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手稿之謎 · 第九章
星期五上午較晚時分,從阿姆斯特丹起飛的阿利塔利亞噴氣式客機,載著他們降落到離羅馬尚有一段距離的萊昂納多·達芬奇機場。在他們步行越過水泥場地和紅色的上坡梯道走向卡賓槍手守衛的海關時,蘭德爾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
安傑拉陪同一起來了。
身著藍色襯衫的搬運工提著行李,他倆緊跟在後面,那隻寶貴的手提箱蘭德爾不讓別人拿,一直自己提著。他們越過機場終端的玻璃圍牆,那裡聲音嘈雜,到處是旅客和參觀者。他們叫了輛出租車,經過留有鬍子的達芬奇的巨大塑像,越過寫著「羅馬」的裝飾精美的指示牌和各類廣告牌,駛過綠色的傘狀松樹及各類商場——走了半小時,就來到了錦花大酒店——一路之上,蘭德爾心裡充滿了越來越激動的心情。
他一直在想,這個既古又新的地方,正是事情開始的地方。這裡,人們在幾世紀後仍會記得,是「第二次復活」發源地和重新獲得信仰的第二次誕生地。
蘭德爾把安傑拉和她的手提箱一起留在錦花大酒店車道內側的人行道上,自己匆匆奔進大廳辦理登記手續。他一把行李放到房間就夾著公文包跑下樓,馬上陪安傑拉去蒙蒂教授的別墅,深居簡出的蒙蒂教授在那裡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從飯店出來,蘭德爾穿過內側車道朝安傑拉走去,她此時正站在那兒朝他揮手。蘭德爾渾身燥熱,仿佛走進了一個熱氣騰騰蒸籠,此時正是晌午,整個羅馬被烈火炎炎的夏日蒸烤著,一切都失去了應有的活力。
安傑拉租了一輛小車,司機是個長得結實的、看上去永遠不會變老的義大利人,他笑嘻嘻地做了自我介紹,說自己叫朱賽皮。他的車是一輛奧派爾型大且光滑的汽車,值得慶幸的是裡面裝有空調,所有車窗都關得嚴嚴實實。
安傑拉上了車,坐到了后座,繃著臉,看著蘭德爾關上了後門。「準備好了嗎?」她說,「現在我們就去見我的父親。」
「再一次謝謝你,安傑拉。」
她跟司機用義大利語很快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又用英語講了一遍他們的目的地,「去貝拉威斯塔別墅。」
說著,他們飛快地離開了擁擠的市區,踏上了去拜訪貝拉威斯塔蒙蒂授的路程。蘭德爾舒了口氣,心也踏實下來了,他往座背一靠,隔著車窗欣賞著沿途的風景。
汽車行駛了40分鐘,或許45分鐘,便到了郊區。遠遠望去,只能見到零零散散的樓房和社區。
突然,汽車向右來了個急轉彎,然後速度慢下來了,最後緩緩地停下來。
「到了,」安傑拉說,「這就是維拉·貝拉維斯塔別墅。」
蘭德爾朝車窗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粉黃色石基上的一排綠色鐵柵欄,裡面是一片平坦的青草地和一個賞心悅目的花園,在蒼翠松柏林里有一座綠瓦紅牆的二層別墅。
安傑拉對司機講了幾句話,他調了一下擋,汽車又繞鐵柵欄緩緩而行,一會兒來到了一座大門,白蒼蒼的把門人把門打開,朝他們揮了揮手,安傑拉也向他揮動著手臂。這時,朱賽皮調轉車頭把車開上了車道,又麼駛了一會兒後,便來到了樓房門前的階梯前,停了下來。
朱賽皮從汽車裡出來,敏捷地繞過車子,幫助安傑拉和蘭德爾把手提箱拿出來。蘭德爾夾著公文包,心情極為複雜——既有期盼的欣喜,又有擔心和憂慮——事已如此,他來不及細想,隨著安傑拉走上了通往別墅的階梯。來到門前,門未上鎖。安傑拉推開門,轉臉朝他點點頭,他跟著她走了進去。
此刻來到了門廳,門廳地板由玻璃磚組成。他們左側是樓梯,右側是一間起居室。兩人走進去,這是一間很大的屋子,屋頂是拱形的天花板,廳內放著兩架大型鋼琴,數不清的組合家具,還有種類花色繁多的燈具。
蘭德爾心想,對於一位獨居的退休學者來說,這房子真夠大的了。
安傑拉領他來到最近的一個客廳,客廳里放著一個綠色絲絨長沙發,一張咖啡桌和幾把奶油色的椅子。他並沒有在沙發上坐下來,只是直直地站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屋裡兩道奇怪的景象,這景象引起了他的注意,同時又令他疑惑不解。一是前面的一扇窗戶被鐵條從上至下封得嚴嚴實實;其二,從側門裡走進兩位年輕的、裝束一模一樣的護士,都戴著漿硬的帽子,身著白領海軍藍服外套工作裙。
蘭德爾困惑地轉過身來看著安傑拉,而安傑拉看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父親就住在這裡,」她說,「這是一座精神病醫院,而不是一棟別墅。」
15分鐘以後,史蒂夫·蘭德爾一個人在貝拉維斯塔別墅的起居室——實際上是這裡的接待室——裡面來回踱步,剛才安傑拉說的真相使他大為震驚,以至於他現在還未緩過神來。
直到今天以前,他一直以為蒙蒂教授是因為政治原因才隱居在羅馬以外的某個地方,因而從未對此有所懷疑。甚至在他們來到這裡的時候,貝拉維斯塔別墅看起來仍然與其它私人住宅別無二致,使人毫不懷疑這是一位曾經有過重大發現的、卓有成就的考古學家的豪華的隱居之所。事實上,這座樓房以前是一位富翁的別墅,後來他賣給了幾位義大利精神病醫生,他們把它建成一座精神病療養院,並盡力保持了家庭住宅式的擺設和氣氛。他們相信這樣做會對病人產生有益的影響。
照安傑拉的話來看,這又是一目了然的事。蒙蒂教授在這裡呆了一年多,他是這家精神病醫院裡最引人注目的,卻不對外公開身份的人。安傑拉說出真相以後,顯得很激動,接著又把一切情況一古腦兒地說了出來。
「現在你該明白我為什麼避著你,為什麼對你說謊吧。」安傑拉說道,「以前,我父親一切都很正常,他的頭腦敏銳睿智。可是在一年多以前,一夜之間他的精神完全崩潰了,他孤僻怪異、暈頭轉向、沉默寡言。從那以後,他一直在這裡接受護理治療。史蒂夫,這件事我沒有對任何人講——包括你。如果這消息一旦被泄漏出去——被我父親的敵人或項目的敵人歪曲了——那麼就有可能使他的工作、他的發現還有項目本身蒙受污名,引起人們的懷疑。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讓這類事情發生,所以我盡力阻止那些想見我父親的人見到他。可是昨天晚上我再也無法向你掩蓋事實的真相了。我曾經告訴你,但我怕你仍然以為我在說謊,所以我照你的意願做了,把你帶到羅馬,帶到貝拉維斯塔,讓你親自來看一看。現在,你相信我了嗎,史蒂夫?」
「親愛的,我以後永遠相信你。」他擁抱著她,戰慄羞愧不已。「安傑拉,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希望你能原諒我。」
她已經原諒了他,因為她了解他懷疑的東西。她又補充說道:「另外,我帶你見我父親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他常常處於緊張不安的狀態,但有時,他會在一小段時間內神志清楚,不過這種時候很少、很少。我希望當你給他看照片時,對他講話能喚起他對過去的一些記憶。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能把你對詹姆斯福音書的一些疑點全部消除。」
「謝謝你,安傑拉,難道你父親認不出你嗎?」
「這種可能性很小,不過,誰知道呢?人腦總是神秘莫測的。不管怎樣,我先過去單獨見見他,你在這裡等著。我不會在裡面呆太久,我出來以後,再讓人帶你去見他。」
說完,她就走了。
蘭德爾繼續踱著步子,他絞盡腦汁要想個究竟——像蒙蒂這樣的一位優秀的教授怎麼會一夜之間變成瘋子呢?蘭德爾不再期望能從教授那裡得到什麼,以前他從未和精神病人打過交道,從病人那裡該得到什麼或者在病人面前該如何做,他都一無所知,但是他仍然存有一線希望,希望教授能夠——用某句話,某個跡象——打消他對第九號紙草紙文稿的所有疑慮。蘭德爾深知他一定要把這次會面堅持下來。
他意識到安傑拉·蒙蒂又回來了。
她並不是一個人,陪她走進接待室的還有另外一個高大的年輕護士。安傑拉朝蘭德爾走來,神情有些緊張,年輕的護士在後邊拉著門。
「他怎麼樣了?」蘭德爾急切地問。
「還是原來那個樣子——平靜、沉默、有禮。」她說,隨即又補充了一句:「他沒有認出我來。」
