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手稿之謎 · 第八章
差不多兩天之後,史蒂夫發現自己仿佛置身於中世紀之中,這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此時是希臘的陽光普照的午後,史蒂夫到達了他的目的地——西莫皮特拉修道院。它是一座非常非常古老的木石建築,室外長廊和懸臂陽台緊貼著峭壁,高出愛琴海1200英尺。
蘭德爾手提輕便的短途旅包,裡面塞滿在巴黎購的替換衣服和洗刷用品,還有他的密碼手提箱。他疲憊地穿越滿是塵土的庭院。頭前帶路的是斯帕諾斯神父,此人中等年紀,穿著紫色法袍,在史蒂夫騎著一匹騾子到達此院時上前迎接了他。趕腳的那位嚮導叫弗拉霍斯,是一個本地人,很年輕,長著鬥雞眼,臉上堆著令人討厭的假笑。
「跟我來,跟我來。」斯帕諾斯神父用他那帶著濃重土腔的英語在他面前咕噥著,早已上氣不接下氣的蘭德爾跟著這位行動敏捷的神父走進西莫皮特拉修道院,登上了搖搖晃晃的木台階。
修道院下響起了深沉而悠長的聲音,在空中迴蕩,那種回聲像一個破舊沉悶的鐘在鳴響。
蘭德爾停住腳步,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是什麼?」他問。
斯帕諾斯神父此時已到了樓梯頂,向下喊道:「是第二次祈禱會的信號,是木鐘撞擊柏樹板的聲音,叫我們的100位祈禱人前往祈禱。第一次祈禱在半夜,第二次在中午飯後,第三次也就是最後一次是在日落前。」
蘭德爾爬到樓梯頂。「這第二次禱告要多長時間?」
「三個小時,但不用怕,你不必等那麼長時間見彼得羅波羅斯院長,他正等你呢,他不會禱告很長。」神父露出他參差不齊的牙齒,「你餓不餓?」
「嗯——」
「已經給你準備好飯了,你吃完了,院長也就準備好了,來。」
蘭德爾又跟著斯帕諾斯神父的後面,很疲憊地走過一個寬寬的、潮濕的、粉刷過的走廊。走廊里幾根鑿過的拜占庭柱子,和幾張聖人的壁畫像。最後,他們進了一個牢房似的接待室。裡面的牆剛剛被塗上灰色,屋子中央放著一個長桌子,還有幾個發亮的木板凳,桌子上擺著一盤飯菜,一把很難說是乾淨的叉子,還有一把大木勺子。
斯帕諾斯神父直接把蘭德爾引到桌邊坐下。
「你現在就可以用餐,」主人說,「就完餐後,院長會在隔壁他的辦公室見你。」
「院長怎麼樣?我聽說五年前他一直病得很厲害。」
「他是病了,腸功能紊亂,又有一陣傷寒熱。可是院長抵抗力很強,這兒的氣候,精神生活,草藥,以及與聖靈接觸獲得的力量使彼得羅波羅斯院長恢復了活力,他好了。」
「最近幾年他出去過嗎?」
「沒有,除了去過雅典兩次,但是他打算很快去國外旅行一次。」斯帕諾斯神父轉了一周,使勁一拍手,「我先告辭了,一會兒,有人來服侍你。」
「等一下,」蘭德爾說,「還有一個問題請教一下,我聽說沒有一個女人能進這個半島的修道院,是真的嗎?」
斯帕諾斯神父稍稍低下頭,用一種莊嚴的語調說道:「這條命令是10個世紀前制定的,不論人獸,沒有一個雌的沾污過我們這個地方。三次例外,一次是公元1345年,一個塞爾維亞國王攜王后上了岸;近代,羅馬尼亞女皇伊麗莎白到過這個修道院;還有英國一個大使夫人斯特拉特福德·迪·雷克里夫女士,但兩個人都給引開了。除去這幾次外,沒有一個女性到過這兒。舉個例子,1938年,我們的一個教友去世,米海羅·托爾多,死時82歲高齡,他一輩子,直到死前一個女人也沒有見過。」
「這怎麼可能呢?」
「托爾多神父的母親死於難產,他來到我們這兒時是個孤兒,剛生下來四個鐘頭。他長大成人,直至暮年,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兒,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人。還有一個例子,」神父咧開那參差不齊的牙齒笑了笑,「希臘一個婦科醫生,被他的女病人們折磨得苦不堪言,想逃出來享受享受乾淨和安逸。他來到聖山度假。他知道,在這兒,再沒有女病人用得著他打攪他。是真的,我們無需受夏娃的引誘,只有上帝及兄弟友會的誘惑。粗茶淡飯,希望你能吃得滿意。」
斯帕諾斯神父剛出去不久,一個靦腆的穿法衣長袍的教士開始招待蘭德爾吃午飯。飯菜很簡單:一大碗粥、幾塊白魚,一塊乳酪、一些葫蘆菜、一塊黑麵包、一杯土耳其咖啡、一個桔子。安傑拉曾告訴他有煮章魚,幸好這次沒有。不過那一大杯強烈的紅酒倒是讓他這頓飯吃得蠻香的。
可是,蘭德爾的心思確實不在飯菜上,他在回憶著兩天前在巴黎的情景。
安傑拉·蒙蒂辜負了他對她的信任,她又對他撒了謊,她說她到過聖山,可這是一個她從來不可能到過的地方。
在整個艱苦的旅途中,蘭德爾心頭怒火中燒,所有的火氣都指向了她。他曾愛過並相信過這個義大利女孩,上周他以為她是個叛徒、騙子,可她想讓他滿意地證明自己哪一個都不屬於。後來,他愛她更深了,也更信任她了,可是,現在——這個絕對再也不能辯白的謊言!
從法國到希臘的心情最壞的一路上,他腦袋裡充滿了憤怒的斥責聲,都是衝著她,他罵她,粗野地叫她不知廉恥的、騙人的母狗。他一向不願用這種詞彙來說女人的,可是他無從表達他的憤怒,他對這個姑娘極度的失望,這個他曾經以為值得他像信任別人一樣再度相信的姑娘。不過,他仍然想著她,試圖編出幾個藉口來為她的謊言作解釋,因為他仍然愛著她,可是他找不出藉口,一個也沒有。
快到終點時,他的憤怒漸漸減弱了。
他決心把她從他腦子裡趕出來。
他回想三天來發生的事情。這三天把他帶到了這個荒僻的單性異鄉的半島上。
上周五下午在巴黎,安傑拉撒謊後——他媽的,趕出她去,驅除她去,別想她,集中精力辦事——一時衝動,他下定決心把博加德斯發現的詹姆斯紙草紙上的年代錯誤交給這個世界上最權威的阿拉米語專家來做最後的判定。
然後,還是在巴黎時,他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弄到一張清單,一份來聖山的批准書。沒有奧伯特教授的聲望及政治勢力,這至少要花幾個星期才能弄來。由於奧伯特教授的幫忙,他只用了幾個小時的時間,希臘外事部基督教分部就為他辦好了去聖山獨立區的特別護照。奧伯特又聯繫了一位大學教授,托那個人與聖山的彼得羅波羅斯院長聯繫,約定了見面時間。院長同意在西莫皮特拉修道院接見他。這之後,便是倉猝地準備旅行。
路線確定下來後,蘭德爾給阿姆斯特丹掛了兩個電話。他告訴維多利亞旅館讓他們給安傑拉·蒙蒂留個話說他有一個特殊任務要出去五至六天。他又給克拉斯納波斯基酒店的喬治·l·惠勒打電話,可是得知這個出版商和亨寧在美因茨忙著。蘭德爾便簡單地給他留了幾句話,大意是他要就博加德斯錯誤去見彼得羅波羅斯院長,幾天之內即返回為宣布日到來的公眾宣傳做準備。
昨天,星期六,他乘奧林匹克噴氣式飛機從巴黎起飛到希臘的薩洛尼卡市。飛行不到四小時,便跨上薩洛尼卡市寬寬的大街。穿過希臘——摩爾式建築的房子,以及數不清的拜占庭教堂。然後他在美國領事館拿到了去聖山的護照後,又在地中海旅館度過了一個難眠之夜。
今天一大早,他從薩洛尼卡乘上一艘髒乎乎的,像是用油炸過的油餅似的汽船,行程80英里到聖山的官方港口達芙尼。在那個紅頂的警衛站里,一個頭頂天鵝絨帽子的警官,給他的護照蓋了個章。接著在海關小屋裡,幾個長頭髮的僧人檢查了他的隨身行李。一個嚴厲的僧侶居然真的——真的!——摸了摸又戳了戳他的胸部,解釋說這是「為了確認你是不是女扮男裝。」
通過行李和性別的檢查,蘭德爾見到了他的嚮導,他早在那等他了。這是一位名叫維拉霍斯的希臘年輕人,既是嚮導又是馭騾人。維拉霍斯雇了一個私人小船,把他們從海邊擺渡到不遠的西莫皮特拉修道院。小船看來不很結實,但是突突作響的單引擎和來回晃動的小船,還是把微微有些醉意的舵柄旁的主人和躲在遮陽的破帆布下面的維拉霍斯和蘭德爾,安全運到了高高棲在海邊岩石上的修道院下那個擠在大石頭堆中間的船庫里。
維拉霍斯在那兒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後租了兩頭騾子。他們騎著這兩頭騾子,沿著峭壁上那條曲曲折折的直通鷹巢頂的危險的小路費勁地向上爬。20分鐘後,他們在一個神龕那兒喘息了一會兒。神龕里供著聖母和聖喬奈姆和聖安妮的神像。從他們帶的餐具盒裡取水時,維拉霍斯解釋說西莫皮特拉就是「銀石」的意思。那個修道院——他們的目的地,在最高處是1363年被一個很有眼光的隱士發現並建起來的。
蘭德爾唯一的意願是逃離這條危險的小路,儘快到達目的地。經過一路顛簸,天堂最終出現在路的盡頭了。令人筋疲力盡的15分鐘後,他們到了山頂,遠處白菜地那邊,聳著一堵修道院的大高牆。負責接待他的斯帕諾斯神父正站在修道院門口一個破破爛爛的木板地的陽台上等他。
蘭德爾想,所有這些異地夢魘,就是為了探出耶穌怎會在沒有放干水的湖上經過的。
此次想要解開謎底的旅行是異乎尋常和瘋狂的,他不禁奇怪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他知道,他只要保持自己剛剛產生的,幾乎是很微弱的信仰而已。
「蘭德爾先生——」
他從長椅上轉過身,發現斯帕諾斯神父站在他身旁。
「——如果您願意的話,米特羅斯·彼得羅波羅斯院長現在想見你,你稱他為神父就是了。」
蘭德爾欣然地把他的旅行包交給修道士,自己拿著公文包,被領進院長辦公室。
他走進的這間房子寬敞得出奇,而且燈火通明。牆上畫的是非常形象但很粗糙的宗教壁畫,許多有代表性的聖像,如天使長加百利報喜,聖母瑪利亞加冕等。屋頂懸掛著的是一盞白色的金屬吊燈,房裡到處是點燃著的油燈,把這間房子籠罩在單調的黃暈中。一張圓桌上,堆滿了厚厚的中世紀古籍,桌旁站著一位至少70歲或更大年紀的人。
他戴一頂黑色的圓筒形無邊氈帽,穿一件厚厚的黑色長袍,上面按宗教級別縫著一個骷髏,腳穿一雙粗製的農夫鞋。這是一個小小的瘦弱的希臘人,濃密的白鬍須,棕色的皮膚,他瘦瘦的鼻子上架著一幅古怪的無邊方形眼鏡——眼鏡向下壓得很低。
斯帕諾斯神父介紹了院長後就離去了。
「蘭德爾先生,歡迎你到這兒來,你一路上辛苦了吧!」他語調溫柔,給人一種安慰感。
