想知道些什麼,我正在做一項調查,我想見一個人,別人告訴他經常來這裡。我的一個朋友去年五月在這裡碰見了他。我聽說我要找的這個人是咖啡廳里的常客。你認識這兒的常客嗎?」 喬利奧微笑著說,「自然,這不僅僅是我的工作,而且熟識我們忠實的顧客也是我們義不容辭的事。每個人我都能叫出名字,然後還知道一點關於他們的性格和生活的事情。正因為如此,我這個職位才報酬豐厚。你想知道誰?」 「他是個法國人,但居住在羅馬,」蘭德爾說「我不清楚他來這兒的次數如何,但我聽說他確實來過。」蘭德爾屏住呼吸,然後說出了那句他曾經祈禱過的能成為像「芝麻開門」一樣神奇咒語的話,「他的名字叫羅伯特·萊布朗。」 領班看起來毫無反應,「萊布朗」,他慢慢地重複著。 「羅伯特·萊布朗。」 喬利奧正絞盡腦汁在想,「我想一下,」他支吾著,好像怕不得不退回自己所得的小費似的。「這個名字沒有記載。我所知的我們的常客中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蘭德爾的心沉下去,他試圖記起弗魯米對萊布朗的描述,「如果我告訴你他的長相的話,你可能……」 「請講。」 「有80多歲了,戴副眼鏡,臉上皺紋很多,駝背,大約和你一樣高。這就是羅伯特·萊布朗。有印象嗎?」 喬利奧很委屈地說,「很抱歉,可那麼多人怎麼能……」 蘭德爾記起了別的什麼事情,「慢著,有一點你肯定留意過,他的步伐,他走路一腐一拐的。很久以前他失去了一條腿,就裝上了一條人造的。」 立即,喬利奧眼睛一亮,「有一個這樣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法國人,因為他說得一口流利的義大利語,他是一個地道的羅馬紳士。但他不叫萊布朗,實際上,我不知他的真名,他告訴我們什麼我們就知道什麼。當他喝多了酒時,他就打趣,告訴我們他叫托蒂,恩里科·托蒂。這是一個本地的笑話,你懂嗎?」 「不懂。」 喬利奧對他解釋道「你駕車進入波格斯花園,穿過停車場,就會看到許多塑像,其中有一個,方方正正的石頭基座上矗立著一尊高大的男人英雄赤身的雕像,這個男人只有一條腿,斜倚在一塊岩石上,一條腿向外伸直,另一條腿的餘部在岩石上歇息。基座上刻著恩里科·托蒂。這個名叫托蒂的男子,儘管只有一條腿,還自願報名加入義大利軍隊參加奧匈戰爭,他理所當然地被拒絕了。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請求,他們不再拒絕了,就把他帶去加入了義大利軍隊,他戰鬥得很勇敢,成了英雄。所以我們的這個一條腿的顧客開玩笑說許多年前他是個英雄,他的名字叫托蒂。所以,這是一個唯一的名字——」 「托蒂?」蘭德爾說,「嗯,念起來與萊布朗一點兒不相似,是嗎?可能他有許多名字,」他看到喬利奧咧開嘴露齒而笑,他想知道為什麼,「喬利奧,怎麼了?」 「還有一個名字,我剛剛想起來,真蠢,只是——」 「你是說這個托蒂還有別的名字?」 「我真蠢,太蠢了。那些在街面上混的女孩兒——你知道——他們給他取了這個名字,因為他很窮且惹人憐憫但又聰明地裝出一副優雅的樣子。他們叫他——喬利奧咯咯地笑著——duea minimo,意思是空空公爵,這就是她們取笑他的名字。」 蘭德爾興奮地抓住班頭的胳膊,「就是這個名字,這就是他的另一個名字,托蒂——空空公爵——羅伯特·萊布朗,這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很高興,」喬利奧說。他想要的那3000里拉的小費保住了。 「他還來多尼咖啡廳嗎?」蘭德爾想弄清楚。 「哦,是的,很忠實,幾乎每個天氣晴朗的下午都來。下午5點鐘他就準時來吃甜點心,喝波諾德酒或聶葛羅尼酒,然後開玩笑,讀報紙。」 「昨天他來過這兒嗎?」 「昨天我沒在他來的時候值班,儘管今天我在。我給你找一下——」 喬利奧走到站在較遠地方的三個侍者旁,問了他們幾句,其中兩個笑著不住地點頭。 班頭返回來,微笑著,「是的,這個托蒂——你說的萊布朗——昨天按慣常時間來了一個小時,很有可能,今天下午五點出現。」 「太棒了,」蘭德爾說,「真是太棒了。」他又從錢包里翻出一張5000里拉的支票,塞給不知所措、大喜過望的班頭說,「喬利奧,這對我很重要——」 「請……謝謝你,先生,非常感謝,只要我能做,我會很樂意效勞。」 「請這樣辦,我想在4點45分時坐在這裡。當托蒂——或萊布朗——來時,替我把他指出來,餘下的事我來做。如果他湊巧來早了,給我房間打電話。我就呆在錦花大酒店。我叫史蒂夫·蘭德爾。你不會忘了吧?史蒂夫·蘭德爾。」 「我不會忘記你的名字的,蘭德爾先生。」 「還有,喬利奧。我們的朋友萊布朗——每天他怎麼來這兒呢?我是說,是坐出租車還是走來呢?」 「他總是步行來。」 「那麼他一定住在附近,住在近處。拖著條假腿他是不會走太遠距離的,是嗎?」 「對。」 「好了,」蘭德爾站起來,「感謝這一切,喬利奧。四點三刻見。」 「可是,先生,你的檸蒙果汁?」 「都是你的,是我贈給你的!今天的甜點心我早已吃過了。」 他在錦花旅館五層的套房裡度過了焦慮不安的五個鐘頭。 他試圖不去想前面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把衣箱放在床上,打開,取出自己的通信記錄。在靠近房間唯一的窗子邊的一張玻璃面的桌子上,他試圖把自己的思緒集中在這些信件上。 他寫了一封作為兒子的例行公事般的信給在奧克城的父母,其中提及了他的妹妹克萊爾和舅父赫爾曼。又寫了一封簡訊給自己在舊金山的女兒朱迪,信中的關於遊覽的篇幅遠遠多於關於父親對女兒慈愛的篇幅。他又著手寫一封給「萬象爆光社」的麥克洛克林的信,信中解釋說由於某種無法控制的情況——蘭德爾集團公司不能接受他那項業務了,但信沒寫完他就將它撕掉,扔進了廢紙簍。 由於他再次疏忽了與他的律師寫信,所以他考慮給紐約的薩德·克勞福德打個電話。儘管一點也不餓。但還是叫來服務員訂了一份清淡的午餐。但是端上來的卻是蘑菇燉雞加番茄醬、胡椒。這些東西由於自己不斷增長的焦慮連一半也沒吃完。 他本想讓安傑拉知道自己仍在羅馬,最後還是決定不打電話,因為如果那樣,他就會不得不再撒謊,不然會使她內心充滿憂慮的。他也考慮過給在阿姆斯特丹的喬·l·惠勒打個電話解釋自己缺席的原因,因為《國際新約》發行宣布日6天後就要來到,但他打定主意推遲這個電話——惠勒難免要發火——直到他碰到羅伯特·萊布朗。 儘管他努力不去想萊布朗,但發現無濟於事。他在旅館房間裡踱著步直到他弄清楚腳下的波斯地毯每個花樣的每個細節、大理石面寫字檯上的每條裂縫以及自己面容上每一條皺紋——因為他一次又一次地在梳妝檯上橢圓形鏡子裡看見自己映出的臉部。 兩個多星期以前,他到阿姆斯特丹的「第二次復活」的總部去干一件至關重要的事,為的是領教信仰的意義。然而,他已花了自己一半的時間,是要把自己可能相信的事物徹底摧毀。 就這樣,這一切都是從博加德斯的那個所謂的致命的錯誤引起的。或許正如安傑拉和其他與自己接近的人所指出的那樣,這種錯誤的生長完全是自己的多疑導致的。 所以,最終一切都落在了羅伯特·萊布朗這個人身上。不管怎樣,他一定得在萊布朗身上找到最後的答案。 上面是蘭德爾在樓上自己房間裡的思索。他現在仍在想著這些東西。當他又一次煩惱而又焦灼地坐在多尼咖啡廳的一張桌子邊時,他甚至不再知道自己是否想讓萊布朗出現。他只是確信自己希望這些令人難以忍受的遭遇儘快結束。 蘭德爾在過去的一刻鐘里至少看了十次手錶盤上那些慢慢、慢慢移動的指針。五點過六分了。他又呷了一口杜松酒,當他舉杯時,他從眼角瞟見班頭喬利奧向他溜過來。 喬利奧壓低聲音說,「蘭德爾先生,他來了。」 