她強忍淚水,但淚水還是奪眶而出,蘭德爾急忙摟住她的雙肩,試圖安慰她。她從小包里摸出一塊手帕,輕輕地拭去淚痕。最後,她抬起頭,看著蘭德爾,擠出一絲苦笑。「總——總是這個樣子的。別介意,我不會有事的。你現在可以進去看他了,史蒂夫。別擔心,他對你不會有任何傷害。鎮定一些,我剛才試著跟他說了你的來意,我不知道他是否聽明白了。你去試一試。跟這位護士去吧,她叫西格諾拉·布朗奇,她會給你帶路的,我自己有事去做,我要給家打個電話,告訴管家柳克麗西亞——我姐姐今天要帶著孩子從波里斯來看我。叫管家把家裡準備一下。」
蘭德爾離開她,向西格諾拉·布朗奇做了自我介紹,然後兩人一起走進了一條整潔的走廊。走到中間時,西格諾拉·布朗奇從她的海軍藍制服口袋裡取出一串鑰匙。
「這是蒙蒂教授的房間,」她說,她剛要開門時,發現房門敞著,她立刻警覺起來。「門應該鎖著呀,」她把頭探進屋裡,又朝蘭德爾轉過身來,剛才的緊張明顯減輕了,「原來是服務員在裡面收拾餐具。」幾秒鐘後,服務員端著裝有剩菜剩飯的盤子走了出來。
西格諾拉·布朗奇用義大利語輕輕地問了服務員一個問題,服務員低聲回答,然後輕輕地走開了。西格諾拉·布朗奇瞥了蘭德爾一眼,說:「我問他怎麼樣了。她說他和往常一樣,坐在窗戶旁邊,呆呆地注視著。我們可以進去了。我只把你介紹一下,然後你和他單獨會談,你需要多長時間?」
「我不知道。」蘭德爾緊張地說。
「文圖里醫師希望來訪不要超過10至15分鐘。」
「好吧,給我15分鐘。」
西格諾拉·布朗奇把門開得更大一點,把蘭德爾引進屋裡。令蘭德爾頗感吃驚的是這房間一點也不像醫院的病房,他原以為蒙蒂教授的房間多少會跟他父親在櫟樹城醫院住院時所住的病房相似,可是,這間房子看起來像私人公寓裡的起居室——圖書館——臥室三室合一的房間。
房間立即給蘭德爾一種陽光充沛、舒適、甚至很溫馨的印象,室內的空調把氣溫調節得恰到好處。房間一側擺著一張床,旁邊有一張桌和一盞燈。透過一扇半開的門可以看到一個很大的浴池、地板鋪著藍色磚砌。在房間的對面,在一幅現代油畫下面放著一張裝飾用的桌子和一把皮椅,桌子上擺著一位老夫人的照片(這位老夫人很可能是他已故的妻子),另外還有安傑拉和另外一位女人(大概是安傑拉的姐姐)以及一些小孩的照片,這些照片都裝在玻璃鏡框裡,構成了屋裡一道獨特的風景。房間正中放著一把手扶椅、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一株綠色植物),還有兩把結實的直背椅。只有窗戶上的細鐵條破壞了風景的寧靜感,它們和粉刷的白牆一起讓人想起這是精神病醫院的醫療室。
窗旁,一把搖椅在機械地前後搖擺著,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幾乎隱沒在椅子裡,他的臉依舊豐滿,頭上有幾縷白髮,睫毛已經灰白,一雙黯然無光的眼睛愣愣地盯著窗外的花朵。和昨晚蘭德爾從照片上看到的形象相比,他不及以前魁梧,也衰老了許多,那些照片是六年前拍的。僅僅六年的時間,他竟然判若兩人。
西格諾拉·布朗奇走到搖椅旁,碰了一下老人的衣袖,輕輕地說道:「蒙蒂教授,有位美國的客人來看望你。」她說話的樣子好像是喚醒一個熟睡的老人,生怕驚擾了他。
她一邊輕喚著蒙蒂教授,一邊從身後拉過來一把沉重的直背椅子,放在搖椅前,然後用手指朝蘭德爾示意一下,又說道:「教授,這位是蘭德爾先生,他對你的工作很感興趣。」
教授略帶興趣地看著護士活動的嘴唇,但是他對蘭德爾的到來沒有任何反應,既無表情又無言語。
西格諾拉·布朗奇轉過身來,對蘭德爾說:「我走了,你們倆人談一談吧。如果你需要我的話,他的床頭有電鈴按鈕。另外,我15分鐘後回來叫你。」
蘭德爾點點頭,等待看她離開房間。他聽到房門被鎖上後,才在蒙蒂教授的搖椅對面的那把垂直背椅上坐了下來。
教授最終意識到了來訪者,現在他默默地注視著他,沒有顯出一絲好奇。
「我叫史蒂夫·蘭德爾,」蘭德爾說道,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紹,「我來自紐約,我是你女兒安傑拉的朋友,你剛剛見過安傑拉了,我想她已經跟你講了些我的情況。」
「安傑拉,」教授說道。他重複著安傑拉的名字,即沒有重音也沒有標點符號,既不是一種肯定的語氣,又不帶疑問的語氣。他只是重複著,像一個孩童在把玩著一件新奇的玩具。
「我想她一定跟你提到了我和『第二次復活』的關係以及為了宣傳你的發現而做的工作。」蘭德爾繼續說著,感到一籌莫展。
他感到自己好像在對蒙蒂坐的搖椅和後面的白色牆壁說話。他真想給西格諾拉·布朗奇按電鈴然後自己趕快離開這房間,但是他還是抑制了,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接著,他很耐心地給教授講了喬治·l·惠勒如何僱傭了他,並把他帶到阿姆斯特丹的事。他又告訴教授宣布日已一天天來臨,他和項目中的其他成員心情都非常激動,因為在宣布這一天,教授的發現將被公布給全世界成千上萬的人。
隨著蘭德爾談話的繼續進行,教授精神越來越集中。儘管他看上去仍顯得那麼孤僻,不能夠或者不願意講話,但是在蘭德爾看來,他好像在內心裡對蘭德爾所說的話已有了反應。他看上去跟其他衰老的年長者聽一位陌生人的獨自的痴呆呆的神情一樣——極為警覺、認真。
蘭德爾的精神為之一振,這可能就是那段來之不易的神志清醒的時刻,很可能是由於蘭德爾一直談論著老教授十分熟悉的問題。今天真是幸運、吉祥、順利的一天。
「讓我再跟你講講我來看望你的原因,教授。」蘭德爾說。
「好的。」
「你的發現已經得到證實。修改過的《新約全書》被譯成四種語言,叫《國際新約》,它已準備就緒,等待發行,只是——」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直截了當地說了下去,「發現了一個問題,我非常希望你能解決它。」
「好的。」
蘭德爾觀察著教授的臉。他的臉上確實流露出真正的好奇和興趣,或者至少看上去是這樣。蘭德爾受到了很大的鼓舞,他信心倍增。
他剛要繼續說下去。又想起了什麼,彎下身把手伸進手提箱,打開錄音機,然後取出了那張舉足輕重的照片。
「我們有幾個人在翻譯里發現了一處使人困惑不解的地方,最起碼我認為是一個錯誤——並為此感到迷惑不解。現在,我把這個困擾我的問題告訴你。」蘭德爾又仔細看了看照片,「我這兒有一張第九號紙草紙文稿的照片,這張文稿是你發現的文稿之一。讓我感到不解的是這張照片與第一次見到的第九號紙草紙文稿的照片不同,我擔心第九號紙草紙文稿被某人更換過,或者說另外一張文稿替換了第九號紙草紙文稿。」
教授身子向前傾了一下:「是嗎?」
蘭德爾信心更足了,他繼續說下去。「現在無法搞清楚這張照片是否是你發現的紙草紙文稿原稿,還是僅僅代表了被更換過的另外一張文稿。原照片的底片在一場火災中被毀掉,令人非常遺憾。不過,教授,安傑拉說你非常熟悉紙草紙文稿,對它們了如指掌,甚至上面的每一個字符,每一個筆畫,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清清楚楚地記下來了。安傑拉覺得你可以馬上辨認出這張照片是你挖掘出的那張文稿的照片,還是只是一片替換品的照片。教授,我們要知道事情的真相,這是至關重要的。你能告訴我這是否是你在奧斯蒂亞·安蒂卡發現的紙草紙文稿的照片?」
他把照片遞給教授,教授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照片。隨後的幾秒鐘內,他完全忽略了照片的存在,他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蘭德爾,繼續默默地搖晃著搖椅,屋內一片沉寂。
最後,教授似乎忽然記起了手中的東西,把目光移到了照片上。他緩慢地把照片舉起來,調整了一下照片的角度,使得透過窗欞射進來的光線剛好照到照片上,教授的圓臉上慢慢堆起了笑意,蘭德爾看著,心中湧起一線希望。
沉默了幾秒鐘以後,蒙蒂教授把照片放到腿上,眼睛依舊注視著。他的嘴唇開始動起來,蘭德爾全神貫注地聽著他的話,可是模糊不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真的,是真的,」蒙蒂教授在說,「這是我發現的。」