「神父,我非常榮幸在這裡被接待。」
「你喜歡我們用法語還是義大利語交談?或許英語更令你滿意?」
蘭德爾笑了。「儘量用英語好了——儘管我希望我懂阿拉米語。」
「噢,阿拉米語,實際上它並不像你想像得那麼令人生畏。當然,我這樣說是不很適當的,因為我把一生都用來研究它了。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好好地談一下。」他在圓桌旁的一個背部有梯格式橫檔的椅子上坐下來,蘭德爾緊跟著坐在他身旁。「我猜想,」他接著說,「你恐怕要在這兒度過一個晚上,然後再返回薩洛尼卡市。」
「如果可以的話。」
「我們歡迎偶爾來的客人。當然,你可能發現我們這裡有許多不便之處,舉個例子吧:我們修道院裡沒有浴缸。我們喜歡說『經過基督洗禮的人不必再沐浴』。但是你將發現我們的床墊都很乾淨,沒有蚊子或其他蟑螂之類的蟲子。」
「彼德羅波羅斯神父,我的唯一興趣是阿拉米語。」
「當然,這是我主耶穌的語言,雖然沒有華麗的詞藻,但卻隱含著地球上一些最偉大的智慧。是的,這就是阿拉米語,——閃語語系中的一支。它是敘利亞和美索不達米亞高地的一種語言。阿拉米人都講這種語言,這些人是遊牧民族,在公元前5世紀後定居在巴勒斯坦北部。在基督長大成人時,阿拉米語還是加利利窮人的普通語言。希伯來語只限於那些受過教育的人用。但希伯來語和阿拉米語非常接近,可以說它們就像是叔伯兄弟一樣。」
「它們的區別在哪兒呢?」
「這很難解釋。」彼得羅波羅斯院長撫摸著鬍鬚說,「我該怎麼說呢?希伯來語和阿拉米語都有相同的22個字母,但是這只是輔音。這兩種語言都沒有元音符號。但是當大聲朗讀時,這兩種語言都有許多字母表里沒有的語音。當口語被記載下來時,沒有的語音或元音就用與它們最近似的輔音符號表示出來。一個用希伯來語書寫和另一個用阿拉米語書寫的人會用同樣的輔音記下同樣的詞——但是,每個人會加上不同的、稍有區別的符號表示元音。舉個例子來說,如果詹姆斯用希伯來語寫my
lord或my god,那麼寫出來的將是eli——但用阿拉米語言寫出來的卻是elia。我講清楚了嗎?」
「噢,」蘭德爾說,「我想我有些明白了。」
「這並不重要,」院長說,「你所關心的,我想,是古阿拉米語吧?」
「一點不錯。」
「那麼讓我們接著談,蘭德爾先生,我聽說你希望我檢驗一份用公元一世紀的阿拉米語書寫的手稿。此外,對你來訪的原因我一無所知。」
「神父,您聽說過『第二次復活』計劃嗎?」
「『第二次復活』計劃?」
「這是個代號,是在阿姆斯特丹進行的一項印刷《聖經》的活動。一群出版商結合在一起,打算根據六年前在羅馬城外獲得的重大的考古發現,出版《聖經》新的版本——」
「啊,當然——」院長打斷他的話說,「現在我想起來了。英國《聖經》學者——傑弗里斯,傑弗里斯博士曾邀請我共同翻譯新發現的阿拉米語材料。他寫的並不很明顯,但是引起了我很大的好奇心。當時如果不是我病得很厲害的話,我一定會接受他的邀請。但已不可能了。蘭德爾先生,你能告訴我這是關於什麼內容的嗎?我一定替你保密。」
在接下來的5分鐘裡,蘭德爾毫不猶豫地把彼得羅納斯羊皮紙和詹姆斯福音書的要點告訴了院長。
他講完之後,院長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可能嗎?」他咕噥著,「這可能嗎?能有這樣的奇蹟嗎?」
「有可能,而且存在著。」蘭德爾靜靜地說,「這就要靠您來判斷挖掘中發現的手稿中的一塊令人奇怪的碎片了。」
「這是主的作品,」院長說,「我只是他的僕人。」
蘭德爾提起手提箱,放到腿上,打開,尋找埃德隆拍攝的第九號手稿的照片。他一邊找,一邊說,「這是由義大利考古學家奧古斯圖·蒙蒂在羅馬附近的一處古蹟發現的。別人告訴我說蒙蒂教授和他的女兒在五年前曾拜訪過您,請求您證實他的發現。可我覺得他的女兒不可能到過聖山——」
「絕對不可能。」
「——但是我想知道蒙蒂教授自己是否真的來到這裡向您請教?」
院長搖著頭說:「沒有,沒有叫那個名字的人來拜訪過我。至少……」他的聲音低了下來,眼角閃動著,竭力去回想些什麼。「蒙蒂,你說是蒙蒂?是從羅馬大學來的那個人嗎?」
「對!」
「我想起來了,我曾同他通過信,我肯定是這樣的,可能是在四五年前吧,或者甚至更早些。這位羅馬的教授曾希望我去羅馬,由他負擔路費,去證實一些阿拉米語手稿。他自己太忙了,無法抽身到聖山來拜訪我。後來——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傑弗里斯博士在邀請我合作翻譯時,的確提及過一位發現兩部著名的公元一世紀時的文件的義大利考古學家。但是,至於與蒙蒂本人在這兒——聖山或其他的地方會面,沒有,我不曾如此幸運地拜會過他。」
「我也認為您不曾見過他。」蘭德爾說,盡力掩飾住他的痛苦,「我只不過想確證一下。」他把公文包放到地上,只拿出手稿的相片和阿拉米語英語譯本的複製品。「這是我來聖山所要呈現給您看的。但是,在我給您看之前,院長,讓我先把這個問題的由來說一下,希望您能解答。」
蘭德爾沒有提及博加德斯及他在該項目中的使命詳情,只簡單地說明了在《國際新約》正在印刷的過程中,有人偶然發現,在講述耶穌從羅馬經過富西納斯湖肥沃的土地逃往埃及這一章里有一個年代錯誤,一個差異。
「但是,根據羅馬歷史學家記載,」蘭德爾總結說,「直到三年後那個湖才幹枯了。」
院長聽清楚了。「允許我看一下譯文。」他請求說。
蘭德爾把它遞給他,說:「請看第四和第五行。」
院長讀了譯文,又重新讀了第四和第五行。「我們的主,在帶著教徒逃出羅馬的那天晚上穿過了富西納斯湖的大片土地。那個湖早就被凱撒大帝派人排乾了,那時羅馬人已經在開墾並耕耘了。」他搖著頭,陷入了沉思。「是的,現在如果你允許我看看這個譯本的阿拉米語原文……」
蘭德爾把相片遞給院長,這位希臘老人掃了一眼相片,皺起眉頭,然後抬起頭。「這又不過是件複製品,蘭德爾先生,我必須看一下原稿。」
「我沒有,神父。他們不允許我或其他任何人攜帶著它旅行,這手稿太珍貴了。他們把它安全地保存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個特殊的地下室里。」
院長顯然很失望。「這樣的話,你給我的任務就雙重困難了。看阿拉米語那些細小的文字就已夠困難的了。但是檢驗複製品中的阿拉米文字,並且試圖準確地翻譯它們,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這張相片是用紅外線拍的,它顯示出手稿中最微弱的特徵,而且……」
「不管怎樣,蘭德爾先生,複製品只不過是第二手資料,對於我年老昏花的雙眼來說,總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那麼,神父,您至少能分辨出相片上到底有什麼吧?」
「我是想看一下,我當然盡力而為了。」他咕噥著站起身,蹣跚著走到放著燈的桌旁,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巨大的放大鏡。
蘭德爾密切地注視著神父弓下腰,把手稿的相片放到燈下,透過放大鏡研究它。一連幾分鐘,神父一直全神貫注地檢查著相片。最後,他把放大鏡放在桌子上,拖著雙腿走向他的椅子,然後拿起譯文,又重新讀起來。
他一言未發地把譯文還給了蘭德爾。撫摸著他雪白的鬍鬚,說:「你應該知道,傑弗里斯博士和他的同事能夠直接看原文,因而有優勢。記住這一點的話,便可以說他的翻譯是最好的。果真如此的話,那麼這些文件一定被認為是基督史上最令人震驚、最激動人心的發現了。」
「我也毫不懷疑這一點,」蘭德爾說,「但是,我的確懷疑——或者至少我想知道是否——阿拉米語的翻譯是最確切的呢?」
神父搔著鬍子後的下巴,陷入了沉思。「就我從這張相片上分辨得出的結果來看,翻譯是非常準確的。我不能斷言的確是這樣的。許多阿拉米文字,你自己也能看得出,經過幾世紀已經褪色了,原來的文字幾乎消失了,變得模糊不清了。在你所說的那幾行里,有幾個字幾乎認不出來了。」
「我知道,神父,但仍——」
這位希臘老人沒有理睬蘭德爾,繼續說下去:「古代手稿經常是這樣的,一個外行人是不能理解這些問題的。首先,我們要來談談這些紙草紙的原料。你知道這個保留下來的手稿的紙草紙是什麼嗎?這種紙是由埃及尼羅河地區生長的一種草莖中抽取其木髓製成的。木髓被剪成條狀,然後把兩層這樣的木髓條交叉粘在一起。這樣生產出現的紙草紙不比我們當代廉價的證券紙持續的時間長多少,當然更不能保存19個世紀。在潮濕的氣候中,這種紙就分解了;在乾燥的條件下,能保存時間長一些,但是變得極其脆弱,用手指一接觸就可能破碎或碎成粉末。你給我看的相片中的手稿碎片,可能是太脆了,磨得太厲害了,以至於上面的文字幾乎是模糊不清的。而且,在公元一世紀的時候,阿拉米文是用方體字形書寫的,木髓紙上的各個字母或各個字都是獨立寫下來的,因此,單個字間不是互相聯繫著的。人們也許認為這樣書寫比較容易辨認和閱讀。其實恰恰相反。用草書寫成的字體都要遠遠比它好讀。非常遺憾的是,草書到了公元9世紀時才出現。這些障礙就使得研究一件複製品更加艱難了。」
「然而,這種阿拉米語足可以被閱讀的,而且全部翻譯出來了。」
「的確是這樣。就像分布在世界各地的3100份《新約》的碎片和手稿一樣——其中80份寫在紙草紙上,200份用安色爾體,也就是說大寫體——也成功地被翻譯出來了。但是,這是在克服了巨大的困難之後才得以翻譯成功的。」
蘭德爾仍堅持著。「很顯然,這些手稿中的困難也被克服。詹姆斯福音書被翻譯出來了。而且您也說過,您認為它翻譯得可能很精確。那麼,您怎麼解釋其他內容中的不一致性呢?」
「有幾種可能的解釋,」院長說,「我們不知道在公元62年的詹姆斯是否受過很好的教育,以至於他自己能手書寫福音書。也許是他寫的,但更有可能的是,為了節省時間,由他口授,讓經過訓練的抄寫員書寫,然後他只不過再簽上名罷了,這份手稿可能是抄寫員第一次寫下來的原稿,或者是另外一份手抄稿——也就是詹姆斯說他送給其他二人中的一份——由抄寫員記錄下來的。或者是一個抄寫員,由於手或眼睛勞累,或者由於大腦走神,可能把一個字,幾個字,或者一句話抄錯了。記住,在阿拉米語中,把一個小小的點點錯了位置,就能全部改變那個字的意思。舉個例子來說,在阿拉米語中有一個字可以當『死亡』或者『村莊』講,其差別完全是靠一個點的位置。這麼一點小小的錯誤非常可能造成時代錯誤。或者,的確可能,在基督去世13年後書寫或口授耶穌的傳記,詹姆斯自己有可能把我們的主從哪裡或如何從羅馬離開這一事實記錯了。」
