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手稿之謎 · 第十一章
星期一的傍晚,天氣終於變得溫和,不那麼炎熱了。此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蘭德爾坐在威尼斯大道旁的多尼咖啡廳里,等著羅伯特·萊布朗的到來。
他漫不經心地玩弄著面前桌上裝有飲料的玻璃杯,他一口也沒有喝,頭卻不斷地從左轉向右,又從右轉向左,仿佛是在看網球比賽一般。他觀察著那些在一排排的桌子中的人行道上來來往往的顧客。
如此這般焦急地盼望,令人很感疲勞。他對自己說,萊布朗會按他答應的時間趕來的,他於是放鬆了一下,按摩著自己頸後繃得像電纜線那麼緊的肌肉,使自己能利用這段悠閒的時間任憑自己去回想。
從星期六傍晚與萊布朗分手到約定星期一下午會面這段時間,假若他不自己驅使自己拚命干工作的話,這難熬的等待是難以忍受的。星期六晚上他沒有幹什麼,這是真的,因為萊布朗走後,特別是在電話上與惠勒吵了一架後,心情煩亂,無法幹什麼有意義的事情,那時,他在房間裡吃了點心後,就開始思考即將發生的事。如果——且不管惠勒對偽造品的嘲諷,——萊布朗真的帶來了偽造品的足夠的證據的話,自己又該怎麼辦?下一步該採取什麼行動?他應到惠勒、戴克哈德或其他出版商那裡,把證據擺在他們面前,迫使他們承認無可否認的事實嗎?從另一方面看,如果他們故意否認真相怎麼辦?那時怎麼辦?他們不大可能對關於偽裝品的真實證據無動於衷,但如果他們真的置之不理,又將如何呢?
蘭德爾已仔細想過是否還有別的方案,不過只把它們視為可能性。唯一使他困惑的是他自己的事,除了發現真相時淒涼的感受以外,自己還會得到什麼呢?對真相的渴望只能帶來自己重建的信仰的毀滅。管它淒涼與否,只要做到問心無愧就夠了。
昨天,幾乎整個白天和晚上,他確實在干他職責之內的工作。他的名字仍然列在「第二次復活」的工資支出單上,他認為他正在做的事是他的責任。但那是一項進展緩慢,實行起來很辛苦的活動。一旦把他的調查和將要出版的東西作比較,所有對《國際新約》的讚譽就會不值一錢。他覺得自己的工作——宣傳《國際新約》是不可思議的。因為他正從事的是一個他認為是見不得人的騙術。
還是,他打往或接受阿姆斯特丹六七個電話——氣氛幾乎要凝結了——與他的公關同事們討論宣傳工作的事宜。哦,他們都在——是星期日——但他們都在全心全意地努力工作,奧尼爾、亞歷山大、泰勒,還有海倫·德博爾。他們給他讀了準備的發布事項,他也提出了建議、改正意見,並給他們作了最後的指導。同時,他也給他們讀了自己準備的發布內容,叫他們作最後的編印。
傑西卡·泰勒告訴他——像旁觀者無意中提到的——安傑拉·蒙蒂已經從羅馬回去了。她對蘭德爾沒有回羅馬感到很納悶,並且打聽了蘭德爾現在的一些情況。蘭德爾聽後請泰勒小姐轉告安傑拉說自己正在羅馬,被一些採訪、約會纏住了,但在星期二前一定回去。還有別的要告訴她嗎?沒有了,除了讓她待在自己的桌邊準備接羅馬來的電話外沒有別的事了。
不像惠勒,蘭德爾的同事沒有一個問及在這麼忙的時候他在羅馬到底幹什麼。
還有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十分重大的,第二件則具有決定性。
第一件事是給律師薩德·克勞福德打電話,將其從紐約的寓所中喚醒,並命其給銀行打電話以他的律師權利提出兩萬美元給羅馬的蘭德爾,最好是美元現款。
具有決定性的事情——只因為惠勒說萊布朗不可靠使蘭德爾失去了信心——是要進一步弄確切這個他要馬上與之交鋒的出獄犯的身份。蘭德爾的一個老朋友——他們一塊進入了宣傳界——很久以前放棄了公關事業重操舊業,作了美聯社常駐巴黎的記者,住在玻里街已很多年了。他叫薩姆·哈西,思想敏銳,日日重複的老套也沒有他木然。蘭德爾很珍視與他的友誼,每當薩姆放假回紐約他們都要開懷暢飲,共敘友情。
所以第二件事是立刻與薩姆聯繫上。幸運的是,蘭德爾立刻找到了他。他正獨坐在美聯社的桌邊。
蘭德爾說他需要幫助——是一項調查——並且希望能在第二天下午前得到答覆。不知薩姆周圍是否有人可以幫忙。薩姆問蘭德爾需要什麼。蘭德爾想知道1915年法軍是否組織過一個叫做魔鬼島遠征軍。並且想弄清司法部門的檔案是否記載有一個年輕的法國人,羅伯特·萊布朗,於1912年因偽造罪被逮捕並被發配到了魔鬼島。薩姆的好奇心被激了起來,他主動提出第二天早晨他本人辦這件事並給蘭德爾回電話。
今天,星期一的早上,以及下午的後半晌,蘭德爾並沒有為「第二次復活」工作,正好相反,如果惠勒知道,他會指出,蘭德爾是在和「第二次復活」的僱主對著幹。
薩德·克勞福德的錢匯來了,他帶來了惠勒——又是該死的惠勒——說的另外「30塊銀子,」蘭德爾在靠近比亞薩的美國快遞那裡取出兩萬美元。這些現金都是大票子,放在錦花大飯店的保險箱裡,準備同萊布朗交換他的偽造品的證據。
在取錢之前,蘭德爾接到了巴黎的薩姆的兩個電話。第一個電話報告道:經過一番仗勢欺人與針鋒相對的較量,國防部新聞處的發言人才不情願地允許薩姆到凡桑尼的軍隊歷史服務處去查閱資料。在那裡,管理人員很合作。管理人員與薩姆一道看了很多舊文件,他證實1915年確有一個由圭亞那囚犯志願組成的營參加了戰鬥,這個營稱為魔鬼島遠征軍,歸皮丹將軍管轄。在名單中沒有叫「羅伯特·萊布朗」的,最接近的一個名字是「羅伯特·拉佛格」。但薩姆並沒有就此止步,他要到司法部再作一些調查,幾個小時內就會有答覆。
不出一個小時,薩姆的電話又打來了。司法部沾滿灰塵的1912年檔案上也沒有「羅伯特·萊布朗」這個名字。但薩姆鼻尖貼紙面地搜尋另一個相似的名字——「羅伯特·拉佛格。」
「並且,史蒂夫,我們成功了——這個偽造者有五個化名。其中有一個是——聽著,我的先生——羅伯特·萊布朗,於1912年被判發配法屬圭亞那殖民地終身服刑。」
萊布朗不可能是假的了,不像惠勒講的,萊布朗一點兒沒說謊。蘭德爾對那個偽造者的故事以及即將到來的證據的信任恢復了。
帶著自信,蘭德爾五點差十分時到了多尼咖啡廳,等待萊布朗的出現。
蘭德爾收回思緒回到了現實,回到他即將要見的人身上。他看了一下表,一下子緊張起來。已是五點二十六分了!他的目光投向四周,搜索著。人行道上很擁擠,這麼多陌生人,這麼多不同的面孔,但哪一個人都與他腦中的信息對不上號。
約定的時間已過了半個小時了。羅伯特·萊布朗並未按時赴約。
蘭德爾注意著那條不斷移動的顧客的人流,注意著其中的男人、老頭,期望能突然得到一個驚喜,他在心中描述著萊布朗的模樣:年紀大,步子跛,染黃的頭髮,鐵架閃光的眼鏡,被歲月侵蝕的狡猾的臉上布滿皺紋,如同一顆乾梅一樣;手提兩個出賣的物品:首先是一個小包,裡面有一個毀壞的缺少的殘片,上面用隱形墨水寫滿了陰謀之語,還有一個大點的包,裡面是一隻鐵盒,盒裡裝著一個古老的拼圖遊戲缺少的拼板——為詹姆斯和彼得羅納斯唱的安魂曲。
一分鐘一分鐘過去了,這樣的人還沒有出現。
沒有動的飲料開始動了,直到將整杯喝乾到底。
還是沒有羅伯特·萊布朗的影兒。
蘭德爾的心慢慢沉了下來。他滿懷的希望開始土崩瓦解。到了六點零五分,他的希望徹底沒有了。
惠勒曾經警告過他:萊布朗不會見你的,史蒂夫。
萊布朗真格地沒有來。
蘭德爾感到沒有希望了,繼而感到受了騙,他滿腔怒火,這個狗娘養的到底出了什麼事?難道他怕失去殺手鐧而改變了主意嗎?他認為不能信任新夥伴而收回了生意嗎?或是他有了更好的買主在那裡討價還價呢?抑或是他知道了自己只是幹著一宗詐騙案而在最後時刻有了疑慮呢?
無論答案是什麼,蘭德爾必須弄清羅伯特·萊布朗為什麼未能按約定的辦。如果萊布朗不來,那麼——他媽的,他就要到萊布朗那兒去。或者,至少他要嘗試著到萊布朗那兒去。
蘭德爾往桌上扔了500里拉和小費就站起來去找他的萊布朗專家——他在多尼餐廳的私人顧問——喬利奧——咖啡廳的班頭。
喬利奧站在外面咖啡廳和裡面餐廳的中間,正整理著自己的蝴蝶結領結。他熱情地與蘭德爾打招呼:
「事情都辦好了嗎?蘭德爾先生?」
「沒有全部辦好。」蘭德爾沉著臉說,「我要在這兒會見我的朋友——你知道,那位你稱之為托蒂或空空公爵的人——羅伯特·萊布朗。我們約好五點見面談生意。可現在已經六點多了,他還沒露面。他有沒有可能五點前來過了?」
喬利奧搖了搖頭。「凡來咖啡廳的客人,沒有人能逃過我的眼睛。」
「前天你告訴我他總是步行來多尼咖啡廳,就你所知。你說他有一條假腿,他不可能走太長的距離。那麼——他很可能住在附近某個地方。」
「我只是這麼猜想罷了。」
「喬利奧,好好想一想,你記起聽說他可能住在什麼地方嗎?」
班頭顯得很茫然。「我從未聽說過,我甚至從未有過這個念頭,別忘了,蘭德爾先生,有那麼多顧客,常客也有很多。」他試圖能對蘭德爾有所幫助。「當然,附近沒有私人住所,至少沒有很多。即使有,托蒂——萊布朗肯定也住不起。在我印象中,他很窮。」
「是的,他窮。」
「因此,他也付不起錢來長久地住在一家旅館。在這個地區有幾個不太貴的旅館——大多是街頭女郎的住處——但是這樣的旅館對於我們的朋友來說也是太貴了。我相信他肯定有一個小套間。離這裡不遠有許多低檔公寓,走著就可以到多尼咖啡廳。但是問題是,地址是哪裡呢?我說不準。」
蘭德爾把手伸進錢包。即使是在義大利,儘管當地人比其他國家的人更風度翩翩和樂於助人,錢也常常能激發全力的合作。蘭德爾把3000里拉塞入喬利奧手中。
「喬利奧,我需要你更多的幫助。」
「蘭德爾先生,你太好了。」班頭說著,將鈔票放入口袋。
「或者——有什麼別的人能幫助我。你曾使我見到了萊布朗,大概你還能。」
班頭皺著眉,思索著。
「有一個小小的可能性,但我不能保證。我看一下,請等一會兒。」
他快步走下側階來到人行道上,向右邊的幾個侍者打了幾個響亮的響指,叫道:「per piacere!facciamo,
presto!」(義大利語:大家趕快集合!)他又轉向左邊,重複了這句話。
兩邊的侍者急忙過來圍著他們的班頭。蘭德爾查了一下有七個。喬利奧給他們講得很活躍,輔以手勢,模仿萊布朗用假腿走路時的僵硬步態。當他結束時,幾個侍者誇張地聳了聳肩。兩三個搔了搔頭皮,試圖想一下。但所有的人都沉默著,最後喬利奧無可奈何地揮揮手讓他們解散。其中的六個侍者回到他們原來的位置去了,只留下一個用手托著下巴,踱來踱去地想著。
喬利奧已開始轉身走向蘭德爾。他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種表情,仿佛是悲哀的沒捕到目標的獵犬。他正要開口說話,突然,他身後的那個侍者激動得跳了起來。
「喬利奧!」那侍者叫著,抓住他班頭的肘部。喬利奧偏著頭,耳朵貼近侍者的嘴,侍者對他耳語著。那個侍者舉起一隻手臂向街對面指去,喬利奧不住地點頭,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
「很好,很好!」喬利奧說,拍著侍者的背,「太棒了。」
蘭德爾站在通道上,很不解。喬利奧急忙回頭走過來。
「蘭德爾先生,有可能,有可能找到了。但是萊布朗決不會將地址告訴我們的侍者的,」喬利奧說,「這些侍者,他們都知道托蒂認識大部分的義大利街頭女郎——年輕的妓女們。像歐洲的其他地方一樣,義大利城裡到處都有妓女——在潘西奧花園的卡拉卡拉停車場,皮亞薩的西斯提那大街——但是最漂亮的妓女都要到維奈多大街來對行人搔首弄姿、做生意。在這時候就有許多人來坐著等機會——
一些在多尼咖啡廳,但是更多的呆在對面的巴黎咖啡廳,我們的競爭對手,有時那兒更活躍一點。所以吉諾,剛才那位侍者,告訴我他記起托蒂同許多妓女是朋友。吉諾說他曾經甚至想要娶其中的一個……」
蘭德爾熱切地點點頭。「是的,我聽說過。」
「吉諾說萊布朗打算有錢後娶的那個妓女有一個同室而同居的同伴,這個同伴總是在這個時候到巴黎咖啡廳坐在一個固定的桌子旁。她叫瑪麗亞,我也認識這個人。吉諾認為她能知道萊布朗住在哪兒。她可能會不說,但是」他搓了搓乾燥的手指——「一點鈔票,就會讓她開口,不是嗎?吉諾認為她現在就在那裡。我會領你去的。」
「你能現在去嗎,喬利奧?」
喬利奧露齒而笑。「對一個義大利人來說,離開工作去和一個漂亮女孩說幾句話沒有一點問題,那是一種樂趣。」
喬利奧帶著蘭德爾穿過擁擠的人流走出人行道。他們經過錦花飯店走到十字路口,等著交通信號燈變顏色。穿過大街,和多尼咖啡廳正對面,蘭德爾可以看到紅色的遮篷上的字母:巴黎咖啡廳。桌子被花草和灌木叢半掩著,看起來顧客要比多尼咖啡廳多。
交通燈變了。他們開始躲閃著從拐角方向開來的汽車,穿過了大街。喬利奧說:「我將只把你介紹為一位美國朋友,想結識她,然後我就把你留在那裡,這種方法最好。你可以給她講明你想要什麼。她們都講英語,瑪麗亞也是。」
當他們走過對面的一個雜誌亭時,蘭德爾拉住了喬利奧一會。「我該給她多少錢?」
「如果是對義大利的男人,瑪麗亞——一個好一點的女孩——會要價約一萬里拉,合15美元。但如是一個旅遊者,特別是美國人,身著昂貴衣服且不知怎麼還價,她可能會要價2萬里拉,合30美元,還價會少一點。這個數目是上床半小時的最高價——可能是在路邊的旅店裡。你掏錢買的是時間,即使你只想談話,價錢也是一樣的。可是」——喬利奧竊笑著——「有時你可以邊莋愛邊談話。這些女孩,半小時通常是10分鐘,她們能在10分鐘內對付完一個男人,她們很聰明。這樣,我們先看看她在不在。」
喬利奧擠過雜誌亭前擁擠的瀏覽書刊的人群,停在紅色的遮篷下,面對著那一排排靠著維奈多大街的桌子。蘭德爾跟著,但保持著一小段距離。喬利奧掃視著桌邊的顧客們,他的臉色猛地變得容光煥發,於是向蘭德爾招招手,順著桌子中間的路走向後排,蘭德爾在離他身後幾英尺的地方跟著他。
她是個漂亮的尤物,「沙沙」地晃著馬丁尼酒杯中削過的檸檬。她伸出一隻手歡迎喬利奧。她長長的頭髮使她的臉像麥當娜,如果你不看她上邊開得很低的領口裡露出的豐滿的乳防和不到膝蓋的裙子,你會覺得她天真而又純潔。
「瑪麗亞,」喬利奧輕輕地說,作勢要親吻她的手背。
「喬利奧先生!」這個女郎則顯出一份驚喜。
喬利奧站著,腰彎下來用快速的義大利語低聲和她說話。她聽著,點了兩下頭,然後直直地盯著蘭德爾。蘭德爾覺得尷尬之極,很不舒服。
「瑪麗亞,這是蘭德爾先生,我的美國朋友。你要對他好些。」他挺直身子向蘭德爾笑著,「她會待你很周到的,請坐,再見。」