他抬起頭看著蘭德爾的眼睛。「我是詹姆斯。這些事件我都親眼目睹過。」他的嘴唇又動起來了,聲音也大了一些,「我是耶路撒冷的詹姆斯,我是耶穌的兄弟,是耶穌的繼承人;我是基督倖存兄弟中最年長的一位;我是約瑟的兒子。我不久就要被判以煽動叛亂的罪名而被處死,因為我是我們社會裡耶穌信徒的領袖。」
蘭德爾頹然地在椅子上泄了氣。
天哪,這位老人自言自語地說,他相信自己是耶路撒冷的詹姆斯,是耶穌的兄弟。
蒙蒂教授眼睛向上看著天花板。他繼續說下去,沙啞的聲音愈加熱情洋溢。「約瑟的其他兒子,除基督和我外,還有西蒙、喬絲、猶大,而我要繼續留下來說一說那個首先降生並最受寵愛的兒子的故事。」
教授用帶有土音的英語語調背誦著用阿拉米語寫成的紙草紙文稿的另一部分。這份文稿被收錄在《國際新約》的詹姆斯福音書里。不過他所背誦的部分內容,蘭德爾立刻就發覺到,是他以前看過的譯文中所沒有的,那就是約瑟其他兒子的名字。《國際新約》中的註解中說,那一部分紙草紙上經過近20個世紀後已不復存在了。可是蒙蒂教授卻背誦出了已遺失的部分。是不是因為他精讀《聖經》知識,從其他資料上看到了基督兄弟們的名字,然後補充到了剛才的背誦中,除了這種可能,是無法解釋的。
「我,正直的詹姆斯,我主耶穌的兄弟——」
蒙蒂神經錯亂地一遍又一遍地背誦著,激動的情緒難以自制。
蘭德爾被悲傷吞沒了,他替絕望的老人感到悲傷,為安傑拉感到悲傷。他坐在那裡,聽著老人的聲音,傷心不已。
蒙蒂教授的話慢慢變得不太清晰,一會兒便陷入了沉默,轉過頭,呆呆地盯著窗外的花園,像蘭德爾剛進來時看到的一樣。
蘭德爾輕輕地從老人腿上拿起照片,放回手提箱,然後關上錄音機,看了一下手錶,西格諾拉·布朗奇一會兒就要回來了。
他拿著手提箱站起來,說道:「謝謝,蒙蒂教授,謝謝你的合作。」
令蘭德爾吃驚的是,蒙蒂教授客客氣氣地從搖椅上站起來,他看起來比以前更小一些。他走到桌子前,坐下來,一時好像忘了自己要做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打開抽屜,找到一張白紙和一支用禿了的黃色鉛筆。
他在紙上畫了幾筆,看了看,又添了另外一筆,這才有些心滿意足。他拿起這張紙,遞給蘭德爾。
「這是給你的。」他說。
蘭德爾接過來,猜測著蒙蒂教授在紙上畫的是什麼。
「一件禮物。」蒙蒂教授喃喃地說,「它能拯救你,這是詹姆斯送給你的禮物。」
蘭德爾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這張紙,上面是一個粗糙的圖案。
蘭德爾仔細看了一下這幅圖案,但弄不出個究竟。在他看來,它只是一張小孩所畫的一條魚的速描畫,魚身中部被一支矛穿透。
這是一件詹姆斯贈送的禮物,一件能救蘭德爾性命的避邪物,這是教授做過許諾的。可是在蘭德爾看來,它根本沒有什麼意義可言。他非常想知道在教授思緒混亂、理智不清的頭腦中這張畫到底代表的是什麼,蘭德爾嘆了口氣,心想:我永遠也不會搞清楚的,他想些什麼也無關緊要了。
蘭德爾聽到了開門聲。
他趕緊把畫折起來,塞進他的上衣口袋,再次感謝教授送給他紀念品,又謝謝他花時間接待了他,然後把安傑拉的父親一人留在桌旁,自己朝站在門口的西格諾拉·布朗奇走去。
來到走廊,蘭德爾停了停,看著護士鎖上了門。一會兒,護士走上來,對他說:「我現在就把你帶到安傑拉·蒙蒂那裡去。」
但是蘭德爾還不想離開,他又產生了一個新的念頭。
「西格諾拉·布朗奇小姐,我在想——這裡有沒有負責治療教授的病的醫師呢?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和這位病人接觸較多的大夫呢?」
「當然有的。我們共有七位醫師,醫務主任是文圖里博士。自從蒙蒂教授來到維拉·貝拉維斯特別墅後,他一直負責治療老教授,他在樓上有辦公室。」
「我能見見他嗎?哪怕只見一會兒也行。」
「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看看他現在是否有空。」
文圖里博士有空。
這個醫務主任是位腦袋半禿、身材細長的義大利人,長著一雙清澈深邃的眼睛和一隻拱形鼻子,一雙手總是忙碌不休。他看上去根本不像大夫,因為他穿著一身活潑的格子西裝,而沒有穿醫生制服。
當蘭德爾問文圖里博士為什麼不穿白色的醫生服裝時,他善意溫和地解釋說:「通常的醫務服裝總增加大夫和病人之間的距離感,我們認為這樣不好,我們希望我們這些精神錯亂的病人有一種和大夫平等的感覺。每位病人——包括蒙蒂教授在內——都不要感到和我們有何不同,這在我們看來是很重要的。我們希望我們的病人信任我們,能夠像對朋友一樣地講述他們的事情。」
文圖里博士的辦公室也和他本人一樣,看不出有什麼醫務氣氛。蘭德爾坐在文圖里博士辦公室的一把花紋圖案的椅子上,環顧四周,只見屋內擺設著豪華的沙發,青蔥的植物和一些抽象派繪畫。
蘭德爾為解開第九號紙草紙文稿之謎做著最後一次不顧一切的努力。他跟文圖里博士講了他與蒙蒂教授會面的經過以及蒙蒂把自己當作耶穌的兄弟詹姆斯的幻覺的過程。
「蒙蒂教授以前也是這樣嗎?」蘭德爾問道。
「經常這樣,」文圖里博士說著,手中拿起信封開口刀,把它放下,又拿起鉛筆,又把他放下。「這件事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個謎。他的行為和一般症狀不一樣。你知道,一個自認為自己是救世主——或者把自己當作耶穌的兄弟的人通常是一個伴有自傲情緒的狂想症患者,蒙蒂教授卻不一樣,他喪失記憶卻是在負罪感基礎上產生的緊張症。他患幻想症從醫學的角度來看是可以理解的,但一般說來,像他這樣情況的病人不會認為自己具有像耶穌或詹斯姆那樣崇高的身份,而更應該在耶穌或詹姆斯之前自慚形穢。他今天在你面前自認為是耶穌基督的行為我也不理解。當然了,我們對蒙蒂教授內心的經歷以及他思想深處知之甚少,而且看起來我們以後也不會對他有更多的理解的。」
蘭德爾在椅子裡動了一下,問道:「你的意思是你對蒙蒂教授的職業背景和他的考古發現一無所知?」
「啊,蘭德爾先生,那麼你對他在奧斯蒂亞·安蒂卡的發現已有了解了?我不能說起這事,除非——」
「我是該項目中的一員,文圖里博士。」
「剛才我不知道這一點。教授的女兒讓我發誓,讓我永遠不跟陌生人談及此事,我信守了我的諾言。」
「教授的過去你知道多少?」蘭德爾問。
「事實上,我知道的很少。在我開始負責這個病人時,蒙蒂教授的名字我早有所聞,他在義大利非常有名。從他女兒那兒我得知他在奧斯蒂亞·安蒂卡附近挖掘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將在《聖經》歷史和神學史領域起著重要作用。有人告訴我這是構成新《聖經》的基石。」
「這麼說,你並不知道他那項發現的內容?」
「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知道的話,我會了解他把自己當成是耶穌的兄弟詹姆斯的原因?」
「可能會提供點線索,文圖里博士。你不知道,蒙蒂教授的發現將導致一部新《聖經》的產生。」
「這個我倒聽說過一點。最近我從羅馬一家報紙上讀過一位英國記者——我忘記了他的名字——所寫的一篇分三部分的系列報道。」
「你是說普盧默寫的?」
「對,是普盧默寫的。文章篇幅很長,可是引用的事實很少,模模糊糊地講述了在阿姆斯特丹為出版一部新《聖經》正在做的秘密準備工作,新《聖經》是在新發現的基礎上對原《聖經》做了修改的。有教會的保守分子做支持以維持它的地位。這篇報道很吸引人,但有明顯的道聽途說和主觀臆測的色彩,很難讓人把它當回事兒看待。」
「你不妨寧可信其有。」蘭德爾說。
「啊,那麼這部《聖經》就是我這位病人負責的了?」文圖里博士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頁檯曆,然後又翻回來。「蒙蒂教授無法享受他的勞動果實,真是太遺憾了。至於他的幻覺,我不知道這部《聖經》會不會對他產生影響。你在樓下與教授見面時還發生過其他事情嗎?」
「沒有什麼了,」蘭德爾說。隨即他又想起了什麼,把手伸進上衣口袋,「除了這件東西。」他打開一張紙,給大夫看了看。「在我離開的時候,教授給我畫的,他說這是件能救我的禮物。」
「啊,又是魚。」文圖里早先知曉地說道。