「您相信是那樣嗎?」
「不相信,」院長說,「這份資料太寶貴了。即使在當時,也不允許人們犯這麼粗心的錯誤。」
「那您的看法如何?」
「我認為最有可能的解釋是:當代的翻譯者——當然理應非常尊重傑弗里斯博士和他的同事們——在把阿拉米語翻譯成英語或其他語言時犯了錯誤。這種錯誤也許是由於兩種原因中的一種導致的。」
「那些原因是——?」
「第一個原因很簡單:今天我們不可能知道公元62年詹姆斯所知道的所有阿拉米語。我們不知道阿拉米語的全部詞彙。而且沒有這種文字的詞典,而且以前也沒有一本詞典傳給我們。因此當我們成功地發現了許多古代紙草紙的資料的時候,新發現的手稿又給我們提出許多以前我們從未見過的詞。我記得有人在米地沙漠的一綠洲上的穆拉巴特洞穴中曾發現過一些手稿,叫我前去幫助翻譯。這次發現包括公元130年用阿拉米語寫成的許多法律合同和反叛羅馬的猶太首領考克巴用阿拉米語寫的兩封信。他是公元132年反叛羅馬的負責人。其中就有無數我以前從未見過的阿拉米語文字。」
「那麼當時您是怎樣翻譯它的呢?」
「用了與傑弗里斯和他的同事們在翻譯詹姆斯手稿時遇到一些不認識的字時一樣的處理方法——即通過與文中認識的字進行對比,通過與熟悉的語法形成的相似點猜度出作者所要傳達的意思和意味。這裡我想說的是,用現代的文字去表達古代的語言有時是不可能的。有時,翻譯則更像是解釋。但是這種解釋有時會導致錯誤的產生。」
院長若有所思地摸著鬍鬚,然後接著說,「第二種危險,蘭德爾先生,是每一個阿拉米文字都可能有幾種意思。舉個例子說,有一個阿拉米字表示『靈感』、『教誨』和『幸福』。遇到這種情形,翻譯者就要決定用哪一種解釋為好。翻譯者的決定既是主觀的,又是客觀的。主觀上講,他必須要權衡一下一行或幾行中不同字並列的含義。客觀上來說,他必須要努力發現原來存在的一點或一筆現在已經消失了。而且這非常容易被忽視,被錯誤地估計,非常容易犯錯誤。人類並不是知道所有一切事物的。他們極其容易判斷錯誤。以前從希臘文翻譯成英文詹姆斯欽定本《聖經》時,翻譯人員就把『人子』譯成了『他的兒子』。實際上,古希臘語中沒有『他的』這個詞。這個錯誤在再版的標準譯本中才被更正為『兒子』。這個變動可能比較精確些,但它已把新版改變了『耶穌』的含義。」
「那麼這次翻譯中會不會也發生了類似的錯誤?」
「非常可能。阿拉米語被翻譯成『我們的主,在帶著教徒逃出羅馬的那天晚上穿過了富西納斯湖的古老土地……』如果你把『穿過了富西納斯湖的大片土地』改為『穿過了富西納斯湖旁邊或附近的大片土地』,或把『早就被凱撒大帝派人排乾了』改為『即將被凱撒大帝派人去排乾』,便一切問題都沒有了。」
「您相信那些字有沒有可能被誤解?」
「我相信這是最好的解釋。」
「如果它們沒有被誤解呢?如果它們被翻譯得很精確呢?」
「那麼,我將對詹姆斯福音書的真實性、可靠性表示懷疑。」
「如果它們僅僅是誤解呢?」
「那麼,我將把新版的福音書看成是人類歷史上最重大的發現。」
「神父,」蘭德爾說道,從椅子裡向前側了側身,「您難道不認為為了發現這福音書是否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發現,而值得做出任何努力嗎?」
院長看起來有些糊塗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建議您明天早晨和我一起回阿姆斯特丹。在那兒您將親身檢驗這手稿的原本,然後徹底地、明確地告訴我們,我們發現的手稿到底是真的,還是偽造的。」
「你想讓我去阿姆斯特丹?」
「明天,您的費用由我們來支付。這樣,您將為您的修道院做出重大的貢獻。但是,最為重要的是,您的權威將使《國際新約》不再受到懷疑。」
彼得羅波羅斯院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最後一點是最為重要的。的確,這將是為上帝工作。是的,蘭德爾先生,這樣的旅行是可行的。但是,不過明天不行。」
「好極了!」蘭德爾歡呼著,「那麼,您什麼時候可以去?」
「我一直計劃著作為聖山修道院區的代表,參加由我的上級也是我的朋友——伊斯坦堡大主教主持的希臘正教會的一個宗教會議。我將和教會的大主教們一起參加這個會議。我們必須竭盡全力將我們800萬人更加忠實地、更緊密地團結在一起。這次會議的開幕式將於七天後在赫爾辛基舉行。我計劃五天後離開雅典,前往赫爾辛基。」
老院長慢慢地站起身。蘭德爾確信在院長濃密的鬍鬚後掩藏著一絲笑意。
「所以,蘭德爾先生,」院長接著說,「剛才我考慮了一下,決定早一天,也就是四天後,離開這裡,繞一個彎路。畢竟,我們可以把阿姆斯特丹看成是去赫爾辛基路程中的一站,是不是?是的,我將到那兒,親眼看一下你們紙草紙的原稿,然後告訴你們發現的是一個奇蹟,還是一個偽造品……現在,蘭德爾先生,你必須在晚飯前休息一下。我們為你準備了我們最精美的食物,你以前曾經吃過清煮的章魚嗎?」
三天後,蘭德爾回到了阿姆斯特丹,回到了他在克拉斯納波斯基酒店的辦公室,他一直等待著喬治·l·惠勒和其他四個出版商會對他的逃避責任大發雷霆。
恰恰相反,惠勒的反應使他大吃一驚。
實際上,蘭德爾在昨天傍晚以前就回來了——他在星期一早晨天亮的時候離開了聖山,星期二晚上到達了阿姆斯特丹——當時,他曾想立刻面見惠勒。但是,歸途——騎著騾子膽顫心驚地下山,乘坐私人飄搖的小船、顛簸的海輪,然後乘噴氣式客機從薩洛尼卡市到達了巴黎,在巴黎又換機到阿姆斯特丹,最後乘出租車從機場回到他的旅館——這次旅行要比第一次旅行更累,將他折磨得精疲力盡。
他回來的時候,衣服已經很髒了,而且累得他搖搖晃晃,根本無法面對惠勒或安傑拉。他甚至累得不想洗澡。他一頭栽在床上,倒下就睡,一直睡到今天清早。
回到克拉斯納波斯基他的辦公室後,他決定先不找安傑拉算賬,要先做最為重要的事情。他告誡自己,首先要檢測一下兩件事:即版本的可靠性和安傑拉的誠實,而且首先要解決的是版本的可靠性問題。
從出版商的接待室里,他給安傑拉打了個電話,向她問好,但故意將她的熱情歡迎岔開,他說他將和出版商們一起忙碌一整天(但是他知道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他只是不想見到她。因此,回到辦公室後,他給她布置了一項工作。)至於今晚的約會,他一直迴避著。他解釋說,他可能仍然很忙,儘管如此,他必須讓她知道原因。
這事完了後,他大步走進惠勒的辦公室,做著最壞的準備,結果他卻大吃一驚。
他一走進辦公室,就衝動地把在過去的五天中他到過哪兒,他一直在做什麼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不給出版商插話的機會。
惠勒帶著濃厚的興趣聽著他講述,幾乎是用一種祝賀的語調做出反應說:「不,我並不擔心你對宣傳工作玩忽職守。我們沒有一個人懷疑你。我認為你使你自己確信這裡沒有任何錯誤是最為重要的。除非你自己百分之百地相信它,否則我們不能期望你全心全意地去宣傳它。」
「謝謝你,喬治。一旦彼得羅波羅斯院長檢驗並且確認了這些碎片,那麼我將定下心來。」
「這是另外又一件值得我們感謝你的事情。我們一直想要老院長走出修道院再幫我們檢驗一下原稿,但卻始終沒有成功。我們沒有辦到的事而你卻辦到了。因此我們得感謝你自動自發的精神。並不是我們懷疑手稿,而是如果院長能和這項計劃聯繫起來,那將是非常榮耀的事情,而且他能消除你最後的擔心也是很令人高興的。」
「謝謝你,喬治,我一定會完成任務。那麼,在宣布之日來臨時我們一切都可以準備就緒了。」
「在宣布之日到來和過去後,我們都將如釋重負。同時,儘管現在我們仍然應該保持警戒,但是我想現在我們可以感覺稍微輕鬆一點了。」
「怎麼會呢?」蘭德爾奇怪地問。
「在亨寧那方面,我認為我們已有一套可行的方案來保護他不再受普盧默的敲詐。至於我們辦公室內部的猶大——漢斯·博加德斯這個叛徒,我們已解僱了他。我們從美因茨回來後立刻把他趕了出去。」
「你解僱了他?」
「是的。他曾大吵大鬧,就像當初威脅你那樣,威脅要揭發我們,他警告我們說,他一旦向弗魯米和普盧默指出了他所謂的致命的錯誤,他們就會立刻毀滅我們。我們告訴他儘管可以去辦就是了,不過他們不會得到什麼好處的。將來有一天,當他們看到《國際新約》,將確信它是令他們信服的,無可指責的。不管怎樣,我們已把博加德斯從這裡趕了出去。」
蘭德爾從未如此感動過,這幾位出版商居然不怕博加德斯的威脅,同時又準備歡迎彼得羅波羅斯院長檢測他們的手稿。這幾乎恢復了蘭德爾對這項計劃的全部信心。
還有一個請求。「喬治,我公文包里有一張第九號手稿的相片——」
「你不應該帶著這麼寶貴的資料到處跑,你應該把它鎖起來,放在你的防火保險柜裡面。」
「這以後,我會的。但是我想把它和地下室的手稿原文比較一下。我想知道原文是否真的更容易辨認些。換句話說,我想知道院長將檢測出什麼?」
「你想看一下原稿?當然可以,如果這令你高興的話,沒問題,讓我給地下室的格羅特先生打個電話,讓他取出原稿,準備好。然後我們去地下室,你就可以親眼看到了。不過,我告訴你,那東西實在沒什麼好看的,想試圖辨別出一張古代紙草紙上的東西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自己像傑弗里斯或彼得羅波羅斯那樣是個專家。但是,只是看看它,你仍會感到極大的快感——這是一張公元62年載有耶穌兄弟字體、確切字體的手稿。有一天,你將非常自豪地把這事告訴給你的孫輩們。好吧,讓我們叫格羅特先生準備好,然後我們下樓去。」
這一切發生在早晨10點鐘以前。