班頭走了,蘭德爾拿過來一把椅子坐在瑪麗亞身邊。他仍然不太自然。
瑪麗亞把椅子向蘭德爾挪了挪,她半露的乳防誘人地顫動著。她翹起二郎腿,露出一絲微笑,說「mi fa piacere di vederla, da dove viene·」
蘭德爾道歉說,「我不懂義大利語。」
「請原諒,」瑪麗亞說,「我是說很高興遇到你,請問你家在哪裡?」
「我從紐約來,很高興遇到你,瑪麗亞。」
「喬利奧說你也是空空公爵的一個朋友。」她的笑臉綻開了,「是真的嗎?」
「是的,我們是朋友。」
「一個好老頭。他想娶我的好朋友格拉薇娜,但他付不起錢,太糟了。」
「他很快就會有錢了。」
「哦,真的嗎?我希望是這樣的。我要告訴格拉薇娜。」她眼睛盯著蘭德爾的雙眼。「你喜歡我嗎?你看我漂亮嗎?」
「你很漂亮,瑪麗亞。」
「那麼,你想現在同我莋愛嗎?我為你什麼事都能做。高級莋愛,常規莋愛,法式莋愛,只要你喜歡,你會感到愉快的。只收你2000里拉,這價錢對一次很好的莋愛來說不貴。你現在想跟瑪麗亞一塊兒出去嗎?」
「哦,不,瑪麗亞,顯然喬利奧沒告訴你——我想從你那兒得到一些更重要的東西。」
她眨著眼睛看著他,仿佛蘭德爾瘋了似的。「比莋愛還重要嗎?」
「是的,瑪麗亞,你知道萊布朗——那位公爵——那位空空公爵——你知道他住在哪兒嗎?」
她馬上警惕起來。「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以前有他的地址,可我弄丟了。我原想一個小時前就能見到他,喬利奧想你會幫我。」
「你找我就是為這個?」
「它很重要。」
「對你很重要,是嗎?對我可不是。很抱歉。我知道他的地址,可我不會給你。他讓我和我好朋友發誓不要把他的地址給外人,我不能違背誓言。所以現在你還有時間同瑪麗亞莋愛。」
「我得馬上見到他,瑪麗亞。如果你是他的朋友,我可以告訴你我想幫助他。」他記起喬利奧的話,從他裡邊的皮夾克口袋裡摸出錢包。「你說莋愛需付2000里拉。可以,但是如果你能以另外的方式使我愉快,我想也值2000里拉。」
他掏出幾張大額鈔票,瑪麗亞緊張地四處看了看,把錢包推開。「請不要在這裡這樣做。」
「我很抱歉。」他把錢包放回口袋,但把那幾張鈔票攥在手裡。「對我來說,它值。你不必強迫自己做某件事,只給我指一下他的住所。」
瑪麗亞打量著蘭德爾手中半露的鈔票,她怯生生地看著蘭德爾。「我發誓過不說,可是你要幫他的忙,是使他有錢嗎?」
蘭德爾準備著同意任何瑪麗亞的問題。「是的。」
「如果是為了他,我願意親自給你指一下他的住所。他的公寓離這兒很近。」
他鬆了口氣,說:「太感謝你了。」
他毫不耽擱地為她付了賬,然後站起來,一塊離開了巴黎咖啡廳。他們穿過雜誌亭走到路口,等綠燈,然後走到維奈多大街來到錦花大飯店的角上。
她指著旅館一邊的一條寬闊的大街,「彭康巴尼大街,」她說,「他就住在這條大街,不過,只有三四個街區,我們可以走過去。」
她用一隻胳膊懶洋洋地挽著蘭德爾,他們開始邁著輕快的步子沿著彭康巴尼大街向前走去。瑪麗亞邊走邊哼著歌。可是剛走過一個街區,她突然停下來,向蘭德爾伸出手掌,「你現在給我錢。」
他把那幾張大票子放在她的手中。瑪麗亞鬆開挽著蘭德爾的手,點了點數目,然後滿意地放入她隨身的白色皮包里。
「我把你帶到你的朋友那裡去。」她說。
她開始走起來,重新哼著小調,他跟在她身旁走著。
走進第三街區,他說:「你怎麼知道他住這兒?」
「我會告訴你,你別跟他說。他自尊心極強,但有時格拉薇娜或我,或者我們的一兩個其他姐妹們如果旅館客滿,找不到房間時,我們就同他商量好用他的房間接客,我們為之給他一半收入,我們不在意。他很好,這會幫他付房租。」
「他的房租是多少錢?」
「包括一個臥室、浴室、小廚房,總共每月5萬里拉。」
「5萬?約合80美元,你出得起嗎?」
「他住這裡很多年了,他說因為他以前很有錢。」
他們穿過與彼蒙特大街交叉的路口,開始進入第四個街區。「他什麼時候很有錢?」蘭德爾問。
「四年前吧,也可能是五年前,他說的。」
事情對上號了,蘭德爾想。五年前萊布朗得到了一份由於蒙蒂在奧斯蒂亞·安蒂卡的發現而獲得的財源。
「就在這裡。」瑪麗亞叫道。
他們停在一幢不知何年建成的六層公寓樓前,樓正面用石頭砌成的門面沾滿了一層菸灰。樓的入口兩邊分別是一家伊朗人開的運輸公司和有一根理髮標誌彩柱的理髮店。
樓口上邊的石頭上鑿刻著兩個字:公寓。
入口處是兩扇巨大的木門,推開後,他們發現還有一扇玻璃門,門後是有一個隔開的小間的門廳,再往後是一個院子。
瑪麗亞伸手做個手勢。「你自己在這裡吧,我得回去工作了。」
蘭德爾握握她的手說:「謝謝,可是我到哪裡——?」
「你走進去,你剛才看到的右邊那個小間是看門人放信件的地方。左邊是電梯,也有樓梯。但你得先找看門人說你想見他。如果看門人不在小間裡,你就到院子裡找。院子裡窗前種花草的房子是看門人與他妻子居住的地方。他們會把你帶到你朋友那裡去的。祝你好運。」她想走,但又想起了什麼,「蘭德爾先生,你見到你朋友時,別說是瑪麗亞帶你來的。」
「我不會的,瑪麗亞,我保證。」
蘭德爾看著瑪麗亞向維奈多大街走去,白色的皮包隨著緊繃繃的臀部左右搖晃。他轉身走進了公寓。
羅伯特·萊布朗,他想,我終於找到你了。
蘭德爾從邊道上走過一塊鵝卵石鋪的地方,走過入口處那骯髒的大理石地面,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看門人的小間空蕩蕩的,蘭德爾接著踏進了灰塵飛揚的院子。
院子中央長滿了一大片橡膠樹,院子左邊一個面相年輕的人——長得很黑,像西西里人——正在屋裡澆窗台上的花草。他停止了澆水,好奇地打量著蘭德爾。
「你好,」蘭德爾喊道,「你會說英語嗎?」
「是的,懂一點兒。」
「看門人在哪裡?」
「我就是,你有什麼事?」
「我的一個朋友住在這裡。我想——」
「稍等片刻。」看門人閃過窗戶,從邊門走了出來。他身材矮小但精神飽滿,身穿藍襯衫和打著補丁的牛仔褲。他雙手倒背著看著蘭德爾,「你想找誰?」
「一個朋友。」蘭德爾不知該說哪個名字。他後悔沒有問瑪麗亞,這個該死的老頭在這兒的到底是哪個名字。可能是那個義大利名字吧!「托蒂。」他說。
「托蒂,對不起,沒有。這兒沒有叫托蒂的。」
「他還有一個綽號。空空公爵。」
「公爵?」看門人一個勁地搖頭,「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那麼,一定是萊布朗了。蘭德爾斷定。「其實,他是個法國人——很多人知道他叫羅伯特·萊布朗。」
看門人盯著蘭德爾。「有一個羅伯特——一個法國人——但不姓萊布朗。你是不是說可能也姓拉佛格,羅伯特·拉佛格?」
拉佛格,就是他。這個名字是美聯社駐巴黎記者薩姆·哈西從法軍歷史服務匯錄中查到的。是萊布朗的真名。「就是他!」蘭德爾喊道,「就是這一個。我總是把他的姓搞混。羅伯特·拉佛格就是我要找的人。」
看門人奇怪地看著蘭德爾,「你是他親戚嗎?」
「我是他的好朋友。他在等著我與我商談一筆重要的生意呢!」
「但那已不可能了,」看門人說,「他昨天中午在奧斯廷斯車站前碰上了一起大事故。一個司機開車撞了他一下後逃走了,他當場身亡。先生,你的朋友真可憐,他再也看不到你了。」
一個年輕警官把史蒂夫·蘭德爾帶出羅馬警察總署問訊處,為他揮旗叫住一輛出租車,然後對司機說:「快,帶他去大學區!」接著對司機嘮叨了幾句,重複說,「快點!」又精確地說,「大學區維拉諾街38號!」
出租車司機快速調擋,他們出發了,駛向羅馬市的認屍所在地——大學區。
蘭德爾坐在出租車裡左右搖晃著。由於過分驚駭仍處在麻木狀態,但他漸漸清醒過來。
蘭德爾心想很多人一生也碰不到幾次重大的驚駭的事情,可自己,一個多月就接二連三地受到驚駭——先是父親中風,然後是得知朱迪吸毒的消息,巴巴拉又要與他離婚。接踵而來的是他被告知安傑拉是整個計劃的叛徒。後來他又知道了博加德斯指出的錯誤,蒙蒂被送進瘋人院。在電梯中弗魯米告訴他看到了詹姆斯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羊皮書的偽造者,還有別的一些事情,對他來說,驚駭好像已成了他生活中的一種方式。
但是上述哪一種情況也比不上兩小時前看門人對他說萊布朗已死時受到的打擊大。
這次打擊如此出乎意料以至於使他瞠目結舌。
他所能記起的是——仿佛是在作夢——看門人繼續對他講星期日——就是昨天——下午所發生的事情。警察出現在彭康帕尼大街的那座公寓,詢問是否有個叫羅伯特·拉佛格的人住在那裡。當確認拉佛格——萊布朗——就住在這幢建築里時,警察通知看門人他已於三小時前在一場事故中喪生。
被害人當時正從凱奧·塞斯提奧金字塔穿過廣場到波大聖保羅鐵路地鐵站,實際上是到一個叫奧斯蒂安的車站去,這時一輛大型黑色汽車——一個目擊者認為是一輛美國產旁提亞克車,另外一個目擊者卻認為是一輛英國產阿斯通·馬丁牌車——衝進廣場,車頭撞上了被害人,撞擊至少10米遠,然後一直向前開直到消失於人們的視野之中。被害人受傷嚴重,血肉模糊,當即身亡。
警察對看門人解釋說被害人的私人文件上有羅伯特·拉佛格的名字和這個地址,可沒有任何別的文字說明他親戚、朋友或保險公司的名字。他們問看門人是否知道被害者親戚或朋友的名字以便通知他們處理屍體,而看門人記不起有什麼人與受害人關係密切。警察例行公事來到萊布朗房間檢查了一番,當然他們一無所獲。
蘭德爾記起他曾要求看一下萊布朗的房間。
他像一個夜遊者跟著看門人走進電梯。在電梯中有一條縫供投幣用——用電梯的人必須交錢——看門人投入10里拉,按了一下三樓的按鈕。
在三樓,電梯左側,看門人用鑰匙打開了一扇綠色的房門。那實在是個狹小而簡陋的住處,而裡面的陳設也像那房子一樣。在那看門人的監視下,他到處搜尋了一下,結果連封信也沒有找到,好像他是獨居一樣。
「什麼也沒有。」蘭德爾疲憊地說,「沒有照片,沒有筆記,也沒有任何經他書寫的東西。」
「他外面倒是有幾個女朋友。不然,他住在這兒簡直就像個隱士。」
「看起來好像是有人到這兒來把他的證明文件收去了。」
「據我所知,除了警察和你來找,再也沒有別的人。」
「所以萊布朗所留下的就是那具屍體了,」蘭德爾黯然道,「他的屍體現在在哪兒?」
「警察僅僅告訴我,假定他有什麼親戚朋友前來,就說那屍體將在停屍所里停放一個月,以等待親友的認領,不然的話,警察就把他埋到亂葬崗上去了。」
「我想我要去看看那個屍體,我得確實弄個清楚,」蘭德爾說,「警察雖然查到了他身上的證明,但也說不定他的身份證被別人借去。」
蘭德爾必須親自去看看。「我怎樣去那兒?」
「你得先到警察那兒去獲得允許,然後才能到停屍所去認屍。」
於是蘭德爾便去了羅馬警察總署。他向警察說明了來意,並且填好了幾張書表,然後才得到一張書面的認屍證明。至於問到他和萊布朗的關係,他只說明是以前在巴黎認識的,他只要到羅馬來,便去探望他一下子。那警察因見他惶惶不安,才特地幫他叫了輛出租汽車,並且叮囑那司機要把他送去停屍所里去認屍。
此刻,那出租汽車的速度已經減慢下來。蘭德爾向窗外看去,只見他們正在許多樓房之間緩慢行駛而終於停了下來。那司機指著那兩扇綠色鐵門後一棟用黃磚建造的三層樓房。「那就是停屍所。」那司機輕聲地說。
蘭德爾付了車錢,另外又加上一份豐厚的小費。那司機感謝地又畫了一下十字,等蘭德爾離開後,才疾駛而去。
推開那綠色的鐵門,蘭德爾便置身於被三座樓房封閉的一個院落之中,正中央一棟樓房的入口處站著一個警衛,蘭德爾便過去,出示了警察總署發給他的認屍證,那警衛便把他帶到裡面一位穿著制服蓄著大鬍子的義大利官員那兒。
蘭德爾走過去的時候,那位義大利官員抬起頭來,而且說著義大利語像是在詢問什麼。
「對不起,我只會說英語。」蘭德爾說。
「我也會說點英語,不過不大好。」那位停屍所的官員說。他說話的語調充滿了他職業上所需要顯示的尊敬與肅穆,正如全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辦理喪葬的人員一樣。
「我的名字叫蘭德爾。是來認屍的,他是我的一個朋友,名字叫萊布朗。是昨天送進這兒來的。」
「你有警察總署發給的許可證嗎?」
「有。」他伸手送了過去。
那個身穿制服的官員看了一遍,然後朝桌上的對講機很快以義大利語說著,說完以後,他起來走到蘭德爾的身前。
「請跟我來。」他說。
蘭德爾跟在那位義大利官員之後沿甬道向右邊走去,來到一扇安著毛玻璃的門前,只見那門是鎖著的,而且門上還寫了兩個字,蘭德爾猜想那一定是未經許可不得擅入之意。那官員打開門以後,蘭德爾只覺得前面的走廊上惡臭撲鼻,那顯然是屍體的氣味。若以他的本能來說,真想溜之大吉。本來嘛,這次前來認屍是毫無意義的。人都死了,他又還能得到什麼呢?可是那官員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臂,拉著他一直向前走去。
來到走廊的盡頭,只見一個值班警員站在一個房間的門前。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認屍間。你也就是在這兒認屍。」
那警員將門打開。而蘭德爾則以手遮著鼻子硬著頭皮走進去。那是一個很小的房間,天花板上裝著明亮的日光燈。房間對面也有兩扇玻璃門,此刻已經大開,一個勤快的工人正推著一張上覆白布的車床進來。
那官員向床上一點頭,蘭德爾則像機器人一樣跟著他走到床前。
那官員捏著白布的角向右掀開了一點。
「看看這個是不是你的萊布朗?」
當蘭德爾俯身察看時,他幾乎嘔吐了出來。他只瞄了一眼便疾然後退。
那顏色像紙草紙一樣,多皺臉孔上,被撞擊得青一塊紫一塊的,一點都不錯,這正是萊布朗的屍體。
「是的。」蘭德爾悄悄地說,同時極力壓抑了自己心頭泛起的噁心之感。
「你看準,沒有問題了嗎?」
「絕對沒有問題。」
那官員又把白布蓋上,向工人擺擺手,然後轉向蘭德爾。
「先生,多謝你,我們就到此為止了。」
當他們離開認屍間步上甬道的時候,蘭德爾所能嗅到的不僅是死屍的惡臭,而且也聞到了另外一種氣息。
他還清楚地記得,當他在阿姆斯特丹想看一看紙草紙第九號的原稿時,它碰巧失了蹤。當他想看一看愛德隆的底片時,那位攝影師的底片卻慘遭了火災。而當他在羅馬準備接收偽造的證據時,這位偽造者則偏偏在昨天被汽車撞死。這些是巧合嗎——或者還是預謀?