「在哪兒?」 「我身後,這一排,我身後第三張桌子邊。你會認出他的。」 喬利奧走到一邊,蘭德爾轉過頭來看。 他就在那裡,正像弗魯米所描述的那樣,但要更甚一點。他看來更矮,比蘭德爾想像的背更駝。頭髮梳得乾淨利索,肯定染過。枯槁的面容,滿臉溝溝坎坎,戴著一副鐵架、淺色鏡片的眼鏡。他穿著一件舊華達呢大衣,絨毛已磨光,大衣鬆散地披在他的雙肩,兩隻空空的袖子自由地懸著,就像時髦的義大利人和胸懷抱負的年輕演員一般。他看起來雖然老邁,但並不虛弱。他面前桌面上的畢嘰桌布上僅放了杯飲料,他正聚精會神地看報紙。 接著,蘭德爾離開了自己的桌子。 到達目的地以後,他搬過一張空椅子,故意放在萊布朗對面坐了下來。 「羅伯特·萊布朗先生,」他說,「我希望你能讓我有幸敬您一杯並做一個自我介紹。」 萊布朗滿是皺紋的臉從報紙上面露了出來,他深陷的灰眼睛充滿了警惕。他濕潤的嘴唇由於假牙裝得不合適,涎水外流而濕濕的。「你是誰?」他咕嚕著說。 「我叫史蒂夫·蘭德爾。我是搞宣傳的,是從紐約來的一個作家。我一直在這裡等著與您見面。」 「你想要什麼?蘭德爾——你這麼叫我,你是從哪裡聽到的這個名字?」 這個法國人的神情非常冷淡而傲慢,蘭德爾知道自己得趁熱打鐵。「我了解你是奧古斯圖·蒙蒂教授的一位朋友,你們是一項考古發現中的搭檔。」 「蒙蒂?你知道關於蒙蒂的什麼情況?」 「我是他一個女兒的好朋友,說句實話,我昨天親自見到了蒙蒂本人。」 萊布朗馬上來了興趣,但仍然有所防範,「你說見到了蒙蒂?如果是真的,告訴我,你在哪裡見到他的?」 好,蘭德爾想,做第一個測試。「他在維拉·貝拉維斯塔別墅,我探望了他,與他的醫生談了話,他的醫生是文圖里博士。」蘭德爾猶豫了一下,接著做第二個測試,「我知道你與蒙蒂教授共事的一些情況,關於在奧斯蒂亞·安蒂卡的發現。」 那雙深陷的眼睛緊盯著蘭德爾。鬆弛的嘴濕濕的且不斷蠕動。「他給你講到我了嗎?」 「不是,沒有直接談到。實際上,他的記憶已經喪失了。」 「繼續說下去。」 「但我得到允許拜讀他私人的文件,他在一年多前與你在這兒會面的所有記錄我都看到了。」 「所以你知道了那件事。」 「不錯,萊布朗先生,除了那件事還有別的。我作為宣傳者和作家,好奇心被撩起了,你可以理解吧!我努力找你的行蹤。我想與你在友好的氣氛里說幾句,我希望我聽到的話會被證明對我們兩人皆有益處。」 萊布朗把眼鏡往鼻樑高處推了推,摩挲著自己長下巴上的胡茬,試圖做出一個關於對待眼前這個陌生人的態度。他看上去被打動了,但仍然小心翼翼,「我怎樣才能確信你沒有撒謊呢?」 「關於什麼的?」 「你說你見到了蒙蒂。到處有許多騙子,我怎樣才能相信你呢?」 這是一個障礙。「我不知道我能給你什麼證據,」蘭德爾說,「我見到了蒙蒂,我們最後談了話——大部分毫無意義——我就來到這兒……唉,我能重複什麼呢?」 「我必須確信你見到了他。」這個老頭倔強地堅持說。 「我真的見到了他。他甚至還給我——」 突然記起了當自己離開房間時塞在夾克口袋的東西,蘭德爾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拿出來,展開在桌面上。他不知道這東西對萊布朗意味著什麼,但它是他唯一擁有的關於蒙蒂的東西。他把這張紙放到萊布朗的面前。「蒙蒂為我畫了這幅畫,一條被矛刺的魚,他給我作為分別禮物。我不知它對你是否意味著什麼,但他為我畫了這張畫,給了我。這是我能給你看的唯一的一件東西,萊布朗先生。」 這幅畫看來對萊布朗起了作用。他把它舉起放在離雙眼幾英寸的地方——確切的說,是一隻眼,因為現在蘭德爾看到老頭的一隻眼被白內障掩住了——萊布朗仔細查看後,把畫還給了蘭德爾。「是的,我很熟悉它。」 「那麼,你滿意了吧?」 「我滿意了,這畫是我過去常畫的。」 「你?」蘭德爾吃驚地說。 「魚,代表基督教。矛,代表基督教之滅亡。是我的希望。」他短暫地沉思了一下。「對於蒙蒂記住它毫不驚奇。這是他最後的記憶,我出賣了基督教和蒙蒂。他希望我死。如果是他畫的,他就是這麼希望。」 「別的人怎麼會懂這些呢?」蘭德爾用懇切的語調說。 「大概是他的女兒。」 「她自從蒙蒂教授最後與你會面後從未見到他神志清楚過。」 這個法國人皺著眉說,「可能吧!如果你見過蒙蒂,他提到過我——或者我的傑作嗎?」 蘭德爾感到無助了。「不,他沒有提過你。至於你的傑作,你是不是指詹姆斯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羊皮紙?」 萊布朗沒有回答。 蘭德爾急忙說,「他以為自己是耶穌的弟弟詹姆斯。他開始背誦,用英語,一字一字的,背誦那些用阿拉米語寫在第三號紙草紙上的東西,也就是有文字記載的第一頁。」蘭德爾停下來,試圖回憶起他在貝拉維斯塔的磁帶的內容,他在這個下午已重放了多次。「他甚至還填補了在第三號紙上缺漏的一部分。」 萊布朗表現出更大的興趣。「那是什麼?」 「當蒙蒂發現了詹姆斯福音書時,在紙草紙上有許多小洞。在第三張殘片上,有一個不完整的句子,句子是,『約瑟的另外的兒子,除主耶穌和本人外,還有——』接下來缺漏,然後又開始了,『——我仍然講述那頭生的、最受寵愛的兒子。』嗯,蒙蒂背誦了這些,而且他還填補了這些缺的部分。」 萊布朗向前傾了下身子。「他填的什麼?」 「讓我看看是否能記得起來。」他試圖把那磁帶在自己腦中再放一遍。「蒙蒂對我說,『約瑟另外的兒子,除主耶穌和本人外,還有猶大、西門、喬斯、猶德——』」 「朱得,和所有在朱迪和伊杜米的範圍外的人,我仍然講述那頭生的,最受寵愛的兒子。」萊布朗為蘭德爾收了尾,向後靠在椅背上。 蘭德爾盯著老人,「你——你知道?」 「我應該知道,」萊布朗說,他的嘴唇向上捲曲著,所以他的嘴變得更加乾癟。「我寫的。蒙蒂不是詹姆斯,我是。」 對蘭德爾來說,這是個可怕的時刻,他一直在尋找它卻又不是他願意發現的。「那麼,全都是撒謊——詹姆斯·彼得羅納斯,所有的發現,都是謊言。」 「一個了不起的謊言,」萊布朗補充道。他左右看了看,又擴充道,「一個贗品,歷史上最大的贗品。」他端詳著蘭德爾。「我相信你見到了蒙蒂教授,但我不明白你想從我羅伯特·萊布朗的身上得到什麼。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證據,」蘭德爾說,「你說是贗品的證據。」 「你想要這些證據幹些什麼?」 「發表。把那些向輕信的公眾灌輸錯誤的希望的人揭露出來。」 羅伯特·萊布朗坐在椅子上沉思著,長時間的沉默。最後,他說,「還有別的人,」他輕輕地講,幾乎是自言自語,「別的人也想得到關於偽造的證據並且鄭重地保證說一定要將教會的腐敗及宗教的黑暗公之於眾。這些人最後被發現和教會是一丘之貉,他們妄圖遮住真理的光芒,將真相掩蓋以便他們能永遠保留他們的神話。如果我不信任他們,給再多的錢我也不會給他們一個字。怎樣才能讓我相信你呢?」 「因為我受僱來為『第二次復活』的事作宣傳。我幾乎受了騙,直到我開始發現疑問。」蘭德爾坦誠地說,「我的疑問使我探求事實真相——大概我在你身上已找到了它。」 「你從我身上找到了東西,」萊布朗說,「但我還不能確認我從你身上找到了我要的東西。我不能把我一生的心血隨隨便便地交給你,除非我確信——心裡踏實的——它能大白於天下。」 蘭德爾心想,自己這次遇上對手了,這是在弗魯米以後又遇上的另一個難以對付的人。這小老頭的疑心病與自己的一樣重,即使不比自己更甚一籌的話。 這老頭令人難以接受地過分對人灰心。自從普盧默將事情弄糟後,這老頭幾乎再也不相信任何一個人。究竟這世上有誰能讓這老頭相信他交出偽造的證據後不會讓他一生的心血白費,而會得到回報呢?猛然,蘭德爾想起了一個人——麥克洛克林。