他並沒有從蘭德爾那裡拿過圖畫,相反在辦公桌里的文件夾里找著什麼,一會取出一個夾子,打開來,他從裡面取出幾張紙,一張一張地給蘭德爾看,總共是6張。每張上面都是蘭德爾手中那張「矛穿魚」速描的變體——大同小異。
「蘭德爾先生,你看我自己就收藏有蒙蒂教授的藝術專集。」他說,「是的,他偶爾給我或者護士畫一些速描,作為禮物送給我們,他的藝術作品好像僅限於這一個主題——『魚』。他對魚十分著迷。自從我們護理他以來,從來沒有人見過他畫過其他什麼東西,他只是畫魚。」
「這其中定有某種含義,」蘭德爾沉思著,「你是否推測過他想表達的意思?」
「我自然嘗試過,但我想像不出具體是什麼東西,只有一點看起來似乎有些道理,那就是魚想必和他幻想生活在一世紀的情形相關。你一定也知道,耶穌的第一批信徒,即早期的基督教徒,總是以魚這個符號作為暗號進行聯絡。這一視覺暗號的起源是很有趣的。耶穌的早期信徒也把他稱作『jesus christ(耶穌)、son of god(上帝之子)、saviour(救世主)』、翻譯成希臘語,則分別為le sous christos、theou、vios、soter。希臘語是羅馬入侵者所使用的語言。這五個希臘字的字頭字母過去常被拼寫成:i—ch—th—u—s,我們現在拼寫成icihys——這是希臘語中『魚』的意思。甚至在當今,我們把魚的研究稱作ichthyology(魚類學)。所以你看,耶穌的名字和稱呼的字頭字母拼寫為『魚』——這正是當時遭受攻擊的基督教徒們用來相互表示身份的符號。」
「真是太奇妙了,」蘭德爾表示贊同,他又看了一眼蒙蒂教授的圖案,「可是這隻矛,這不是符號的一部分,對不對?」
「你說得不錯,」文圖里博士說著,把他自己的圖畫集放回文件夾里,「這部分看起來像是完全由蒙蒂教授自己加上去的。這隻矛——或者是標槍或者是魚叉——不管它是什麼——看起來像一個含有否定意義的符號。不過,誰又能猜出他腦子裡到底想的是什麼呢?在把自己想像成詹姆斯——耶穌的兄弟的時候,他是否通過刺殺耶穌這條魚而流露出他對他兄弟的敵對情緒?或者他感到刺入他兄弟的象徵符號的這隻矛也是一件穿入他軀體內的武器呢?我們說不準。恐怕這個象徵符號和與蒙蒂教授有關的其他許多事情一樣將成為一個解不開的謎。」
文圖里博士摸出一個年代已久的海泡石制的菸斗和一個菸草袋,問:「你不介意——?」
蘭德爾晃了晃自己筆直的用歐石南製成的菸斗,兩人交換了一下菸草之後,點上了煙,接著,他又回到了教授的話題上。這時,蘭德爾決定問問以前的事。
「大夫,」他說,「蒙蒂教授是什麼時候進入這家療養院的?還有,如果你認為可以的話,你能否告訴我一下他被送到這裡時的情況如何?」
「情況?」文圖里博士均勻地吐著煙,「當然了,病史是機密性的,不過,當安傑拉告訴我她要帶你來時?她還要求我們醫務人員坦率、開誠布公地跟你講講他父親的情況。」
「她現在就在接待室呢,」蘭德爾急切地說,「如果你想和她商量一下再說的話——?」
「不需要,」文圖里博士略有所思地吸著菸斗,然後把它放到一個瓷製菸灰缸里,「我開始為他治療是——讓我回憶一下——大約一年零兩個月以前。我的一位同事通知我——他恰巧是蒙蒂家庭醫生——說非常迫切地需要我去治療他的一位病人,這位病人住在羅馬大學的一所醫院裡。這就是奧古斯圖·蒙蒂教授,他突然神經崩潰。我馬上拜訪了他,給他的病情做了診斷。」
「是什麼原因把他送進醫院的?」
文圖里博士心不在焉地拿起菸斗,又放下,又拿起一支鉛筆,在一疊紙上亂寫亂畫。「你是想知道他住院前的情況吧?我後來得知,蒙蒂教授精神崩潰的前兩天,還在羅馬大學按部就班地工作著。他仍然上著課,與系裡其他人員商討工作事宜,還在申請一筆補助金以使他能夠從事一項新的挖掘工作。還有,那一天,跟他大多數忙碌的日子一樣,接待客人。」
「什麼樣的客人?」
「一位傑出的考古學家通常接待的客人。有時可能是同事和來自其他國家的同仁或者政府官員;有時也可能是挖掘設備的推銷員、研究生或者考古雜誌的編輯。我不知道那天他的具體活動,他女兒也許能告訴你一些情況。我只知道上午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學校里,因為有約出去過一兩次,然後又回到學校里做了一些工作。到晚上,他沒有回家吃飯,他女兒安傑拉給學校一位值班人員打電話,要他提醒她父親回家。值班人員上樓來到考古系系主任的辦公室,敲了敲門,沒人答應,他感覺不尋常,因為屋內仍亮著燈。他推門進去,發現蒙蒂教授的辦公桌旁——辦公桌上亂成一片,檯燈也翻了——語無倫次地說著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就跟你剛才聽到的那些話一樣。他完全精神錯亂,不省人事。值班人員給嚇壞了,趕緊給安傑拉打了個電話,並立即叫來一輛救護車。」
聽到這裡,想像到安傑拉當時的反應,蘭德爾都有些顫抖。「打那兒以後,教授是否說過有條理的話?」
「這一年多以來一直也沒有。」文圖里博士吸了一口氣,說道,「他大腦完全坍塌。用句行話說,他失去了心智。自那起,他完全與現實脫離了聯繫。」
「有希望把他治好嗎?」
「誰能下斷言,蘭德爾先生?誰知道將來科學、醫學、精神分析學方面會出現什麼情況?或者將來人類能在精神失常的生物化學方面有什麼進展呢?就目前而言,無能為力。我們試盡了一切方法,仍一籌莫展。幾天以後,我把蒙蒂教授轉到貝拉威斯塔別墅來。我們對他進行了各種各樣的醫療——心理療法、藥物療法、麻醉並施以電擊,但都沒有效果。現在我們盡力使他保持舒服、平靜,能夠睡覺,我們也鼓勵他多做事,我們鼓勵他定時來我們工作間,參加一種手編活動,或者定時游泳,但他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大多時候,他都坐在窗旁,盯著窗外或者聽聽音樂或者看看電視,儘管我不認為他能理解所看的內容。」
「安傑拉——也就是蒙蒂小姐——認為他偶爾有頭腦清醒的時候。」
文圖里博士聳聳肩,「她是他的女兒,如果那樣說能使她感到好受,我們就不便說別的什麼了。」
「我明白了,」蘭德爾略有所悟地說,「有沒有來訪者?除了他的兩位女兒之外,蒙蒂教授還有其他的訪問者嗎?」
「他的女兒、孫輩的孩子們在假日時會來看他。另外,他的管家在他過生日時來過。」
「沒有外人嗎?」
「不許外人探視,」文圖里博士說,「曾有幾位要求見見他,但都被拒絕了。教授的女兒要求他在這裡住院的消息以及他現在的狀況都要儘量保密。只有蒙蒂教授的直系親屬或者陪行人員可以來探望他。」
「可是外人呢?」蘭德爾堅持問,「你剛提到過幾個要求看望教授的人,你能記起他們是誰嗎?」
文圖里博士晃了晃菸斗,說道:「我記不住他們的名字,有些是教授大學裡的一些老朋友和同事。那都是在他剛住進來一兩個月里。」
「還有沒有其他人,」蘭德爾問,「最近幾個月有沒有人要見他?」
「噢,你這麼一提——的確有一位,我能記起來是因為這事是最近發生的,而且他很有名氣。」
「是誰?」蘭德爾急於想知道。
「一位著名的牧師,弗魯米牧師。他打過書面申請,要求見一見蒙蒂教授。這件事給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我以前以為他和蒙蒂是好朋友。後來有人告訴我他們不是朋友。我曾經希望弗魯米的來訪能刺激病人,加速他的康復,所以我把他請求探望教授的信轉交給教授的女兒,她們拒絕了他,而且態度非常堅決。因此,我告知弗魯米牧師,說來訪者一律謝絕。事實上,自從教授來這裡以來,你還是第一位被允許探望他的外人呢。」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鐘,問道:「蘭德爾先生,你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了,」蘭德爾說著,站起身來,「再沒有什麼問題要請教的——或者要了解的。」
坐在朱賽皮的空調汽車裡回羅馬的路上,氣氛相當沉悶。
在后座上,安傑拉靠著他,極不情願的蘭德爾被迫重述他和她父親會見時以及後來和文圖里博士會談時發生的事情。
安傑拉帶著無盡的憂傷理智地說,「真遺憾,我父親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的發現所產生的奇蹟。」
「他現在知道了,」蘭德爾安慰她說,「自從他發現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知道並且享受了他給予世界的東西所帶來的全部快樂。」