那位停屍所的官員又開口了。
「先生,你知不知道死者會有什麼親屬來認領他的屍體?」
「恐怕沒有。」
「既然你是唯一前來認屍的人,你的決定便是合法的,」他滿懷期望地注視著蘭德爾,「你願不願作個決定呢?」
「決定什麼?」
「既然你已認明屍體無誤,我們就必須決定怎樣對他加以處理。若是你不認領,我們就把他埋在亂葬崗上。」
「哦,我聽說過了。那是你們堆骨灰罐子的地方。」
「如果你願意負責,我們就請專門辦理喪葬的公司把屍首運走,塗敷香料,送進教堂,然後埋在天主教的墓地里。一切按照儀式辦理,而且還有墓碑。如果你願意付錢,我們就給他一個很體面的教堂葬禮。先生,這一切都隨你的便。」
他們說著已回到那官員的辦公室。蘭德爾毫不遲疑地便做了決定。萊布朗,不管是好人還是個歹徒,已經準備與蘭德爾合作。雖然他沒有機會試一試,他也總該得到一點補償。至少,對於人類的尊敬也該如此。
「好吧,我來付一切喪葬的費用,」蘭德爾說,「給他一個適當的埋葬。不過有一點你該注意——」他想起了萊布朗,禁不住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不要宗教的儀式,而且也不要埋葬在天主教的墓地里。我的朋友是——他不信教。」
這位停屍所的官員做了個了解的姿勢,然後走到辦公桌的後面。
「會按照你的意思做就是。在喪葬公司塗敷好香料以後,就把他埋葬在非天主教的墓地。這件事一定會辦理得很好。先生,你願意現在就付款嗎?」
蘭德爾付了款,接受了收據,簽了最後一份文件。他高興把這件事了結而且就可以離開了。
當他轉身離去的時候,那位官員在他身後喊叫著,「先生,請等一下。」
蘭德爾心裡奇怪還會有什麼事,便又回到那官員的辦公室內。而那官員則拿出了一個塑膠袋來放在桌子上。
「既然你已認領了屍體,你便可以把死者的遺物拿去。」
「你是說在他的公寓的東西嗎?你把他所有的東西送給一些非宗教的,慈善機構好了。」
「好的——不過,我是說這個袋子裡的東西——他個人的財物。這是當他被送到這兒的時候從他身上取下來的。」
那官員把袋子解開,同時把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隨便拿點什麼作個紀念吧。」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對不起。」那官員說,然後便匆忙地去接電話了。
蘭德爾看著萊布朗最後所留下的一些東西,半晌都未發一言。
那些東西實在少得可憐。而這也就是令他感到痛心的。他把每一樣東西都拿起來放到一邊去。一隻表殼壓彎的手錶上,指針正指在2點23分。半盒香菸。一盒火柴。一些10里拉的義大利硬幣。最後一個便是一個廉價的、快磨壞的人造皮夾子。
蘭德爾把皮夾子拿在手裡,打開來,然後把東西倒出來。
一張身份證。
四張1000里拉麵值的鈔票。
一張摺疊起來的硬紙片。
還有一張粉紅色長方形的火車票。
他把身份證和鈔票留在空皮夾子旁邊,卻把那張摺疊著的紙片打開來。在紙的正中央,畫著一條被矛刺穿的小魚。那條魚和蒙蒂畫的差不多,只是稍圓一點,可能是萊布朗自己畫的。在紙的右下角上寫著兩行字,不過他卻不認識。
現在他又把那粉紅色的火車票拿起來,車票共分為三部分,雖然上面的字蘭德爾也看不懂,但是他的太陽穴已開始跳動。
那官員已接完電話回來。
「對不起,」他說,「你有沒有找到什麼東西?」
蘭德爾把那張火車票展開來。
「這是什麼?」
那官員瞄了一眼。
「是火車票。上面已軋過了昨天的日期,但是還沒有用。上面一聯是從羅馬三波羅車站到奧斯蒂亞的,下面一聯是回程票——是同一天用的——而第三聯是收據。這張票是昨天買的,但是沒用,因為去和回來的兩張票都還沒有撕去。」
蘭德爾的太陽穴仍在跳。在他混亂的腦子裡他想理出一個頭緒來:萊布朗昨天曾去了三波羅車站,買好了去奧斯蒂亞的當天來回票。他可能因距離火車開車的時間還早,便走出車站到外面的廣場上走走。等他再穿過廣場返回車站的時候,便被車子撞死了,因而那兩張還沒有用的車票仍然在皮夾子裡。
他是要趕往奧斯蒂亞·安蒂卡,也就是蒙蒂教授在那兒有過重大發現的地方去取證據,以證明那個發現是偽造的。
蘭德爾把那兩張車票插進西裝的上衣口袋裡去,然後又把那張紙上所畫的魚和右下角的暗號揣摩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
「波塔馬里納是什麼?」
「波塔馬里納?那也是奧斯蒂亞·安蒂卡。是奧斯蒂亞·安蒂卡古代廢墟的一部分。那兒很好玩,你該去看一下。」
蘭德爾心想,不用你說我也非得去看看不可。
他把那張紙又摺疊起來,也裝進放有車票的那個口袋裡。
「其餘的你來處理好了。」他向那位官員說。
「謝謝,謝謝你。先生,我為你失去一位朋友感到難過。」
蘭德爾在離開停屍所的時候,心想,是的,我也為失去一位朋友而難過。不過,也得感謝這位朋友,從他的遺物中提供了一點線索。
走進羅馬熱烘烘的夜色之中,蘭德爾深知他必須走完萊布朗剛剛開始的路程。在他口袋中那粉紅色的車票還沒用過,但是明天上午另一張粉紅色車票則非用掉不可。
至於以後的事情?等到明天再說吧。
時間過得太慢,昨天的夜晚終於變成了今天。
那張新的粉紅色車票裝在蘭德爾的口袋裡,上面軋的日期是7月2號,那也是星期二的上午。此刻,他正擠在一列車聲隆隆的慢車之中,緩緩地開往一半埋在地下的古代廢墟——奧斯蒂亞·安蒂卡。那兒是蒙蒂教授鏟子下的「第二次復活」的發源地,但在萊布朗所埋藏的偽造的證據被發現後,「第二次復活」也可能就在那兒結束。
昨天晚上對蘭德爾來說是非常忙碌的時刻。他在旅館服務台那兒問清楚了從羅馬開往奧斯蒂亞·安蒂卡的火車時間表,據說那只不過是25分鐘的路程。然後他又到外面的書店裡買了些有關奧斯蒂亞·安蒂卡的英文書籍和地圖。等回到旅館以後,便一直研究到深夜,可以說不管在中學或大學的過程中,他讀書從來沒有這麼專心過。到了今晨兩點鐘的時候,他已把歷史上的奧斯蒂亞·安蒂卡研究的差不多了。他對萊布朗在畫了魚的那張紙上所註記的暗號也摸到了點頭緒,只是遠還不敢確定,那只有等到了那兒再說。
今天早晨蘭德爾帶著那張地圖和萊布朗畫有魚的那張紙,乘出租汽車到羅馬三波羅車站,然後便搭上火車往奧斯蒂亞·安蒂卡進發。
這時,蘭德爾看了看手錶,他已擠在車廂里17分鐘之久,再過8分鐘目的地就到了。
若在正常的情形下,坐這種火車是他難以忍受的。車上的木凳子既不乾淨,也不算太髒,只是太破舊了。車上擠滿了穿著簡陋的窮苦的義大利人,他們都是從羅馬回到鄉下去,因而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汗臭味。此外,那些義大利人的嘮叨不停,聲音震人耳鼓,也是他很不習慣的事。不過,謝天謝地,火車在猛地一拉以後,減慢了速度,並且緩慢停了下來。奧斯蒂亞·安蒂卡終於到了。
他連忙從木凳上跳起來,擠進走道上那些汗流浹背的人群里,然後推推撞撞地走下了火車。
離開車站的月台,行人都湧向一處地下道。蘭德爾跟著他們,穿過那涼風習習的水泥地下道後便達到火傘高漲的出口了。
正當他站在驕陽下企圖辨別一下方位的時候,一個戴著寬邊草帽,長相滑稽的出租車司機笑著向他這邊走來。
那司機表示敬意地扶了扶草帽,說:「先生您好,我叫盧波,在奧斯蒂亞·安蒂卡沒有不認識我的。我有輛車子菲亞特,你要不要坐?」
蘭德爾也微笑著搖了搖頭。「我不要坐,我只是到那些考古挖掘地的地方看看——」
「噢,是了。到考古挖掘過的地方,那很近。先過橋再過公路,看到一個大鐵門就到了。」
「謝謝你。」
「別在那呆太久,太熱了,看完以後你也許要坐車到海水浴場。我盧波開車送你去。」
「我還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呢!」
「也許有時間,你看著辦就是了。如果你要車子,我盧波就在這兒。我有時也在那邊的水果攤子附近。你只要招呼一聲就好了。」
「盧波,謝謝你。如果我需要,我會找你的。」
天氣烤得厲害。當蘭德爾走過橋,越過公路,在一片隆起的坡地上走著的時候,已感到那濕透的襯衫貼在後背了。他於是把那張地圖取出來,一面和現場地點對照了一下,一面繼續前進。又走了沒有多遠,果然看到了一個上面寫著黃字,完全敞開的鐵門。
一旦進門以後,那裡面的景物和外面的荒蕪大不相同了,他感到猶如處身幻境一樣。在他前面是一片公園,或者至少看起來像公園的樣子。在蔽日的濃蔭中,陣陣涼風自不遠處的海上吹來,他不禁精神為之一振。
這時,在左邊的一個小亭子裡的老年肥胖婦人看到了他,她舉起一卷門票來,大叫道:「喂,那位先生,您還沒有買票!」
蘭德爾這才知道得先買票才能進去參觀。在他走過去買了票以後,又看到另一處寫著黃字的告示,他以詢問的眼光看著那售票員。
「那上面說參觀的人不能走近挖掘過的地方,」她解釋說,「你可以參觀廢墟,因為挖掘過的地方有幾種不同的土質,走近那兒相當危險。」
「我會小心的。」蘭德爾答應道。
然後他又一面對照著地圖,向裡面走去。他沿著上面鋪有鵝卵石的古代大街,先後經過穀倉、劇場、寺院等地方,一直走完廢墟三分之二的地方以後都沒有看到一個人影。
現在他又把萊布朗所畫的那張圖片拿出來,那右下角的暗號他已經看懂了,首先,他得找到波塔馬里納,然後再看看距離那兒600米的地方。
就在他展開地圖與現地對照的時候,只見從很遠處一個水果攤那兒飛奔來一條人影。那人一面跑一面喊叫著,等他快跑近的時候,蘭德爾已看清是個光著上身只穿了一條黃卡呢短褲和破舊的網球鞋的男孩子。
「喂!先生!」他喊叫著向著蘭德爾跑過來。然後把雙手放在屁股後面喘著氣說,「你是不是英國人?」
「美國人。」蘭德爾回答。
「我會說英文,」那孩子得意地說,「我在學校里學過,還有跟觀光客也學了不少。我來向您介紹一下,我叫塞巴斯蒂安諾。」
「哦,塞巴斯蒂安諾。」
「你要嚮導嗎?我是個很好的嚮導。我曾幫忙過很多美國人。我帶他們到奧斯蒂亞·安蒂卡的每一個地方參觀,一小時只要1000里拉就行了。你要我帶你去那些主要的廢墟嗎?」
「那些廢墟我已經看過了。我現在正在找點別的地方看看。也許你能夠幫忙?」
「我一定可以幫得上忙。」塞巴斯蒂安諾很熱心地說。
「我聽說這附近在六年前有過一處挖掘過的地方。不知道你——」
「你是說蒙蒂教授挖掘的地方嗎?」那孩子打斷他的話說。
蘭德爾不禁大為驚奇。「你知道?我以前聽說那個現在仍然還是一項秘密。」
「不錯,那件事很少人知道,因此也沒有人聽過或去那看過。那附近的標誌上寫著不准人去看,是因為裡面還有許多坑洞,很危險。不過因為我們住在附近,所以每個地方都看過。你想去那兒看看嗎?」
「可是不准去怎麼辦?」
塞巴斯蒂安諾聳了聳肩,「反正又沒有人看守著。你願不願花1000里拉去看一下?」
「好的,」他記起了口袋中萊布朗的字條,「我想看的是離波塔馬里納600米的地方。」
「那容易得很,」他說,「跟我來。等我們一面走的時候我來量600米。你是位考古學家嗎?」
「我是位地質學家。我想來查看一下這兒的土壤。」
「沒問題,我們走吧。我在心裡數600米,我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10分鐘以後,他們已來到一個深的入口處,從那個深井又向兩面挖了很多井和坑。而井的上面則架了很多木樁以作為頂蓋之用。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蘭德爾指著一個破舊的木牌子說。
塞巴斯蒂安諾蹲下身子。「我來翻譯給你聽。『蒙蒂考古挖掘地區,危險。不得進入』。」他站起身來,笑著說,「這個我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
「好啦。」他眯著眼向坑道內看了一下。「這裡面有燈嗎?」
「只有太陽光,不過足夠了。這井上面的木樁排得不密,太陽光可以從木樁縫內照進去。這條井通向一座古代的別墅,不過只挖掘了一半。你要我帶你去看一看嗎?」
「不要,」蘭德爾趕快說,「我不需要進去看,我只到這井裡看一會兒就好了。」他摸出一張1000里拉的鈔票放到那個孩子的手裡。「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在查看的時候不希望別人打擾,你懂嗎?」
那孩子一本正經地舉起手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你是我的顧客,如果你還需要我,想再看別的地方,你可以到那邊水果攤旁邊來找我。」
塞巴斯蒂安諾轉身走了,走過一段路以後又回過頭來向蘭德爾搖了搖手,在他轉過一個小土丘之後便消失不見了。而蘭德爾這才向坑道的入口走去。
他遲疑了一下,突然之間,他感到這種舉動愚蠢魯莽而可笑。以一位美國大公司公共關係部門的華萊士和「第二次復活」宣傳部主任的身份,他這算是幹嘛?
然而,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一雙手在推他這麼去做似的,也許是萊布朗的手吧。他在兩天以前不是便曾想到這兒來嗎?
於是,他立刻踏下了第一步,那在六年前安的木樁台階,踏在上面有些搖搖晃晃的。他小心翼翼一步步地走下去,直到腳下踏著了堅硬的泥土。
坑道內雖然經木樁的空隙透進了一些陽光,但是仍然顯得相當黑暗,所以他只是謹慎地向前邁著步子。
在快走到坑道盡頭的時候,上面有些木樁斷掉或者被拿開了,因此裡面大為光亮了些,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地下別墅的部分景物,他於是聚精會神地在那凹下去牆壁上搜尋著。根據萊布朗所寫的暗語,他還要必須找到兩種東西:一是被矛所刺穿的那條魚;一是地下墓穴。以他的大腦推斷,萊布朗那偽造的證據可能藏在墓穴里。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可能的解釋了。
在他剛剛走了沒有幾步,便第一次看到了牆上的雕刻。雖然有些模糊不清,仍可辨認出那是船上所用的錨,在早期的基督社會裡,錨是十字架的秘密符號。再繼續看下去,他又發現了χ和ρ兩個希臘文字母,那也是表示基督的暗語。然後還看到了雕刻極為粗糙的鴿子和橄欖枝,那則是早期基督象徵和平的東西。
蘭德爾彎著腰,有時得蹲下去,沿著牆仔細地搜索著,現在他已看到代表基督的魚了,而且還不只一條。那些魚都是刻畫得瘦瘦細細的,有點像鰷魚的樣子。
毫無疑問的,這些石灰岩的牆壁內一定隱藏有地下墓穴。那裡是改信基督教的羅馬人家庭埋葬死亡家屬的地方,而且還在岩石上留下了代表他們信仰的符號。
蘭德爾上身向後退了一點,企圖辨識出更多的牆上雕刻。在他的目光從這道牆移向前面一堵石灰岩的牆壁時,突然之間,在牆壁的最下方,距離坑道的地面只有一尺來光景,他看到了。
他連忙衝上前蹲下身子以便仔細地看個清楚。他的眼睛投注在一個雕刻的圖案上,這個圖案比方才的那些清晰得多了,可以斷定絕不是古代留下的遺蹟。
那是一條魚,像萊布朗所畫在紙片上的那張一樣,圓圓胖胖的,而且一隻矛剛好在魚身的中央穿過。
蘭德爾連忙從口袋中把那張紙拿出來,展開以後,他以雙手拿著放在牆上,兩條魚的大小、形狀簡直是一般無二。
這一發現使他大為興奮因而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蘭德爾蹲在地上,自言自語地說:我找到了。這是上帝的意思。我現在可能便是處身於「第二次復活」的墓地里。
他小心地思索了一下,當他感到滿意之後,便急忙站起來,轉身向坑道外走去。
爬出了那蔭涼的隧道,又已處身在熾熱陽光之下。他很快地越過一片田野,轉過一個土丘,已可看見那不遠處的水果攤。他已看到了那個小嚮導,塞巴斯蒂安諾,正在那拍著球,另外一個熟識的人影便是那出租汽車司機——盧波,他好像正在攤子前面喝著什麼東西。
蘭德爾一面大叫那孩子的名字,一面搖動著雙臂企圖吸引他的注意,終於塞巴斯蒂安諾看到了他,丟下球,如飛地向他這邊奔跑。蘭德爾本想向塞巴斯蒂安諾借一輛推車,一把鶴嘴鋤和一把圓鍬,但繼而一想這不是那孩子所可能辦得到的,而且縱然弄到,也必引起別人的懷疑,因而反把事情弄糟。
蘭德爾已掏出三張1000里拉的票子等著,他先亮出兩張來。「塞巴斯蒂安諾,你想不想賺這2000里拉?」
那孩子一雙眼睛都幾乎跳到眼眶子外面來了。
「我想從坑道內取出一些泥土來帶回去試驗,」蘭德爾匆匆地說,「我需要一個尖尖的圓鍬。你知道可以在哪兒借一把嗎?」
「我可以找一把圓鍬給你。」塞巴斯蒂安諾急切地說,「我家房子後面的菜園裡就有一把。」
「我只是想借來用用,」蘭德爾重複著。「我在離開時一定還你,你是不是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拿來?」
「最多15分鐘就夠了。」
蘭德爾把那兩千里拉交給他,然後又搖晃著第三張鈔票。「另外再給你1000,別把這件事對人家亂說,好不好?」
塞巴斯蒂安諾又把第三張鈔票接過去。「我不會對別人講,這是我們的秘密。你不信我可以發誓。」他神情嚴肅地說。
「那就快去吧。」
塞巴斯蒂安諾一溜煙似地跑了,他沒有再回水果攤,而是向右面的路上奔去。
蘭德爾耐心地等著,竭力不去想身後坑道的事情。還不到15分鐘,塞巴斯蒂安諾提著個圓鍬再度出現了。那圓鍬理想極了,前面尖尖的,就是軍隊用來挖戰壕的那一種。蘭德爾向他道了謝,然後又向他說過個把小時他就會將圓鍬還到水果攤那兒去。
當那孩子離去以後,蘭德爾又匆忙地回到坑道口,小心翼翼地下到裡面去,直奔原來那堵牆下,然後脫下西裝上衣,舉起圓鍬「嚓」地一聲,向那條被刺穿的魚砍去。豈料那些石灰岩竟相當堅硬,他用了全身氣力才挖下來一小塊。然而在挖牆根下面的時候,則感到輕鬆得多。他一時沒想出這是什麼原因來。
於是,蘭德爾不由精神一振,舉起圓鍬,滿懷希望地向那多孔的石灰岩上用力挖掘。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而在那過去一小時內的每一分鐘,他都沒有停止挖掘工作。
此刻,那點點汗珠已出現在他的額頭上,然後那些汗珠又匯成細流,沿著他的雙頰不停地向下滾落。他的手臂,胸部,肩頭,乃至脊椎都已開始疼痛了。
他不斷地氣喘吁吁,他停下來雙手扶在圓鍬的手把上,然後又掏出那方已擦得很髒的手帕,把額頭和眼皮上的汗擦掉。
蘭德爾一面站在那兒休息,一面暗想:天下每一個地方都有瘋子。在阿姆斯特丹「第二次復活」工作的人當然可能會有,在羅馬的蒙蒂則應當算一個,在天堂或地獄的萊布朗自不必說,而他自己真可說是瘋子當中的瘋子。
如果他在奧克城的父親看到他時會說些什麼?惠勒和內奧米會說什麼?而最糟糕的還是安傑拉會說什麼?
他們一定異口同聲地說:「他是個瘋子,要不然他便是魔鬼附體了。」
然而他又不能置萊布朗所留下的線索於不顧——拿在手中被矛刺穿的那條魚,和刻在牆上被矛刺穿的那條魚。
在找到證據以前,他的第一個想法是和羅馬的古物珍藏處取得聯絡,然後把一切經過說明白而請求他們的援助。但轉而一想,只得作罷。他深恐那些人和阿姆斯特丹的那些人是串通勾結的。他們和他自己不同,他們也許根本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只要有利可圖就好了。想到這兒,蘭德爾第一次體會到為什麼萊布朗把教會和政府都看成他的敵人了。
於是,蘭德爾內心裡暫時的決定是,他要單獨一個人來干,也就是在萊布朗生前所想的那麼做。
既然那刻在地下墓穴牆壁上被刺穿的魚請他來挖掘,他就繼續挖掘下去吧。
這時蘭德爾才發覺,這些石灰岩在潮濕的時候,是相當鬆軟的。然而自從蓋在坑道上的木樁斷裂,有的被人移走後,有一段時間,太陽光便可照在這塊牆上。而在那些石灰岩變得乾燥之後也就因而硬多了。當初萊布朗把證據放在這裡面的原因,可能是那堵牆還沒有變硬,沒想到情況會起了變化。而蘭德爾在開頭時所遭遇的那一部分如果便這麼硬,他也就不會有勇氣挖掘下去了。
現在,一個小時以後,他已在牆下方掘開了一個洞。這個洞除卻出產了一些碎石片外,其他仍然還一無結果。
而最使他沮喪的還是他仍然不敢肯定他要找的是什麼。萊布朗那小小的證據——自詹姆斯福音紙草第三號上所取下來的一小片紙草——會放在這兒嗎?如果這樣,他一定會把那個裝在某種容器裡面。可是到現在為止,除那些碎石片以外,他什麼也沒看到。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抓住圓鍬的木把,又開始挖掘起來。
碎石片越來越多,而希望則似乎是愈來愈少。
當他繼續挖掘著,當一分一秒不停地溜走以後,他開始感動他的主要障礙倒不是時間不夠,而是精力不濟。
一鏟子進去,一鏟子出來。
又是一鏟子進去,突地,咔嚓一聲,是一塊鵝卵石嗎?媽的,如果碰到一塊火崗石,一切全完了。他吃力地跪下去,想從孔洞中看看究竟碰到了什麼東西。看起來的確像一塊石頭,然而卻又不是。他開始蹲下把身子俯向前去,圓鍬也放在一旁,然後用手去挖那物體周圍的泥土。終於他從指尖上感覺到那是個圓形的物體,而且還是個人為的器具,或許是古代的瓶、罐之類。可是——也許不是。
他又把鐵鍬拿起來,在那物體周圍挖著。不管是什麼東西,先把它弄出來再說。
挖得差不多的時候,他用手搬動了一下,終於把它抱了出來。
那是一種瓷罐,大約有華萊士英寸高,周圍約一尺左右,上面用一種漆黑的東西封著,或許是柏油之類。蘭德爾想把那封頂弄破,但沒成功,於是他先把蓋上的泥土弄乾淨,然後才看到中央有一道黑帶子。顯然這個罐子是兩半貼在一起的。
蘭德爾又拿起圓鍬來,他把那瓷罐放在坑道的地上,以圓鍬的刃部向罐子中央猛劈,於是那罐子應聲分開,而且有一半還被震壞了,罐子中央沒有別的東西,只是一個破舊的小皮夾。
他把那個皮夾拾起來,小心翼翼地拿在手裡,把上面拉開以後,裡面竟是個絲質小袋子。再把那小袋子打開,才終於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像被催眠了一樣,他痴呆呆地注視著那一片硬硬的像是褐色的楓葉,然而卻是上面帶著阿拉米文字跡的紙草紙——也就是萊布朗那寶貴的偽造證據。
蘭德爾心想,果然給我找到了。這時他的本能告訴他應該趕快離開這兒,因為他已在這耽誤了個把鐘頭。然而他的記憶又提醒他第一部分的證據找到了,而第二部分的證據亦必和這藏在一起,那又為什麼不來個一勞永逸呢?