如果麥克洛克林在羅馬的話,以他的聲譽,也許會贏得萊布朗對他的信任。 突然,一個念頭闖進蘭德爾的腦海。 麥克洛克林和他的「萬象爆光社」就在本地——羅馬,幾分鐘的路程。 帶著一股自信的衝動,蘭德爾說,「萊布朗先生,我認為我能說服你信任我。跟我到樓上我的房間裡去,我會給你證據。然後,我相信我能使你說出你的證據。」 他們來到了錦花大飯店五層蘭德爾的房間裡。 羅伯特·萊布朗,邁著一高一低僵硬的步子,越過了柔軟的沙發,徑直坐在蘭德爾曾用作書桌的玻璃面桌子旁邊的椅子上。他一坐下,眼睛就盯著蘭德爾的一舉一動。 蘭德爾把衣箱又放在床上打開,在裡面翻著,拿出一個標準尺寸的馬尼拉紙檔案夾,封面上列印著一條標籤:「萬象爆光社。」 「你能讀懂英語俗語嗎?」蘭德爾問道。 「我能讀得像讀古阿拉米語一樣好。」萊布朗說。 「那好,」蘭德爾說,「你聽說美國有一個組織叫『萬象爆光社』嗎?」 「不,沒有。」 「我也是這麼想,」蘭德爾說,「它沒有被廣泛宣傳過。實際上,我被要求給他們做第一次大型宣傳會。」他繞過床走向萊布朗,手中拿著文件夾。「這是我與一個叫麥克洛克林的人的來往信件,他是『萬象爆光社』的主任——在他與我在紐約會面之前。這裡面還有關於我們會面的記錄。在以後的幾個月中,你會聽說更多關於他的事,他是專打抱不平的人,是十字軍,他喜歡暴露邪惡,就像你們國家佐羅一樣。」 「佐羅,」萊布朗咕噥著,那聲音簡直像在愛撫這個名字。 「我們總是有這種人。他們人數極少,經常受到權勢者的欺壓,但他們並沒有沉默或者被滅絕,因為他們是公眾良知的代表人,就像托馬斯·佩因、亨利·梭羅。再近一點是尤羔登·辛克萊、林肯·史蒂芬斯、拉爾夫·納德,他們不斷地將工商業大亨們騙人的鬼把戲公之於眾。喂,麥克洛克林和他的同事們可以說是他們的繼承者。」 羅伯特·萊布朗一直在入神地聽著,「他們幹些什麼?這個麥克洛克林和他的學會?」 「他們已經徹底調查了一個不成文的陰謀,一些美國的產業和公司合謀使一些發明和產品不能與公眾見面。他們控出了證據,說明一些大產業——石油工業、汽車工業、紡織工業、鋼鐵工業,僅舉幾例——行過賄,甚至付諸暴力,以便使一些發明,諸如一種能代替汽油的便宜的藥片,一種永不磨損的輪胎,一種使用一輩子的布料,一種能永遠使用的火柴等等不能與公眾見面。這只是開始。在第二個十年,他們準備深入調查電話公司、銀行、保險公司、軍工企業、國防部及其他政府部門合謀欺騙公眾的事件。他確信公眾權利正受到不守規矩的自由企業的侵害。他主動出擊去揭露一切針對公眾的陰謀,並且,你會知道,我就是他召來幫他搞宣傳的。」 蘭德爾把文件夾放在萊布朗面前的桌子上。 「就是這個,萊布朗先生,這是唯一我擁有的說明我正從事這件揭露謊言、尋求真相的東西。請讀一下,然後決定你是否信任我。」 萊布朗拿起文件夾打開。 蘭德爾向外走去。「我要離開你15分鐘。我想到下面的酒吧喝點東西,你想要嗎?」 「你回來時我可能已經走了。」萊布朗說。 「試試看。」 「給我拿杯酸味威士忌,濃點。」 蘭德爾離開了房間。 出門後,他迅速地離開了,他內心祈禱著,向樓下酒吧間走去。 將近20分鐘過去了,蘭德爾回到五樓他的門前。他走進房間,後面跟著的侍者手端托盤,托盤上是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和一杯酸味威士忌,他不知他是否會不得不把兩杯都喝下去。 但是羅伯特·萊布朗還在那兒,仍然坐在桌邊,夾子合著放在身旁。 蘭德爾讓侍者退下,把那杯酸味威士忌遞給老人,萊布朗接過杯子,「我已經打定主意,」那是一種奇怪的,聽起來很蒼涼的聲音說,「你是我最後的一個機會。我會告訴你我是怎樣寫那本假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羊皮紙的。故事不長,但卻是空前的。這個故事必須得公布——你,蘭德爾先生,要成為它的使者——把關於這基督新生的謊言的真相告訴全世界的人。」 萊布朗駝著背坐在桌邊的椅子上,用一種毫無感情的單調語氣向坐在他對面的蘭德爾講述著他未被遣送到法屬圭亞那殖民地前的青年生活。 萊布朗用了半個小時講述他在蒙特帕納斯的貧窮卑賤的少年時代。那時他就發現自己具有詐騙和偽造的才能,於是他在巴黎過著小錯不斷的生活。他不斷地被捕、判刑、釋放。最後當他妄圖以偽造政府文件而得到永遠的舒適的自由時,他被法國安全機關發現。 儘管蘭德爾在24小時前聽說過一遍這些情況,但他還是認真聽著,因為萊布朗是他的消息源泉。蘭德爾不想讓他這位好不容易才贏得的密友知道不到24小時前,他剛剛從弗魯米那裡聽過這些事,等待著萊布朗講出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他非常想知道。 「所以,就這樣,」羅伯特·萊布朗說,「偽造政府文件被發現後,由於我在法國因為小罪已入獄四次,我就理所當然被歸入不可救藥、無廉恥之心的一類人里。我被判送到法屬南美圭亞那充軍,在那裡我將度過我的餘生。這個殖民地有一個廣為人知的名字——魔鬼島——那裡有五座監獄,其中有三座分別建在三個小島上,只有最小的那個不足1200碼的小島,才叫做魔鬼島。這個島是專為華萊士建的——像阿爾弗雷德·德里弗斯船長,他曾被以涉嫌出賣軍事機密給德國而被關在這裡。這個監獄裡最多時也沒有超過8個人。離圭亞那海岸9英裏海面上的另外兩個島叫做羅亞島和聖約瑟夫島。在大陸上的兩座監獄離凱銀市不太遠,叫做聖勞倫監獄和聖讓監獄。我被送往聖約瑟夫島上。」 萊布朗的嗓子幹了,開始有點沙啞。他把那杯酸威士忌端到唇邊,喝了一大口,然後清了清嗓子。 「你在哪一年被送到法屬圭亞那的?」蘭德爾問。 「那時還沒有你,」萊布朗咕噥著說,「1912年。」 「那裡跟書上寫得一樣差嗎?」 「比書上寫的惡劣多了。」萊布朗說,「當逃出去的罪犯寫到這裡時,他們只是寫到這裡的殘酷和他們所受的痛楚,但是在某種程序上他們想把自己的經歷浪漫化成一部傳奇故事。事實上完全不同,從來沒有什麼魅力十足的地獄。只有照片才精確地描述這裡:乾燥的斷頭台。在那裡你每天都受刑且欲死不能,無窮無盡的折磨和痛苦比死還難以忍受。普羅米修斯是比聖彼得更偉大的殉道者。1912年,我乘拉馬蒂聶號輪船被運往圭亞那,沒有住在船艙里而是呆在鐵籠里,還有90個人在船的右舷。建這個充軍地最初的想法是讓罪犯自我覺醒,自我拯救。你可能難以置信,這些島嶼的官名竟叫做致意——拯救群島。但是,正如所有的宗教組織一樣,字的初衷被敗壞了。當我被發配到這裡時,它的哲學是——一旦一個人做了罪犯,他就永遠是個罪犯,誰也拯救不了他。他是個野獸,應該把他折磨致死,永遠不允許再次干擾社會。」 「但現在你在這裡。」 「我在這裡是因為我有堅強的意志力,」萊布朗狠狠地說,「我有理由活下去,你很快就會知道,但不是在剛開始時。剛開始時,當我還以為自己是個人並試圖表現得像個人樣時,他們提醒我,我只是個動物,連動物也不如。我該怎樣說剛開始的兩年呢?說生活殘忍——說它不是人的生活,這都僅僅只說了其中的萬分之一。聽著,白天蚊子成群地叮你遍布全身的膿瘡。小蟲子在你的指甲下面咬著,紅蟻啃著你的雙腳。夜晚那些吸血蝙蝠吮吸著你的鮮血。經常患痢疾、發熱、血毒症、壞血病。你瞧。」 萊布朗張開嘴,把嘴唇往後縮。露出廉價的假牙上面紅里透藍的牙床。「我怎麼失去的牙齒?它們是因為一種壞血病才掉的。我每次吐痰都要吐出兩三顆牙。我被列入渣滓一類,也就是說我永不得離開殖民地。在聖約瑟夫島,我從早到晚在太陽下面用錘子砸石頭。如果我反抗,我就會被投進隔離室。你知道孤獨在這個島上意味著什麼嗎?監獄裡有三個分區——常規監獄、隔離室和瘋人院——其中最無人道的就是隔離室。