現在,在8點10分,蘭德爾和惠勒乘坐電梯,下落到克拉斯納波斯基酒店的地下室。那是一個經過特殊建造的地下室,安全地保存著使「第二次復活」和《國際新約》成為現實的寶貴資料。
自動電梯平穩地停下來,門自動地打開,然後蘭德爾跟著惠勒走進了地下室。坐在摺椅上的武裝安全人員向他們敬禮問好。
他們談笑著走過陰暗的地下室。他們的鞋子與混凝土地板的摩擦聲在地下室的走廊里迴蕩著。轉了個彎,走進第二個走廊時,遠方一處耀眼的熒光燈光刺得他們睜不開眼。
「這就是地下室。」惠勒解釋說。
在熒光燈附近的方地上,蘭德爾可以發現巨大的防火地下室的門開著,可以看到它銀色的門閂和黑白相間的保險箱撥號盤。
突然,在地下室的幽深處,闖出一個健壯的男子。他還猛地穿過門,向他們跑來。
蘭德爾和惠勒吃了一驚,停下了腳步。蘭德爾目瞪口呆,這個男子的遮禿假髮歪了,濃密的鬍鬚飛舞著,黑色上衣敞開著,露出了上下跳動的槍套。他就是地下室保管員格羅特先生。
他在他們面前突然停下,呼吸異常沉重。以至於連他想要說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惠勒抓住他的肩膀。「格羅特,到底出了什麼事?」
「先生!」格羅特大聲叫著,「快!它被偷了!快叫警察!」
惠勒猛烈地搖著他:「混蛋!說英語!快說英語!」
「快——我們需要幫助!」這個粗重的荷蘭人喘息著,「我——我們被搶劫了!警察,我們必須快叫警察!」
「混蛋!格羅特,這兒到處都是我們的警察。」惠勒氣急敗壞地說,「發生了什麼事?鎮靜些,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格羅特大聲咳嗽了一陣,最後終於控制住了自己。「手稿——第九號手稿——也沒了,不見了!它被偷了!」
「你瘋了!這絕對不可能!」惠勒大聲吼叫著。
「我找遍了每個地方——每個地方。」格羅特低聲說,「原來的抽屜里沒有——甚至其他的抽屜里也沒有——抽屜里沒有——哪兒都沒有。」
「我不信,」惠勒厲聲說,「讓我自己看看!」
惠勒急促地向前走去,後面跟著極度恐懼的保管員。
蘭德爾慢慢地跟在後面,在頭腦中把所有一切聯繫起來思索著。
到達地下室的門口後,蘭德爾掃一眼這個房子,它大約有20英尺長、10英尺寬,用鋼筋混凝土建成。一排排書櫃都安有防火防盜的裝置。手稿放在這樣的地方,再加上那扇厚重的保險鐵門和通道上防守的武裝警察,若說有文件失竊,幾乎是不可能的。
蘭德爾不禁被惠勒和地下室保管員的動作吸引住了。
格羅特推出一個個寬寬的、低低的、玻璃頂的抽屜,然後惠勒檢查裡面的東西。這兩個人從一個抽屜移到另一個抽屜,而出版商看上去越來越沮喪,越來越生氣了。
蘭德爾問這間屋子是否還有其他地方可以藏手稿,於是他們又檢查了一遍地下室。除左邊牆上高處有兩個小的透氣孔和一排撥號盤和開關外,其他再也沒有可以值得探尋的地方了。
蘭德爾轉過身,看見出版商滿臉陰沉,不知所措的粗壯的保管員向他走過去。
「絕不可能丟掉,但他說的又是事實。」惠勒喃喃地說,「第九號手稿不見了!」
「就缺那個?」蘭德爾不相信地問。「其他的呢?其他的還在嗎?」
「就缺那個,」惠勒說,由於憤怒和沮喪而顫抖著。「其他的都在原處。」他從蘭德爾和格羅特中間穿過,去檢驗巨大的不鏽鋼門。但它上面沒有任何痕跡,也沒有油漆剝落,門不可能是被撬開的。
蘭德爾對保管員說:「你最後一次看到第九號手稿是在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極度恐懼的格羅特說。「在我晚上關上地下室回家的時候。每天晚上離開前,我都要檢查一下每個裝著手稿的抽屜,確保它仍在那兒,同時以便研究它的情況,這樣就可以知道調濕器是否運用恰當。」
惠勒轉過身。「自從昨天晚上以後,是否有人來過這裡?」
「一個人也沒有,沒有。」格羅特說,「在您和蘭德爾先生來之前。」
「赫爾德林的在這裡的警衛怎麼樣?」蘭德爾想知道。
「他們不可能。」保管員說,「他們根本無法破門進入。他們不知道複雜的保險箱的合成密碼。」
「誰知道合成密碼?」蘭德爾問。
惠勒走到他們中間,「我可以告訴你誰有權進來。只有七個人。當然,有格羅特,另外有赫爾德林、五個出版商——戴克哈德、方丹、蓋達、揚和我自己,就這些。」
「可能有人偷了合成密碼嗎?」蘭德爾問道。
「不可能,」惠勒斷然地說,「合成密碼從未被寫到紙上。我們每個人都背下了它。」他搖了搖頭。「這不可能發生。這不能令人相信。我一輩子都沒碰到過如此奇怪的事情,這一定有什麼原因,我的意思是說這絕對不可能發生。」
「它已經發生了。」蘭德爾說,「而且碰巧是那份手稿——我們所關心的那份,我們要來看的那份。」
「不管到底是哪份手稿,」惠勒叫道,「丟了一份碎片,我們也擔當不起。它們是義大利政府所屬的。它們是義大利的國寶。當我們的租限到期後,必須要還回他們。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們需要原稿的每一部分來支持,來說明我們的《國際新約》的合法有效性。」
「特別是第九號手稿,」蘭德爾靜靜地說,「那是有爭議的一份。」
惠勒皺了皺眉。「倒是什麼問題也不存在。」
「普盧默和弗魯米牧師會向全世界這麼宣傳的,除非彼得羅波羅斯院長親自檢驗它並證實它是真實的。」
惠勒用手拍了一下他的前額。「彼得羅波羅斯!我差點把他忘了,他什麼時候來這兒?」
「明天早晨。」
「哼,見鬼,你得拖住他,叫他晚點來,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他的檢查日期不得不推後,告訴他我們將在赫爾辛基與他聯繫。」
蘭德爾的心不禁一沉。「喬治,我不能這樣做。他已經在來阿姆斯特丹的路上了。」
「這怎麼行呢,史蒂夫?你必須這樣做!我們沒有什麼東西可拿出來給他看的。現在,咱們別浪費時間了。我必須馬上通知赫爾德林和他的部屬,還有戴克哈德及其他人。我們的主要工作是找到紙草紙碎片的所在並使其復原。」
「還要通知阿姆斯特丹警察局嗎?」格羅特問道,「我們必須給警察局打電話。」
惠勒轉向他。「難道你瘋了嗎?如果我們讓該死的警察插手此事,我們只有死路一條。我們的安全保密就完了。弗魯米將知道一切真相。不,那行不通。我們有我們自己的警察,我馬上通知赫爾德林著手調查。『第二次復活』的每一個工作人員都要受到拷問,有的可能要被送回『老家』——這當然要在內部秘密進行。每間辦公室,每張桌子都要翻個遍。甚至連我們工作人員的住處也要搜個徹底,直到我們找回丟失的紙草紙文稿。格羅特,你就在這兒守著,準備好行動,還得叫個警衛來加強戒備。我馬上到樓上去通知有關的人。你,史蒂夫,通知彼得羅波羅斯我們不能見他,最起碼現在不能。」
10 分鐘後,當蘭德爾仍然憂慮忡忡地返回辦公室時,他發現辦公室里有一個信封靠檯曆旁放著。
這是一封來自雅典的電報。
電報的簽名是米特羅斯·彼得羅波羅斯院長。
他果然已踏上了來阿姆斯特丹的路,並且迫切地想檢驗紙草紙碎片。他將於明晨10點50分抵達。
蘭德爾不由得暗自叫苦。這位專家中的專家,使世人信仰復原者,已經上路了。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而且沒有什麼博加德斯所說的致命錯誤可出示給他看,沒什麼可給他看的,什麼也沒有。
蘭德爾感到很不好受,不是來自驗證失敗,而是來自信念的喪失。
第二天早晨,史蒂夫·蘭德爾提前半小時來到機場,他坐在咖啡店的小吃部等待著米特羅斯·彼得羅波羅斯院長的到來,他是在巴黎轉乘法國航空公司的班機來的。
蘭德爾一邊呷著熱咖啡——今天早晨這已是第三杯了,一邊憂鬱地看著櫃檯上升起一排排白吊燈,燈光或明或暗宛若一組歡快的重奏。
他感覺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壓抑沮喪。他覺得除對彼得羅波羅斯院長實話實說外,還能跟他說些什麼好呢?文稿失蹤一事是出版商們不希望被人知道的。但蘭德爾想不出能撒什麼謊,因此他決定說出真相,向他道歉。他能想像得出聽到這一文稿遺失的消息時這位修道院院長吃驚的神情。他又在思忖著院長是否會心有疑慮,而這相同的疑慮從昨天起就一直在吞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昨天為尋找遺失的紙草紙文稿搜覓了很長時間,結果卻一點線索也沒有。
赫爾德林和他的警衛人員已審問了工作在克拉斯納波斯基大酒店兩層的「第二次復活」的每一個人。他們也搜遍了所有辦公室及會議室的每個角落,還列下了不在這片工作區工作的項目組的每位成員的名單,將他們挨個找來審問。從在拉契歐館工作的奈特博士到已下班回到維多利亞旅館的安傑拉·蒙蒂。他們甚至還搜查了格洛特的公寓,並且趁原圖書管理員博加德斯不在時溜進他的房間進行了探索,結果一無所獲。
赫爾德林隊長及其部下一無所獲,也絲毫未發現紙草紙九號文稿的蛛絲馬跡。
出版商們既不驚謊,也不放棄,他們把赫爾德林和他們自己關起來一直開會到半夜。對每一位有關人員來說,這件事更加神秘了。對蘭德爾來說,只是加深了他的懷疑。
昨晚,他獨自回到他在阿姆斯特爾的居所,陷入了沉思。他接到了安傑拉打來的電話,安傑拉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她受到粗魯的審問,他避免回答這些問題,假裝他馬上就要問問其他的工作人員。同時他答應第二天晚上,即今晚,去見安傑拉。今晚與安傑拉的見面是另一件傷感情的事情,但又是一件他無法再推遲的事了。
是的,昨晚他深思過了,並且現在他坐在機場的咖啡店裡也仍然在沉思。一張可疑的紙草紙文稿在對其進行最後驗證的前夜突然失蹤,這件事太蹊蹺,其巧合性著實令人懷疑。這張紙草紙原稿的失落,不僅對5位出版商有難以補償的損失,而對他的信仰來說也是無以補償的。沒有了這張紙草紙第九號原稿,就像沒有了全部的紙草紙和羊皮紙原稿一樣,這本《國際新約》是站不住腳的。他自己也不可能再有什麼信仰。這個原稿的丟失簡直不可能是出自內部工作人員之手,但又不可能是外人所為。
機場揚聲器里又一次傳來嘶嘶啦啦的聲音,這一次是在喊他:「史蒂夫·蘭德爾先生。史蒂夫·蘭德爾先生請您到問詢處。」
怎麼會呢?