然而,就在他把那片紙草紙又放回到皮夾里收好以後,拿起圓鍬,振作精神繼續挖掘的時候,他像是隱約間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這兒哪會有人來呢?他心想我一定是累昏了頭,於是又繼續挖掘下去。
片刻之後,那聲音又清晰了些。他再度停止挖掘,抬頭傾聽。他並沒有昏頭,一點不錯,是人說話的聲音,而且說話的人還是個女的。
是什麼人呢?他一定得弄個清楚。可是要出去看看,這裡只有一個主要的出口,而本能告訴他那可能是不妥當的。而這坑道又高出他的頭上兩尺,想在別處看也辦不到。
那女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可聞,而且還夾雜著男人和孩子的聲音。蘭德爾心想不好,這很可能是衝著他來的。一急之下,他想起前面坑道中有掉下來的木樁。何不拖一根來墊腳。最低限度他得看看是怎麼回事。
蘭德爾很快地拖了一根長約三尺的木樁過來,下面放在挖出的石片上,因此他踏在木樁頂上的時候,正好可以露出一個頭來。於是看明了原委。
原來那三個人中,一個是借給他圓鍬的孩子——塞巴斯蒂安諾,一個中年婦人,另外還有一名穿著警服的警察。三個人雖然離這兒還相當遠,但卻是朝他這個方向來的。
蘭德爾心念急轉,已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很可能,那女人便是塞巴斯蒂安諾的母親,她因圓鍬不見了,便向那孩子追問,而在塞巴斯蒂安諾從實說出來以後,他心想,一個陌生人而且又是外國人私自侵入政府的考古保留地去挖掘那還了的。於是便告訴了警察。那警察便跟著來看看,或許是來逮捕他的也說不定。
蘭德爾從木樁上跳下來以後,連忙把那個裝有紙草紙的皮夾裝在口袋裡,匆匆穿好上衣。不管他的猜想對不對,他反正不能再挖下去了。若是和警察見了面,總是個麻煩事。
他又攀登上那半截木樁,兩手在坑道上一撐跳子出來。由於那警察等三人朝坑道入口那邊走去的,所以他從這邊跑還來得及。
儘管蘭德爾已挖掘得筋疲力盡,現在,他仍得拚命地跑著。他的目標是路旁邊的那個水果攤,因為他知道那出租汽車司機盧波可能還在那兒。
在他一路衝下斜坡之後,那個水果攤已然在望,而那個始終露著牙齒在笑的瘦小義大利人,果然在那兒正和水果攤老闆聊天。汽車則在旁邊停著。
「盧波!」蘭德爾老遠便大聲疾呼。
那出租汽車司機連忙轉過身子,笑著迎了上來。
「我要坐你的車子。」蘭德爾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到車站去嗎?」盧波說,而眼睛則奇怪地盯在狼狽不堪的蘭德爾身上。
「不是。」蘭德爾拉著他走到車子旁邊。「我要直接去羅馬。越快越好。我連燃料費和你回程的車資都付給你。你能開快一點嗎?」
「沒問題,」盧波連忙把後車門打開。「你只要一閉眼我們就到了。先生,今天在這兒玩得痛快嗎?」
終於,他安全地回到了錦花大飯店的房間裡。
在經過服務台時,他交待櫃檯服務員幫他定好最近一班開往巴黎的飛機票。然後又打了個電話給巴黎的奧伯特教授。結果,奧伯特教授不在,由他的秘書把蘭德爾今天大約在晚餐時拜訪的約定記了下來。
現在,他已回到了房間裡。在辦理離開手續之前,他還有時間再打一個電話和洗個澡。
再打一個電話。
假定在皮夾中的那片紙草紙經奧伯特檢驗後是真的,那麼,那上面的阿拉米文要找誰檢查才好?在未經過這兩道手續之前,他還不敢肯定這片紙草紙究竟是萊布朗有機會從真正的原稿上取下來的,抑或是出於他的偽造。
然而,另一個電話要打給誰呢?
以他為人的厚道,他真要打電話給在阿姆斯特丹的惠勒或者是戴克哈德,要他們把傑費里斯博士或奈特博士帶來檢驗一下。但轉而一想,這雖是簡單易行的辦法,但卻行不通,只得放棄了這種想法。
因為,除非惠勒和戴克哈德等人想自我毀滅或有被虐待狂,他們對萊布朗那造假的證據不曾感到興趣。不僅他們不足以信賴,就是傑弗里斯和奈特博士也靠不住,因為前者深盼《國際新約》全書的成功將他送上日內瓦世界基督教總會理事長的位置,而後者則因這本新《聖經》使他恢復了聽力,他絕不會相信詹姆斯福音是偽造的。所以,在「第二次復活」中蘭德爾實在找不到可靠的人,和那些人打交道的確太冒險了。
他想要找的,就是和他同樣多疑,而且也同樣客觀尋求事實真相的人。
這樣的人除他以外只有一位。
蘭德爾拿起電話要到了國際通話台。「我想打一個最緊急的找人電話到阿姆斯特丹去。我不知道電話號碼,地點在阿姆斯特丹一座教堂。我想找那兒的弗魯米牧師講話。」
「蘭德爾先生,請你把電話掛上,等我給你要通了以後再接過來。」
於是蘭德爾在掛上電話後,匆忙地整理好自己的東西,他特別小心謹慎地將那個小皮夾放進手提箱裡去。
電話鈴響了,他連忙抓起電話。
那是旅館的接線員。「先生,阿姆斯特丹的電話我們已經給你接通了,現在請講話。」
電話里的聲音很清楚。
蘭德爾本能地壓低了聲音,對準送話器說:「是弗魯米牧師嗎?我是蘭德爾。我現在在羅馬。」
「是的,接線員的電話是從羅馬打來的。」這位荷蘭籍牧師的聲音仍像往常一樣的和善,而且非常注意。「你還沒把我忘記實在太好了,我以為你不理我了呢。」
「我並沒有把你忘記,你所談的那個問題我本來就相信,不過我得自己弄個水落石出。萊布朗我找到了。」
「真的?你會見了他沒有?」
「我們對面談了很久,他告訴我的比告訴普盧默的那些還要多。現在我不能細說,因為我等一下就要去搭飛機。我可以告訴你的就是我和萊布朗已談妥了交易。」
「他有沒有把東西拿給你呢?」
「可以說交給我了。這個等我們見了面再談。事實上他偽造的證據現在就在我這兒。」
弗魯米驚奇地吹了口氣。「太棒了!太棒了。是紙草紙上失落的那一部分嗎?」
「正是。上面還有些阿拉米文。我馬上就帶到巴黎去,我在今天下午搭班機於5點鐘到達巴黎。我下機後直接去奧伯特教授的實驗室,我想請他把這紙草紙檢驗一下。」
「對我來說,奧伯特並不重要。」弗魯米說,「不過我可以了解他對你的重要性。當然啦,他會檢驗出那些紙草紙是真的。那個不成問題,而問題則在萊布朗寫在紙草紙上面的東西。」
「那也就是我打電話給你的原因,」蘭德爾說:「你知不知道我們有什麼可以信賴的人」——他覺察到這是他第一次稱「我們」兩字——「他有足夠的能力告訴我們那些阿拉米文的真假——」
「蘭德爾先生,我以前早就告訴過你,」牧師打斷他的話說,「對於阿拉米文很少幾個人可以比得上我。尤其以目前這種微妙的情況來說,我看你只有信任我了。」
「我當然信得過您。」蘭德爾說著同時放下心來。「我剛才就在想您一定會幫忙的,現在還有一件事情。萊布朗說在他偽造的證據上還動了其他的手腳,就是在紙草紙上以古代秘方的隱形墨水寫了一句話,那隱形墨水別的人都無法將之顯現出來。」
弗魯米哈哈一笑,「這傢伙真是鬼聰明。他給你顯現字跡的方法了沒有?」
「沒有,」蘭德爾說:「你知道這一類的古傳秘方嗎?」
「不要緊,那個總會解決的。真要感謝你,你終於弄到我們一向懷疑的證據了。恭喜你,我們就可把這個騙人的把戲拆穿了。我現在立刻就動身前往巴黎,在機場等你。你說五點鐘,是嗎?我會準時到那兒。你要知道,我們不能再耽擱時間了。你知不知道你那幾位發行人已經將宣布日提前到本周禮拜五了?」
「我早知道了,」蘭德爾說,「只不過我不相信還會有什麼宣布日而已,因為我這的東西在禮拜二就可把一切問題解決了。好了,我們5點鐘見面再談。」
直到班機在巴黎機場那被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的跑道上降落以後,蘭德爾才算放下心來。
他在義大利所經歷的一切使人心煩又驚恐。現在那一切都拋在腦後了,因為他所乘的飛機已降落在法蘭西的土地上。法蘭西的含義便是自由,而他在最近多少天以來也是第一次感到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他拿起那一直放在身邊,寶貴的手提箱,隨著其他乘客魚貫地走下飛機。
幾分鐘後,他就會看到那忠實的盟友弗魯米,然後兩人一同到奧伯特教授的實驗室去。有了這項武器,他們的聯軍就可向那占優勢的對方大軍展開攻勢了。
蘭德爾急切地想趕快通過入境的各項手續,旅客雖然相當的多,但他相信也不會花太多的時間。
在排隊檢驗護照的時候,蘭德爾伸長了脖子到處搜索著看看有沒有弗魯米那高大的身影,但是等候的人太多了,他還沒有看到。
現在,他已走到那個櫃檯的前面,只見一個面帶厭倦之色的警察坐在那兒。蘭德爾暫時把手提箱放下,從西裝暗袋裡將綠色的美國護照取出來遞了過去。那警察將他的護照翻了一兩頁,對照了一下他的面貌,又在他面前那一排紅色的神秘卡片中翻閱著,然後又看了他一次,才點了點頭把護照退還給他,同時舉手叫他到海關那邊去。這些做完以後,那警察竟站起來離開了,這一來立即引起那些排隊旅客的抗議。
蘭德爾一手提著皮箱,一手拿著報關物件的清單,向最近的一處海關櫃檯走去。而在他一面走的時候,仍然一面打量著人群中有沒有弗魯米牧師。
當蘭德爾將那張報關單交給那位官員企圖早點完成這項手續的時候,那官員好像未加注意,卻和另一位同事正在談話。終於,那位官員轉過身來,接過報關單,抬起頭來看著他。「先生,你樓下沒有別的要報關的東西了嗎?」
「沒別的,只有我手裡的這一件。我這次出門的時間很短,沒什麼好帶的。」他本來不喜歡為自己作這種緊緊張張的解釋,然而,不管在哪兒的海關人員,縱然你一點沒有不合規定之處,他們也足以令你感到像犯罪一樣似的。「這些都是隨身應用的東西。」他補充了一句,同時把手提箱舉高了些。
「你沒有超過125法郎的入境限制嗎?沒買什麼東西、接受的禮物或者在義大利得到的貴重物品高出那個數字?」
「一切都和我報關表上所填的一樣,」蘭德爾說話的語氣中微帶點不耐煩的樣子。「我只有一些隨身應用之物。」
「再沒別的要報關了嗎?」那官員仍然堅持著。
「沒有了。」蘭德爾不耐煩的程度增加了。「你已經看到了我的報關表,而且我也說得很清楚。你是不是還要叫我發誓?」
「好,好,」那位海關官員說,接著站了起來。叫道:「莫里斯!」他走出了櫃檯等著另一位年輕的海關人員接替他,然後走到他的身旁,「先生請跟我來一下。」
蘭德爾糊裡糊塗地跟著那位官員走出了出口,通過擁擠的人群。這時蘭德爾又在搜索弗魯米的身影,想找他幫忙趕快結束這個故意的刁難,然而仍然沒有看到弗魯米。
那官員向蘭德爾招招手,他便趕緊跟上去,想到這種一再的耽擱,不由怒火中燒。突然間,他發現另一位官員也走過來把他夾在中間,原來那人就是一臉不耐煩,檢查他護照的那個警察。
「嗨,你們這是幹嘛?」蘭德爾抗議著。
「我們到樓下去,」那位海關人員若無其事地說,「這只是一種手續。」
「什麼手續?」
「例行的行李檢查。」
「為什麼不在這兒舉行?」
「那樣會妨礙交通,我們在行李處那兒另有特別的房間。」他當先帶路走向自動樓梯。「先生,請。」
蘭德爾不禁微感遲疑地瞪了那海關人員一眼,然後又打量了那尾隨在他後面的警察一下,心想還是不抗拒比較好。當他提著手提箱步上自動樓梯的時候,他已經預感到在義大利沒發生的事情,終於延遲在法蘭西發生了。
當他們越過那擁擠的機場大廈一樓大廳,朝向一間行李檢查室走去的時候,蘭德爾再度提出了抗議。「各位,我想你們一定弄錯了!」
那位官員沒有回答,徑自當先向一個門口站著便衣警衛的空房間走去。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把我帶來這兒來了嗎?」蘭德爾追問道。
「把你的箱子放在桌子上。」那位海關人員靜靜地說,「先生,請你打開,接受檢查。」
蘭德爾放下手提箱後,又伸手到口袋裡去拿鑰匙。「我早就告訴你再也沒有別的好報關了。他堅持著。
「請把它打開。」
當那個海關人員走進蘭德爾看著他打開箱子的時候,那位警察則向後退了一些。蘭德爾打開了箱子蓋。「東西都在這兒,你就自己去檢查吧。」
那位海關人員迅即走到桌子前面,極為熟練而內行地在箱子裡檢視著,他還用手不斷按壓箱子的內部,看看有無夾層或暗袋之類的裝置。他翻完了襯衫、短褲、睡衣之後,又看了幾個卷夾,而終於在最底下找出一樣東西。
那是萊布朗的灰色皮包夾。
「先生,這是什麼?」
「從羅馬帶來的廉價紀念品。」蘭德爾匆忙地而且想儘量裝作無所謂的樣子。「這個東西除了我之外對誰都沒有用。這裡面是一片聖經手稿的複製品。我喜歡收藏這一類的東西。」
那海關人員好像根本沒有聽他解釋。此刻早已將皮夾打開,從裡面把那片紙草紙拿出來。他凝視了蘭德爾一下說:「先生,我們曾接到了義大利政府的通知,說你非法從義大利境內攜走了他們的國寶,這根據義大利的法律,你要付很重的罰款。不過——」
蘭德爾一面注意地傾聽,一面感到有說不出的奇怪。義大利怎會有人知道他行李箱內裝的是什麼?
「不過義大利政府所關切的事,並不就是法國政府所關切的,」他以流利的英語繼續說,「我們所關切的是你在行李箱內隱藏有重大價值的東西。先生,這種行為依法要受到處罰的——」
「我什麼也沒有隱藏!」蘭德爾氣得大叫,「我不需要報關,因為沒有值得報關的東西!」
「義大利政府則有不同的看法。」這位稽查員鎮靜的地說。
「不同的看法?再沒有別的看法了,對於這片紙草紙他們又知道些什麼?我是唯一知道的人。告訴你,這皮夾里的那片紙草紙若用金錢來說毫無價值,它是仿製的,偽造的,想冒充原稿而已。這東西除了對我以外,對別的任何人都沒有用。在它本身說起來,一毛錢也沒人要。」
那位官員聳了聳肩。「那隻好等著看了,先生。對於這方面有很多的專家,而我們已經和一位接上了頭,要他研究後提供一些意見。在沒有經過鑑定以前,先生,我們只有對你這件東西予以沒收。」
說完以後,他拿著那個小皮夾徑自向室外走去。
「等一等!你拿著那個到哪兒去?」蘭德爾問。
那官員在門口半轉著身子。「這是我們的事,你管不著。」
對於他這蠻不講理的行為,蘭德爾那內心中上升的怒火已到了無法控制的境地。把這個揭穿偽造的寶貴證據落到那些笨蛋官僚手裡,那怎麼成?