我會被投進一個水泥坑中,這個坑8英尺寬、12英尺深。沒有頂,只是有鐵條在上面封著。在坑裡有一個木凳,一個便壺,一條兩年換一次的毯子。腐敗的空氣和人糞便的惡臭足以使你窒息。在隔離室里,每天必須在水泥坑裡呆上23個半鐘頭,只有半個鐘頭讓你到院子裡換換空氣。常規監獄也好不了多少,有時還更差些。特別是一到夜晚,當你想在木頭小床上睡一覺時,那些性反常者和同性戀者就會襲擊你。一天又一天,總是一樣的飯。早餐除了咖啡外別無他物,一點熱水加上幾片搗碎的菜葉就可以叫湯。一片硬麵包,三盎司腐爛的牛肉是午餐,晚飯是干豌豆或者發霉的米飯,我瘦得皮包骨頭。拳打、腳踢、鞭子抽,被看守折磨,那些看守是邪惡的哥薩克人,野獸般的外籍軍團士兵或以前的警察。我唯一的夢想就是自殺,死後被放在竹林中的墓地以求解脫。後來,有一天,奇蹟出現了——不管怎樣,我這麼認為——於是我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那個傳教士,」蘭德爾想起來了。弗魯米曾提到過一個法國的天主教傳道士,他曾在萊布朗最絕望的時候與他交上了朋友。 「大約離聖勞倫10英里,靠近了馬洛尼河的地方有一片林中空地,四周是沼澤地和濃密的叢林,」萊布朗繼續說,「這裡有政府機關,看守居住的小屋,一個鋸木廠,一個醫院,一個監獄,還有一座特別的小屋,這個地帶叫做聖讓營地或聖讓監獄。由於這裡有300多名帶著他們的膿瘡、傷口和深陷著眼睛的犯人,這兒是個特別可怕的地方。他們睡在滿是膿水和糞便的地板上,吃的是搗碎菜葉湯和生香蕉。他們從早上6點干到晚上6點,把叢林中的樹砍下,然後像馬一樣被驅趕著將這些木頭拉到村子裡。當我被遣送到那裡時,奇蹟就出現了,我有了生活下去的理由。」 「你找到了生活的理由?就在那樣的地獄般的洞穴里嗎?」 「是的。因為開闊地中那座特別的小屋。我提到過它,是嗎?」 「你提過。」 「那是營地的教堂——我所知道的殖民地的唯一一座教堂,如果不把羅亞島上沒用過的小教堂算上的話。除了斜屋頂是木製的外,其他部分全是石頭壘成的。四面牆上備有五扇窗子。它不是供犯人使用的。當然,它只是一個供外國看守、法國官員和他們的妻子崇拜上帝用的。那裡面還有一位虔誠的傳教士——」萊布朗停下來,努力喚起對這位牧師的記憶,最終他說,「他叫帕奎因,佩里·帕奎因,一位從里昂來的虔誠的身材瘦小的法國傳教士,他主管著聖讓教堂。他也常到醫院裡探望囚犯,不時也探視一下大陸和島嶼上其他監獄的犯人。」 「你說他是整個殖民地唯一的傳教士?」 「唯一的一位,」萊布朗說。他想了一會兒,又自我修正道,「不,當我剛到時,還有別的傳教士。不過後來,他們都被驅逐了,除了一個人——只有佩里·帕奎因留下了。」 「那些傳教士為什麼被趕走了呢?」 「因為,就像那位帕奎因神父告訴我的,原來那些傳教士決定拯救圭亞那被剝奪自由的綿羊——他們這樣稱呼我們——他們組織了一個國際紅十字軍祈禱會來引起世人對囚犯苦難的注意。這激怒了法國政府,這些傳教士被召回,並且一切宗教活動都在禁止之列,只有一位傳教士允許留下來。」 「就是帕奎因神父了?」 「是的,」萊布朗說,「他在聖讓有自己的教堂,由於這教堂除了祭壇和一些木凳外沒有裝飾和器具,宗教氣氛不夠,這個帕奎因神父決定改變一下教堂的面貌。他想嵌入彩色玻璃窗,想在牆上繪上聖像以使這個聖所更加超俗引人。他需要一個藝術家。他聽說在圭亞那的8000囚犯中只有我以前是個藝術家時,他要求把我從聖約瑟夫島轉到大陸上的聖讓。當然,我不是藝術家,也從來沒有做過藝術家,除了在偽造的銀行支票上塗過法國美景外沒畫過其他什麼。但是由於他們知道我曾偽造過一本有插圖的中世紀《聖經》,官員們就把我推薦給他。於是我從被那些野獸般的島嶼的看守的監禁下脫身成為這個傳教士的助手。多大的變化啊!我簡直難以相信。」 「怎麼變化的?」蘭德爾問。 「帕奎因神父除了具有宗教的狂熱倒是一個平易近人的人。他對我很好,很欣賞我的創造性的天才。我不再受到殘酷對待,他們仁慈地對我,我有就醫的關照,乾淨的囚服,略好點的飯食。由於我不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我建議在新開的窗戶上裝飾上希臘或拉丁文的《新約》上的格言,並在教堂的四壁繪上古代基督教的象徵物如魚、羔羊,還有其他的許多建議。這個傳教士很激動,就給我看了整個圖書館的書籍:各種版本的《聖經》、拉丁語、希臘語和阿拉米語的《聖經》,還有圖解的教堂的歷史和其他類似的典籍。我全神貫注地鑽研每一本書,領會每一個字,不只讀一次兩次,而是讀個沒完。我花了一年時間裝飾那座教堂。教堂贏得了參觀者的交口稱讚,傳教士也把教堂和我引以為榮。在這個過程中,在教士的指點下,我明白了我唯一的希望來自聖父、聖子、聖靈。我頭一次隱約有了過像樣生活的願望並想活下去返回故土重新做人。可我已被判終身在此——就是這樣。由於這位傳教士,我有了生的願望。後來,機會來了。」 「什麼機會?」 「被赦免,獲得自由。」 萊布朗又吞下去一大口酸味威士忌,然後繼續他的談話。 「那是1915年的事情了,整個歐洲陷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一片戰火之中。圭亞那殖民地行政長官將這裡平常表現較好的人召集起來——我屬於表現好的因為帕奎因神父是我的監護人——我們被告知如果我們自願組成該國陸軍的一個特別營——步兵——在歐洲西部戰線上抵抗該死的德國兵,我們會被考慮在戰後予以寬大釋放。這種模稜兩可的話沒有吸引力,幾乎沒有人報名,帕奎因神父問我為何不抓住這次機會,我告訴他我們的想法。神父替我們向當局諮詢了一下,回來給了我們一個肯定的答覆。如果我願意為法蘭西而戰,如果我能說服我的囚犯夥伴也這樣,法國國際部都會保證戰爭一結束就赦免我們,還我們自由。」實際上,帕奎因神父向我保證:『作為一個主的奴僕,以救世主耶穌的名義起誓,我本人保證你能得到政府的赦免。你聽我說,只要你自願戰鬥,你就會被赦免。你會重獲公民權利和自由。我給你這麼說,不僅代表法國政府,而且以教會的名義。』這對我來說已足夠了——政府是什麼東西!只有神父和教會確實可靠、值得信任。這樣,和其他囚犯一起,我們答應自願去服役。」 蘭德爾覺得難以置信,「萊布朗先生,你是說魔鬼島殖民地有一支特別部隊被送回法國與德國人戰鬥?」 「千真萬確。」 「可為什麼我從來沒有在歷史記載中讀到它呢?」 「你馬上就會知道為什麼這件事沒有被廣泛傳播,」萊布朗說。他按摩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就在那個部位他的殘肢與假腿連在一起。萊布朗想了想,又開始講,「在神父的鼓勵下,我們摁了手印成了步兵。從圭亞那我們乘船出發,於1915年7月我們在馬賽港登岸,重新踏上了美麗的法蘭西國土。我們組成了一個特別團,我們在魔鬼島的看守則成了我們的軍官。我們擁有士兵的一切權利,除了一種權利——在軍中我們從來不准請假,我們被稱為魔鬼島遠征軍,只接受亨利·皮丹將軍的領導。」 「你們參加真正的戰鬥了嗎?」 「直接參加了,我們被派往費蘭德斯打壕溝戰。我們一直留在前線,從未有一些鬆懈,一呆就是三年——血流成河、屍橫遍野,人們難以想像。我們開始有人懷疑,但因為這裡條件要比魔鬼島好,況且神父又保證給我們自由,我們繼續留在那裡,像猛虎一般戰鬥。由於我們被監視著不能有一些懈怠,我們1800名囚犯中三分之二的人戰死沙場了。我們倖存下來的人繼續戰鬥。還有六個月戰鬥就要結束時,我的左腿被德國人的炮彈炸爛了。腿被截去了,可我的命保住了。為了自由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當我在野戰醫院甦醒過來時,我認為這完全值得。