蘭德爾匆匆付了賬單,出了咖啡店直奔機場大廳的問詢處。
他向問詢台後第一個服務員漂亮的荷蘭姑娘報了姓名。
那姑娘找到一張便條,遞給了他。
上面寫著:「史蒂夫·蘭德爾先生。馬上打電話給在克拉斯納波斯基酒店的喬治·l·惠勒先生,非常緊急。
蘭德爾很快撥通電話,等待惠勒的秘書將他與這位美國出版商接通。
蘭德爾將聽筒緊緊貼住耳朵,不知道能有什麼可期待的事情,唯有一件事情他確知無疑,那就是,那架載有彼得羅波羅斯院長的來自巴黎的法國航空公司912號班機4分鐘後將準時抵達。
聽筒里傳來了惠勒的聲音,既不是嗡嗡蜂聲,也不是咆哮犬吠,而似一串鈴聲,如鈴兒般的興高采烈的聲音。
「史蒂夫,是你嗎?好消息!最好的消息!我們找到了——我們找到了遺失的紙草紙文稿!」
他的心怦然而動,「你找到了?」
「你相信嗎?它沒被偷走——也沒被帶出地下室。它一直都在那兒。你感覺如何?事實上,發現它的是在最後絕望的時候,當時我們已無計可施。一小時前,我建議再重新找一遍地下室。這一次我讓人把所有的金屬和玻璃抽屜卸下來,取出並拆開。兩個木匠動手幹起來。當我們取出第九個抽屜並把它放到地下時,我們發現了它,我們找到了遺失的紙草紙文稿!原因是這樣的:抽屜的反板鬆了並且脫了節,這片紙草紙不知怎得滑到後邊,順著抽屜後的一個開口滑了下去,給夾在書櫃後面的牆上。我們發現它正懸在那兒。謝天謝地,它原封未動,絲毫沒受損害。史蒂夫,你覺得怎麼樣?」
「我感到高興!」蘭德爾屏著氣,「我非常高興。」
「所以把你的彼得羅波羅斯院長帶來。紙草紙文稿就在這兒等著。我們已做好準備等待著他的到來。」
蘭德爾掛了電話,胳膊和頭靠在電話後,疲憊不堪地鬆了一口氣。
這時,他聽到揚聲器響了。
「來自巴黎的法國航空公司的912號班機剛剛著陸。」
他起身向候機室走去,旅客經海關檢查後從此處出來。
他等待著,等待著院長、真相,並且——又一次——等待著信仰。
蘭德爾現在回憶著,那真是一個令人不解的場面。
他們所有人都聚集在地下室里,在克拉斯納波斯基酒店的地下室里。屏著氣關注著,起碼過了20分鐘。他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室內唯一一位坐著的人身上——此人即是米特羅斯·彼得羅波羅斯,聖山西莫皮特拉修道院院長。
院長頭戴一頂黑色氈帽,裹在黑法袍里,雪白的鬍子拂到桌子邊。他弓身低俯在棕色紙草紙頁片上方。紙草紙的細胞膜質硬紙夾已被去掉,現在平壓在兩片玻璃板之間。院長完全被這些阿拉米文吸引住了。偶爾地、幾乎是心不在焉地,當他俯身於桌子時,他就摸到厚厚的放大鏡,放在眼前。有幾次,他查閱了珍本參考書,然後拿起胳膊肘旁的鋼筆,在旁邊的便箋簿上做些筆記。
在院長的身後,戴克哈德博士、喬治·l·惠勒、蓋達先生、特雷弗、揚先生及方丹先生有禮貌地離他一些距離站著,緊張而不安地注視著他。除出版商以外,格洛特先生也嚴肅地等待著,心裡感到幾分寬慰。
蘭德爾就站在地下室里,入迷地看著頗有懸念氣氛的他個人的表演。他的周圍站著傑弗里斯博士、奈特博士、索伯利爾教授和里卡迪。
倏地,蘭德爾腦際閃過一個念頭:這次的真偽之辯是否對每個人都有生死存亡的重要性。他看了一下時間,現在25分鐘——嘀嗒——26分鐘已經過去了。
突然,彼得羅波羅斯院長動了動身。他虛弱的身子坐直了,靠在椅背上。「好極了。」他口氣極為肯定地說。他把手弄著鬍子,轉過身來對出版商們說道,「我現在滿意了。」
沉默打破了,可是其他人仍一言不發。
院長繼續說道:「矛盾之處是可以解釋的,這只是一個小差錯,是可以理解的,錯誤不在原稿,而在於翻譯。這點小差錯一旦被糾正,沒有人會再懷疑原稿,它的真實性是毫無疑問的。」
5 位出版商神情緊張的面部像一個人一樣放鬆了,頓時變得神采奕奕。
眾人紛紛擁向院長,爭相伸過手去,依次和他握手,滿是感激。
「好極了,好極了!」戴克哈德博士歡呼道,「現在您能否將您發現的錯誤之處指點一下——?」
院長找到他的筆記本,「在阿拉米文中這個麻煩的句子,被你們的翻譯人員譯成『我們的主,在帶著教徒逃出羅馬的那天晚上穿過了富西納斯湖的大片土地。那湖早就被凱撒大帝派人排乾了,那時羅馬人已經在開墾並耕耘了』,這可能是因為幾個不太清楚的筆畫被忽略了。不過如找到這個毛病後,其中的文字和意義就有了改變。正確的翻譯應該是,「我們的主,在帶著教徒逃出羅馬的那天晚上穿過了富西納斯湖附近的大片土地。那個湖將會被凱撒大帝派人排乾,然後由羅馬人開墾並耕耘』。你們看,毛病出在「湖水將會被排乾」錯譯為「湖水已經被排乾了。」
院長放下擦紙簿。「你們的謎已經揭開了。一切順利。先生們,我想補充一句,我把看到詹姆斯文稿看作是我一生中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之一。這個發現在人類的精神活動中將產生具大而良好的影響,將改變基督教的進程。感謝你們給我提供一個如此接近上帝親密的人的機會。」
「我們應向你表示謝意,向你致謝!」戴克哈德博士激動地說道。他和惠勒扶院長站起身來。「現在,」這位德國出版商宣布道,「咱們上樓共進午餐以示慶祝。神父,您在我們送您去赫爾辛基之前,一定要參加我們的聚會。」
「我感到很榮幸。」院長說。
惠勒已經把院長的筆記本拿過來。「我要遲到一會兒,我最好給美因茨的卡爾·亨寧打個電話,叫他馬上將譯文錯誤的地方改正。」
「是的,是的,得馬上去做。」戴克哈德博士表示贊同。「告訴亨寧我們不能再延誤了,至於工廠的費用和工人的加班費,我們額外付錢。」
當院長離開地下室時,蘭德爾和五位發行人馬上給院長讓路。院長經過蘭德爾時,停了一下,「蘭德爾先生,你現在明白了在西莫皮特拉修道院給我看文稿照片時我說的話的意思了吧。照片不十分清晰,原因是照片沒有深度,顯示不出壓在文稿上的凹痕。一般說來,對於像我這樣長久與古文件打交道的人而言,看原稿要比看複製品易於明了。」
「是的,我高興您能親睹原稿,神父,」蘭德爾說,「您的確幫忙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院長微笑著說:「您將與我共享這份榮譽。」
說著,院長在出版商們的簇擁下離開了地下室,索伯利爾和里卡迪也隨之離開了地下室。蘭德爾發現自己獨自與心緒不安的傑弗里斯博士、樂哈哈的奈特博士和忙亂的格洛特先生留在地下室里。
「等一等,格洛特先生,」傑弗里斯大聲喊道,「在你把紙草紙文稿收起之前,讓我再看一眼這個討厭的東西。」
傑弗里斯博士蹣跚著走向壓在玻璃板間的那片紙草紙文稿,蘭德爾和奈特也跟了過去。
傑弗里斯博士顯得很尷尬。因為翻譯小組最終是由他負責的。碰上這樣一個差錯對他的自尊心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此時,從他的表情上已經能看出這一點,他用手指搔著亂蓬蓬的白髮,揉著粉色的鼻子,直到它由粉變紅。他把眼鏡扶正,向下瞪著文稿,仔細地審閱著。
蘭德爾原來並未見到這片有爭議的紙草紙原稿,此時他也湊上來看了一看。這是一張很大的古代棕色紙,皺皺巴巴,斑斑點點,質地薄,容易破,四邊都剝落了。此外上面有兩個不規則的洞,好像銀漢魚把木髓一點一點地啃去了一般。最令人吃驚的是阿拉米文原稿非常清楚。縱然不用放大鏡用他那未經訓練的肉眼,也能分辨出密密麻麻的條線。
「嗯——我不明白」,傑弗里斯博士喃喃地說,我永遠也不明白我怎麼會譯錯了這個句子。現在我看這文稿如此清晰,院長的譯法是非常正確的。不過是有幾個模糊的地方,但是這些字還是應該認得出來的。」他傷心地搖著頭,「一定是因為我的年紀,唉,我的年紀,還有我的眼睛……」
「你譯過那部分嗎?」蘭德爾問道。
「是的。」傑弗里斯博士嘆著氣。
「但是你們委員會中有4名成員在你譯完之後又核查過譯文,傑弗里斯博士。他們也忽略了。」
「嗯——是這樣的。不過,這錯誤……」
「錯誤嘛,」奈特先生歪嘴斜眼地打趣道,「是由於與像伯納德·傑弗里斯這樣著名的人物一起工作的同事懾於他的威名。如果他說出來的意見,那就成了戒律、命令,誰也不敢質疑。我這樣說只是表示我對傑弗里斯博士的學識的敬仰。」
傑弗里斯博士冷哼了一聲:「學術要求具有敏銳的視覺,我的視覺已不再敏銳了,我再也不會承接此類的項目了。事實上,」——他轉向他的弟子——「現在到了年輕人出頭的時候了,他們視力好,思維敏捷。弗洛里安,我可能不久便會從牛津大學的職位上退下來。我可能會移居日內瓦,去擔任些其他的工作。我辭職時,他們會要求我推薦一位替換人。我會記住我對你做的許諾的,弗洛里安。現在我也想不出比你更為合格的人。」
奈特博士點點頭表示感謝。「傑弗里斯博士,您對我的好評使我很高興,今天真是大吉大利。」他指了指紙草紙文稿,「尤其重要的是這一發現,正如剛才院長所言,它將對基督教的前途產生巨大而良好的影響,改變基督教的進程。」
蘭德爾指著展開了的原稿說,「傑弗里斯博士,這幾行就是院長剛譯過的,是嗎?」
「引起麻煩的幾行嗎?」傑弗里斯說道,「是的,就是這幾行。」
蘭德爾俯下身,頭部離文稿只有幾英寸。他全神貫注地研究著微小的字體。「奇怪,」他說道,「它們要比我那張文稿照片上的清楚得多,讀起來也更容易。」他抬起頭,「為什麼會是這樣?我還以為用紅外線攝影的可以將原稿上不清楚的地方照出來呢,難道不是嗎?」
「這個我不敢點頭。」傑弗里斯博士已失去興趣。
「我記得我有一次從埃德隆那裡聽到過這種說法。如果果真如此,照片應比這裡的原稿更加清晰易讀。」
「若要求得準確,人們總是願意看原稿,」傑弗里斯博士不耐煩地說,「那樣不會歪曲。好了,這討厭的事就到此結束吧,咱們上去吃午飯,我真是丟人現眼。」
三人乘電梯來到二樓以後,蘭德爾決定不參加午宴,他告別了兩位牛津學者,直奔辦公室。經過秘書辦公室幸好安傑拉不在。不過,想起今晚以前還要去見安傑拉,又感到很不舒服。
想到他可以一個人獨處一會兒——暫時沒有安傑拉、惠勒和其他人的打擾——他倍感安慰。他走進辦公室,脫去外衣,鬆了松領帶,點上菸斗,開始在屋裡慢慢踱起步來。
在餐廳里,出版商們正在舉杯慶祝。
蘭德爾一人在辦公室里,沒有慶賀的心情。憂慮疑惑仍然困擾著他,他想把思緒搞清楚一些。漢斯·博加德斯指出詹姆斯福音中的錯誤曾使出版計劃蒙上疑雲,而今一位來自希臘的最權威的專家已把事實澄清。而且再次宣稱新《聖經》原本真品,所有這些都是真實的。本不應再有什麼疑問了,可蘭德爾仍被他去聖山期間所發生的事情困擾著。
在聖山,修道院院長不情願對這張可疑的文稿的照片做出評判,但是他那時認為文稿的譯文精確無誤。如果翻譯有錯,那麼整部文稿一定值得懷疑。可是幾天之後,院長研究了完全相同的原文文稿,便已斷定阿拉米文的翻譯有錯誤之處。因此《國際新約》反而一點問題也沒有了。
是什麼改變了院長的判斷呢?是對紙草紙文稿產生了一種新的看法,還是看到的是一種新的紙草紙文稿?