「你的嘴真甜,」她吻了吻他的面頰,「好一張甜嘴」。
她邀請他到她家和她姐姐以及她姐姐的孩子們一起吃晚飯。他動了心,又思考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不去了。
「不,我想還是最好讓你和你家人單獨呆在一起,」他說道,「以後我們還有許多時間可呆在一起。再說,我應該返回阿姆斯特丹。我的工作很緊,而且奈特公司會為我今天不在辦公室而勃然大怒的。」
「你今晚要坐飛機返回嗎?」
「也許今晚晚些時候。趁我在這裡的時候,我得趕寫些私人信件。我一回到阿姆斯特丹就沒有機會寫了。我已推遲了給父母和女兒寫信的時間。另外,還有一些業務信件,像麥克洛克林,『萬象爆光社』的那位,你知道他。我的律師還沒找到他,所以我想給麥克洛克林寫封私人信件,可能會轉給他,全是這類事情。是的,我很有可能乘最末一班飛機返回。」
「讓朱賽皮先把你送到錦花大酒店,」安傑拉說,「然後,他再送我回家。」
蘭德爾向司機交代了一下,又轉向安傑拉問道:「明早你能返回阿姆斯特丹嗎?」
她笑著開玩笑說:「我明晚回去,如果我的老闆不解僱我的話。我希望和我姐姐去購物,帶我外甥女去逛逛公園,也許再去見見一些朋友。你的秘書明晚回去,行嗎?」
「不行,要早點回去,我等你。」
她認真地看著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史蒂夫,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一旦返回,下一步再做什麼?」
「下一步?當然是工作。拚命地工作把項目搞完。」看著她那凝重的臉,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噢,你是說——我會不會繼續追查紙草紙文稿碎片的更多情況——照片?不會的,安傑拉。你父親這兒是最後一站。即便我想查下去,也無處去了。我要回去繼續做我的宣傳促銷。我將把我的全部精力投入到銷售新《聖經》的工作中。」
「即使你有疑慮?」
「安傑拉,我現在到了羅馬而結果便是如此。對於神秘的東西我總會有懷疑的,因為我的信仰總是一定程度的信仰。你記得李南的祈禱嗎?『啊,上帝啊,如果有上帝的話,拯救我的靈魂吧,如果我有靈魂的話。』我今天也是這副樣子。」
安傑拉笑著說:「你這樣下去行嗎?」
「我別無選擇。」他緊握著她的手,「別擔心,我會走下去的……我們到了錦花大酒店……好吧,親愛的,再吻一次吧。明天見。」
蘭德爾拎著公文夾下了車,看著車開走之後,他走進錦花大酒店涼爽的大廳里。他在服務台稍停了一下,取了鑰匙,而後穿過大廳向電梯處走去。
有一架電梯剛好降到一層,乘客紛紛湧出,他站在一側,等人走空後,進了電梯,剛要轉身按下五層的按鈕,這時他意識到他身後有個人緊跟著他邁進了電梯,並在他的肩膀上方伸過手按下了四層樓的按鈕,他肩膀上方的這隻胳膊披著牧師服。
電梯開始起升,裡面只有他們兩個人,蘭德爾轉過身想看一眼他的同伴。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原來此人正是身軀高大,穿著黑色袈裟,嘴上掛著神秘微笑的弗魯米。「這麼說,我們又見面了,蘭德爾先生。」弗魯米說,「我相信你今天下午對蒙蒂教授的訪問應該是滿意的。」
蘭德爾一時倉皇失措,脫口而出道:「你怎麼知道我去拜訪過他?」
「你來羅馬是為了來見他,就像我前些日子所做的一樣,很簡單。我已經把監視你的行蹤視為我的神聖義務,蘭德爾先生。自從我們上次偶爾相遇,我就對你越來越感興趣,對你懷有更深的敬意。跟我一開始就猜測的一樣,你是個尋求真理的人,這樣的人不多,你是一位,我是另外一位。我非常高興地得知我們倆人有著相同的追求,而且現在我們殊途同歸。或許我們可以在這個大酒店進行一次促膝交談?」
蘭德爾渾身有些不自然,「談什麼?」
「關於那本偽造的《聖經》。」
「什麼——什麼鬼使你這樣確信它們是偽造的呢?」
「因為我剛剛見到了偽造者本人,而且我已獲知了這場騙局的所有細節……好了,我住的地方到了,我相信你也會從這裡下電梯的,對吧,蘭德爾先生。」
在弗魯米那寬闊豪華的起居室里,蘭德爾呆呆地坐著。
他完全被牧師那不容置疑的宣布驚呆了。他很馴服地跟著牧師走出了電梯,穿過大廳過道,最後來到了套間。
蘭德爾原想這肯定是弗魯米設下的圈套,是一種詭計。他雖然對自己所從事的工作有許多疑慮之處,但現在他面對的是這次計劃最主要的敵人,他不得不有所戒備。可是弗魯米在電梯裡談話的口氣似乎他已掌握了確鑿的證據。
他深坐在棕色絲絨手扶椅上,依然一言不發,眼睛仍然盯著弗魯米。牧師問他是否想吃點服務人員送上來的東西,蘭德爾搖搖頭謝絕了。
「那麼一定想喝點什麼?」弗魯米說,「你肯定要喝點什麼的。」
牧師默默地穿過波斯地毯來到放在大理石壁爐和老式紅木桌子之間的一個木面冰箱前,他仔細地看了看這個低矮的冰箱上面的盤子裡放的瓶子。
他仍背對著蘭德爾,問道:「蘭德爾先生,你想喝什麼?我給自己倒一杯加冰的法國白蘭地。」
「請給我來杯蘇格蘭威士忌。」
「很好。」
弗魯米一邊準備飲料,一邊繼續說道:「參加《國際新約》製作的大多數人員——啊,蘭德爾先生,我現在知道書名了——他們都是正派體面的人,對宗教有較深的研究,正如你所指出的那樣,他們和我一樣相信《聖經》的實質。但是他們把重新恢覆信仰的責任交給了那些蓄意篡改的人,並迫切地盼望著這種信仰的復興。他們被那些宗教商人和對宗教權力垂涎欲滴的人所矇騙。這些人為了生存下去不惜採用任何手段。」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道,「哪怕是偽造。」
弗魯米緩慢離開那冰箱,每隻手各端著一杯酒。
「蘭德爾先生,追根究底,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你算是走對路了。確實有一個偽造的人。我們聽他談過話,而且也親眼目睹過他本人。」
他走到那張小小的黑色木茶几前,把蘭德爾的一杯威士忌酒放到蘭德爾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則坐在離蘭德爾最近的一張棕色沙發上。
他舉起他的法國白蘭地,提議乾杯,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為真理乾杯。」他說。
他呷了一口白蘭地,注意到蘭德爾滴酒未沾,他很諒解地點了點頭。
他把他的白蘭地放下,把黑色袈裟繞兩腿纏了幾下,然後正視著蘭德爾。
「事實就這樣。」他說,「我們怎樣找到偽造者的呢?我們本來沒有辦法找到他,儘管我們確信有一位偽造者或曾經有過。沒想到普盧默的文章無意間成了誘餌,把魚給釣了出來,是他來找我們的。這些文章寫到了我在宗教方面所做的努力,寫到了宗教統治集團根據在義大利所做的未公開宣布的發現,試圖出版一本做修訂的《新約》來保持其宗教統治集團的地位。普盧默的文章,你知道,在國際上引起關注,其中有一家大報——《羅馬日報》轉載了文章的譯文,這份報紙在羅馬的發行量很大,發行面很廣。」
到現在為止,他說的話聽起來都像真的,蘭德爾心想。還不到一個小時以前,文圖里博士還提到過在《羅馬日報》讀過普盧默的文章。
「正如你所想像的那樣,」弗魯米繼續說道,「普盧默先生收到大量讀者來信。其中有一封是親筆寫給《羅馬日報》,請《羅馬日報》轉交給普盧默的。他在信中說他對普盧默的報道很感興趣。他說他是一位流浪在義大利的法國人,但他在信中沒有透露他在法國的真實姓名,只自稱為『空空公爵』。」弗魯米喝了一口酒後又接著說道,「他在信中說奧斯蒂亞·安蒂卡發現的彼得羅納斯的報告和詹姆斯福音是一個騙局,是經過多年偽造而成的,因為他本人就是那個偽造者。他還自吹自擂了一番他那天衣無縫的偽造技巧。」
弗魯米說到這兒,瞥了一眼蘭德爾,以觀察他的反應。但蘭德爾什麼反應也沒有。
「他在信的結尾,」弗魯米接著說,「表示他要在《國際新約》出版之時,公開這個大騙局。他在信中對普盧默說,如果普盧默想知道偽造事件的細節,以及他想提供證據而索要價格的話,他已做好準備與普盧默見面,並進行談判。第一次預備性的會面定在巴黎,前提條件是提供給他羅馬與巴黎之間往返的機票以及少量的飯費和一夜住宿費用。蘭德爾先生,就這樣,普盧默把那封信拿來見我。」