當我痊癒並且學會拖著一條木製假腿走路時,停戰協定簽訂了,和平降臨了,戰爭也結束了。我還年輕,新生活就要開始。和另外600名魔鬼島遠征軍一道,我們慶賀我們返回了巴黎,在巴黎我們等待著大赦命令的宣布。但我們卻被帶到桑德監獄,這是出乎我的意料的。我去質問我們的神父佩里·帕奎因——他受命做我們的隨軍神父,我問他這如何解釋。他讚揚了我並感謝我所做的犧牲,甚至還像對待兒子一般擁抱了我,他向我保證,以救世主的名義,桑德監獄只是我們被釋之前的暫居之處,本星期內我們就能得到自由。我如釋重負,高興地流下了眼淚。一周過去了,突然,一天清晨,我們以前的哥薩克看守,還有無數新的看守湧入桑德監獄包圍了我們,他們手持明亮的刺刀和上膛的來福槍將我們趕上火車,運到馬賽港。在那裡,我們被迫穿上了囚服並被告知,出於國家安定的考慮,我們必須全部返回圭亞那囚犯居住地——服完我們的刑期。暴動是不可能的,我們的腦門對著無數個槍口。我瞟了一眼帕奎因神父,我對他大聲呼喊,他卻毫無憐憫之心,他只聳了聳肩。我依然記得我們乘囚船離岸前我乾的最後一件事:我向那個神父揮動拳頭,大聲叫罵,『什麼教!垃圾!大糞!滾你媽的基督!我會報復的!』」 蘭德爾不相信地搖搖頭,「真有那回事嗎?」 「千真萬確,真的,就是那樣的,現在巴黎的國防部或司法部的檔案里就有記載。就這樣,我們又回到了圭亞那的魔鬼島忍受蚊子、蟲子、螞蟻、酷熱、沼澤、苦力、踢打——簡直不如動物。但這一次,我有了活下去的更好的理由,那就是報復——對血肉之軀的人類來說,再也沒有比報復更強烈的動機了。報復心如蛇蠍的政府嗎?報復那些滿口謊言,兩面三刀的教士嗎?不!我要報復宗教對我的所有欺騙——這才是生活的大敵——比毒品、鴉片還要甚——帶著對仁慈的基督的虛假的空談。我的信仰被粉碎了,就像我的身體一樣。在我們的囚船在聖勞倫——德——馬洛尼把我們卸下時,我就設想了我的妙招——對所有兜售什麼基督的人以致命一擊——我的騙局會把教會對我欺騙扳平。我設想了初步的形式:偽造詹姆斯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羊皮紙文。1918年,我再度回到圭亞那那年,到1953年由於殖民地條件差給法國帶來惡名,法國清理委員會將殖民地放棄這35年中,我周密地準備我的復仇。」 震驚、著迷但仍懷著同情的蘭德爾繼續聽老人講述著。 作為一個模範囚徒,萊布朗被給予了比他人更多的行動自由。他在凱銀雕刻椰子殼、做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兒,盜竊、且偽造中世紀手稿(他與一個看守合夥將手稿寄往巴黎,看守提成30%,手稿通過看守賣給銷售商),他無所不干,只為攢更多的錢買研究宗教的書。他還能買進材料偽造銀行支票,這些支票被折價賣出以換得錢來得到昂貴的宗教書籍來研究他的課題。 在第二次監禁的35年中,萊布朗使自己成了一名精通耶穌、新約、古阿拉米語、希臘語、羊皮書和紙草紙書的專家。1949年,由於他表現良好,終於獲得了自由。不需呆在監獄,但必須留在殖民地。用粗劣的暗藍外套換下已爛成布條的囚服。萊布朗搬進離聖勞倫不遠、馬洛尼河邊的一個小棚屋裡。他繼續靠製作紀念品和偽造手稿維持生計。到1953年,殖民地被放棄,終身囚徒被送回法國的政府監獄繼續服刑,萊布朗則和其他自由人一起,乘船返回了馬賽,最終在法國的土地上被給予了自由。 重新在巴黎安家以後,萊布朗繼續他的地下偽造生涯。他偽造銀行支票、護照來掙錢以謀生和買那些貴重的他自己長期計劃的騙局需要的材料。當他一切就緒時,他就永遠離開了法國。在把一隻塞滿偽造材料的箱子偷運進義大利後,他跟著進了這個國家,在羅馬找了個寓所開始實施他那令人生畏的偽造計劃。 「但你是怎樣夢想騙過那些學者和神學家的呢?」蘭德爾想知道。「我知道你能精通希臘語,可我聽說阿拉米語簡直如天書一般,況且它是一個已消失的語種——」 「沒有完全消失,」萊布朗微笑著說,「它目前在庫爾德人的邊境上的穆斯林、基督徒中依然存在。至於阿拉米語本身,就像你說的那樣,就像天書一般——它現在是,以前也是,但我花了40年的時間研究它,這個時間比我用在學法語的時間還要長得多。我研究過文獻學、詞源學、語言學的學術刊物,上面刊登的論文是西莫皮特拉修道院的彼得羅波羅斯院長和牛津的傑弗里斯博士之類的最權威的專家們撰寫的。我還研究書籍,像德國的佛朗茲·巴桑達編的《聖經阿拉米語語法》。最重要的是,我是靠抄寫來獲得知識並進行研究的。我親手抄了上千次,直到我能用這種語言得心應手地寫作。它確實是一種很難的語言,不過經過努力,我總算精通了它。」 蘭德爾聽入了迷,他想繼續聽下去,「萊布朗先生,那些怪異的紙草紙和羊皮紙最令我迷惑不解,你怎麼把它們做得連先進的科學檢測儀器也被騙了的呢?」 「那些羊皮紙和紙草紙並不是我製造的。」萊布朗坦率地說,「想偽造古代紙張的想法是愚蠢的。其實,在偽造過程中,羊皮紙和紙草紙是最容易搞到的東西。當然,也是最為危險的一件事。你知道,蘭德爾先生,我不僅曾是偽造者,也做過小偷。我的朋友中有很多罪犯和小偷。我們合作過兩年左右的時間,古時候的書寫材料就到手了。通過觀察研究,我知道每個分類的史初的經卷和抄本的地點,沒有分類的我也知道。我清楚這些經卷、抄本被貯藏和陳列的每個公共、私人博物館;我對那些腰纏萬貫的私人收藏家也了如指掌。許多經卷開頭或結尾處沒有寫字,還有許多抄本有空白的紙頁,我就偷這些。」 這位老人的大膽令蘭德爾目瞪口呆,「你能舉個具體例子嗎?我是說,是哪些經卷集子——在哪裡?」 萊布朗搖搖頭,「這個我可不能詳談。但我可以略微告知你一些。其中有幾個地方是我們多次造訪的。比如義大利的梵蒂岡圖書館、突里諾圖書館、法國的國家圖書館、奧地利國家圖書館、瑞士臨近日內瓦的波德默圖書館、英國的不計其數的博物館——其中有柏林的比蒂圖書館、曼徹斯特的里蘭圖書館、倫敦的大英博物館等等。」 「在那些地方你真的偷竊過嗎?」 萊布朗得意洋洋地說,「是的,我們干過,但不是在所有的地方——因為不一定都有恰巧是公元一世紀的羊皮紙和紙草紙。在大英博物館我們戰果斐然。那個博物館真是個撩人心肺的地方,那裡竟有一卷空白的薩馬利亞羊皮紙、一卷相當部分都是空白的薩馬利亞羊皮紙。最妙的是,博物館裡相當多的羊皮紙經卷——有許多無字的部分——既未分類又未整理,因為缺乏人員和設備保衛,所以這些東西相當好搞。嗯,當然,在我的故鄉法國也有一個寶庫——就是國家圖書館。那裡貯存了成千上萬這類手稿,未翻譯過,未發表過,也未分類過。唉,真是個浪費。所以我就利用一些空白的公元一世紀的紙草紙,把他們派上用場。你懂嗎,先生?」 「我當然懂,」蘭德爾說,「但是你怎麼把它們弄下來的呢?」 「就走上去扯掉,」萊布朗坦率地說。「走上前,膽要大心要細。一些博物館我在破曉前能很容易地進去,有的我就藏起來直到關門後干。在任何一種情況下,我先破壞掉警報系統,然後就干強盜乾的勾當。對於那些戒備森嚴的博物館,我就啟用一些已收了我的賄賂的同夥。其中兩次我同那些警衛們談判以達到目的。那些窮困的博物館和圖書館警衛們薪水很少,這你知道,有的警衛是有家有室的,有好幾張嘴等著吃飯。賄賂很容易就打開了許多館藏的大門。蘭德爾先生,我只需要一小部分羊皮紙和紙草紙,得來易如反掌。提醒你一句,我需要的東西很特別。紙草紙和羊皮紙的製作年代最早不能早於公元前5年,最晚不能超過公元90年。至於墨水,我用一種在公元30年到公元62年間使用的配方——在燈煙和蔬菜汁中加入一種特殊的古老的成分,公元一世紀的書寫員們用的就是這個。」 