還有一件最叫人不可思議的事情,即九號紙草紙文稿的失蹤,令人難以置信的失蹤,而且是在要看一看它的關鍵時刻失蹤的。難道是巧合嗎?權且認為這是巧合,那麼另一件讓人難以置信的復得,而且就在院長到達的時刻,難道這又是巧合?
好吧,也許是。
也許是。
紙草紙文稿已模糊不清的阿拉米語讓人好生奇怪,奇怪的是幾處僅有微米長的勾勾畫畫就能將邪惡的騙局和神聖的真相區別開來。僅僅是因為辨出了微小的幾個筆畫(以前這筆畫是看不見的,現在看得見)就拯救了五位宗教出版商的命運。人們偌大的財富和前途所系之處是多麼的微小啊。
照片是最困擾蘭德爾的東西。如果院長無法辨別照片上的阿拉米文,那麼要他辨別原稿應感覺更為困難。他媽的,簡直亂七八糟,毫無道理可言,他自言自語。他幾乎確信紅外線攝影術能將無法在原稿中看得清楚的東西反映在照片上。然而,照片上的字的確比他剛才觀察的原稿模糊得多。
這毫無道理,或者也許,這其中的道理太微妙了。
蘭德爾站在他的防火檔案櫃前,打開鎖,輕輕滑開保險閂,拉出抽屜。又把昨天在惠勒的堅持下存放在抽屜里的第九號紙草紙文稿的照片夾抽了出來,再度回到轉椅上仔細查看。
夾有埃德隆所拍的照片——大樓里僅有的一套——的文件夾此刻就在他的眼前。蘭德爾把手伸向第一張照片,把它找出來。這不是九號,而是一號的照片。搞錯了——他原以為他把九號放回文件夾時,是放在最上面的——蘭德爾挨頁看過這組照片,九號紙草紙文稿的照片在最後一張,放在最後邊。
他認為這不足以引起懷疑,他以前存檔時就馬虎過。他很可能僅僅將九號文稿的照片塞到文件夾中而沒有顧及他所放的位置。
他把這隻放大的、光滑的、長14英寸、寬11英寸的紙草紙文稿照片又拿到辦公桌上,坐到轉椅上研究起來。
他們一起在地下室時,傑弗里斯博士已經證實了哪幾行阿拉米文是有爭議的。現在蘭德爾開始查找並很快找到了。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它們,仿佛被施了催眠術。
同以前一樣,可是,那幾行在某個方面又似乎不完全相同。
他眨眨眼。它們比他記憶中在聖山上看到的文稿照片更清晰可辨些,或者看起來如此。混蛋,它跟他剛才在地下室看到的原稿一樣或者更加清楚易讀。如果這張就是他在聖山上給彼得羅波羅斯院長看的那張的話,院長會很容易地認出這些文字。
蘭德爾把照片扔到桌子上,揉了揉眼睛。
是眼睛在欺騙自己嗎?這就是原來的那張嗎?或者只是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多疑?他媽的,無論什麼原因,有一個辦法總可以查出來的。
他離開轉椅,抓起照片,去取外衣。
有一個人會提供答案的。一個人,唯一的一個人曾拿過這張照片。埃德隆,「第二次復活」計劃的攝影師。他馬上要去見的人就是攝影師埃德隆。
半小時以後,蘭德爾坐出租車到了埃德隆的地方。從出租車出來,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座19世紀荷蘭老式三層樓房。
蘭德爾得知這座房子是「第二次復活」行動組給參加此項目的一些人租來用作住所的。克雷默、奧尼爾、亞力山大等人都住在這兒。
蘭德爾乘坐的出租車沒能在房前直接停下來。因為停車處已被一輛看似官方車輛的紅色轎車占去,坐在車裡的司機身著不為人熟悉的制服。蘭德爾走向樓房時,仔細地打量著紅色轎車,心裡琢磨著轎車門邊燙金的雞冠意味著什麼。雞冠旁寫著這幾個字:heldhaftig,vastberaden. barmhartig.
司機似乎看出了蘭德爾的心思,當蘭德爾經過汽車時,司機向前傾身,好意地大聲問:「你是美國人嗎?這些字的意思是:英雄、決心、助人。這是阿姆斯特丹消防隊的座右銘。這是總司令的——消防隊總司令的——車輛。」
「謝謝你。」蘭德爾高聲說,他馬上感到驚奇:消防隊總司令來這兒幹什麼?
蘭德爾轉身向樓門口走去,正在這時,大門打開了,埃德隆和一位體格健壯的荷蘭軍官一同走過來。埃德隆那張滿是淒涼的面孔顯得很憂鬱。那位軍官一定是指揮官,他戴著一頂帽舌為黑色的中間鑲有紅色徽章的帽子,身穿鑲有金色紐扣的海軍藍制服,衣袖上縫有四道金色條紋。
儘管他們談話很投入,埃德隆還是看見了蘭德爾,並舉起一個手指示意要他等一會兒。蘭德爾等著,心裡還在琢磨。最後埃德隆與消防隊軍官握手道別,軍官轉身迅速離開。經過蘭德爾時,軍官朝他友好地點了點頭,鑽進轎車,不一會兒便疾馳而去。
蘭德爾邁步向樓房走去,心中疑惑不解,迎面走來了這位瑞士攝影師。
「我應該事先給你打電話看你是否有空,」蘭德爾歉意地說。他朝汽車離去的方向打了個手勢,問道:「怎麼回事?」
埃德隆的手指穿過他一頭亂糟糟的紅頭髮。「麻煩,全是麻煩,」他不快地說。「如果我心煩意亂的話,請原諒我。你看見的這位先生是阿姆斯特丹的消防隊隊長,他剛過來送給我這份報告。他的onderbrandmester——」
「他的什麼?」
「他的助理隊長和一些隨從在這裡一直檢查到今天早晨。」他奇怪地看著蘭德爾,「你不知道?對不起,昨晚房後突然失火——」
「有人受傷了嗎?」
「沒有,值得慶幸的是火災發生時屋子裡沒人。所有的人都被召集到辦公室去參加一個所謂的會議。」
「夜間緊急會議?是關於什麼的?」
「出版商們召集的,但是只有戴克哈德博士和鄧恩小姐代表他們出席,給我們講加快工作的重要性。會議不重要,只是說了些鼓舞士氣的話。」
「恰巧你們不在時起的火?」
「是的,」埃德隆悶悶不樂地說,「一位鄰居看見黑煙,就給消防隊打電話。一輛救火車幾分鐘內趕到了。等我們返回時,火已被撲滅了,但是熬了幾個小時,等待消防隊隊長及其隊員查出起火原因。」
蘭德爾環視著這座樓房,「你的房子看起來損壞得不厲害。」
「火勢被控制在起火地點。火苗從我的暗室和工作間竄出,在它開始蔓延之前就得到控制。但是我的暗室和工作間就損壞得很厲害。」
「你是說你攝影室被毀,其他地方安然無恙?」
「正是這樣。暗室大約一半遭毀,其餘部分受損,我帶你看看去。」
他們穿過一條充滿刺鼻的廚房氣味的狹窄過廳,又經過一間天花板很高的起居室,室內有綠色絲絨長沙發椅和帶有雕刻圖案的碗櫃,這裡能明顯地聞到煙味,現在他們來到後面一間單獨的小屋,屋內煙臭味更為濃烈。
一扇厚重的櫟木門敞開著,被斧子破壞了。門上的兩用鎖也被破壞了,這把鎖和保護克拉斯納波斯基地下室的那把鎖相似。門的木頭被燒焦了,漆黑一團。
「我的暗室和工作間,或者還剩下些什麼東西,」埃德隆說,「在通電之前,你是看不清楚的。紅燈現在也不亮了。屋的這部分是用來沖膠捲,然後掛起來、晾乾的地方。這些是瓷磚牆,在這張桌面塗有甲酸的桌子上我打開膠捲。這些水槽是——唉,這些你不會感興趣。但是你是否能看見?右邊牆和設備被燒焦了。前面的牆幾乎燒光了。把這間屋子和我鄰室隔開的帘子也給燒沒了。如果你願意隨我來——」
埃德隆小心翼翼地穿過氣味嗆人的暗室,蘭德爾跟在後面,經過一台機器,腳踏板被火燒得不成形,來到另一間屋子,這裡照相機、反射器的殘骸,加上一個翻得亂七八糟的檔案櫃讓人目不忍睹。
埃德隆無助地環視著第二間屋子,「很顯然,火是從這裡燃起的。發生在一個糟糕的時間,我不得不下一步白天黑夜地干來彌補所造成的損失。」
「是什麼引起火災的?」蘭德爾問道。
「起初,消防隊助理隊長堅持認為是故意縱火,我向他解釋這是不可能的。這間暗室——實際上這兩間房子一起——為安全起見,設計得十分特別,以保護這塊地方。你瞧,沒有辦法能闖進來——那些加罩的通風孔太小——除非通過這道很重的防火櫟木門,你見過了。消防隊帶著水管進來時不得不把這道門毀壞。在這之前,門沒被故意搞破壞的人動過,也沒有任何縱火犯能打開兩用鎖。」
「有多少人知道這把兩用鎖的號碼?」
「當然了,我有兩用鎖的號碼,」埃德隆說,「除我之外沒有人使用這間辦公室。」他想了一會兒,「我想『第二次復活』中其他人知道這把兩用鎖的號碼,因為是他們給我建的這間暗室。我想赫爾德林隊長能有撥號,戴克哈德博士和其他出版商也應知道,我不清楚。我最終說服了助理隊長,不會是故意搞破壞的人幹的,因為他們無法進來。」
「如果故意搞破壞的人通過『第二次復活』中的某個人而進來的,那會如何?」
埃德隆瞥了蘭德爾一眼,「我也想到了這一層,但是這不太合邏輯。為什麼我們項目組中會有人希望毀掉我們的工作呢?」
「沒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人?」蘭德爾說道,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所以消防隊繼續檢查,就在剛才你來的時候,消防隊隊長將報告交給我。隊長認為火因是電路連接錯誤,當然這份報告並不是最終的確定結論。」埃德隆捏了一下鼻子,「這兒太嗆人,咱們出去吧。」
他們離開暗室,走進被毀的櫟木門上方的過道。憔悴的攝影師遞給蘭德爾一隻香菸,蘭德爾謝絕了,埃德隆自己取上一支,點上說:「因為我無關緊要的遭遇而讓你產生負擔我深感報歉,」他說道,「尤其是你第一次來我這裡,我這個主人當得太差了,你有事要商量嗎,史蒂夫?」
「不多,只一件事,」他指了指他攜帶的馬尼拉信封,「我想看看你給我做的一張原稿照片的底片——你那張九號紙草紙文稿照片的底片。」
埃德隆做出了十分吃驚的反應,「那是我損失的一部分啊。你見過那間凹室裡面被毀壞的機器和檔案。我全套底片,全部底片——都和其他東西一起變成菸灰了。你瞧,我今天沒法接待你了。但這並不十分嚴重,我已安排明天就去給地下室里的紙草紙和羊皮紙照新照片。後天我就有新底片了,你想看哪張我就給你看。所以你並沒有什麼損失,不用擔心。」
「我並不擔心這個問題,」蘭德爾警惕地說,「我有一整套原稿的照片,我只想將我這兒的九號紙草紙照片與原底片比較一下,——想看看這張照片是否將原底片的一切都顯示出來了。」
埃德隆迷惑不解。「那當然了,底片上有的你照片裡也有。為什麼會沒有?我自己沖卷,自己印照片。我做得非常細心——」
「別誤會,」蘭德爾很快打斷他,「我不是在懷疑你的工作。是這麼一回事,嗯,在我們決定用哪張照片作宣傳時,我們瀏覽了整套複製品,我們發現有一張,就是這張,看起來同其他的質量——什麼清晰度啊,精確度——不相同。」
「哪張?九號?不可能。他們完全一樣,質量相同,以同樣方法製作。照片呢,你帶來了嗎?讓我看看。」
蘭德爾從信封里取出九號紙草紙長14英寸寬11英寸光滑的照片,遞給埃德隆,「給你。」
他迅速地看了一眼照片。「沒什麼不對。」他說,「與其他的質量相同,裡面的一切都清楚。對不起,史蒂夫,這張與我做的其他複製品沒什麼不同。」
「製作這張照片時使用了紅外線技術,對嗎?」
「那當然。」
「告訴我為何使用紅外線?」