蘭德爾端起威士忌,他最終感到有點渴了。「你相信信中的內容嗎?」蘭德爾問。
「起初不信,當然不相信。地球上滿是騙子,通常我是不會理會這樣一封信的。但是,我越研究這封信,越覺得寫信人說實話的可能性很大。寫信人提起蒙蒂教授在奧斯蒂亞·安蒂卡附近的發現。在此之前,蒙蒂的身份已為我們所知,但是他的發現的具體地點『第二次復活』行動小組一直嚴加保密。我們所有局外人只知道這項發現發生在義大利,與新《聖經》有關係,我們誰也不知道發現的具體位置。這一點給人印象很深,並且這一點是可以證實的。我有一次就通過我在羅馬的一些關係證實了這點。我一說出這次挖掘的真實名稱——奧斯蒂亞·安蒂卡附近的一次挖掘——我的朋友便能肯定奧斯蒂亞·安蒂卡附近的確是蒙蒂做了一次重要的——如果當時仍然保密的話——發掘的地方,還有資料的名稱,我已證實了這名稱是準確無誤的。不管怎麼說,信中包含著當時只有項目圈的人才知道的一些信息。也許其他的局外人有可能知道這些——可是一個不引人注意的法國流浪者怎麼知道呢?就憑這一點我也應該和他見見面。即使這位不是偽造者,即使他是從別人手中獲得的情報,他也應該了解很多情況,值得我們認真對待。如果他不是這些情報的來源,那他一定是與情報來源有聯繫。他的確值得一見,特別是考慮到所求甚少,我讓普盧默想辦法寫信給他,表示想聽一聽這位自稱為偽造者的人的故事,商定了會面的日期和地點並送給他往返機票和一些費用。普盧默照辦了,並在商定的日期飛抵巴黎去與那人見面。」
「你的意思是——普盧默確實見到這個人了?」
「見到了。」
蘭德爾喝了一大口蘇格蘭威士忌,問:「什麼時候?」
「一周前的今天。」
「在哪兒?」
「在巴黎的佩雷·拉謝斯公墓。」
「那是什麼地方?」
「拉謝斯公墓——你沒聽說過?」弗魯米不無吃驚地說,「這是巴黎著名的公墓,過去許多偉大人物——如赫羅賽和阿伯拉德、蕭邦、巴爾扎克、薩拉、伯恩哈特——都埋在這裡。我們的偽造者在信中說他將在下午2點鐘準時在王爾德墓那兒等候普盧默。有明顯的戲劇味道,但並不是沒有原因的。對於壞蛋來說,這個地方偏僻安全,而且會面可以秘密進行。我曾去過拉謝斯公墓,這個地方面積廣、安靜、與外界隔離,還有小山丘、幽僻的小徑、楊樹和槐樹林,對一個像普盧默這樣的愛製造聳人聽聞的新聞記者來說,這地方真也是富有吸引力的。」
「普盧默和偽造者在那兒見面了?」蘭德爾急促地問。
「他們在那兒見面了。」弗魯米說,「但不是在預先約好的王爾德墓前。當普盧默來到公墓時,護墓人詢問他的姓名,然後交給他一個封好的信封。信封里裝有一張那位流浪漢胡亂塗寫的便條。他已更換了見面地點,他建議普盧默繼續向前走到巴爾扎克的墓前,說王爾德墓前行人車輛太多。普盧默覺得這種做法極有詩意。巴爾扎克曾把無數的流氓無賴吸引到他的筆下,而現在他又吸引了這位可能是歷史上最大的偽造者。普盧默買了一張公墓的導遊圖,沒費多少力就找到巴爾扎克墓了,在那裡他見到了偽造者。」
弗魯米停下來,喝乾了杯中的白蘭地,看了看他和蘭德爾的空酒杯。
「蘭德爾先生,再來一杯?」
「除了你的故事以外,什麼都不要了。後來怎麼樣?」
「和以往一樣,普盧默在會面以後做了大量筆記,這些筆記我都讀過了。這位自稱為偽造者的人叫羅伯特·萊布朗。普盧默發現他是一位老人——83歲高齡——但並無一點老態龍鐘的樣子,而是很機警,頭腦清晰。頭髮染成棕色,長著灰色眼睛,一隻眼有白內障,戴一副金屬架眼鏡。尖鼻子,長下巴,一口假牙,臉上皺紋縱橫。中等個,腰有些彎,走起路來有些跛。因為他被截過肢,左腿裝著假腿,他很不高興談論裝假腿的事,他那背景讓人聽起來還真煞有介事呢。」
「他是哪裡人?」
「巴黎。在蒙帕爾納斯出生並在那裡長大。他沒對普盧默講太多關於他的身世。他說年輕時,他曾做過雕刻學徒,拿不到工資,但又想為自己、為他母親和兄弟姐妹賺點錢,所以他嘗試以偽造賺錢,他發現他有偽造的天賦。他開始時偽造護照,慢慢地偽造小面額貨幣,逐漸地偽造起歷史信件、稀有文稿,這是由於受到小寫體書寫的中世紀《聖經》碎片的啟發。後來他因偽造一份政府文件而真相敗露,新賬舊賬一起算,所以將他送到了法國的圭亞那的監獄裡去改造。但監獄裡從沒對他認真改造過,只是體罰。有一段時間,他幾乎絕望,曾想自殺過。後來有一位法國天主教的傳教士在監獄傳教時發現他是個人才,並且想把他引到宗教的路上來。但這位傳教士得答應幫助他出獄,條件是他必須幫這位教士一個忙,後來他發現自己被傳教士騙了。普盧默無法獲知這個過程的細節,但不管細節如何,萊布朗後來更加憤世疾俗,反社會,尤其仇視宗教。」
蘭德爾被搞糊塗了。「我還沒有聽懂你說的話。」他說。
「原諒我沒有講清楚關鍵的一點。實際上,我知道的也很少。萊布朗所透露的全部內容是他所信賴的那位傳教士從法國政府那裡給他帶來一些建議。如果萊布朗願意自願做某種危險性的冒險或實驗,並能倖存下來,他就會被赦免,被釋放。萊布朗不願意,但在傳教士的慫恿下還是做了。他經歷了冒險,活了下來,卻失去了一條腿,為獲得自由即使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也值得。但自由並未降臨到他的頭上,那位傳教士代表法國政府向萊布朗所許諾的自由並沒有給他。萊布朗又被扔回熱帶魔窟。自從他被騙的那天起,萊布朗發誓要復仇。是反政府嗎?不是,而是反傳教的人,向整個宗教復仇——因為他是在宗教的手中被騙的——他發誓要報仇雪恨。就這樣,在他那憤怒的頭腦和心裡,他醞釀著他的計劃,他要給每個教派的教士以及整個宗教施以致命的打擊。」
「偽造一本新的福音書?」蘭德爾喃喃自語。
「偽造,並給異教徒在耶穌受審這個問題提供資料,因為他憎惡基督。他要把餘生全部用在準備這場騙局,獲公眾的相信,最後大曝光,從而來證明宗教信仰的虛假以及愚蠢的信徒是多麼容易上當受騙。1918年他被投入圭亞那島的監獄,1953年法國廢除了這個臭名昭著的監禁地。在這段時間內,羅伯特·萊布朗幾乎都在為復仇做準備。他研究了《聖經》和一些與《聖經》有關的知識,還研究了一世紀的基督教的歷史。最後,38年以後,他的監獄生涯隨著法國政府取消圭亞那監禁地而結束。萊布朗回到了法國,成了一個自由人,但是這個昔日的罪犯充滿了對宗教的仇恨。」
「然後他就著手進行他的偽造?」
「沒有馬上進行,」弗魯米說,「其一,他需要錢,因而他又重操舊業搞偽造。他成立了一個地下工廠。他還繼續進行他對基督教《聖經》、對耶穌、對基督教早期歷史以及對阿拉米語的研究。很顯然,他是一位自學成才的非常出色的學者。最後他攢夠了購買他所需要的古代資料的錢。帶著這些資料、他的知識和仇恨,他離開法國定居在羅馬,秘密地製造紙草紙文稿和羊皮紙文稿,他希望這些能成為歷史上最為成功的偽造品,12年前,他非常滿意地完成了偽造。」
蘭德爾完全著迷了,這故事太吸引人了。他不再有任何懷疑,「蒙蒂呢?」蘭德爾問道,「蒙蒂教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與這件事發生聯繫的?這位萊布朗認識羅馬的蒙蒂嗎?」
「不,最初,萊布朗本人並不認識蒙蒂教授。但是,當然了,在對《聖經》考古學進行研究的過程中,萊布朗知道了蒙蒂這個名字。然後有一天,在他完成偽造之後,在哪裡及如何埋掉並挖掘偽造的問題上費盡心思之時,他讀到了蒙蒂給一家考古雜誌寫的一篇激進的論文。」
蘭德爾點了點頭。「是的,蒙蒂教授寫過一篇有爭議的論文,他在其中闡述了遺失的文件在義大利而不是在巴勒斯坦或埃及找到的可能性。」
「一點不錯。」弗魯米很有印象地說,「看得出你在家的準備工作做得很好,蘭德爾先生。當然,你有一位傑出的導師——蒙蒂教授的女兒。好吧,繼續我們的故事。那天,萊布朗讀到了蒙蒂教授的這篇論文後,便立即來到了蒙蒂的文章中所暗示的可能找到古代文稿的地方——即奧斯蒂亞·安蒂卡附近的海岸線一帶。在經過秘密的、細心的考察之後,他找到一座第一世紀時羅馬人別墅的廢墟——那個地方有許多古代遺址。」
蘭德爾又出現了疑問:「他怎麼可能這樣做而沒有被別人發現呢?」