「但是關於詹姆斯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的報告的內容,」蘭德爾說,「你怎敢杜撰呢?這些東西怎能騙過世界上最博學的神學家和學者的呢?」 萊布朗咧開嘴笑了笑,「首先,因為人們非常需要這兩樣東西。在宗教人士中有這樣一種人,他們貪財或戀權,他們需要這樣的發現。那些宗教領袖們早就想要這些了,他們渴望得到,耶穌復活的氣候和時機已經成熟。並且,我以詹姆斯和彼得羅納斯的名義記下的每一個想法或行為都不是完全捏造的。我用的所有構思都不只一次地被教會神父、歷史學家或其他早期的福音書作者在公元一世紀後暗示過。有些東西被提到過,但被修改或疏忽了,甚至被全盤忽視,現代的理論家也在重新研究它。」 「他們都提到過什麼?」蘭德爾想知道,「你能給我舉幾個例子嗎?就以彼得羅納斯羊皮紙為例,真有彼得羅納斯這個人嗎?」 「當然有,在彼得遺失的福音書中就提到過這個人。」 「彼得遺失的福音書?我從未聽說過。」 「它確實存在,」萊布朗說,「那是在1886年,一名法國的考古學家在埃及上尼羅河的阿米姆鎮一個古墓中發現的。彼得福音書是在將近公元130年時寫在羊皮紙上的經文,它完全不同於所謂《聖經》正本中的福音書,它認為是希律王——應對處死耶穌負責。它還說,帶領100名士兵處死耶穌的人是彼得羅納斯。」 「我完全昏了,」蘭德爾說,「你說彼得福音書是真的?」 「是真的,並且殉道者賈斯廷——他在公元130年改信了基督教——告訴我們在他那個年代,人們讀的都是彼得福音書,人們對它的崇拜程度比我們對今天的四部福音書還要更甚。然而到了公元4世紀,《新約》編成了,人們不再承認彼得福音書,它被放置一邊,歸入了偽經一類——就是說,人們對它的作者產生了懷疑。」 「好了,」蘭德爾說,「在你的彼得羅納斯羊皮紙中,你把那耶穌寫成了一個顛覆性的人物,一個把自己看得比當時的凱撒大帝還要強的反叛者。你認為這些能被接受嗎?」 「世界上許多《聖經》學者都相信是真的,」萊布朗回答,「我只需從一部有異議、反偶像崇拜的著作中引述一句話——書名叫《格雷夫斯和波多羅校訂的福音書》,其中寫道:毫無疑問,耶穌被塗油並加冕為以色列的王,但是福音書編者由於政治原因卻儘可能地掩蓋這個事實。」 「還有你的贗品詹姆斯福音書,」蘭德爾說,「在裡面你讓耶穌說出了許多言論,它們是真的還是你的編造呢?」 萊布朗的眼睛在他鐵架的眼鏡後面閃著光亮。「讓我這樣說吧——是編造,但是以事實為依據。聖言——主的言論——一點問題也沒有。我查閱了偽經——那本細節值得商榷的古書。讓我們舉個例子,以前出土過一本古書,叫《詹姆斯偽經》,是一本關於耶穌言論的集子。我借用了其中的言論,只是加以修改和完善。在這本偽經中,當耶穌離開詹姆斯時,書上說,『他說過這些離開了。但是我們雙膝跪倒,還有我和彼得,我們感謝並向上天獻出我們的心』。在我修改過的本子上,我這樣說,『他讓我們留下,祝福我們,帶著門徒走著,消失在迷霧和黑暗之中。於是我們雙膝跪倒,感謝並向上天捧出我們的心。』」 萊布朗自鳴得意地瞟了一眼蘭德爾,等著蘭德爾的反應。 蘭德爾再次對萊布朗話語的大膽搖了搖頭,頗不情願地表示同意,「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說,「事實服務下的虛構。我還想知道更多,詹姆斯怎麼那樣描述耶穌呢?這個耶穌——小眼睛,長鼻子,臉上遍布瘡痂和瑕疵——難道沒有人表示反對嗎?」 「沒有。同樣的,曾經有古書暗示基督的面容不是很吸引人。亞歷山大的克萊門,當他斥責追隨者們一心一意追求美貌時,曾提醒他們說耶穌『面容醜陋』。克里特的安德魯也寫道,耶穌有『非常醜陋的面容』,但是又補充說『和神的榮耀相比,肉體不值一文』。這些對我來說正足夠做參考的。」 很久以來傳統上都認為當耶穌受刑後並沒有死。伊哥那提斯——他在公元69年成了敘利亞安提奧克的主教——說耶穌復活後依然『活生生的』。據伊來諾斯說,尊敬的海拉波離斯主教帕皮亞斯認識信徒約翰,帕皮亞斯稱耶穌50歲後還活著。羅絲克魯西人一貫聲稱他們有古代文本可以證明耶穌在耶路撒冷的十字架上沒有喪命。一個羅絲克魯西人的歷史學家寫道,『當他們進入墳墓,他們發現耶穌安詳地歇息著,並馬上恢復了力量和活力。』這些資料還說一個艾辛教派把耶穌藏了起來。艾辛這個名字不僅有聖人之意,還有『治療者』的含義。一個艾辛教派可能把耶穌的傷治好了,這些是曾在17世紀晚期寫過耶穌生平的卡爾·夫·巴特和卡爾·赫·凡突里尼的話。他們宣稱艾辛人使耶穌出現了奇蹟,復活了,耶穌被抬下十字架時只是昏迷並沒有死亡,後來被艾辛教派的人或醫生治好了。」 「那麼耶穌到羅馬的事呢?」蘭德爾問。 「羅馬,」萊布朗說,他心愛地重複著這個詞。「這是我最偉大的冒險,但為什麼不這樣做呢?公元2世紀的猶太法利賽人深信救世主將出現在羅馬。彼得在往羅馬的路上見到過耶穌。羅馬歷史學家修托斯曾指責耶穌給羅馬製造了混亂。實際上,有這樣一種傳統的說法:詹姆斯告訴他的追隨者,如果他們中的任何人想知道他們的救世主在哪裡,他就可以讓他們相信。『你們的救世主就在偉大的羅馬城裡。』」萊布朗停了一下,想了想他剛剛說過的話。看來他很滿意。「我認為他到過羅馬很符合邏輯。」 「很明顯是的。」 「你看,蘭德爾先生,我偽造的作品中幾乎每個概念都有古書上的線索可作依據。現在的神學家們和新《約學》者們也在思索著這些線索以重新編寫基督生平,填補空白,他們靠的是推理、邏輯、解釋時代背景,並形成理論。現代的《聖經》專家知道目前的四部福音書並不是實際的歷史。這四部福音書很大部分是編在一塊兒的神話,儘管這些神話可能有事實依據,這就使很多現代學者開始考慮在第一世紀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想著如果發現一部散失的福音書來證明一下是最好不過了——這本福音書,他們都相信是目前四部福音書的原本,因此,我明白,無論詹姆斯和彼得羅納斯的故事遇到什麼相反意見,依然會有上千的神學家和學者高興地說,『我們這麼長時間以來尋求的事實證據終於出現了。』」 「你的設想是正確的,萊布朗先生。最受人尊敬的專家研究了你的詹姆斯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報告,並認可了它們。」 「我對我的作品從不懷疑,」萊布朗先生得意地說。「不過,找個地方藏起來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你感到最困難的是哪一方面?」 「就是地點。因為一旦我被迫將奧斯蒂亞·安蒂卡成為埋藏的地點來支持蒙蒂教授的觀點並且以後將他牽扯進去,我就面臨著很困難的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將我的作品秘密藏在以色列或約旦的某個洞窟里或藏在埃及一個修道院的貯藏室里,問題就很簡單,就更符合邏輯了。許多重要的文稿都是在那些乾燥地區發現的。但是奧斯蒂亞·安蒂卡——這個地方太差了。它幾乎是最不適合紙草紙存放19到20個世紀的地方了。奧斯蒂亞·安蒂卡在古代海拔很低,台伯河水每年都季節性地淹沒這個地區,沒有什麼紙草紙或羊皮紙能夠經受住這不斷發生的洪水。另外還有一種情況,歷史上凱撒大帝曾毀滅了奧斯蒂亞並墊高了一米來抵禦洪水。我解決了這個問題——我決定用石盒來盛放這些手稿。」 「沒有人立即表示懷疑嗎?」 「一點兒不會。」萊布朗說,「我知道許多富裕的商人曾居住在靠近奧斯蒂亞·安蒂卡海岸的別墅里——如果有一位這樣的商人是猶太人,秘密變成了基督徒,就會想保留一些從巴勒斯坦帶來的有價值的手稿,他就會像我這樣做的。」 