「我認為你知道的。當你必須給最起碼有部分不清晰的東西照相時,就使用紅外線照相技術。普通的方法無法顯示出看不清楚的部分,而紅外線則能。紙草紙反射投到它上面的紅外線輻射,從而變得——嗯——變得明亮且更加清晰可辨了。」
「你就是用這種辦法製作你手中這張照片吧?」蘭德爾有些遲疑,「你照了那張照片嗎?再看一眼,你願意發誓你照過那張照片?」
埃德隆並沒有再看照片,而是盯著蘭德爾。「史蒂夫,你在說些什麼?當然是我照的那張照片。還會有誰會被允許這樣做呢?我是『第二次復活』計劃中唯一的攝影師,唯一的一位能保證清晰度、唯一的一位被雇來為你們部門製作藝術品的人。是我照的所有照片。是什麼讓你覺得我沒有準備這張照片?」
「僅因為它看起來與另外一些似乎不同。它的質量不同或者——風格也不一樣。」
「質量?風格?我不知道你到底指什麼?」埃德隆有些惱怒,他再次舉起照片,在眼前調調角度以便讓過道里的光線照射照片。這一次他仔仔細細地審視著照片。」
「奧斯卡,請特別看看第一欄里第四、五兩行,」蘭德爾督促道。
「好吧。它們百分之百的正常,百分之百的清晰。」
「我就是指的這一點。」蘭德爾說道。他想著他該不該把心中所想的說出來。那就是他第一次把照片拿到聖山的西莫皮特拉修道院給彼得羅波羅斯院長看的時候,那兩行不大清楚,但現在連原稿帶照片都清晰可見。但他決定暫不說這事,而是裝作他以前曾親眼見過紙草紙文稿。「我第一次看見紙草紙文稿時,這些行是最難讀的,幾乎無法辨認。但從這張照片裡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聽起來沒有道理。」
「對你來說沒有道理,而對一位攝影師來說卻極有道理。我每次在拍攝一張幾個地方不清的紙草紙原稿時,總有一種叫迴避的技巧來處理它,那就是要用不同的曝光來分幾次拍攝。這樣的話,原稿上不明顯的地方在攝製出來後就變得很清楚了。我給你舉例說明。」
他把那張照片拿近蘭德爾。
「這兒,你看我就是用迴避技術使第四、五行模糊的阿拉米語顯示出來並把它變清晰的。
我記得這片紙草紙文稿上還有塊地方同樣暗弱不清,我……」,他的聲音弱下去,他站在那兒驚愕地看著下邊一行阿拉米文,「真奇怪。」他喃喃自語。
「什麼奇怪,奧斯卡?」蘭德爾馬上問道。
「下邊這塊地方,這兒曝光過度。並不是沒有使用迴避技巧,但是——但是迴避得不夠好。這看起來不像是我做的,顯得這麼草率、低劣。我想信——或者說我肯定——我使用曝光技術均勻,各個地方都勻稱有致,我敢肯定我是那樣做的。我曾上百次地看過這些照片,一直都很滿意。可是這塊地方曝光過度。我是說,對其他用裸眼觀察的人來說,可能不會察覺這一點。但是在我看來這是很顯然的,我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蘭德爾輕輕地從他那兒拿過相片,「也許這張照片並不是你製作的。」
「是我做的,因為所有的都是我做的。」他固執地說,「不過,這樣拙劣的技術不像是出自我的手,很奇怪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
「是的,」蘭德爾說,「最近發生了許多莫名其妙的事。」
對於蘭德爾來說,有許多找不到答案的問題。照片上有幾行在聖山看著模糊不清,到了阿姆斯特丹卻奇怪地變得清晰了許多;還有一張紙草紙文稿就在他想看一看的當天奇怪地失蹤了,在第二天卻十分便當地再現了;另外,就在他想將照片與它的底片作一比較時,底片卻在僅僅幾小時前被火給毀掉了;再者,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埃德隆的迴避技術未能精確熟練地應用到另一張照片上,也就是第九號紙草紙文稿的照片。
對蘭德爾來說,這些問題,卻找不到令人滿意的答案。很自然,埃德隆手頭沒有那張關鍵的底片,又堅信自己是項目組中唯一的攝影師,另外沒有別人,因而他不可能提供什麼答案。
蘭德爾推測著:除非有人或在某個地方能證實他的懷疑或永遠澄清這些疑慮,否則他將不得不懷著盲目信仰投身於「第二次復活」的工作之中。他也深知,一旦雙眼睜開了,再想裝瞎是很困難的,或者幾乎是不可能的。
霎時間,他有了主意,他的雙眼看到了一種完全被他忽略的可能的解決辦法,這是所有可能性中最顯而易見的一種。
「奧斯卡,我用一下你的電話不介意吧?」
「你身後的牆上就有一部,打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去清掃一下了。」
蘭德爾謝過攝影師,等待他離去,最後他走到電話前,給「第二次復活」的總機撥了電話。
他告訴總服務台的接線員,他要跟彼得羅波羅斯通話。一會兒,電話被接到戴克哈德的秘書處。
「我是史蒂夫·蘭德爾,彼得羅波羅斯院長還在嗎?」
「在,蘭德爾先生,他剛同出版商們一起吃完午飯回來了。他正在戴克哈德博士的辦公室與他們交談。」
「你能否把電話轉到裡面?我想跟他通話。」
「對不起,蘭德爾先生,我接到的指示是不能有電話或其他事情中斷會談。」
「喂,沒人會介意的。他們知道院長來這裡是我負責安排的。打斷他們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
「我沒法照辦,蘭德爾先生。戴克哈德博士明確地作過指示,不允許有人打擾。」
蘭德爾惱怒了,他採取新的策略,「好吧,院長將在那兒呆多久?」
「45分鐘以後戴克哈德博士將陪同院長去機場。」
「好吧,我半小時內趕回。你能否記個便條,並保證在彼得羅波羅斯院長一出來時就能讓他拿到?」
「當然可以。」
「告訴他,——」他仔細地考慮著要留的話,然後慢慢地口述。「告訴他,史蒂夫·蘭德爾在他前往機場之前想與他見一面。告訴他如果他能來我辦公室坐一會兒,我將很感激他。就說我想——再次向他表示我個人的歉意並和他道別。記下來了嗎?」
她記下來了。蘭德爾滿意地掛了電話,他匆匆出門找出租車。
25 分鐘後,他回到克拉斯納波斯基酒店的一樓,急切地想給彼得羅波羅斯院長看一看這令人遺憾的第九號紙草紙文稿的照片。
他走進辦公室,準備等待院長的到來,這時他才意識到辦公室里並非只有他一個人。
站在屋那頭的是喬治·l·惠勒。蘭德爾以前從未見到惠勒現在的這副樣子。這位出版商紅潤的圓臉上不見了推銷員式神采奕奕的表演。他抽著煙,讓他那魁梧的身體走向前,直豎在蘭德爾的面前。
「你到底哪去了?」他咆哮著。
蘭德爾被他出乎意料的架式嚇了一跳,吞吞吐吐地說:「嗯,我想把一些宣傳用的照片集中到一起,並且——」
「少說廢話,」惠勒說,「我知道你去哪兒了。你去埃德隆那兒了,你剛才還在那兒。」
「是的,他暗室里起火了,我們——」
「火他媽的事我全知道。我只想知道你在那兒探聽什麼。你去那兒並不是為了取宣傳用的照片。你之所以去那兒是因為你還在對第九號紙草紙文稿胡思亂想。」
「我有幾點疑惑之處,想去查一查。」
「和埃德隆一起查。當他無能為力時,你就決定再次煩擾彼得羅波羅斯院長。」惠勒怒氣沖沖地說。「好吧,我這就告訴你你今天見不到院長了,10分鐘前他就去機場了。如果你有什麼妙主意想與他在赫爾辛基或聖山取得聯繫以便故技重演的話,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有人已建議他不要接見任何人,也不要同任何人談論有關詹姆斯福音書的任何事,包括我們自己的人員。他一百個贊成。他也想保存好上帝的文件,以免有人從內部或外部製造麻煩。」
「喬治,我並非製造麻煩。我只是想搞清楚我們所看到的的確是真實的。」
「院長對它的真實性感到滿意,我們也就滿意了。那麼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只是想滿足我自己的興趣,再說我畢竟也是這項目中的一員啊!」
「好吧,真見鬼,一意孤行。」惠勒臉色鐵青,「你要做的像我們的人幹的事,別像弗魯米的人的所做所為。你把你自己要找的人帶來檢查,他檢查了那張紙草紙原稿,肯定了它的真實。你到底還想幹什麼?」
蘭德爾默不做答。
惠勒的身子朝前邁了一步,「告訴你我們的想法。我們想換掉你。但是我們知道換掉你會延誤一些事情,因此我們達成一致意見,只要你老老實實做你的工作,少管閒事,我們將與你合作下去。我們僱傭你向公眾推銷我們的《國際新約》,報酬豐厚。我並不是把你雇來研究調查我們的秘密的。它已經過有資格的人士上千次的調查研究,這些人不是吃白飯的。我們也不是把你雇來推行魔鬼的主張。弗魯米那幫人已經夠我們受的了。你在這兒只有一項任務,那就是推銷我們的產品。我被選派來提醒你記住你真正的工作,你最好照做——做好你的工作,閒事少管。」
「我打算這麼做。」蘭德爾平靜地說。
「我對打算毫無興趣。我只對結果感興趣,我們需要的是結果。聽著,我們知道是誰設法破壞了埃德隆的暗室。那是弗魯米那幫流氓乾的。」
「弗魯米?他或者他的手下怎麼能進入那地方?」
「別管怎麼進去的,只要記住是誰就行了。是弗魯米,你只管記住我們的話。現在我們已不再聽憑這個惡棍的胡作非為了。他已絕望瘋狂,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們決定好好教訓他一頓。因此我們已將宣布日作了最後一次改變,8天後,即7月15號,星期五我們就要宣布。一個鐘頭前我和你手下的人談過了,告訴他們應積極工作。我們希望宣傳人員——指的是你們——從通告之日起夜以繼日地工作。我們希望我們走進皇宮向全世界介紹我們的《國際新約》時,所有的工作都準備就緒。聽見我說的話了嗎?史蒂夫,從現在起什麼也不允許干擾你的工作。」
「好吧,喬治。」
惠勒昂首闊步地走向辦公室的門,打開後又轉過身來。「史蒂夫,不管你想追究出什麼東西,不管你目的何在,記住我的話,你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因為它根本就不存在,所以不要捕風捉影,幹些沒有什麼根據的事,儘管相信我們好了。」
他走了。
蘭德爾呆在那裡,滿腦子裝的儘是問題,卻找不出答案。突然之間,他又想起了一個問題,還有一線希望。
他又想起一個人,最後這個人或許知道答案。
他期盼著今晚與安傑拉·蒙蒂見面,這對他來說還是第一次。
他與他的工作人員工作到很晚。直到晚上10點鐘他才得以離開辦公室去與安傑拉·蒙蒂見面,這見面被耽誤得太久了。
可是他盼望會面的心情跟他害怕會面的心情同樣劇烈。在巴黎他得知安傑拉欺騙了他後,在去聖山的途中他對她怒火中燒——但是由於以後又連續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怒氣漸漸消退了,但他對她仍然有種不信任感。如果他能做選擇的話,他一定會儘量避免與她見面,儘量避免跟她挑明真相的。可是他知道他別無選擇——他必須見到她,此舉關係重大。