「他確實做到了,」牧師堅定地說,「我不知道他是怎樣做的,他沒有告訴普盧默他的詳細辦法,但我的確相信萊布朗過去和現在都是一樣,沒有辦不到的事。最重要的是,你必須意識到他很有耐心。他將封好的紙草紙和羊皮紙文稿埋進地下後,必須得等待許久好讓封口的罐和石板變成遺址的一部分,以便看起來和他們裡面所有裝的內容同樣古老。在此期間,義大利政府曾授權蒙蒂教授對奧斯蒂亞·安蒂卡地區進行進一步地挖掘。萊布朗關注著,希望他的偽造品能碰巧被發現,但是這些挖掘的地方不夠廣。同時,蒙蒂教授在繼續發表他激進的論文,力陳自己關於q文件在義大利發現的可能性的觀點。結果蒙蒂遭到了他的保守派同事的排斥和嘲諷。聽到了這些事情,萊布朗猜測蒙蒂教授在學術評論家的攻擊下,一定十分迫切地想證明他的觀點並非幻想。萊布朗想,採取行動的時機到了。大約7年前,他下定決心去拜訪蒙蒂教授,結果證明,萊布朗的心理猜測是正確的。」
「你的意思是蒙蒂教授接受了?」蘭德爾迷惑地問,「可是接受了什麼?」
「接受了萊布朗隨身攜帶的寫有阿拉米語的一小片紙草紙文稿,」弗魯來說,「萊布朗決不可以被低估,他聰明過人,早在他埋偽造的文稿之前,他就從紙草紙第三號上撕下兩小塊,這些使得埋在地下的文稿參差不齊,看起來像被腐蝕過的,非常逼真。兩片之中,有一片他保持原狀,另一片他改變了形狀,並在上面寫了字,他就把這張拿給蒙蒂教授看。萊布朗預料到蒙蒂教授會問這文稿怎麼會到他的手裡的,所以他早編好了詞。他解釋說他是一位一世紀羅馬史的業餘愛好者,很長時間一直在準備寫一本關於羅馬及其古代殖民地的書。他的周末愛好便是去參觀跟羅馬早期商業有關的古蹟。因為奧斯蒂亞·安蒂卡那時是一個很活躍的海港,萊布朗在那裡度過了無數的周末,在那一帶搜尋探索試圖想像出2000年前海港的樣子,這一些都將成為他的書里的內容。最起碼,他是這樣跟蒙蒂教授講的。萊布朗解釋說後來他成了這一帶一個為人熟知的人物。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他是這麼說的——一個義大利小孩羞怯地走近他,手裡拿著一件紀念品,想出售,這就是萊布朗帶給蒙蒂教授的那張碎片。」
「難道蒙蒂教授沒有對那個小孩如何得到的碎片提出疑問?」蘭德爾打斷他。
「當然了。但是萊布朗對任何事都能給出答覆。他解釋說那個小孩和他的小朋友在玩時喜歡挖山上的洞,前一星期他們發現出了一個小的泥制器皿,他們在用力把它挖出來時,把器皿給搞得粉碎,裡面有一些破紙片,其中一些在取出時被弄成了粉末,但有幾張原封未動。這些瘋野的小孩子玩時把這些紙片當作紙錢,最後把他們扔掉了。可是,這個小男孩保留了一張碎片,心想對一個業餘學者來說可能能值幾個里拉。萊布朗聲稱他沒花幾個錢就從男孩那裡買來了這張碎紙片,因為他對它的價值沒有把握。然後他返回羅馬,在屋裡對這張褪色古舊的紙草紙文稿做了非常細緻的研究。憑著他對古文稿研究的深厚的知識,他幾乎馬上就看到了這片文稿可能有的重要性。現在他把它帶給羅馬大學考古系系主任蒙蒂教授,請他辨別真偽。根據萊布朗所說,蒙蒂表示懷疑,但很感興趣。他要求萊布朗把紙草紙文稿留在那兒一星期,以便他仔細看看。你可以想像出後來發生了什麼?」
蘭德爾一直認真地聽著,正如他長久以來一直懷疑「第二次復活」一樣,他現在也懷疑萊布朗所陳述的故事。兩個故事都同樣過於巧合,可是,其中一個必然是真的。「牧師,我感興趣的是羅伯特·萊布朗是如何想像下一步的。」
弗魯米的眼睛看著他。「他仍然持懷疑態度。蒙蒂教授最初也在懷疑。」他笑了笑。「我相信你會被說服的,正如蒙蒂教授在收到紙草紙文稿碎片一周以後就被說服一樣。當萊布朗在一周後返回羅馬大學時,蒙蒂教授鄭重其事地接待了他,把他請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蒙蒂沒有掩飾他興高采烈的激動心情。萊布朗回憶說他興奮不已。蒙蒂宣布說他對碎片進行了徹底細緻的研究,他對碎片的真實性遠不是「滿意」二字所能表達的。碎片看起來像一頁早期《新約全書》的抄書,並且比任何現存的《新約全書》的時間都要早。它甚至還要早於已知的最早的福音書,即馬克在公元70年寫的福音書和馬太那本被認為是在公元80年寫的福音書。如果這張碎片存留下來了,一定還會有更多的。如果能找到更多的碎片,它們可能成為歷史上最令人難以置信的聖經發現。如果萊布朗願意帶他去這一發現的地點,蒙蒂就準備辦理申請挖掘的手續,開始他的研究工作。萊布朗答應合作,但有兩個條件。其一,他要求如果挖掘成功,他應得到蒙蒂教授因此而獲得的報酬的一半;其二,萊布朗堅持自己只作為沉默的合作者參加,他的身份和作用要保密。蒙蒂教授不得向別人提起他的名字,因為在義大利他是個外族人,在法國還有犯罪史——他當然沒有跟蒙蒂教授透露他犯罪史的真實內容——他不想拋頭露面,因為這樣做極有可能會把他的背景給帶出來,從而使他被驅逐出收養他的國度。教授答應這兩個條件,最後兩人達成了協議。」
「那麼蒙蒂就開始了他在奧斯蒂亞·安蒂卡的挖掘工作?」
「是的,在萊布朗帶他去之後,給他畫出的地點。經過半年的準備工作以後,教授開始挖掘。3個月以後,他挖到了那個所謂的第二個被封口的罐子,裡面裝有詹姆斯福音書的紙草紙文稿和彼得羅納斯羊皮紙文稿。6年後的今天,世界即將拜讀第五部福音書以及在《國際新約》歷史上的耶穌了。」
「牧師,」蘭德爾坐直身子說道,「我還想再喝一杯。」
牧師站起來,說:「我想我也最好再喝一杯。」當弗魯米端著酒杯朝冰箱走去的時候,蘭德爾緊張地裝好菸草。他一直在尋找通向真理的大門,現在這扇門被打開了,可是他仍然看不清裡面的景物。「這不可能是故事的全部,」他堅持地說,「還有許多——」
「這絕不是故事的全部。」弗魯米在飲料盤旁邊回答道,「還有故事的結局呢——事實上有兩個結局——一個與萊布朗和蒙蒂有關,一個與萊布朗、普盧默和我有關。」
牧師倒完酒,端給蘭德爾的一杯蘇格蘭威士忌,他自己一杯法國白蘭地。弗魯米在沙發一角,又接著講他的故事。
「根據羅伯特·萊布朗所說,在文稿得到證實,賣給『第二次復活』計劃的出版商們後,蒙蒂教授堅守了諾言,把收入的一半給了他。但要記住,萊布朗的最初目標不是金錢,他的真正目的還在於使文稿為教會所接受,然後揭露這場騙局,享受他最後的復仇。一年一年過去了,他等待著《國際新約》的出版,不管這個有耐心的罪犯什麼時候喪失耐心,蒙蒂教授都安慰說文稿正在被翻譯或者校樣或者被排版,不久將會問世的。這就是萊布朗等待的時刻。發現問世的那一時刻,他就會向公眾證明這是謊言,教會是個騙子。但是去年,萊布朗發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在奧斯蒂亞·安蒂卡挖掘中得來的錢大部分都被輸掉了,他在妓女身上一擲千金,幾乎成了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因為他已習慣了一文不名,這還不足以促使他採取下一步行動。促使他與蒙蒂教授又一次見面的是一次真正的戀愛故事。萊布朗在他的古稀之年愛上了一位住在博爾吉斯花園區的妓女,我肯定她是一個年輕、樸素又精明的女孩,否則不會使他那樣著迷的。他坦率地對普盧默說他那時發誓要將她弄到手。但弄到手就得有錢,到哪裡弄錢呢?他想到了一個唯一可以解決的辦法——那就是敲詐。」
「敲詐?他想敲詐誰?蒙蒂教授?」
「對。最近這些年他除了念念不忘揭露宗教、揭露教會外,另一種新的慾念又產生了,那就是用錢去買愛情,所以,在去年某個時間,他又安排了一次與蒙蒂教授的私人會面——」
「去年什麼時候?」
「我說不準。」
也許是一年零兩個月以前,蘭德爾算計著。「會不會是去年5月呢?」
「聽起來好像是。不管怎麼樣,他在大學外的某個地區見了蒙蒂教授。他執意想要知道文稿什麼時候出版。那時,亨寧正在美因茨準備印刷翻譯的文稿。蒙蒂向萊布朗保證新《聖經》將在第二年與公眾見面,也就是說是今年問世。他甚至把這部《聖經》的名字也告訴了他。萊布朗對此感到滿意,然後他說了他這次來訪的真正目的——借錢。萊布朗告訴蒙蒂他急要錢,需要一大筆錢,而且要儘快得到它,他希望蒙蒂教授能給他這筆錢。很顯然,蒙蒂感到十分為難,他拿不出什麼錢。即使他有錢,他也想不出什麼理由把錢施捨予他。蒙蒂已履行了自己的義務,支付了他需要的錢,沒有再多給他的理由了。『理由有很多』,萊布朗對蒙蒂說,『如果你不給我錢,我就毀了你和出版商正在準備出版的那本《聖經》。我會揭露整個文稿全是——偽造——一場騙局,是我的大腦發明的,我的雙手製作的偽造。』你能想像出這些話對可憐的蒙蒂教授產生的影響嗎?」
蘭德爾把菸斗從嘴上移開。「蒙蒂肯定不相信他的話。」