「那麼,為保存它們,你用了一個古代的石盒嗎?」 「這不容易,」萊布朗說,「義大利所有的石頭都不防水,我試驗過許多。火山石到處都是,但太鬆軟了。陶土,在死海式氣候中還湊合,但在像奧斯蒂亞這樣一個海港地區就顯得太脆弱了。即使是大理石遇水也要坍塌。我最後選中了一種有25種不同類別的灰色花崗岩,經久不壞,裡面沒有夾雜遇地下水即膨脹分解的長石。我搞到一塊這樣的花崗岩,把它做成方的基座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古代支持過一個雕像。我把它鋸成兩半,用鑿子把它鑿空。然後我用沒過油的絲綢把我的詹姆斯福音書紙草紙本和彼得羅納斯羊皮書包起來,塞進一個陶罐,封好,放在空的花崗岩石塊里。做完後,我把石頭的兩半合在一起,用瀝青封上,使它顯得年代更久,然後把它埋在一個未發掘過的地帶,那裡地下被認為埋有公元二世紀或一世紀的廢墟。我等了幾年,等著那塊石頭與土壤結合在一起並長滿了滋生物,就跑到蒙蒂教授那裡,給他一塊殘片,我假裝說這塊殘片是在那個地帶里埋著的另外一個陶罐里發現的。一旦我把蒙蒂爭取到我這一邊,我就再也不擔心了。」 真殘忍,這一切,蘭德爾下結論道。為了實施這一切,這老頭變成了瘋狂或墮落的天才。他不僅僅只是想想,而是全部這樣幹了。「那麼現在你準備好了把你的詹姆斯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羊皮書的陰謀公之於眾嗎?」 「我做好了準備。」 「我記得你剛才說你以前已經一二次試圖將它公布於眾。」 「不錯。去年我與蒙蒂會了面,因為我需要錢。我威脅說如果他不另給我錢的話,我就把這個贗品的情況捅出去。當然,我承認,如果他給了我,我只能保密一小段時間——那就是說,暫時保持緘默。無論有沒有錢,我試圖報復的目的是絕不會改變的。後來,我與另一個有興趣的人開始談判,但是當我發現這個人代表教會時我就中止了聯繫,因為他們只是想得到我的證據以保全他們的信仰和假《聖經》。」 「如果我能將這整個故事報道出去,你就將它賣給我?」 「是的,如果你出個適當的價錢的話。」萊布朗柔和地說。 「你說的適當的錢是多少?」蘭德爾問道,但又馬上說,「我是說,我不是銀行,只是一個人,沒多少錢,你認為行嗎?」 萊布朗將杯中所剩之物一飲而盡。「我不會說不講理的話,如果用美元支付的話……」 「我是付美元。」 「兩萬美元。」 「太多了。」 「你可以分兩次付清,」萊布朗說,「別忘了,我所給予你的可以使你名利雙收。」 「我給你錢,你拿什麼回報我?」 「證據,」萊布朗說「關於我的偽造物的證據,不容置疑且無可指責。」 「什麼證據?」 「首先是一個紙草紙殘片,恰好可以補上你在多尼說過的第三號紙草紙書上的缺句或小洞。這個殘片上有蒙蒂給你背誦過的句子所缺漏的部分,在這片殘紙上詹姆斯列舉了耶穌的兄弟和他自己。這片紙形狀不規則,大約有厘米長,厘米寬——英寸長,英寸寬——能夠一點不差地補上那個所謂的原本上的漏洞。」 「但是,如果專家們說文稿是可靠的,像在阿姆斯特丹的紙草書一樣真實,一樣可靠,怎麼辦?」 萊布朗輕蔑地一笑,「我早就想到過這種可能性,蘭德爾先生。我保留的這個殘片在最重要的部分上,我用看不見的墨水在看得見的字句上畫了半條用矛刺著的魚。另半條魚在你們那本第三號紙草書上。第三號紙草紙上還有最近的簽名和我手寫的一句說這是贗品的話。不,你不可能用任何小孩把戲將這些顯現出來——不是用牛奶寫的,那樣的話你一加熱能看到了。完全不是那樣。這種墨水的配方是由洛卡斯塔使用過的——」 「誰?」蘭德爾打斷他的話問。 「你沒聽說過洛卡斯塔?她是尼祿王的宮方毒劑師。就在我所安排的耶穌被逐出羅馬那個時候,洛卡斯塔教她的學徒毒藥配方並拿奴隸試驗。在尼祿母親的命令下,洛夫斯塔在一份蘑菇湯中給克勞蒂斯王下了毒。據說她害死了上萬人。自然,她經常不得不與尼祿秘密聯繫,所以她精通設計看不見的墨水。我恰巧搞到了她的一種複雜、鮮為人知的配方。」 「你能告訴我配方是什麼嗎?」 萊布朗很短暫地猶豫了一下,就露出他那褪色的假牙說,「我會告訴你十分之九她的配方,當我們談成生意後我再提供另外的十分之一。實際上,洛卡斯塔是從拜占庭一名叫費隆的希臘科學家的著作里學到的。在大約公元前146年時,他發明了一種用從樹瘤中提出來的特殊酸製成的隱形墨水。要想使寫出來的字出現,你就必須用一種我們現在叫硫酸銅的東西與另外一種成分混合。配方是秘傳的,你會知道配方,並能夠將我用隱形墨水寫在紙草紙書上的名字、話語和圖畫顯現出來,並以此來否定整個詹姆斯福音書的真實性。由於我說出了這個配方並描述了缺乏的殘片,我要求得到兩萬美元付款的前一半。如果你滿意的話,我會告訴你餘下的情況,並給你最具概括性的說明我的東西是贗品的證據來換取你的另外一半付款。」 「那會是什麼呢?」 萊布朗繼續微笑著,「更多的填補的殘片,能填充詹姆斯福音書的每個缺漏,蘭德爾先生,你玩過拼圖遊戲嗎?你知道一個邊緣曲折複雜的拼片如何恰巧能完成整個圖畫,是嗎?阿姆斯特丹的出版商仍有24部分紙草紙書,一些部分中有一兩個地方缺漏了,總共缺漏了9個地方。我拿著那缺漏的九個地方的碎片。每個不規則的紙片都是從那些紙草紙書中取下的,都能完美地與原本對在一起,就像拼圖遊戲中的拼板一樣。當這些缺漏部分被天衣無縫地與紙草紙書中的缺洞對在一塊兒時,贗品和陰謀的證據就明明白白、無可辯駁了。我現在有後八片,第一片我給蒙蒂看了,但後八片被我放在一個18英寸長的鐵盒裡安全地藏起來了。這些情況能說明所謂的《國際新約》是偽造的嗎?」 「是的,」蘭德爾說,他能感覺到他的胳膊上起了許多雞皮疙瘩。「是的,那些足夠了。你什麼時候給我這個證據?」 「你想在什麼時候?」 「今晚,」蘭德爾說,「就現在。」 「不,不可能——」 「明天,好嗎?」 萊布朗看起來仍然還不能肯定。「明天也不行。我把這兩件東西都秘藏起來了。去年我最後一次見了蒙蒂之後就把它們藏了起來。最近,我差點把它們從藏物之地拿出來給了一個有興趣的買主——可是,我對這個買主起了疑心,就決定暫緩取出等到第二次與他見面後弄清他的目的再做主張。我的疑心得到了證實。所以你看,我的偽裝證據還留在一年多前我隱藏的地方。因此嘛——我不能多作解釋了——把它們取出來要花點時間。它們在羅馬城外——不遠,但我仍然不能在明天拿出來。」 想著到底哪裡是藏物之地而使得證據如此不順,蘭德爾決定不能強求原因,就說:「很好,如果明天不行的話,後天也可以。說定了,後天,星期一。」 「好吧,」萊布朗說,「後天我會把你想要的東西帶來的。」 「告訴我你住在哪裡,我會去的。」 「不,」萊布朗說著,慢慢地站起身子,「不,那樣做不妥當。下午5點鐘我們在多尼咖啡廳見面,那時我們再作交換。如果你想的話,我們還可以到你的房間來看那些你滿意的東西。」 蘭德爾站起來,「好,多尼咖啡廳,星期一下午5點。」 當他們走向門口時,萊布朗瞟了一眼蘭德爾,說,「你不會失望的,我保證。再見,我的朋友。真是個愉快的日子。」 看著萊布朗瘸著腿走向電梯,蘭德爾思索著為什麼在這個愉快的日子裡他自己一點也不愉快。 目送著那個偽造者進了電梯,他明白了。 信仰受到了傷害。 在蘭德爾開始他的48小時焦灼守候之前,還有一件任務,一個令人不自在的,不得不做的任務等著他。 要打一個長途電話。 這次他打到了阿姆斯特丹的克拉斯納波斯基大酒店,打給了喬治·l·惠勒。 惠勒依然在「第二次復活」的辦公室里,他的秘書很快把電話接給了他。 「史蒂夫嗎?」惠勒嚷道。 「你好,喬治。我想我最好——」 「現在你在哪裡,我的天?」惠勒打斷他,「我的秘書說著什麼來著?」 「我在羅馬,讓我解釋一下。」 「羅馬?」惠勒暴怒了。「真該死。