當蘭德爾不太情願地敲響維多利亞飯店105房間的門時,他下定決心要對安傑拉表現得冷淡平靜,開門見山。然而當門開後,安傑拉那蓬亂的黑髮、頗具誘惑力的綠色眼睛,還有她白色睡裙下煽動情慾的軀體幾乎使他忘記自己剛才的決心。他又一次接受了她的擁抱,陶醉於她香水的芬芳之中。她豐滿的雙乳緊貼在他胸部,雙手緊緊地勾住他的脖子,讓他氣也喘不過來。儘管他試圖控制住自己,可還是無能為力,還是對她做出了激烈的反應。她的面頰反覆地觸磨他的雙唇。他最終還是掙脫了她,走進了舒適的旅館房間。
接下來,他和她別彆扭扭地聊了一會兒——她詢問他的情況——她配製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酒遞給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法國白蘭地。他無法直接進入正題,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了,他越來越懷疑她的誠實,儘管這件事實在讓人難以啟齒,但蘭德爾還是準備向她提出責問。
他一直盡力把話題限制在工作範圍內,但這並不容易,不過他的確想放長線釣大魚。照片——他已經提出了照片的問題。他說宣傳促銷需要多種多樣的照片,他原指望埃德隆能滿足他的要求。不幸的是,埃德隆又遭了災。蘭德爾給她講述了暗室失火的情況,她對此表示了同情。然後,蘭德爾與她回憶他們在米蘭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她曾提起她收藏了一些照片,那些照片是她父親在奧斯蒂亞·安蒂卡的挖掘過程中攝下的,有一些是她父親本人的照片。
「你現在帶著這些照片嗎?」他問道,「我十分迫切地想看看你父親在發現詹姆斯紙草紙文稿時所照的照片,或者最好是在文稿經過處理,被放置在玻璃板底下時照的特寫照片。」
的確,她曾把一些照片帶到了阿姆斯特丹。她走到裝潢精美的大柜子前,取出一個硬紙盒子。打開後,她把一大堆照片倒在房子中間的綠色地毯上。這時半小時過去了,兩人一起坐到地板上,他脫掉外衣,盤著腿,仔細地觀察她遞過來的每張照片。
對蘭德爾來說,能親睹記錄挖掘現場的照片是件妙不可言的事,這些生動的記錄給他提供了許多信息,從照片裡他第一次看到蒙蒂教授的模樣:一位矮胖的年長者,慈眉善目,正直誠懇,活像一位以在街頭演奏手風琴營生的藝人。照片上還有些義大利勞工在壕溝里挖掘的照片,他們大汗淋漓,頭頂上是羅馬火辣辣的太陽直射下來。還有幾張是安傑拉和她姐姐、父親擺好姿式後照的照片,她姐姐和安傑拉相比更高更瘦一些,不及安傑拉漂亮,她父親臉上洋溢著成功的喜悅。另外有一些照片是蒙蒂教授在展示他的發現時照下的,由於照相機離被照物較遠,所以紙草紙上面的阿拉米語看不清楚,可蘭德爾偏偏要找的就是這個。
他看完最後幾張照片,抬起頭來,說道:「很好,安傑拉,許多照片都對我們的宣傳促銷活動有用處。周末我再仔細地重新看一遍這些照片,選出其中最好的幾張大量地複製下來。」
她的眼睛注視著他,「你說話好像不太熱心的樣子。」
「噢,這些都挺好,但我想我原希望——噢——我更希望你有一些紙草紙的特寫照片。」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應該有一些特寫照片的。」她說,「我父親過去常常一坐幾個小時地觀賞那些照片。那是得到證實並且被義大利政府發表這個消息以前的事了。父親自學過阿拉米語,他的閱讀紙草紙文稿的能力和閱讀義大利文、德文或者英文的能力一樣強。實際上,他把紙草紙文稿全部背下來了,每個字符,每個細微之處,他都了如指掌,他對此極為驕傲。他對紙草紙文稿有著很深的感情。」
「現在這些特寫照片放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來阿姆斯特丹時,我設法找過,想把這些照片一起帶來,可是我一張也沒有找到。我問過父親,但他是那種典型的心不在焉的人,他也記不清這些照片放到哪兒去了。我想他並不在意,因為他已把它們清清楚楚地印在腦子裡了。不過,我想他也許把它們交給了華萊士,華萊士又將它們轉交給了戴克哈德博士。」她一副滿懷希望的神情,「或者你可以問一問戴克哈德博士。」
「是的,我想我要去問問他。」
「不管怎麼樣,我想你從埃德隆那裡已搞到一套照片。」
「我的確有,只是——嗯——都不太重要。我只是想能多看一些照片。」
她好奇地看看他,他避開她的目光,忙著把地板上散放的照片收起來,放回硬紙盒裡。
照片放好以後,他意識到安傑拉還在仔細觀察著他。
「史蒂夫,」她平靜地說,「你為什麼老躲著我?」
「我是在躲著你嗎?」
「是的。發生了什麼事吧。你什麼時候才會再愛我呢?」
他感覺到脖子後的肌肉發僵。「安傑拉,等我能再信任你的時候。」他說。
「難道你現在不信任我嗎?」
「不,」他生硬地說,「不,我不信任你,安傑拉。」
他終於說出來了,他感覺輕鬆了許多,他再一次憤怒不已,而且認為自己憤怒得很有理由。他直視著她,做好迎接她抗議的準備,可是她一言不發,也沒有什麼反應。她美麗的面孔上,除了睫毛時而閃動幾下外沒有一點表情。
「好吧,」他說,「既然你問到此事,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她默默在等待著。
「我不信任你,是因為我無法再相信你說的話,」他說,「安傑拉,上星期你又對我撒謊了。你從前對我說過謊,不過,那只是一個小小的謊言,無關緊要。可是這次不同尋常。」
他期待著安傑拉做出反應,可是她仍毫無反應。她看上去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悲傷。
「關於聖山的事情你對我說了謊,」他繼續說道,「你告訴我你同你父親一起去聖山找過彼得羅波羅斯院長。你告訴我院長認真研究了紙草紙文稿,並且證實了它們的真實性。這件事你還記得嗎?全是胡編亂造的謊話,安傑拉,這我知道,因為我親自去過聖山。你知道上周我去過聖山嗎?」
「是的,史蒂夫,我知道。」
他沒有問她如何得知的,他不想岔開話題。「我去了聖山,而你卻沒去。1000多年以來任何女的都不允許踏上那個半島半步。你從來未去過,你父親也沒去過。今天早晨以前,院長從未見過你父親——或者從未見過紙草紙文稿。你能否認這一點嗎?」
「不,我不能否認,史蒂夫,我不會否認的,」她的聲音低得僅能到被聽到的程度,「我的確對你說過謊。」
「那麼你怎麼能指望我信任你呢——信任你呀——怎麼叫我相信你說的話呢?」
她閉上眼睛,用手抹了一把臉,而後又痛苦地看著他。「史蒂夫,我——我不知道是否能讓你理解。你大多時候都在用理智思考,而很少用心去體會。只有心才能體會到有時候謊言是最真實的東西。史蒂夫,當你從巴黎給我打電話時,我的心能感知你的心,能聽出你的本性,而你的本性是最令我擔憂的,也是我最不喜歡的。」
「我的本性如何?」他咄咄逼人地問。
「你的懷疑主義,你那個理性的、自我防衛、自我保護的懷疑主義。或許,它對你來說是自我保護,史蒂夫,能使你免受傷害。但是這種懷疑主義是反生活的,它站在你與生活之間阻止你接受或者付出真愛,深愛。一個沒有信仰的人是無法愛的。你從巴黎打電話時,我就知道你又在懷疑我父親的發現的真實性,知道你剛獲得的一點信仰又喪失了。你又在變成那個你父母、妻子和孩子,還有其他任何人都無法接近的史蒂夫。蘭德爾,你看看你自己,面對著世界上最德高望重、經驗豐富的學者和《聖經》專家提供的百分之百的真實性證據,卻偏偏又在想方設法懷疑,否定我父親在奧斯蒂亞·安蒂卡挖掘到的奇蹟。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盼望你回頭是岸,相信我。這不是為了我父親,而是為了你,所以當時我就向你撒了謊。我記得聖山上彼得羅波羅斯院長的名字,事實上我父親與他通信時我看過信。但是對於聖山我一無所知,所以撒了一個露了馬腳的謊。是的,我說過謊,我是準備說謊的,我告訴你我們去過聖山,以及所講的其他任何事情都是有所準備的,我只想千方百計地阻止你否定給你的存在賦予意義的最後一件東西。你好像一門心思地要去做弗魯米想去做卻做不成的事——毀掉『第二次復活』——我父親畢生的心血,人類新燃起的希望,最後還有我們的關係以及你本人。史蒂夫,這就是我盡力阻止的一切。很顯然,我失敗了。你還是去了聖山,很執著地去了,可是當院長不同意你的看法,反倒證實了我們的觀點時,你很不滿意。不管能找到什麼證據,你仍然保持懷疑態度。剛才我看出你並非真正對照片感興趣。你在尋找其他的什麼東西——且不管它是什麼——這東西要能說明你的懷疑是正確的。因此我願意再次說謊來阻止你的自我毀滅。為了阻止你走向自我毀滅,我甘願撒一千次謊。」
她說完後,已是上氣不接下氣,而且顯得虛弱無力。
她伸出手,無言地緊握著他的雙手。她凝望著他的雙眼,期待著他的理解。
終於,她又說道:「史蒂夫,我愛你。為了讓你愛我,我什麼都願做——讓你擁有信仰、信任我、相信我說的話——不過只有你有信仰,並且對『第二次復活』的工作也信任,你才知道去愛——這不僅僅是為了我,也是為了你自己。這個你能辦到嗎?」
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說道:「有可能。」
「如何做到呢?我已經告訴我自己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做的。」
「什麼事都願意嗎?」他輕柔地說,「很好,我想讓你明天帶我去羅馬。」
「去羅馬?」
「我想去見你父親。」
「我父親?」她低聲重複道,「這重要嗎?」
「我想見一見發現的人。我想給他看一張照片,問一個問題。他是我能找到的最後一個人。這條線索的最後一線希望。和他見面之後,我就死心塌地了,這是你所希望的,不是嗎?希望我回頭是岸,希望我有信仰,對不對?好吧,安傑拉,現在一切都看你的了。你願意帶我去見你父親嗎?」
「這——這能排除你對我的一切懷疑嗎?」
「是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屏住,然後長長地排了出來。「好吧,史蒂夫。這——這是個錯誤,但又必須這樣做。明天我們坐飛機去羅馬。你會見到奧古斯圖·蒙蒂教授的,親自見到他。或許這樣將解決一切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