「不行!」他厲聲說,然後一下子衝上去抓住那官員的手臂將他扭轉過來。「他媽的,不行,你不能把這個拿走!」他伸手去奪那個皮夾,那官員想把他架開,但蘭德爾早用下臂向他的喉嚨擊去,同時用手把皮夾奪回來。
那官員被他一擊而弄得昏頭轉向,退了兩步以後才氣得大叫:「快過來幾個人收拾他!」
一時之間,那房間內的警察和外面的兩個便衣便一齊上來將他圍住,一陣拳腳交加終於把他放倒在地上。蘭德爾只覺得疼痛難忍,模糊間他聽到那官員說:「他不行了。他不會再有什麼麻煩。」
這時有兩個人過來將他從地板上架起。他朦朧地睜開眼睛,只見那官員早已拿著他的皮夾,跨進室外的走道。
蘭德爾的眼睛跟著他看去,只見遠處又一個人影映入他的眼帘,那是一個穿著黑色袈裟的高大身形,他不禁喜出望外,心想牧師終於來了。
「弗魯米!」蘭德爾大叫,「弗魯米,我在這兒!」
可是那位荷蘭籍的牧師好像沒有注意到他的喊叫,而那位拿走他皮夾的官員卻正在和他面對面地談著話。他只見弗魯米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傾聽,然後又點了點頭,而終於又和那個官員一道走開了。
「請等一下。快放開我,我必須要見到他。」蘭德爾拚命地喊叫掙扎著。「弗魯米正在等我。是我請他來的。」
「是嗎?」那位警察好笑地說,「我才不信呢。因為他是我們請來的。」
蘭德爾大為不解地瞪著那位警察,「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我必須要去見他。」在他想極力掙開的時候只覺手腕一陣被金屬割裂的疼痛。這時他才知道被手銬扣住了。
「請放開,我一定要去見他。」他央求著。
那官員同意地點了點頭。
「蘭德爾先生,明天你會見到他的。不過,現在你已因私帶貴重物品入境被捕。還有,你也因毆打官員犯了防害公務罪,因此我們必須把你關起來。」
「可是我那張紙草紙。」蘭德爾抗議說。
「那張紙草紙的價值和你的未來都將在明天的法庭上來決定。」
總算熬到了第二天早上,而這個巴黎的早上,透過拘留所高高的窗欞中望去,是那樣的愁雲密布,那樣的令人厭惡。
蘭德爾坐在帆布床的草墊邊沿上,繫著新換上的襯衣扣子,心下苦澀地想,至少——至少他還沒有被當作普通的囚犯來對待。
雖說他昨天被關在這與世隔絕的拘留室中幾乎徹夜未眠,此時,他倒已經完全清醒並恢復了活力。他試著分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猜度著下一步又會遇到什麼難料的變故。
他心中仍然困惑不已,他是以走私珍貴文物和毆打公務人員的罪名被捕的。他被塞進法國土話叫警車的一輛篷車後,拐彎抹角,最後被帶進迷宮般的建築物里,那房子叫帕蒂·帕奎特。然後在一間明亮的房子裡,一個自稱是檢察長——據翻譯介紹是位副檢察官的人對他進行了簡短的審訊。然後便是正式的指控,他被指控為犯了「妨礙公務罪」。翻譯解釋說,也就是指對正在履行職務的公職人員舉止粗暴,並且企圖將未申報的貴重物品非法帶入法國。後來,副檢察官簽署了正式拘留他的文件,將他關進拘留所,等待檢察局向法院起訴。
由於某種特殊情況——什麼樣的特殊情況呢?蘭德爾不得而知——內務部長決定他的案子得迅速審理。明天上午他將被帶到一個預審法庭接受全面審理。在那之前,他就只能留在拘留所里。在監禁之前,他有權為第二天的受審聘請一個律師。他是自己打電話找一個律師呢還是委託朋友辦這件事呢?
蘭德爾權衡了一下,在巴黎他一個律師也不認識。他有過但隨即就放棄了找美國大使館的念頭。對他來說,這件事太丟人了,而且也很難理解——他不想讓國內那些自以為是的人知道他的境遇,那些人在未了解到事實真相之前,就會把他的事到處謠傳。他想到了玻里街的朋友薩姆·哈西。薩姆肯定能為他找到一個能幹的律師。然而他馬上又想到,與薩姆同辦公室的那些「熱心者」們都有可能得知他的尷尬處境並把他的情況任意捏造,使之見諸報端,使他下不來台。他還打聽到,為了請到一個律師,他的案子有可能推遲三到四天。這使他拿定了主意,既然48小時後就是「第二次復活」的宣傳時間,他不想推遲對他的審問。所以不請律師,自己為自己辯護就夠了。
律師的事決定後,蘭德爾被帶到了警察局。他被領進警察局的人體測量區,留下了指紋並拍了照——正面的以及側面的。之後,他再次受到審問,是否有過作案記錄,以及他在機場的所作所為。
這些程序完後,蘭德爾由兩名警察帶著,穿過檢察局的院子,最後被護送回與警察局連著的拘留所。他一直被關在這間囚房裡——單身的,沒有別的犯人——非常不舒服。不過,他記得他以前因酒後鬧事也曾受過這種罪。
在這些有著上了檻欄的窗戶、哐啷哐啷響的鐵門——上頭有個小孔供看守窺視的小牢房裡有一張鋪著稻草墊的帆布,一個盛有冷水的臉盆,一隻每隔15分鐘它就自動沖洗一次的抽水馬桶——諸如此類的設施。蘭德爾還拿到了一些報紙,以及他的菸斗和一隻早該扔掉的打火機,以及一袋可以享用的菸草。然而他的興趣完全在這一思考的機會上——他必須想出一個辦法,在《國際新約》公開宣布之前找到弗魯米和阿伯特,向他們說清贗品已被找到一事,好讓他們公諸於眾。
昨天夜裡,他一直無法思考,因為從奧斯蒂亞·安蒂卡到羅馬再到巴黎的這個拘留所的整個一天經歷的事情太多了。同時因為過度疲勞以及那些如鬼魅般的影像不斷在他眼前晃悠,既無法思考又無法入睡。惠勒以及其他出版商安傑拉和弗魯米,還有那個老羅伯特·萊布朗總在他的腦子裡出現。在某些時候,他偶爾睡著了卻又馬上被不斷出現的影子嚇醒,不過他總算睡過了。
現在,新的一天的早上,看守對他還算客氣的。顯然,他的案子比較特殊——當然可能是多給些小費帶來的一點好處——除了黑咖啡和麵包這些監獄裡通常的早餐外,看守還給他送來了水果汁和兩個雞蛋。並且,他還從蘭德爾的手提箱裡拿來了剃鬚刀、剃鬚巾、一把梳子、乾淨的替換內衣、襪子、襯衫和一條幹淨的領帶。當蘭德爾穿戴好後,他總算可以思考了。
他努力回想早上被告知等待他的是什麼?是一個審訊,還是聽證會?他記不清了。昨晚上的事亂糟糟的。他記得聽見那個副檢察官說起,在他被帶到預審法庭之前還有一次訊問。見鬼,到底要問些什麼?他記起是有人說到過某種審訊程序,由地方法官主持,對他和證人進行盤問,蘭德爾問過都有哪些證人?有對他毆打行為的起訴,還有他在公共場合造成的騷亂,不過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從義大利走私未申報的國家珍寶到法國。他記得當時大聲分辯說,那根本不是珍品,而是偽造品!是一堆毫無價值的東西——偽造品、贗品。自然,關於這方面的證人必定是些鑑別手稿碎片的真偽及價值的專家了。
最讓蘭德爾感到困惑不解的,是弗魯米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那個荷蘭牧師如約在機場出現了,他是來協助蘭德爾的。然而,那幫愚蠢的海關官員堅持說弗魯米是法國海關請來的,這在蘭德爾看來是說不通的。
另外一個最陰險也最具威脅性的疑團是誰向法國海關告發了他?
很明顯,有人設下了圈套,可是,有誰會知道他有那些紙草紙呢?自然,那個男孩和他母親是知道的,還有就是那奧斯蒂亞·安蒂卡的那個義大利警察。不過,即使他們發覺他從溝里拿走了什麼他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更不會知道他是誰。盧波——一個出租車司機,開車把他從奧斯蒂亞·安蒂卡送到羅馬——也不會知道他是誰以及他身上帶著什麼。他給奧伯特打了一個緊急電話,說他昨晚去見他。然而奧伯特不可能猜到這次會面的原因。最後,他想到了弗魯米。蘭德爾從羅馬給他打過電話,他知道所有的情況。可是,弗魯米是對「第二次復活」計劃有正確認識的唯一一個人,他絕對沒有理由背叛他。事實上,如果有了手稿是偽造的證據,蘭德爾就等於交給了弗魯米毀掉「第二次復活」計劃的武器,同時還可以提高他的聲望和地位。
沒有任何一個講得通的解釋,只有一個。
如果羅伯特·萊布朗的死不是意外事故而是蓄意謀殺,那麼那些得知萊布朗為他做事的人一定也能弄清楚蘭德爾在羅馬和奧斯蒂亞·安蒂卡做的事。
這是一種可能,毫無意義毫無頭緒,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人的臉孔和名字。
死胡同。
他打好了領帶,牢房的門哐啷地響了一陣,牢門開了。
一個身材魁梧,頭戴圓頂軍帽身著海軍藍制服,看上去像是聖·克萊軍校出來的年輕人輕捷地跨了進來。
「睡得還好嗎,蘭德爾先生?我是巴黎保安警察隊的監察員巴沃,我奉命送你去法院。審問將在一小時後開始,到時證人都會出場,你會有足夠的機會為你自己申辯。」
蘭德爾從床上下來,穿上他的西裝上衣。「我要求弗魯米牧師為我作證,他在那些出席的證人中嗎?」
「極有可能,先生。」
蘭德爾舒了一口氣。「感謝上帝……好的,監察員,我準備好了,咱們走吧。」
他們被召集到法院第四層一間不大的房子裡。
在走進法院大樓里時,蘭德爾看到在樓梯入口處刻著這樣一行字:自由、平等、博愛。他的信心增強了。
夠公平的,他想。
現在,蘭德爾僵硬地站在背對著一堵牆的被告席上時,他發現自隨便得令人吃驚的開場步驟之後已過了22分鐘。他知道很快就該他發言了。他一點也不緊張,心情平靜,覺得很有把握。當他被叫到時,他只需說明最基本的一點即由義大利帶到法國的那些手稿殘片是偽造的,根本不值錢。當他的觀點得到專家們和弗魯米牧師的支持之後,他就會被證明無罪。弗魯米牧師的出庭作證只不過是表示法律程序的公平。當弗魯米和專家們宣布手稿是假的後,蘭德爾知道,法庭除了因他妨礙公務而罰點錢外,對他毫無辦法,會還給他自由的。
蘭德爾再次從眼角把那些證人看了一遍。當他剛一踏進這間屋子裡時,他就一點也不奇怪那些人的出場。他們的生命、名聲以及美元、英鎊、里拉、馬克計的財產都懸系在這次審判的結果上了。
共有五排凳子。第一排,坐著木雕石刻的惠勒、戴克哈德、方丹、揚和蓋達五位發行人。在他們的後面坐著神情嚴肅而專注的弗魯米、奧伯特和赫爾德林。在第三排只坐了一個人——嘴唇緊閉,毫無表情的內奧米。最後的幾個證人說完證詞之後就離開了房子。
聽證席上一個外人也沒有,沒有記者,也沒有逗留的旁聽者。這完全是一次秘密審訊。首席法官在剛一開庭就和顏悅色地說,這件案子的審理過程之所以不公開,是「由所討論的議題所決定的」。
他不知道是誰做了安排讓這次審訊保密。一定是與梵蒂岡以及世界教會組織有密切聯繫的出版商們。不管怎麼說,法蘭西是按教會的要求行事的。而且,出席的有方丹先生和他的有影響的朋友里卡迪閣下也在。這些人不僅涉足宗教界,也插手政界,他們在這種場合是舉足輕重的。他們想讓這事秘密進行,他們的願望達到了。
蘭德爾並不在意,因為他有弗魯米牧師,有了弗魯米,公眾很快就會知道真相。
蘭德爾一邊聽著證人們的證詞,一邊把在此之前發生的事重新過了一遍。
首席法官——他叫勒克萊爾——走進會議廳,在正對著證人席和觀眾席的兩張尺碼過大的鋼製桌中的一張後面坐了下來。出人意料,他並沒有按傳統習慣穿一件帶白色護胸的黑色制服,而是穿著普通便衣。他有著典型的公務員或小官僚的樣子。毫無生氣,萎靡不振的神情,頭髮直豎像絲網狀的假髮,聲音尖銳得令人不安。
他讓那些必要的步驟依次進行。書記官用法語和英語大聲宣讀了對蘭德爾的起訴草案。首席法官不耐煩地說,為了節省時間只用英語就行了。這可能是因為在座的人都懂英語。整個聽證會用英語進行,接下來他進行地很快,仿佛時間就是金錢,仿佛他不想失去一個早早吃午餐的機會。
第一個陳述證詞是機場的檢查護照的官員。他描述了被告的惡劣行為。第二個作證的是一個參與抓獲他的便衣警察。他們倆分別將抓獲蘭德爾的前後經過交代了。
第三個證人是機場警察官奎拉斯,他作證說他從羅馬的憲兵總部那裡得到消息,說有一個叫史蒂夫·蘭德爾的美國人非法得到了一件基督教奉為珍寶的古文物。該人未經允許便從羅馬帶走了那件物品並試圖把它帶進巴黎。奎拉斯準備好了一張粉紅卡片——上面描述了通緝犯的特徵——當蘭德爾過關卡時,奎拉斯沒收了裝有手稿殘片的皮革袋,並參加了治服這個倔強的來訪者的過程。當他把粉紅卡片出示作證之後,就和前兩個證人一塊退了下去。
下一個證人的臉對於蘭德爾是陌生的,他是弗爾南多·圖拉博士,原先是奧斯蒂亞·安蒂卡地區的主管人,最近升遷為羅馬古物管理委員會的委員。他是一個黑黝黝的、眼睛賊溜溜的、鬍子像自行車把手一樣的義大利人。從看到他的第一眼起蘭德爾就對他沒好感,而且他也的確有理由;按安傑拉的描述,就是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干擾並誹謗她的父親。
圖拉博士以前從未見過被告,他昨天才得知蘭德爾先生。這位美國先生,在未經過政府部門的允許下用某種手段弄到了一片手稿殘片——這個殘片本來是六年前蒙蒂教授與圖拉特博士共同挖掘的詹姆斯福音的手稿上的。被告將這件義大利國寶弄了出來——圖拉博士不清楚蘭德爾先生是怎麼弄到這片珍貴的殘片的——是偷來的或是幸運地找到的,但不論是哪一種情況他都觸犯了法律。
圖拉博士首先宣讀了義大利的考古法。「根據所有的地下寶藏都是國家財產這一原則,凡在義大利境內發掘出的文物屬於國家。只有在華萊士批准下才能對考古物品進行挖掘,在沒有執照的情況下不能任意挖掘文物。」
「被告嚴重侵犯了上述法律的最後一條原則。更為嚴重的是,他沒有上報他的發現,而且把文物帶出義大利國境。義大利政府希望拿回這物品並將它送交《國際新約》發行機構。該組織租借了包括這一碎片在內的所有蒙蒂教授發現的史料,並打算出《新約》的新版本。」
這是這個一絲不苟的圖拉博士的證詞,現在已快結束他的作證了。
驀地,蘭德爾發覺圖拉博士正在撤離證人席,司法長官叫著他的名字。
「蘭德爾先生,現在該你陳述了。問你的職業。」
「紐約蘭德爾集團公司經理。」
「你為什麼去羅馬?」
「呃,說來話長,尊敬的閣下。」
「請儘量簡短地陳述,先生」勒克萊爾法官平淡地說,一點幽默感也沒有。「儘量直截了當地說你昨天在機場的經過。」
蘭德爾一時感到不知所措。這無異於把一座高山化為一個土丘,但他必須試試。他必須儘可能地講清楚,以便弗魯米牧師出場。「所有這一切都是從美國宗教圖書發行人惠勒先生邀請我參加一次會談開始的。」他瞄了一眼惠勒,後者正集中精力地盯著他的鞋尖,裝著沒聽到他的名字被提到。「惠勒先生希望我在出版一本新版的《聖經》中出把力。他是一個國際性宗教書籍出版機構的代表——出版商們都在這間屋裡——這機構準備出版一本根據某個驚人的考古發現而整理的《新約》修訂版。如果你想知道這件考古工作的內容的話——」
「沒有必要,」勒克萊爾法官說。「我已經有了方丹先生總結的關於《國際新約》內容的書面報告。」
哦,蘭德爾心想,我們敬愛的法官已從「第二次復活」的有關人士那得到消息了。
「你受僱來宣傳這本新《聖經》?」法官問。
「不錯,法官。」
「你相信它是真的?」
「以前相信,先生。」
「你現在還認為《國際新約》加上去的那些東西是真的嗎?」
「不,先生,恰恰相反。我認為加進去的內容是偽造的,正如我昨天由羅馬帶進來的那隻皮夾里裝的東西是假的一樣。」
法官掏出一塊手絹,大聲地擤了擤鼻子。「很好,先生。你怎麼得知它是假的呢?」
「如果允許我解釋——」
「請解釋,但不是要說到與本案無關的事上去。」
有多少事情蘭德爾想說出來——許許多多的疑團,無數次巧合——然而他知道這些並不能作為證據,不能對他的辯護有任何用處。他搜索著記憶想找出確鑿無疑的事實出來,然而那些事實卻不見了,他吃驚並且尷尬地發現,可以用來辯護的事實竟少得可憐。
「哦,法官,簡單地說,在羅馬我的旅館裡,我和已經承認是詹姆斯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手稿的偽造者羅伯特·萊布朗會了面。他一——」
「你怎麼碰上他的?」
「最初是通過弗魯米牧師。」
「弗魯米牧師和這個所謂的偽造者見面了嗎?」
「不能確切地說見面了,尊貴的閣下。」
「到底是見了還是沒見?」
「弗魯米告訴我說他們見面了,可是萊布朗沒去見他。他的確通過一個朋友得知此人。」
「而你本人見到這個偽造者了?」
「是的,通過在蒙蒂教授家中找到的文獻中的線索,我找到了萊布朗。我說服萊布朗告訴我他怎樣假造詹姆斯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的手稿。他對我說他領導策劃和準備這場騙局已經很多年了。他是個無與倫比的《聖經》學者,並是個製造贗品的天才。他把他製作這件贗品的每一個步驟都告訴了我。我確信他說的是真話。」
「那麼你就是從這位萊布朗先生手裡拿到了從你手提箱中搜出的殘片?」法官問。
「不。」
「你沒拿到?他沒有賣給你嗎?」
「他打算賣,我也打算買的,這樣就可以向那些出版商們證明他們的新福音不過是偽造品,他們也就不敢推出他們的《國際新約》了。然而,有人阻止了萊布朗把這件贗品——即你們的警察從我這裡搜走的這樣東西——交到我的手上。」
「有人阻止了他?他怎麼被阻止了?」
「他被殺了,在他要把東西送出來的那天,在一場所謂『事故』中喪了命。」
勒克萊爾法官皺著眉頭望著蘭德爾。「你是說,這位萊布朗已經死了,不能到場為你作證了?」
「恐怕不能了。萊布朗已經死了。」
「這麼說我們只能聽你一個人作證?」
「另外有證據的,尊貴的閣下。你還有萊布朗說的偽造品——在機場你的官員把它沒收了。你瞧,先生,死人也能說話的。因為,即使萊布朗死了,他也可以以某種說話方式,引導我找到證據。」
蘭德爾仔細描述了他在萊布朗的遺物中發現的線索對他的啟發並將他引向奧斯蒂亞·安蒂卡蒙蒂的發掘地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