「蒙蒂當然不相信他了。他也沒有理由相信。再說,他怎麼會相信他呢?可是萊布朗對蒙蒂說他對他的不相信早有準備。他隨身帶來了能證明他的偽造的絕對的不可辯駁的證據。」
「什麼證據?」
「他不肯對普盧默透露這一點。」牧師說,「但是,他顯然有證明偽造的證據,真正的證據,因為當蒙蒂教授見到它的時候,他大為震驚。萊布朗告訴他,『如果你把我想要的錢給我,我就把這件偽造的證據給你,你的事業和名譽將安然無恙。《國際新約》將仍舊是真實的。如果你拒絕的話,我就把證據公開,揭露你所發現的詹姆斯福音書和彼得羅納斯的報告全是偽造的。你看著辦就是了。』蒙蒂教授的回答是——他將想辦法把錢湊夠。」
「他把錢湊夠了嗎?」
「他根本就沒有辦法,這點你知道得很清楚,蘭德爾先生。他回到了大學裡的私人辦公室里。你可以想像出他獨自呆在那裡的心情,心裡備受折磨,因為不僅自己上當受騙,一生工作都給毀了,甚至連『第二次復活』計劃里的那些信任他的人都將因此而破產。他精神完全崩潰了。幾天以後,當萊布朗設法與他聯繫上,索要他敲詐的錢時,他已病得不能同任何人講話了。萊布朗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所以他到羅馬大學打聽,得知教授請了長假。萊布朗仍然不能相信,有一天下午他便跟隨蒙蒂的女兒來到城外的貝拉維斯塔別墅。當他發現他們來到的是一家收容精神病患者的醫院時,他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也就是說蒙蒂對他毫無用處了。」
「他沒有試著和蒙蒂的女兒談談?」蘭德爾問。
「這我不知道,」弗魯米說,「這之後他對普盧默承認,他考慮過敲詐其他幾個犧牲品,他還想去義大利華萊士敲詐一筆錢,然後對這件醜聞秘而不宣。可是他知道他不是政府的對手,政府只會逮捕他,沒收他的偽造證據並把它銷毀。他想過去阿姆斯特丹,帶著他的欺騙證據直接去見出版商,他覺得他們為了保護在項目中的幾百萬美元的投資,他們會做出任何事情。但是他又害怕他們,他害怕他們會找到一種辦法把他拘捕,拿走他的證據並把他投入監獄。他甚至想到去找新聞媒介,但他又害怕新聞界會把他視為瘋子,會暴露他羞於啟齒的背景。他最後總結到他唯一的出路是找到一個人,這個人必須和他一樣地想毀掉『第二次復活』計劃。有一天,他偶然讀到了普盧默的系列文章,他覺得他找到了合適的人選,找到了希望,他的感覺是對的。」
蘭德爾用顫抖的手把酒杯端起來,嘆了一大口氣,「那麼,」他說,「普盧默和萊布朗在佩雷·拉謝斯公墓會面的結果是什麼?你有沒有花錢獲得偽造證據?」
弗魯米牧師皺著眉頭,站起身來,從桌上一個盒子裡拿出一根方頭雪茄菸。「第二次會面,」點上煙喃喃地說,「比以前任何一件事更稀奇古怪。」
他依舊站在那裡,手指擰著雪茄菸,「是的,在他們蹓躂著走出公墓時,普盧默和他商談著另一次會面的事宜。萊布朗把他的偽造證據藏在羅馬附近的一個隱蔽的場所。他同意返回羅馬,取出證據,在那裡等著普盧默。他們約好了第二次會面——萊布朗定好了時間、日期、鐘點和地點——羅馬一個隱蔽偏僻少有人光顧的咖啡屋。在那裡,萊布朗會允許普盧默仔細觀察他的偽造證據。普盧默要給他一筆相當可觀的錢來換取他的偽造證據和一張有關騙局的書面敘述。」
「多少錢?」
弗魯米仍站在那裡,吸著雪茄菸,「萊布朗要5萬美元或者相當於5萬美元的瑞士或英國貨幣。普盧默和他討價還價一番,萊布朗把數額降到2萬美元。」
「那麼,他們如約見面了嗎?」
「算是見面了。但是請先讓我告訴你計劃的一點改變。當普盧默返回阿姆斯特丹時,他給我講述了他和萊布朗之間發生的事情,我當時——這麼跟你說吧——充滿了希望,興奮不已。我覺得這筆交易對我們的事業至關重要,不能由普盧默一個人處理。他是一個熱心人,一位記者,而不是紙草紙文稿、阿拉米語以及文稿評論方面的專家,而我是所有這些方面的專家。我認為萊布朗的偽造證據是他從你們的第三號紙草紙文稿上剪下的另一張碎片,然後保存完好,或者是類似的東西。我猜測它還應包括一些能證明它是偽造品而不是真品的不可否認的證據。我在判斷這樣的證據方面是很合格的,要比普盧默合格得多,所以我陪同普盧默來到羅馬。」
「那是什麼時候」?
「三天前,我們驅車前往城裡的那個會面地點——」
「在城裡的哪個地方?」
弗魯米很耐心地講道,「這是一家便宜的學生咖啡屋或者酒吧,位於五月廣場的一個角落,它並不像聽起來那樣的如詩如畫,咖啡屋名叫弗拉奈里——弗布里,俗稱兄弟酒吧,是個極不吸引人的地方。屋前有四張桌子和幾把柳條椅子,有一張被風雨剝蝕的綠色遮被用來遮擋烈日的曝曬。兩道路口處掛著塑料飾帶,用來擋蒼蠅——是那種能使人聯想起名聲很糟的阿爾及利亞的房子的門帘。按照約定,我和普盧默在下午一點鐘在那裡與羅伯特·萊布朗見面。我們提前15分鐘到達,身上攜帶著兩萬美元。我們在屋外一張桌子旁坐下,要了兩杯咖啡,非常緊張地等著他的到來,這也肯定猜想得出來。」
「他露出了嗎?」蘭德爾急切地問。
「一點過五分時,正當我們開始焦急憂慮時,一輛出租車突然駛入五月廣場,在咖啡屋前的一條寬馬路上嘎然而止。後門打開了,出來了一位矮胖的老年人,一瘸一拐走過去給出租車司機付錢。我記得普盧默緊握著我的胳膊,喊到:『那就是羅伯特·萊布朗,是他。』普盧默跳起來,喊著:『萊布朗,我在這兒』萊布朗轉了一下身,由於假腿不利索險些摔倒。他朝我們瞥了一眼,立即變了樣。他看上去變得非常憤怒。他把一隻手攥成拳,朝我晃著拳頭。他瘋狂地朝普盧默喊道:『你沒有信守你的諾言,你不想把這事在報上披露!你想把我出賣給他們!』他用一個手指指著我,這時,我第一次才認識到我身上正穿著我的牧師服,黑色袈裟。真是一個愚蠢的錯誤,我穿著這件衣服參加了一項儀式,忘記了脫下來。萊布朗確信普盧默一直與教會有聯繫,他只是在為教會設法搞到偽造證據,然後由教會銷毀。普盧默使勁地回答著,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他面前,解釋我在那裡的原因。但是太晚了。萊布朗踉踉蹌蹌地撞進了出租車,出租車載著他飛馳而去,沒有趕上他。什麼希望也沒了。羅馬電話簿或者城市戶口記錄里都沒有萊布朗這個人,他完全消失了。」
「所以你一無所獲。」蘭德爾說。
「除了我在房內剛剛給你講述的故事。我把所發生的全部事情,我們所有的秘密一五一十地講給你聽是因為我們知道你對新《聖經》有著和我一樣的懷疑,還因為你做了一件我無法做到的事情。蘭德爾先生,你今天會見了蒙蒂教授。蒙蒂——唯一一個剩下的人——知道這個偽造者的真實姓名。蒙蒂,只有蒙蒂能幫助我們找到萊布朗和偽造的最後證據。你覺得蒙蒂教授會幫助你嗎?」
蘭德爾把菸斗放起來,拿起手提箱,站起身:「你知道蒙蒂教授精神錯亂。你知道他在精神病院裡療養,他能幫什麼忙?」
「可是他在羅馬大學的同事告訴我們他只是暫時性的精神錯亂。」
「這是他們故意這麼說的,事實並非如此,我見過蒙蒂。我試圖和他進行一次有理性的談話,但我失敗了,蒙蒂教授的精神是沒有康復的希望了。」
弗魯米看上去有些垂頭喪氣。「那麼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他的眼睛與蘭德爾的眼睛相遇,「除非你還知道一些能幫助我們的事情。如果這樣,你願意幫助我們嗎?」
「不,」蘭德爾說。他開始穿過起居室朝門口走去,但是又停了下來,說,「不,我幫不了你。如果我能的話,我也不能肯定我是否會幫助你。我不能肯定羅伯特·萊布朗這樣一個人是否存在。如果他確實存在,我無法肯定他的話是否可信。謝謝你的接待,謝謝你對我的信任,牧師。我要返回阿姆斯特丹,我對真理的尋求就在這裡結束了。我不相信你們的羅伯特·萊布朗的話——或者他的存在,晚安。」
但是在離開弗魯米的套間,邁上樓梯走回自己的房間時,蘭德爾知道他沒有跟那位荷蘭牧師講真話。
蘭德爾知道他故意撒了謊。
蘭德爾確信,這座城市裡的某個地方有個名叫羅伯特·萊布朗的人,他也相信這位萊布朗一定有某種偽造證據。這是符合邏輯的,剛好與蘭德爾所知道的事件發生順序相吻合。
剩下的工作便是找到萊布朗,獲得偽造證據。他不打算回阿姆斯特丹了。他要為找出真相而做出最後一次衝刺。現在他有了一條線索,這條線索會把他引向羅伯特·萊布朗。
這一切都將取決於一件事,取決於馬上要給安傑拉·蒙蒂打的電話能否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