在羅馬?你為什麼不呆在你的辦公桌邊呢?難道我沒給你說明白每個人都必須每天安安穩穩地工作24小時,準備下星期五在皇宮開記者招待會嗎?當洛麗告訴我你明天溜出鎮子搞什麼調查時,我頭都要炸了。昨晚上我一直等你回來——」 「我原打算昨天晚上回去,」蘭德爾插話說,「可又出現了一件重要的事——」 「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那就是撥轉你的驢頭回到這兒工作,再也不要離開。我們必須準備好發布——」 「喬治,聽我說,」蘭德爾請求道,「可能不會有發布會了。我肯定你不想聽這話,但你最終會感激我的。我認為你最好推遲發布會的日子。」 電話那一端出現了震驚的沉默,最後惠勒的聲音降低下來,「天哪,你在說些什麼?」 蘭德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可能會很粗略,但他必須講清每個使人不快的細節,這別無選擇。「喬治,」他說「你不能出版那本《聖經》。我已弄清了它的真相。蒙蒂教授的發現——彼得羅納斯羊皮紙和——詹姆斯福音書——都是徹頭徹尾的偽造品。」 又一次死一般的寂靜。接著是惠勒單調的聲音,低得難以聽清。「你瘋了。」 「你在浪費你我的時間。」惠勒的語調變得生氣了。「如果它能使你感覺好受點,你就繼續吧!」 蘭德爾想說它並沒有使自己感到好受,他很不高興這件事。但此時不是用自己的感情來煩擾自己的時候。這是個關鍵時刻,他必須讓這位出版商面對現實。 「好吧,」蘭德爾低沉地說,「這是我在羅馬碰到的情況。」 他毫不留情地,不動聲色地講了一切,講他到羅馬迫使安傑拉帶他見她的父親;講他見到蒙蒂教授的地方;講他怎麼找到的蒙蒂,這位考古學家的精神狀況,後來他與文圖里博士的談話。接著,蘭德爾說到弗魯米,這位荷蘭教士如何在精美大旅館等著他。以及在弗魯米的房間裡的會面。他一字一句地重複著他從那兒聽到的話,當然沒有講細節,沒有提偽造者的名字或偽造者對普盧默的坦白,沒有提他們在巴黎的約見,在約見時普盧默與偽造者對偽造的證據進行了討價還價。 喬治·l·惠勒打斷了他的話。「這麼說是弗魯米——普盧默和弗魯米——帶來了一個偽造者,」惠勒暴怒了,「你陷進去了嗎?我本該知道他們在最後一刻什麼都幹得出來。所以他們雇了一個偽造者來毀壞我們的聲譽,是不是?」 「不,喬治,」蘭德爾反駁說,「一點不是,你可不可以聽我講完?」 蘭德爾快速講著,他解釋普盧默如何想在羅馬見那位偽造者,如何試圖搞到證據;偽造者怎樣被不期遇見的弗魯米嚇得掉頭就走。 「就在那時,我決定弄清是不是有一個真正的偽造者,」蘭德爾說,「如果真有,就留下他聽他講第一手資料。」 蘭德爾講述了他是怎樣猛然想到去查閱蒙蒂的文件,看到了一年零兩個月以前蒙蒂與偽造者會面的地點和日期。他講了自己怎麼到的多尼咖啡廳,又是怎樣與偽造者面對面的交鋒。 「喬治,那個偽造者半小時前剛剛走出我的房子,」蘭德爾說,「他是個法國移民,他在巴黎叫羅伯特·萊布朗,在羅馬卻取名叫恩里科·托蒂。他是個老人,80多歲,耗盡了將近一生來偽造詹姆斯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羊皮書。你想知道他是怎樣做的嗎?」 蘭德爾不容出版商有回答的時間,就講開了萊布朗的故事,但不是全部,現在沒時間。蘭德爾本能地決定不講萊布朗是如何長大,如何度過青年時代以及在巴黎的罪行、被捕,被押送到法屬圭亞那,對教會希望的破滅,甚至不講萊布朗如何下決心報復宗教對世人的罪過。這些材料只會讓惠勒拒絕接受下面的最重要的事實,蘭德爾想。 蘭德爾手中有最重要的事實。 在揭露了萊布朗——出於一種對教會的敵意——如何使自己成為一名《新約》專家後,蘭德爾說到萊布朗怎樣花費數十年來準備他的偽造品,以及萊布朗如何使蒙蒂教授發現它們。 「我很抱歉不得不將這些告訴你,喬治,」蘭德爾同情地說,他知道這位出版商肯定到了一種想要自殺時的精神狀態。「但我知道,你,戴克哈德博士及其他人都會想知道真相的。」 他等著惠勒的反應,可他聽不到聲音。這條從阿姆斯特丹到羅馬的電話線啞了。 「喬治。」蘭德爾說,「你打算怎麼辦?」 惠勒的嗓音沙啞地從電話中傳來,他的話語密集而猛烈,「我知道我該怎麼辦,我應該炒你的魷魚,就現在,因為你是個蠢才。但我不會,時間太短了,我們需要你。至於餘下的關於那頭蠢牛的事,只要你認識到弗魯米是如何引你上鉤的,你就會很快恍然大悟。」 一個與沉沒的船隻一塊兒下沉的船長,蘭德爾想,這是他心存希望的最後一件事。「喬治,你聽著嗎?你現在正處於一個危險的境地,你應明白整個事情純屬捏造——是由一個畸形的天才幹的。我明白放棄整個計劃對你是個損失,但是想想吧,當這些東西出版以後,你會失去信譽和金錢的!」 「根本沒有什麼可暴露的,你這隻蠢豬!弗魯米導演這個事件來拉你下水,用你來嚇唬我們,在我們中間製造爭端。」 「你去問弗魯米他會證實的。」 「我不會去相信那個傢伙的欺騙行為的,你已被一個把戲拉下水了——把你的腦筋撥正,趁我們關係依然和睦時回來工作吧!」 蘭德爾控制住自己的語氣。「你真的不相信?」 「我一點也不信,一個精神錯亂的騙子,收了弗魯米的錢——你想讓我相信他嗎?」 「好吧,你可以不信,」蘭德爾強忍著使自己的語調自然理智,「你可以不信,但我會讓你看到證據的。」 「什麼證據?」 「萊布朗後天要把他的關於偽造的證據給我——星期一下午——多尼咖啡廳。」 惠勒好像沒有聽見這句話。突然,他說話了,他壓住了火氣,改變了戰略。他用一種近乎撫慰的口氣同蘭德爾講話,好像一個父親在輕輕地諄諄教誨一個心愛的兒子。 「我給你說點事,史蒂夫,我是個敬畏上帝的人,你明白。我把耶穌當成了我的救世主。我思考了許多主會給我們做些什麼。然而,我在心中經常想到,如果耶穌基督重返人間,就像他現在出現在他兄弟福音書的榮光之中,一定還會有人試圖再次出賣我主,為了另外30塊銀子。這個羅伯特·萊布朗,他是一個病態的仇恨基督的人,他就是這樣的人。如果基督與我們坐在一起,主會再次說,『你們之中有一個人要出賣我,』當被問到這個人是誰時,主又會說『我會給他一塊浸過湯汁的麵包片。』基督會把麵包片浸汁後遞給你的羅伯特·萊布朗——也許還會遞給弗魯米和你。」 聽到這個美國商人、《聖經》出版商在長途電話從阿姆斯特丹模仿基督在最後的晚餐中的言行,蘭德爾覺得不可思議。 「史蒂夫,聽我的話,」惠勒繼續說,「不要同他們一道從事這個廉價的出賣了。真正的基督就在我們中間。讓主存在吧!不要讓萊布朗成為20世紀的猶大。還有你,史蒂夫,別做我主的彼得羅納斯。不要再問事情的真相——我們已擁有真相。」 「但是如果萊布朗擁有真相怎麼辦?如果他星期一來我這裡——」 「他不會去你那裡的,史蒂夫,」出版商平淡地說,「星期一不會,別的時間也不會。我們這邊有世上最受尊敬的《聖經》學者的權威論斷。可你,你有什麼?你只有一個精神錯亂的出獄犯的無稽之談——他妄圖謀害上帝和聖子。好好想想,史蒂夫。」 電話「砰」的掛上了,蘭德爾耳朵一震,他開始按他的僱主的意思做,他要好好想想。 他想的是惠勒的最後一句話。「可你,你有什麼?你只有一個精神錯亂的出獄犯的無稽之談……」 出獄犯。 惠勒怎麼知道萊布朗做過犯人呢?蘭德爾非常小心,從未提及,從未對萊布朗的往事說過一個字。 然而,惠勒知道萊布朗是個出獄犯。 一個奇怪的不祥的預兆,蘭德爾禁不住顫抖起來,他的心裡突然感到又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的預兆,那可能是一個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