「當我挖出了萊布朗所說的東西後,我必須確認它的確是贗品。」蘭德爾作結論道,「我從羅馬給奧伯特教授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約了見面的事。我想請他為這個殘片做放射性碳測試。接著,我給弗魯米牧師打了電話,請求他在對這份用阿拉米寫的文稿——以及萊布朗用隱形墨水加上的文字作出鑑定。我認為,毫無疑問,這是一場騙局。然而我知道我還得有專家學者方面的證詞,才能說服出版商們那份殘稿是假的,應該棄之不用。因而,很自然我離開了羅馬,帶著這東西到了巴黎。我知道它根本不是什麼國家珍寶。它除以能停止所謂的『第二次復活』方案外毫無價值。當機場的官員試圖沒收這一證據時,我本能地想奪回它。我並非有意毆打官員,我只是想保留一小片能使公眾免於受騙,使出版商不至於犯下嚴重錯誤的證據。」
「你說完了,先生?」
「是的。」
「你在被告席上等著。我們將繼續聽最後兩位證人的陳述。」他研究一下旁邊的一小條紙。便抬起頭來。「亨利,奧伯特教授,你到前面來好嗎?」
奧伯特教授,頭髮梳得光光的,搽著香脂,穿著過於考究的衣服,十分引人注目地坐在了證人席上。他硬挺挺地走過蘭德爾,看也沒看他一眼。現在,他正準備讀他那份寫好的報告。
他的證詞是最短的,不到一分鐘就說完了,在蘭德爾看來,法庭傳他也沒什麼奇怪。
「一般的放射性碳測試需要一周到兩周時間完成。由於採用最新改進的計算儀器,我和我的助手們連夜工作,終於在14個小時內將昨天傍晚法院提供給我們的手稿殘片上的極微小的一部分進行了測試,結果已出來了。」
他展開一張黃色的打字機打的文稿開始念道:
根據從該片紙草紙上取下的樣品,在放射性碳日期檢驗器上所顯示的結果表明,該紙草紙為公元62年左右的產品。從科學的角度來講,該草紙是真的。
簽名:亨利·奧伯特
司法長官看起來很關注他的講話。「那麼,被告帶進我國的碎片肯定是真的?」
「絕對是真的。」奧伯特舉起一隻手指。「我必須加上一點,我只檢查這一小塊碎片的年代。對於整片文稿的真偽,我不能確定。這一點將由弗魯米牧師來解釋。」
「謝謝你,教授。」
奧伯特轉身回到了他的第二排的座位上,弗魯米站起身來,在通道里等著。
法官傳呼他。「如果弗魯米牧師能出席本次聽證會並最後一個陳述證詞,本院將深感榮幸。」
蘭德爾急切地注視著這位顯要的荷蘭神職人員大踏步地走向證人席。他想與弗魯米的目光對視一下,然而只看到這位神學家的冷淡的臉部側面。
弗魯米站在證人席上,威嚴地穿著他那件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袍袈裟,臉朝著法官。
勒克萊爾法官立即開始了詢問。「弗魯米牧師,據被告所言,他曾從羅馬打電話給你,說想得到你關於第三號文稿失落的一部分碎片的意見——被告宣稱那是仿製品——有這事嗎?」
「有的。」
「你還應法國海關當局通過盧浮宮特別實驗室的邀請,對這件碎片的價值進行了鑑定,是這樣嗎?」
「是,不錯。」
法官看上去很高興。「那麼你作的決定將使原、被告都滿意。」
弗魯米神情倨傲地笑了笑。「我不能相信我的判斷能使雙方都滿意,我只能滿足一方。」
法官也笑了。「我該怎麼說,在這件事上你出示了你的證明,做出了你的判斷後,被告、原告雙方都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似乎是這樣。」
「那麼,我就不必對你作為一個研究阿拉米語的學者以及基督教和羅馬史文專家的資格進行考詢。你研究了從蘭德爾先生那沒收來的手稿碎片了嗎?」
「是的。整個晚上以及今天早晨我很仔細地檢查了這個東西。我對照著《國際新約》所有人提供的整套蒙蒂手稿,對碎片的內容進行了研究。我也根據奧伯特·萊布朗先生以及被告史蒂夫·蘭德爾所提供的消息,對阿拉米語文稿以及文稿上寫的隱形的文字和圖畫——是用按一種古羅馬秘方配出的墨水寫的——以此證明福音是萊布朗自己寫的——一事進行了檢查。」
勒克萊爾法官彎向證人。「弗魯米牧師,你是否對該文稿碎片的價值作一個肯定性的判斷?」
「是的。我有這種能力,而且我已下了判斷。」
「弗魯米牧師,你的結論是什麼?」
弗魯米,這位上帝的追隨著,戲劇性地停了一會兒,才用他宏亮的聲音宣稱:「我只得出一個結論。依鄙人拙見,被告昨天從義大利帶出來的文稿碎片不是贗品——而是出自詹姆斯·耶穌的兄弟之手,是不容置疑的一件珍品,它不僅是義大利的國寶,也是全人類的財富,是3000年來基督教敘事史中最偉大的發現中的一部分。我向《國際新約》的所有人祝賀,祝賀他們終於可以把這部分還原到那份天才寫就的文稿並將其奉獻給世界!」
說完這些話,弗魯米沒有等法官的回答便徑直走到出版商們的座位那兒去,那些人都站起來,熱烈歡迎他凱旋歸來。
弗魯米的宣布對史蒂夫·蘭德爾無異於一次手榴彈爆炸。他倒退著,被擊碎般,因事情出乎意料的轉變而說不出話。
當弗魯米從他身邊經過時,蘭德爾真想大聲斥罵:「弗魯米,你這個陰險的,兩面三刀,骯髒的婊子養的。」
可是他一個字、一個音都發不出。他跌靠在牆上——仿佛被一根看不見的矛刺穿了。
在一片混亂當中,他幾乎不知道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勒克萊爾法官又說話了:「如果再沒有人陳述證詞,法院就要做出最後裁決了。原、被告雙方,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話嗎?」
一隻手舉了起來。是喬治·l·惠勒在他的同事圍著弗魯米之時,他揮舞著手臂,想要引起大家的注意。他請求講話。「尊貴的閣下,在做出最後判決之前,我要求和被告單獨談一下。」
「允許你的請求,惠勒先生。法庭允許你和被告人單獨談話。」他把小槌用力地敲了三下。「現在休會,30分鐘後再次開庭,對該案作最後判決。」
「他媽的,」喬治·l·惠勒咆哮道。「我真不知道我幹嘛還要為你操心。」
「你為我操心,」蘭德爾平靜地說,「是因為你想讓你的《國際新約》以不容置疑的姿態出現在世人面前,而我則代表了某種缺點和潛在的異議。這一點你不想看到,所以你想拉攏我。」
他們倆人單獨在聽證室隔壁的一間休息室里,房子裡沒有窗戶,聽證室和休息室的門都緊閉著。
蘭德爾先生坐在這間狹小屋子的一隻挺直的椅子上,兩腿疲倦地向前伸著,不停地抽著菸袋。他對弗魯米的激憤已經消退,他又回到以前常有的那種對任何人都不相信的冷漠態度。
他繼續注視著這個美國出版商在他面前來回地走來走去。雖然他覺得惠勒倒盡了胃口,但他也對他無不另眼相看。不管怎麼說,這個膚淺的,油腔滑調的《聖經》的掮客,在某種程度上把比他聰明、有權勢得多的對頭弗魯米也收買和拉攏了過去。蘭德爾遺憾地想到,他以前怎樣低估了這個商業小丑。蘭德爾以前沒想到惠勒精於騙術和巫術。他猜想惠勒還有什麼要詛咒他,否則,這個脾氣暴躁的傢伙為什麼要私下見他?
惠勒停止了踱步,在蘭德爾面前站住。
「這麼說你就是這麼想的,」他說,「我找你談話是為了說服你轉變觀念,這樣我們就不會有持不同意見者了,是不是?你真是了不起,史蒂夫,雖然你看起來智力很高,腦瓜很靈,可是你還是他媽的大笨蛋一個。聽著,你的反對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你的呼喊就和一隻大池塘里的小青蛙的微弱的聒噪差不多,沒人能聽見。你對我和你談話的動機的猜測百分之百錯誤。想到你對我們工作的破壞,我應該讓你自作自受才對。可是我做不到,就因為一件事——你還是一個聰明的傢伙——我都有點喜歡你了,父親對於兒子的那種感情,我開始喜歡你了。對於我所喜愛和信任的人,我不能讓他陷在泥灘里。另外——我毫不隱瞞地承認這一點——我是一個商人,並為此自豪。我能用上你,不僅僅是為了宣傳的典禮——那肯定是沒問題的。現在,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裡的電台、電視台和報紙都在提醒公眾注意將在星期五播出的重大消息。這部分工作已經開始了。不過我從未忘記提醒自己我們的售書運動,只有在後天官方的宣布典禮完成後才能開始。我希望你能加入到這個運動中來,因為對於這項方案沒有幾個人能像你知道的那麼多,你知道我們所追求的目標是什麼,你對我們會有很大幫助。我這樣和你談話,是指望一件事,即你已得到了教訓。」
「什麼教訓,喬治?」蘭德爾毫無感情地問道。
「即對詹姆斯和彼得羅納斯手稿的真偽意見上你完全錯了,而我們是對的。並且,作為一個男子漢,你將有勇氣承認錯誤,並加入到我們的行列來。聽我說,史蒂夫,如果一個像弗魯米這樣的要人,這樣一個有名望的教會人士和學者都能轉過彎,承認錯誤——他原來是對此事最懷疑的一個人——加入到支持我們的隊伍中來,那麼我看不出為什麼你不能這樣。」
「弗魯米,」蘭德爾說著,重新點燃了他的菸袋。「我正要問你弗魯米的事。你們怎麼把他拉下水的?」
惠勒挺直身子,有些憤怒。「你就是不開竅,史蒂夫。每一個人都是壞蛋——」
「我沒說每一個人。」
「當然不。你把你自己排除在外。」他用一隻指頭戳著蘭德爾。「別再自作聰明了,聽我的吧。沒有人,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用錢收買像弗魯米那樣真正的人。他最後是憑著自己的良心做出最後判斷而加入到我們的行動中來的,他確實如此。在此之前,當他以傲慢的態度對待我們,試圖想擾亂我們的時候,他都一直沒有理解我們幹的工作的意義,也沒有對我們手中擁有的重要資料進行仔細研究。然而當他上我們這來,我們給他看那份東西的時候——因為這已是宣告日子的前一天晚上,我們覺得能給他看了——他立刻就不再站在反對和對抗的那一方了。他明白我們掌握的是珍品,真正的基督。人類將由《國際新約》接受他——我們的主,並由此受益。弗魯米立刻放棄了他原有的主張。他想站在天使和聖靈的一方,就像幾分鐘前他在那間法蘭西華萊士庭上一樣。」
「這麼說現在他全心全意支持你了。」蘭德爾說。
「全心全意,史蒂夫。當福音向地球四方傳播的時候,他會在阿姆斯特丹,和我們站在一個司令台上。像他那樣一個重要人物能承認錯誤轉變思想可並不容易,史蒂夫。不過,正如我說過而且一再重複過的,像弗魯米這樣有勇氣承認錯誤的人才是英雄。戴克哈德和我們所有其他人都理解這對於弗魯米來說有多麼困難,我們也以我們自己的方式表達了對他的寬恕。說實話,為了向你證明我們並非是你所認為的那樣,是邪惡的人,我們可以告訴你遷就了弗魯米。」
「遷就?」蘭德爾說「怎麼回事,喬治?」
「也就是說有頭腦的人有消除他們之間的分歧的辦法,結成了一個堅強的同盟。既然弗魯米打算支持我們,我們也會支持他。我們已不再支持傑弗里斯作為候選人,我們轉而改支持弗魯米,讓他成為下一屆基督教會的理事長。」
「我明白了。」蘭德爾說。
他明白了。他把菸灰敲掉——彈到他身旁的一隻菸灰缸里。是的,他明白了。他什麼都明白了。
「那麼傑弗里斯呢?」蘭德爾問,「你們拿他怎麼辦?」
「我們會給他另一個位置,讓他當基督教總會的主席。」
「那麼榮耀的職位。你是說他不在乎成為一個傀儡了?」
「史蒂夫,傑弗里斯博士和我們不這麼看。我們並不只考慮自己的虛榮心。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團結一致,做出一點小小犧牲不足為怪。重要的是,弗魯米站在我們這一邊了,我們團結起來了。」
「你們的確團結起來了。」蘭德爾說,儘量壓制著語氣中的刻薄。
「現在,有弗魯米這樣的人加入到我們這一邊,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惠勒繼續道,「有了對《國際新約》的一致支持,我們肯定,自黑暗時代以來最偉大的宗教回歸及信仰新生的時代就會到來。下一個世紀將會是和平時代。」
蘭德爾壓制著他的噁心,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很好,棒極了,喬治,你們幹得真不錯。現在請解釋一件事,就會滿意了。我和弗魯米談過。我知道他的立場——他原先的立場是什麼。你只要告訴我,這樣一個激進的改革派怎麼會放棄他的信仰,向你們的保守的正統派妥協?」
惠勒看上去受了傷害。「你看錯了我們。我們根本不是那氣量狹小的原教旨主義者。對於從精神上、物質上有益於人類的任何改動和變更,我們都樂於接受。那就是上天賦予的奇蹟——從加利利來的主,他也是靈活的,善解人意的,願與人和解的。我們都是他的子女。為了更好地服務於公眾利益,我們可以變化。史蒂夫,我們知道妥協絕不是單方面的。當弗魯米接受了我們的發現之後,願意放棄他的反對意見,那麼,我們就讓他並且不改變他原來的那一套。這就是說,我們會和他一起搞一些改革的,這不僅指對《聖經》和祈禱儀式的詮釋還有一些社會改良,使教會對人民的需要負擔起更多責任。這次妥協的結果癒合了一場危險的宗教分裂。現在我們不僅有一本新《聖經》,而且有一個新的充滿活力的世界教會組織領導我們前進。」
蘭德爾一動不動地坐著,盯著這個偽善的生意人。
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組合,一個權力俱樂部。像一個巨大的食蟻獸一樣,以一個名為「妥協」的吸盤,舐盡所有的東西,給予的少而吸取的多。那是個看不到摸不著的東西,像全球企業,像軍火壟斷集團,像強大的政府,像世界性的銀行,像正統的宗教信仰。他現在終於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個最新的壟斷集團又已形成了。他,蘭德爾,傻乎乎地做了他們的催化劑。他本來找到了用於對付那些偽善及反人類的人的武器,這一武器可以導致「第二次復活」的終結,他把它信任地交給了弗魯米。弗魯米則利用這一武器,迫使「第二次復活」的領導者們達成什麼「妥協」。承認我,我就承認你。如果你拒絕我,我就能用蘭德爾的武器打擊你們,並最終摧毀你們。最後,弗魯米沒有選擇內戰來得到全面勝利,而且「妥協」,隨之換來的是一半勝利。一旦要坐上世界宗教協會理事長的交椅,他就會像猶大一樣是只帶頭羊,把信仰者帶進惠勒的羊欄。
在整個計劃中,蘭德爾發現,只有一個人被擱淺了,他自己。
事情很明顯,一個人勢單力薄的反抗於事無補,要麼同流合污,要麼我行我素。同流合污的話,只是良心上過不去,我行我素則意味著死路一條。
「你想讓我做什麼,喬治?」他平靜地問道,「你是想讓我成為弗魯米那樣的人嗎?」
「我想讓你面對現實,就像弗魯米那樣。你卷進了一場輕率的遊戲,追隨著某些愚蠢的懷疑,與罪犯和瘋子彼此唱和。然而你只導致了對《國際新約》的進一步證實,給你自己帶來一大堆麻煩。現在承認你錯了吧。」
「如果我承認了又會怎麼樣?」
「那我們還可以挽救你。」惠勒小心翼翼地說。「剛才在法庭上,你陷入了麻煩,我敢肯定法官會判你刑。鬼才知道你會在巴士底監獄呆上多長時間。丟盡了臉,到頭來一無所獲。對你這樣的意見不同的替罪羊,將來也未必有好結果。你回到法庭去聽最後裁決時要求法官給你一個翻供的機會,你的要求會得到准許。方滕先生在這很有勢力,我們這項計劃在這也很受重視。」
「我應該怎麼說,喬治?」
「你只需照直的、態度謙順地說很簡單的一席話,收回你原來的證詞。就說你聽說有人在羅馬發現了詹姆斯手稿的一些碎片。作為『第二次復活』的忠實成員,你為將這個碎片歸還到它應有的主人而開始了尋找。在羅馬,你找到了持有該碎片的羅伯特·萊布朗,他是個怙惡不悛的罪犯,他從蒙蒂教授那兒偷來了碎片。你花了一點錢就買通了他。你一點都不知道義大利政府會反對你把碎片帶到國外,你只是以為它是阿姆斯特丹詹姆斯手稿的一部分。你將它帶到法國,以便對其作進一步鑑定,你根本不想走私。當你被查出來時,你陷入了恐慌。你不知道自己觸犯了法律,你嚇壞了。你謊稱你帶的碎片是偽造品,毫無價值,只是為了證明你並沒有攜帶國家珍寶,你還編了一個故事為自己辯白。這個錯誤是由於對於法律的無知以及對我們的事業的過分熱心造成的。說你覺得抱歉,你請求法庭寬容你。這些就是你該說的。」
「如果我這樣做,法官會怎麼說?」
「他會與我們商量,與我們五個人以及義大利政府代表商量,不會有事的。法官會採納我們的意見,他會減少你的罰金,延緩你的判決,你就可以作為一個自由人,頭昂得高高的從這走出去。後天早晨在阿姆斯特丹的王宮你將再次加入我們的隊伍,共同創造聲勢浩大的新聞發布會,這將是一次難忘的、具有歷史意義的事件。」
「聽起來怪誘人的,我必須承認。不過,如果我不撤回陳詞呢?」
惠勒的笑容消失了。「那我們可就愛莫能助了,我們任憑法院怎樣處置你。全球集團企業那裡我們也無法替你說好話了。」他頓了頓,「你看怎樣,史蒂夫?」
蘭德爾聳聳肩,「不知道。」
「我說了這麼多,你還不知道怎麼辦?」
「我只是不知道說什麼。」
惠勒皺起眉頭,看了看腕上戴的手錶。「給你10分鐘的時間考慮,」他陰沉沉地說。「也許這十分鐘你和一個對你更有影響的人度過會更好。」他向廳口走去,「也許你對她有話說。」他打開門,向外頭的人示意。又回頭望了蘭德爾一眼。「這也許是你最後的機會,史蒂夫,不要錯過了。」
他走出門去。過了一會兒,安傑拉·蒙蒂從門那裡走進來,遲遲疑疑地,把身後的門關了。
蘭德爾慢慢地站了起來。自他上次見她以來恍若隔世。她仍像他第一次在米蘭見到她時那樣令他心魄激盪——在情感的日曆上,那是公元以前的事了啊。她穿著一件薄薄的絲罩衫,裡面可以看到她戴著白色花邊的胸罩,腰上束著一條寬寬的軟羊皮皮帶,下面是一條夏天穿的短裙。她摘掉太陽鏡,用她那雙綠色的杏眼擔憂地望著他,等著他說一句歡迎的話。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將她拉入懷中,擁抱她,傾訴衷腸。
然而現在他的心裡充滿了不信任。惠勒說他可以和某個能影響他決定的人呆上10分鐘。安傑拉到這是來影響他的。
他並沒歡迎她。「真是個意外。」他說。
「你好,史蒂夫。時間不太多,不過他們讓我來見你了。」
他穿過陰暗的房間。史蒂夫仍然沒有做出歡迎她的姿勢,她走向他對面的椅子,靜靜地坐在椅子邊上。
「誰派你來的?」他嚴厲地問,「是惠勒和他那幫加利利黑手黨嗎?」
她放在皮錢包上的手指抓緊了。「什麼都沒變,瞧,除了你變得更刻薄。不,史蒂夫,我自己剛從阿姆斯特丹來。我聽說了發生的事。昨晚上,你被捕後,內奧米打電話給我問一些事,她告訴我你有麻煩。顯然弗魯米從巴黎給出版商們打了電話。他們都準備動身到弗魯米那裡去。因為內奧米也要去,我就問我是否能來。」
「你剛才不在法庭的聽證席上?」
「不,我不想去。昨天很晚了,惠勒先生與弗魯米會過面後,又到我這來,告訴我他以及其他出版商從弗魯米那兒聽來的一切。接著,剛才當惠勒先生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內奧米把剛才在法庭上的事都告訴我了。」
蘭德爾坐了下來。「這麼說你知道他們要把我送到十字架上去。不僅僅是惠勒那班人,還有弗魯米。」
「是的,史蒂夫,我說過,我擔心會出這種事。現在,從內奧米說的情形看,這事的確發生了。」
「你知道嗎,惠勒剛才讓異教徒放棄他的信仰,這樣他就能加入『第二次復活』?」
「我一點也不奇怪。」安傑拉說。「他們需要你。」
「他們需要隨聲附和者,他們並不想有惹事生非者。」他看到她有些不安,便試探她說,「你呢?你是怎麼想的。」
「我想讓你知道,不論你的決定是什麼,我對你的感情都不會變。」
「甚至我繼續攻擊你父親的發現?甚至當我將它暴露並毀掉這一切——毀掉你父親的名聲時也不變?」
那張美麗的義大利臉繃緊了。「我父親的名聲與此無關。關鍵是希望的存在或毀滅。我知道你和羅伯特·萊布朗站在一邊,弗魯米最開始也是這樣。但這並沒有把我從你那分開,我還在這。」
「為什麼?」
「為了讓你知道,即使你不相信——不相信我父親的發現,不相信支持這個發現的人,甚至不相信我,你或許仍然能找到正確的道路,史蒂夫。」
「正確的道路?」蘭德爾憤怒地重複著,嗓音提高了。「你是說像弗魯米那樣?你是說你希望我像他一樣背叛?」
「你怎麼肯定弗魯米像你說的那樣是背叛?」她試圖辯理。「難道你不相信弗魯米是一個有教養、高尚的人?」
「他可能是,」蘭德爾承認。「可是他仍拿到他要的價——世界宗教組織的領袖地位,當然,如果你認為只要能達到一個值得的目標什麼手段都可以採取,那麼他是可以被稱為正人君子的。」
「史蒂夫,你不也承認這一點嗎?你不承認結局是真正重要的——如果所採取的方法不會傷害任何人?」
「不,」他堅決地說,「如果結局是謊言的話。這個結局對每一個人都有害。」
「史蒂夫,史蒂夫,」她懇求道,「你沒有證據,你沒有一點證明詹姆斯和彼得羅納斯關於基督的故事是謊言的證據,你只有猜疑,你勢單力薄。」
他越來越惱火了。「安傑拉,如果我不是一個人在羅馬的話——如果在最後那些日子裡你在我身邊的話——你現在就會站在我這一邊了。如果你見到了萊布朗,聽到他說的話,經歷了後來所發生的一切,那麼你的眼睛就會睜開了,你也不會再盲目地信仰,你就會像我一樣問自己一些嚴厲的問題,你會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像萊布朗這樣一個經受住了種種非人待遇,在80歲仍敏捷活潑並在羅馬住了這麼多年的人會在他要把那件偽造品找回給我的那一天竄到一個撞了人就跑的司機的車輪底下?我現在能猜著這件事怎麼發生了。惠勒和他的出版商們,或者弗魯米——現在他們是一路貨色——一直監視著我。正像弗魯米知道我在精神病院裡見過你父親一樣,他也有法子知道我會去找萊布朗。我很可能被盯梢了,很可能有人匯報我與萊布朗在羅馬和錦花大酒店的會面。可能有人從錦花大酒店跟蹤萊布朗到他家,第二天他就被悲慘地碾死了,清除掉了。安傑拉,我們可不是生活在一個你想像的那麼好的世界裡。如果能增加耶穌基督的榮光,如果能拯救教會並且使一本新的《聖經》得以暢銷,一個有過犯罪記錄的人的生命又算得了什麼呢?」
「史蒂夫——」
「不,等等,聽我說完。還有一個問題——事實上,還有幾個問題。誰得知了我去過奧斯蒂亞·安蒂卡,誰得知了我找到了手稿碎片?誰讓義大利政府警告巴黎的海關說我帶著那偽造品?現在答案很清楚了。弗魯米知道萊布朗有這樣一塊碎片。他回到惠勒、戴克哈德、方丹及其他人那裡,做成了——或者說敲定了他們間的交易。於是他們便到巴黎的機場去截我,毀掉了偽造的證據,也消除了我。這就是問題所在。不要告訴我他們也找你麻煩了,安傑拉?」
有好幾秒鐘她玩弄著手中的太陽鏡。「史蒂夫,我怎麼跟你說呢?我們講著兩種語言——你用懷疑說話,我用信仰說話——因而對於同樣的問題我們有不同的回答。萊布朗在他想幫你的那天死了?一個年過八十的老人在羅馬繁忙的街道上遊蕩而被汽車撞倒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嗎?史蒂夫,我是個羅馬人,在我住的那個城市裡,我每天都會讀到、聽到這種事。我們城裡每四個人中有一個有汽車,我們的司機是全歐洲最張狂的。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一件常見的事故,並非什麼陰謀或者謀殺。弗魯米、惠勒、傑弗里斯博士是殺人犯?簡直難以想像。至於你在海關被抓,對於國家珍寶,義大利政府派出了許多偵探和間諜。有人看見你從奧斯蒂亞·安蒂卡出逃。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沒有察覺。不過即便是『第二次復活』安排了逮捕你,這人是壞的或非法的嗎?他們在你匆忙下結論及錯誤使用它之前不得不弄清你挖出來的究竟是什麼。他們必須沒收它,對它進行測試和試驗。如果那個是贗品的話,我敢肯定他們會把它還給你,並且推遲或停止《國際新約》的出版。但是當他們在正是你認為是專家的那個人那裡,得知你那件東西正是我父親發現的真的文稿殘片時,他們就必須阻止你,對你提出訴訟,以避免不必要的謠言。史蒂夫,你明白嗎?對同一件事,因為懷疑和信仰的差異,會產生迥然不同的看法。」
「你這樣說也能解釋我還沒問的另一個問題嗎?」
她看上去很迷惑。「是什麼?問吧。」
「這位奧古斯圖·蒙蒂是怎麼想到去奧斯蒂亞·安蒂卡挖掘的?」
她給搞糊塗了。「因為六年前有人在那堆廢墟旁邊找到了一片古文稿,並給他看了。」
「你不知道是萊布朗把這個線索帶給你父親的?」
「不知道。直到惠勒先生昨晚提到他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你不知道去年萊布朗與你父親見了面,而正是在那一天你父親患了精神病?」
「不,直到昨天惠勒先生告訴我說,據你稱在我父親的約會本里找到了這樣一次會面的條子我才知道。」
「而你看不出這裡面有什麼蹊蹺?沒有可疑的地方?」
「沒有。在那天和那天之前我父親和許多人打過交道。」
「好,安傑拉,讓我試試你的信仰。你打算把你父親去年與萊布朗在羅馬會過面這事告訴法官嗎?這樣就會把你父親和萊布朗聯繫上,這個案子就會有新的疑點,也許就會導致對最終事實的調查。你有足夠的信仰來做這事嗎?」
她搖搖頭。「史蒂夫,」她說,「『第二次復活』的頭們已把我們的證言呈給法官了,在上面我已說了我知道的一切。昨晚上,我打電話給羅馬的露絲雷茜亞,讓她讀了我父親約會本上的那條記錄,每一個人,包括法官先生都覺得『r·l』。這兩個縮寫不足以說明問題。不過即使這兩個縮寫字母是指羅伯特·萊布朗,又能說明什麼呢?不管怎樣,我想法官該知道它。你看,史蒂夫,我不害怕,一個人有信仰時是不會害怕事實的。」
蘭德爾不再有戒備了。他坐著,一副失神的模樣。最後一線生機。「你能否把這一情況告訴另一個人?」
「誰?」
「普盧默,你能否去普盧默那裡證實一下——即事實上你父親確實和普盧默見過面?」
她還是一陣搖頭。「史蒂夫,他也已知道這件事了,普盧默什麼都知道,而且再也沒有什麼懷疑的了。當弗魯米加入『第二次復活』時,普盧默參加了。可以這麼說,他已經轉過去了,他不再寫匿名信進行誹謗,而開始寫六年前直到今天的整個方案的獨家歷史。」
蘭德爾坐在椅子上,他受不了了,每一個反對的人都被他們收買了,這意味著他企圖得到一本《國際新約》而對亨寧敲詐是沒有必要了。
有人在敲門,接著門開了。法庭公務員探進腦袋。「蘭德爾先生,你最後判決的時間到了。」
蘭德爾站起來。「再等半分鐘。」他說。對面的安傑拉也站了起來。他又一次面向她。「你想要我撤回原先的證詞,是嗎?」
她戴上太陽鏡,「我想要你做必須做的事情,這也用不著我多說。」她思索著再說些什麼。最後她說,「我到這兒的確是想告訴你,不論你是什麼,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只要你懂得回報愛,我就會愛你的。先愛你自己,然後愛我。可是除非你對人性,對未來有信仰,你才懂得愛。我為你感到難過,史蒂夫。不過,我更為我們難過,除了信仰,我什麼都能為你犧牲。我希望有一天你會明白。現在,你愛怎麼做都可以。」
她匆匆地走出房間,只留下蘭德爾一個人。
「你想在最後判決之前做最後一次陳述嗎,蘭德爾先生?」
「是的,尊貴的閣下。」他對法官說,「我回想了一下我在這間房子裡所做的陳詞。我想說我去羅馬並不想破壞『第二次復活』或《國際新約》,我的目的只有一個:證明發現的是一位真正的耶穌基督。」
他看到惠勒和其他四個出版商甚至安傑拉雖然坐在前排卻前傾身子側耳細聽。
蘭德爾面朝法官。「我在羅馬聽到的,親眼看到的一切都向我證明,我新找到並帶到法國的那塊碎片以及《國際新約》賴以為基礎的古文稿集是一個現代的複製品,是一個擅長此技的制贗品者所製造的偽造品、假貨。我相信蒙蒂教授找到的東西是沒有價值的,詹姆斯和彼得羅納斯的文稿中的基督,不過是捏造出來的偶像。儘管在此之前的證詞都是反對我的,我仍認為我進入法國時帶的東西是偽造品——我再說一遍,毫無價值,所以我沒犯罪。我相信,在仔細考慮了我的第一手信息和調查後,在不受個人因素的影響下,法庭會判我無罪。並且,我請求法庭把丟失的那片三號文稿——在某種意義上說是羅伯特·萊布朗的遺贈——還給我,這樣我可以把它送到世界上其他一些更具客觀態度的專家那裡進行檢測。其他的沒什麼了。」
「你說完了,蘭德爾先生?」
「是的。」
「很好。被告的陳述已完。現在宣布對這樁案子的最後判決。」勒克萊爾法官窣窣地翻著桌子上的一堆文稿。一共有兩件訴訟。考慮到被告在他本國一直是守法公民以及該案例的特殊性和當時他被捕時的情景,對於他擾亂公共秩序及毆打官員的第二條訴訟,就不提了。至於第一條——即被指控被告在未作適當的申報就將一件無價之寶帶進法國——」
蘭德爾屏住了呼吸。
「——法庭認為文稿是真的,被告的罪名成立。」
蘭德爾似石頭似地僵在那裡。
孤軍奮戰,他想。
「現在我宣布判決如下,」法官繼續道,「被告史蒂夫·蘭德爾被判3個月徒刑並罰5萬法郎。考慮到被告似乎並非有意破壞法律以及被告的委託人的要求,不對被告罰款,3個月的徒刑緩期執行。不過,為了保護他的委託人以及不再發生類似的騷擾公眾的行為,被告將被送回他目前的牢房,監禁兩天,直到《國際新約》公開宣布後——48小時後——被告將被押著從現在這個牢房到機場去,從此驅逐出法國。」
法官清了清嗓子。
「至於你提出的把文稿碎片歸還給你的要求,本法庭不予接受。既然鑑定結果為真,那麼沒收的文稿將送還到當前的擁有者《國際新約》行動機構叫『第二次復活』的負責人那兒去,任憑他們處置。」
他把雙手往桌上一拍。
「現在休庭。」
兩名警察出現了。蘭德爾感覺到他腕上的冰冷的金屬,發現自己被銬上了。
他往那一排排凳子望過去,避開安傑拉,眼睛盯著圍著弗魯米的興高采烈的惠勒、戴克哈德和方丹身上。
蘭德爾看著他們,忽然有一個念頭閃過。不管這是否褻瀆神靈,那個念頭進入腦中並留在那裡。
主啊,饒恕他們吧,他們不知道幹了些什麼。
他馬上修正了上面的話,主啊,饒恕他們,不是因為他們對我的不義,而是因為他們對聖靈以及那些不加懷疑的、無助的和容易欺騙的世人的愚弄。
又是一個糟糕的時刻——事實上不是太糟糕而是令人難以置信、難以相信並且十分古怪——那是在半個小時後,他又回到了拘留所內的時候。
他作為不受歡迎的一分子,被判從法國驅逐,並且自己掏錢買機票。保安警察隊的監察員巴沃向他要飛往紐約的單程機票的錢。蘭德爾搜遍了他的錢包以及旅行支票,然而令他沮喪慌張的是,他身上沒有帶過錢。他被告知最好儘快弄到一筆錢。
他記起他沒把那兩萬美金帶在身邊,他把錢放在羅馬錦花大酒店的一個安全保險柜里。離開巴黎前,他已和旅館說好把錢轉回到他在紐約的戶頭上。現在既然他缺錢,他首先想到給薩德·克勞福德或萬達打個電話,讓他們中任何一個把所需的錢數電傳過來,但接著他又想起,他在巴黎有個好朋友。
這樣,他從看守的辦公室給美聯社的薩姆·哈西撥了個電話。
蘭德爾沒說關於「第二次復活」和《國際新約》以及萊布朗的手稿碎片的這一堆複雜的事。他告訴哈西,他昨天因把一件未經申報的藝術品帶進法國而在機場被捕了,這完全是個誤會,不過不管怎樣他現在被監禁在法院的拘留所里。
「我需要一些錢,薩姆。這會兒我正好錢不夠,幾天後我回國後給你。」
「你需要錢?多少?你說吧。」
他說了。
「我馬上就送過去,」哈西說。「喂,等一會兒,史蒂夫,你還沒告訴我——你服罪了嗎?」
「當然不服。」
「那麼,你的審判什麼時候開始?」
「已經審過了,今天早上開的庭,我被判有罪。我被判了刑還有罰金,緩期執行。我的東西被沒收了。我被驅逐出法國,那就是我要錢的緣故。」
電話的那一頭沉默了好一會。「讓我弄清楚,史蒂夫,」哈西說。「你被捕——是在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接著今天早上就對你審判並判決了?」
「不錯,薩姆。」
「等一下,史蒂夫——現在我們當中有一個人腦子不正常,但那是不可能的——我的意思是,那不可能,在法蘭西不可能。你最好告訴我今早發生了什麼事。」
意識到衛士還在監視著他,蘭德爾簡結扼要地跟哈西敘述了預審法庭上的事,陪審團的裁決及宣判。
哈西驚訝極了,在電話那頭竟口吃起來。「可——可是那不可能的——不可能——簡直是胡鬧。你敢肯定事情就是照你說的那樣發生的嗎?」
「薩姆,看在上帝的份上,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這事就發生在幾小時前,我幹嗎要捏造?」
「我的天!」哈西嚷道。「我的上帝,我在這住了這麼多年,呃,也聽到過關於詐騙、關於私設法庭的謠傳——但是我直接從某一個人那兒聽到在我還是第一次。」
蘭德爾糊塗了。「你什麼意思?那怎麼啦?薩姆?」
「你是說怎樣審判才是正當的?聽著,史蒂夫,我的親愛的,無知的外國佬,你給人騙了,給人以捏造的罪名判了刑。你對法國的法律程序難道一點也不清楚嗎?他們對你的審判完全不是合法的。最後定案必須經過預審、初審、終審,然後才是陪審團的裁決。可你什麼程序都沒經過就定罪了。這肯定是個私設的法庭,他們巧妙地以捏造的罪名給你判了刑。史蒂夫,據我猜測,在你這個案子中一定牽涉到什麼人物,某個地位很高的人物非常急切地想把你弄掉,把你迅速地、悄無聲息地打發掉。我不知道你現在卷進了什麼事,但對某個人來說肯定重要之至。」
「不錯,」蘭德爾呆呆地說,「對某個人,對某些人,的確非常重要。」
「史蒂夫,」哈西著急地說,「你想要我插手嗎?」
蘭德爾考慮了一下他朋友的介入。最後,他說「薩姆,你喜歡在歐洲,在法國工作嗎?」
「你什麼意思?我對這簡直著迷。」
「那麼就別管這事。」
「可是正義呢,史蒂夫——誰來伸張正義?」
「把它交給我吧。」他頓了頓。「我感謝你對我的關心,薩姆。現在把錢送過來。」
他掛了電話。
正義,他想。
自由,平等,博愛,他想。
接著,他意識到這句話只是法蘭西的承諾,不過並不是法蘭西審判了他——那只不過是政府職權。他受到了某個超級力量的審判。「第二次復活」審判了他。
那是個普天同慶的星期五的早晨——蘭德爾被釋放出來的那天早上。蘭德爾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天早晨經歷的事情。
他認為在他有生之年,再也沒有哪件事比這事件更被廣泛注意和更有影響力了。當然,日本宣布轟炸珍珠港,柏林失陷和希特勒之死,蘇聯人造衛星發射,約翰·甘迺迪總統被刺,尼爾·阿姆斯特朗跨出的人類登月的第一步,這些都是重要的。但是,對蘭德爾來說,在事件所激起的公眾情緒方面,沒有哪一條消息能與這條消息相比,這就是來自荷蘭阿姆斯特丹皇宮的消息。消息說,人類的救世主和上帝的信徒不可否認地存在於世上。
多少天來,蘭德爾一直聚精會神地從事於它的真偽之辨,同時為了自身的生存,他差不多把詹姆斯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羊皮紙在人們中間將產生的強大衝擊力給忽視了。
但是從拘留所到巴黎外的機場的整個途中,蘭德爾注意到每條街,每一間咖啡屋,每一扇窗戶里的人都被這件事給吸引了。無論是法國人還是外國人都走了出來,都在拿著報紙看,舉著收音機聽,都圍坐在商店前的電視機旁,充滿了激情。
在開往機場的警車中,蘭德爾被兩名穿藍色制服的法國警官夾坐在中間,一名叫哥翰,一名叫勒菲芙。他們十分專心地看著報紙,而將這位在這次戲劇性的事件中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的蘭德爾給完全忽視了。在每一張報紙上都有這件事的報道,而且幾乎占據了報紙的第一版的一半篇幅。蘭德爾掃了一眼那些巨大的標題:基督耶穌重返人間!另一個標題是:基督耶穌復活了。還有其他許多大型標題,在這些標題的下方,是一些照片,包括詹姆斯福音——奧斯蒂亞·安蒂卡的照片,還有修正後的耶穌像和《國際新約》的封面。
在汽車的前座上,開車的司機一直沒有說話,他正耐心地聽著來自阿姆斯特丹播放的法語節目。
在蘭德爾兩邊的警官偶爾大聲地給對方讀一些消息,有時他們意識到蘭德爾不太懂法語,於是他們就翻譯成英語。蘭德爾所能分析出的就是:報紙只報道了《國際新約》的大概要點。在阿姆斯特丹的皇宮裡,全部細節正在宣布。在2000多家新聞單位來到現場聽完整的宣布,這2000多家新聞單位來自世界上不同的國家,新聞將通過全晶體、1900電路系統的通信衛星與以前的人造衛星環繞地球把圖像和評論轉播給地球各個角落的無數的電視觀眾。
一路上,只有勒菲芙和蘭德爾進行了一次私人間的對話。他停下閱讀,奇怪地看著蘭德爾說:「你實際上是這個的一部分,是嗎,先生?」
「我是。」
「可是他們為什麼將你驅逐出境?」
「因為他們都瘋了,」蘭德爾說,接著他補充道:「因為我不相信。」
勒菲芙睜大了雙眼。「那麼你肯定是瘋了。」
他們已經到了機場,勒菲芙警官打開汽車的後門跳了下去,他試著幫助蘭德爾下車。因為蘭德爾的手銬牽在哥翰警官的手上,所以蘭德爾不得不用力,這樣扭了他的手腕,疼痛提醒了他自己是誰,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機場的一層樓里,非常嘈雜,現在又非常擁擠。為了旅客和參觀者之便,也為了工作人員的方便,機場在大廳里安裝了大螢幕電視。電視周圍,人們擠在一起看,圍了一層又一層。甚至在售票和諮詢處,顧客和服務人員也因全神貫注於抬眼即見的電視節目而忘了自己的工作、事情。
勒菲芙警官去為蘭德爾取單程越洋機票並核對登機時間。勒菲芙走後,哥翰擠進一群人中去看最近的電視,蘭德爾因為手銬被他牽著而不得不隨著他走。
從觀眾密密麻麻的頭上望去,蘭德爾一面努力去看電視畫面,一面聽著講解員的評論和解說。首先用的是法語,然後是英語,在這個新聞發布的日子用了英、法兩種官方語言。
鏡頭中出現了一排一排的新聞界人士和參觀訪問的顯要人物,接著是輝煌陳設的特號。有拱形窗戶帶有棕色的風扇,每一個中間都鑲有設計圖案相同的金花,有水晶的枝形吊燈架,那是路易·拿破崙皇帝留下的銅條代表天上的球體;還有無數組的塑像,鏡頭落在最後一組上——正義踩踏著貪婪和嫉妒(米達斯是貪婪,梅杜薩是嫉妒),最後這一鏡頭使蘭德爾失去了平衡。
鏡頭挨個對準了每把天鵝絨座椅上的人物,評述講解員相應地說了每一個人的名字和身份。在那個半圓形的舞台上,坐著尊敬的、神聖的、超脫世俗的人們,他們是:戴克哈德博士、惠勒先生、方丹先生、特雷弗·揚先生、蓋達先生、傑弗里斯博士、奈特博士、里卡迪先生、扎奇里教授、特勞特曼博士、弗魯米牧師、奧伯特教授、亨寧,而最後,在獸群中唯一的美女便是安傑拉·蒙蒂。評論員講解說,她是代表她生病的父親,義大利考古學家,文稿的發掘者奧古斯圖·蒙蒂教授。
戴克哈德博士大聲宣讀著關於詹姆斯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報告的發現經過,而且指出了內容的要點,又向人們展示了一本《國際新約》的樣本。
蘭德爾感覺到有一隻手在他的胳膊上,那是警官勒菲芙在向他揮舞手中的機票。「別丟了,」他警告蘭德爾說,「不然你還要坐監獄。」他把機票塞進蘭德爾的上衣口袋中。他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同事。「哥翰,」他小聲說,「我們還有15分鐘就要把他送上飛機。趁這個機會找個地方隨便坐會吧!」
幾分鐘後,他們來到了四層一個雞尾酒廊,裡面擠滿了呆呆地盯著電視螢幕的人們,蘭德爾真被弄得莫名其妙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觀眾們不僅有圍在桌旁、盤腿而坐的,還有跪在地板上的,或在走廊里蹲在桌子中間的,而且有的圍站在屋裡,他們都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
還有些別的事情在發生。很多觀眾,也許是絕大多數觀眾,他們看著發生的奇蹟時,神情非常像朝拜者。有些人在默默祈禱,有的在大聲祈禱,而另外一些人則小聲地跟著電視上出現的字句念著。有些人泣不成聲,另一些人因瘋狂而前仰後合。在遠處一個角落裡,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一名國籍不詳的婦女,突然暈倒在地,人們都立即上前幫助她。
這兒已沒有地方坐,但片刻之後,酒廊老闆便為他們擺好了一張桌子和三張椅子。蘭德爾心想,不管有多擁擠,警察總是有地方坐的。
蘭德爾很笨拙地在兩個警官中間坐下,心想不知道有沒有人在看他的手銬。他環顧四周,但所有的人除了看到熒光屏上所播放的畫面外,好像對其他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似的。
蘭德爾向最近的一架電視螢幕上看去時,他馬上知道了整個酒吧的人們都全神貫注如痴如醉的原因。
原來弗魯米的形象占據了整個熒光屏,接著又顯示出他面前打開的一本新《聖經》,然後他用法語朗讀著全部的詹姆斯福音書。他那宏亮的聲音很快在整個酒吧內迴蕩,好像那聲音就是出自耶穌本人之口,就連那些抽泣聲、祈禱聲也不見了。在他朗讀時,一組口頭翻譯即將他的話翻譯成世界上的許多其他語言,以便全世界的人們都聽到完整的福音書。
機場廣播裡傳來了飛機即將起飛的通知,警察勒菲芙碾滅他的菸頭,對蘭德爾說:「你要走了,時間到了。」
一路上,每一個方向每個角落都傳來了電視機、收音機的聲音。
在登機處,旅客們都流向飛往國外的航班,哥翰將蘭德爾持後,勒菲芙上前和旅客代理低聲地商量著什麼。他轉過頭對蘭德爾解釋說:「我們接到命令說你必須最後一個登機,蘭德爾先生,所以你還得等幾分鐘。」
蘭德爾點點頭,他朝左邊看了一眼,就是在這兒,這個人們將要離開的地方,也放置著一個小電視,有一小幫人在看,他們的大多數都是即將飛離此地時稍停一會兒以看最後幾眼。蘭德爾試著從閃爍不清的電視螢幕上看清內容。
電視上在迅速地展示世界各高層領導人的鏡頭,他們在表示祝賀。祝賀人類能出現耶穌復活這樣奇妙不凡的事情。電視上,有紅衣主教登上聖·彼得大教堂的陽台上俯視梵蒂岡的公共廣場,法國總統在凡爾賽宮的庭院裡,美國總統在白宮的橢圓形會議室里表示祝賀的鏡頭。講解員報告說下午的電視節目中將報道世界其他國家的領導人祝賀的鏡頭。
電視上的畫面已經移到了阿姆斯特丹的皇宮大廳里。攝影機的鏡頭轉向了神學家們,他們的發言人——里卡迪閣下——正在宣布今後的12天的慶祝——每天分配給一基督的聖徒(當然猶大被馬提亞代替)。
里卡迪閣下還宣布著在本年的聖誕節,全世界的基督教會,不管是基督教還是天主教,都將開始啟用第五福音書,那也是全世界人類的希望所系。
蘭德爾想,在聖誕節,他以前(不算前年)總是回到威斯康星,到奧克城,到尖頂教堂去,在那裡,他參加他父親內森·蘭德爾牧師主持的聚會。此刻,他又想到了他父親和他父親的助手湯姆·凱里,他們是否也在那兒收看這個由人造衛星播送的節目。從今年的聖誕節起,在有了詹姆斯福音以後,每個信教的家庭內又是什麼景況呢?
蘭德爾的視線又轉移到了螢幕上。上面有安傑拉·蒙蒂的鏡頭,有阿姆斯特丹教授的鏡頭,還有奈特博士和亨寧的鏡頭,講解員解釋說,參與新《聖經》的發現、鑑定、翻譯和印刷的這些人員不一會兒就會出來回答記者的提問。
當作最後的結論時,鏡頭再次移到了他的身上。
蘭德爾的視線被旅客代理吸引住了,旅客代理正使勁地向他們招手,讓他們到登機處。「喂,這會兒每個人都上了機了,」哥翰說,「你是最後一個了,我們要把你護送進去!」
這兩個警官把蘭德爾推向大門,勒菲芙掏出一串鑰匙,將手銬打開。蘭德爾的手臂獲得自由後,他不停地按摩著手腕。
他們到了登機處。
「一路順風,」勒菲芙說,「對不起,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蘭德爾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伸長了脖子看了最後一眼由電視衛星轉播的來自阿姆斯特丹的節目。電視上的畫面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但電視裡的聲音依然可以聽見。蘭德爾從他的護送者身邊離去,但是里卡迪那富於啟示性的聲音依然跟著他。
「正像約翰曾經寫過的那樣『除非你看到奇蹟的跡象,不然你不會相信。』而現在詹姆斯也寫了『我現在已經,因我的雙眼,看到了奇蹟的跡象,因而我現在可以相信了。』現在整個人類可以高呼:我們確實相信!christos anesti!基督復活了!alithos anesti!他真的復活了!阿門!」
阿門。
他走進飛機機艙,那個非常嚴肅的空中小姐在他身後猛地把門關上。
此刻聽到的只有飛機發動機的聲音了。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已經準備好了再次回家。
五個半月過去了。
他又回到了故鄉,真是不可思議。
這是一個在威斯康星州的奧克城的聖誕節,不過他心裡十分清楚,這個聖誕節將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個聖誕節。
史蒂夫·蘭德爾非常舒適,輕鬆地坐在教堂的前排上,他的周圍是自己的親人和舊相識。在他面前不遠處的橡木講台上站著湯姆·凱里牧師,他正根據《國際新約》的內容神采飛揚地講著。在蘭德爾看來,他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懷疑和失去信心的湯姆·凱里了,而是充滿信心。蘭德爾想,這可能是受了復活的基督的影響吧!
他無心聽凱里講道,這些內容對他來說已經再熟悉不過了。他百無聊賴地左右打量著。
他坐在一個桉木座位上,在他父母親的中間。他母親慈祥的臉上洋溢著快樂幸福的神情,她正一句不漏地聽講壇上傳出的聲音。他的父親——內森——這位逐漸衰老的紳士似乎恢復了他曾經有過的活力。他的繼承人從講壇上說出的話的韻律使得他淺藍色的眼睛在閃爍。在他父親身邊,坐著的是他的妹妹,再旁邊是一個瑞士式向前突出的下巴的埃德·彼得·約翰遜——他父親的好友。蘭德爾在位子上移動了一下,他觀察著坐在母親那邊的人。第一個是朱迪,她長長的絲髮遮住了臉的大部分。再後是赫爾曼舅舅,他比以前胖了而且結實了許多。
他們都全神貫注,聚精會神於尊敬的湯姆·凱里的講道,認真地聽他們不很熟悉的東西,聽基督復活的奇蹟。
但是,這些內容蘭德爾早已聽過。一度,他也像他們一樣,信以為真,被其深深地感動。但後來,卻發現它只不過是一篇天衣無縫的偽造品而已。然而在座的人們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曾參加過「第二次復活」的工作,蘭德爾還沒有告訴他們。他想在聚會結束後告訴他們,首先要告訴他的父親,然後告訴其他人。他要告訴他們他在國外的目的和經過。他會告訴他們多少,他說不清楚,這在他頭腦中沒有決定下來。
蘭德爾從正在低頭祈禱的人們頭頂往上看去,透過教堂尖頂的玻璃窗子,看到了外面樹枝投下的陰影,單薄的葉子因背負著昨晚降下的冬雪而壓得低垂。他想記起那些童稚的年代,但是那時太遙遠了,他現在能清楚地感覺到的,能在眼前浮現的是最近的過去,剛剛過去的過去,剛剛過去的不安的、憤怒的、痛苦的五個半月。
他深深地陷入沉思,過去的,剛剛過去的一切,折磨著他,那些變得比眼前的事物更真實。
他又生活在其中了,生活在他被驅逐出法國以後的幾個周內。
他記得,他又回到了紐約,回到蘭德爾集團公司的辦公室里,回到了忠誠的秘書萬達身邊,回到了助手喬·霍金斯和律師薩德·克勞福德身邊,回到了其他人身邊,開始為公司的事務忙碌。但因為他對一切已經不感興趣,因而顯得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同時因為他沒有了信仰和奮鬥的目標,因而顯得萎靡不振。
他想逃走。五個半月中他三次企圖逃走。薩德·克勞福德在佛蒙特有一處世外桃源似的農莊,他曾是一個農場主。那裡有牲畜,有一條小溪環繞而過,此外還有一間舒適的沒有人住的別墅,蘭德爾想到那兒去放置「幽靈」,這些「幽靈」像惡夢般的拼貼畫,它們有阿姆斯特丹的、巴黎的、奧斯蒂亞·安蒂卡的、惠勒的、弗魯米的、萊布朗的、還有詹姆斯福音的。他便帶著他的磁帶、他的筆記、他最近的備忘錄,還有一台小型的打字機到了那兒。他用電話與外界聯繫,與公司職員聯繫,與他在洛杉磯的女兒聯繫,與他在奧克城的父母聯繫。但是,他把大部分清醒的時刻用來寫書,用來寫那本《第二次復活內幕》的書。
那幾個月的日子並不好過,他感到困惑,憤怒,自我憐憫,但是大多數時候還是感覺困惑。他一面寫文章,一面借酒澆愁,他試著用筆和酒把他內臟的怨氣發泄出來。他寫了幾令紙,把「第二次復活」的全部內幕都揭露、曝光出來,把他過去的前後經過都寫了出來,關於萊布朗和他在羅馬的見面,關於陰險狡詐的弗魯米的卑鄙行徑,關於他被法國驅逐出境的過程,還有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東西,除了安傑拉。他放過了她。
把這些寫出來的時候,他有時覺得自己在寫一本最偉大的偵探故事。有時,他相信從來沒有人像他這樣揭露過宗教的虛偽、欺詐和對世人愚弄。又有一些日子,他又非常肯定地認為自己寫出了一部病態、玩世不恭的妄想狂,最露骨的自傳。
他一邊喝酒一邊寫書,可以說那一頁頁的稿紙都是從威士忌的河流上飄流出來的。
書寫完時,他體內最後一滴毒液已被排出。剩下的只是他孤獨的空殼和並絲毫沒有減少的困惑。
當蔥綠的青草在蕭瑟的秋風中變黃時,他離開了佛蒙特的農屋,回到了紐約,並帶回了他的手稿。他把手稿放在辦公室保險柜里,只有萬達和他自己知道。他不知道是否該出版這些。如果寫這部作品只是為了驅除體內的撒旦的話,這部稿件就可放置起來。但他還想出版它,用它來和惠勒他們製造出的怪物作鬥爭,儘管這怪物的影響已遍及全國,以致半個世界。
在整個現代文學史上,他相信,絕對沒有一部作品比《國際新約》更為成功。無論你讀這本書的哪一部分,它都會將你吸引住。它會努力使你改變原有的宗教信仰,使你陷入它的陷阱中,然後吞沒你。電台、電視台,不分晝夜地充斥著這一切。報紙和雜誌沒有一天不登有它的故事、圖片和廣告。如果你去商店買東西,去酒吧玩樂,去餐館就餐,去參加舞會,你隨時都會聽到人們在討論這事兒的。
鑼鼓在敲,上帝恩賜給凡人的耶穌在不限制名額地召集人們虔誠的靈魂。暴力事件的減少被一些人歸因於心靈轉向基督。經濟的發展被另一些人認為是因為耶穌重返人間。服毒人數的下降也歸因於基督。戰爭的結束、和平談判的開始、普遍的富裕和舒適、全球友愛互助的氣氛成風,這一切都被剛剛覺悟的信仰者視為耶穌基督所做的工作。
蘭德爾從最新的報道中得知,《國際新約》的精裝本在美國賣到了300萬冊,估計全世界已賣到了4億冊。所有這些只不過在3個或4個月中。
他覺得應該出版這部暴露「第二次復活」內幕的書。雖然那可能是以卵擊石,但通過自己的公司全力以赴的宣傳,以實擊虛,說不定還可以出奇制勝。
正在他考慮這個行動的時候,蘭德爾接到了他已等候多時的電話,那是奧丹·布勒打來的。奧丹·布勒是全球集團企業的頭。蘭德爾集團企業被全球集團企業接管的合同早以準備好。在蘭德爾參與「第二次復活」宣傳事宜之前,他委託律師薩德·克勞福德代表自己將這事辦妥,但卻一直拖到現在。克勞福德曾試圖想同布勒的代理人解決這個問題,但卻失敗了。他不知其中的奧妙何在,可蘭德爾是知道的。他知道,惠勒是布勒的好朋友,而惠勒在巴黎曾警告過他:要與「第二次復活」保持一致,否則後果自負。
終於,布勒的電話打來了,是打給他本人的。談話非常簡短,幾乎沒有廢話,直切主題,語氣也很不友好。
「蘭德爾,我從喬治·l·惠勒那聽說了,他現在是成績卓著。他告訴我他這一切一點都不是因為你。他說你為了阻止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他說你陰謀破壞這個計劃。你想對此說些什麼?」
「我努力去阻止它的發生,因為我有證據證明這是一個騙局。」
「我也已經聽他這麼說了。是什麼使你這麼幹的?你是個無神論者,是不是這方面的原因?」
「我不能為我不信仰的事物作宣傳。」
「聽著,蘭德爾,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你把它留給惠勒他們去管好了,你做你自己的事。現在合同就在我的桌子上,我吸收你進全球集團企業之前必須知道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我站在哪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