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手稿之謎 · 第七章
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現在是史蒂夫·蘭德爾一生中所度過的最黑暗的星期五的上午。
他吩咐西奧備車,不是去克拉斯納波斯基大酒店,而是去阿姆斯特丹最大的百貨商店附近安傑拉所在的維多利亞五層大樓。
20分鐘前,他從阿姆斯特爾打電話給安傑拉·蒙蒂,她不在,第二遍電話才找到她,她正到他的辦公室準備接替洛麗·庫克充當蘭德爾的秘書。
那個電話純屬一方的。由他一個人在急促地說:「安傑拉,我有急事要見你,別在辦公室,在外邊的什麼地方。你說你來過阿姆斯特丹許多次,那座商店怎麼樣?有沒有咖啡間?任何一個我們能坐幾分鐘的地方即可,底層和四層都有?那就樓上吧,我這就去,在那兒等我。」
安傑拉很可能撒了謊,極有可能就是那個叛徒。但是蘭德爾就是想不通,他不明白,安傑拉到底出於什麼動機會這樣做。她居然企圖和弗魯米合作對「第二次復活」計劃進行破壞!實在是解釋不通。她為什麼要和自己的父親作對?這樣做有什麼意義?本來,弗魯米所說的有關蒙蒂教授的醜聞他是不相信的,但是安傑拉的所做所為用常理根本沒法解釋,除非她不愛她父母或真的恨他才會這樣做。
不管安傑拉出於什麼動機,她的確出賣了他們,嚴酷事實就擺在那兒。這樣看來,弗魯米昨晚所說的話十有華萊士是真的,這真叫蘭德爾不敢相信如果說安傑拉真的是告密者,那她不僅出賣了他們,而且也斬斷了他們之間的情愛。真令人不敢相信,僅僅在前天和昨天,他們還那般恩愛甜蜜!但鐵一般的事實不容他否認,就是她乾的這番勾當。
蘭德爾想到這裡,驀地打了一個冷顫。一會兒就知道真相了。儘管他不願意面對這個現實,但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去面對。而且,他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去逼安傑拉講出真相。
他看到了安傑拉,手裡拿著托盤,正在看懸掛在牆上的菜譜。
他走到她身後。「請幫我叫一杯茶好嗎?我到裡邊找個地方。」他匆匆轉回身,避免看見安傑拉的臉。
「親愛的,早上好!」安傑拉親熱地說。
「早上好!」他冷冷冰冰地應了一聲。
然後他接過了那個托盤。托盤上放著茶、咖啡和吐司。他把托盤放在兩人之間。這樣,他可以藉口中間有阻隔而不去吻安傑拉了。
爬上高腳凳之後,他才把手中的托盤放在櫃檯上。之後,他取過糖,把糖放在茶杯里,拿一把小勺慢慢攪動著。直到這時,他也沒有正眼看安傑拉一眼。
「喂,出了什麼事,史蒂夫?今早上你看起來很奇怪。」
他遇到了安傑拉那雙美麗的充滿困惑的眼神,蘭德爾心裡嘀咕,那眼神的背後暗藏著狡詐和背叛。
他忽然感到很噁心,他不知從哪裡開口。
「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史蒂夫?」她追問。
「怎麼了?」
「你的神色很冷。」
這種談話很難繼續下去。他聽見自己聲音發澀而且顫抖得很厲害,「安傑拉,昨天晚上,我聽到了一些事情,和你有關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直逼主題,「你有事情瞞著我,關於你父親的事。」
安傑拉的臉色立即變了。「你說什麼呀?誰說我騙了你?你到底聽到了什麼流言蜚語?」
「你曾經告訴過我,你說你父親因為種種原因不能和『第二次復活』計劃的人見面。他總是被派去出差,不是去中東就是去其他地方進行考古挖掘,是嗎?他的上司嫉妒他的成就,所以想方設法壓制他。如果他不服從的話,很有可能他就不能繼續在羅馬大學裡執教。這是你告訴我的,我曾經很願意相信,可是昨天晚上,我聽到的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我不知道信誰的。」
安傑拉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了。就像剛才他的聲音似的。「你在說什麼呀?請你告訴我全部情形好嗎?」
「我聽說你父親現在隱居在羅馬郊外。而且他從來都沒有去進行什麼考古活動——我是指近期內。他已經失去了在羅馬大學執教的資格。是不是這樣?」蘭德爾講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直直地看著安傑拉,期待從她的眼睛裡能看出些什麼東西來。
安傑拉不理會他的目光,她緊緊地追問道:「蘭德爾,你還聽到了什麼?還知道些什麼?」
蘭德爾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把其他的事情說出來。
「據說,你父親是被迫辭職的。因為他在挖掘時為了獲取所得物的50%,對土地的主人進行詐騙。後來,那個地主向政府告發了。義大利政府不願意向世人抖露這件醜聞,就私下裡處理了。他們賠償了主人的損失,並以辭退你父親的方式來對他進行懲罰。你對我隱瞞這些還情有可原,因為你是他的親生女兒,你有義務保護他的聲譽。可是,你為什麼要做出另外一件讓人不能原諒的事來呢,安傑拉?」
「什麼事?」
「為什麼你以前一直都不願意和『第二次復活』計劃的人合作,而一旦得知我是公關部的頭以後,就馬上加入了我們的工作?是不是因為我的宣傳可以達到使你的父親揚名的目的?這樣,你的父親東山再起就再也沒有後顧之憂了。我說得對不對?你一直挖空心思想利用我,對我一直扯謊,欺騙我?」
安傑拉直直地盯著他,「你相信我在利用你?」
「我不知道,我要設法證實。
「誰告訴你的這一切?」
「是弗魯米。我昨天晚上見到他了。他和我談了很多。」
「弗魯米?」安傑拉驚奇地反問道,「弗魯米怎麼會跟你見面的?」
「昨天晚上弗魯米派來的人找到了我。我為了試試深淺,就去見了他一面。我們談了很多,這個問題咱們待會兒再說。弗魯米親自告訴我,他們的目的就是破壞我們的行動,摧毀新《聖經》。所以,他手裡頭有很多關於我們這邊的人的資料。剛才我所說的那些都是弗魯米告訴我的。本來我是不相信的,可是,有一件更嚴重的事,使我不得不考慮一下這些話的真實性。」
「什麼事這麼嚴重?」
「待會兒再說好嗎?我想先解開心頭的疑惑。你告訴我,弗魯米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我告訴你,」安傑拉的聲音有些發抖,「弗魯米的話是假的!絕對是假的,假若以前我對你有所隱瞞的話,那也是另有隱情的。因為在沒有完全了解你以前,有些事我不能告訴你。但是關於我父親,弗魯米實在太過分了,我爸爸從來都坦蕩得很,從不騙人。他們絕對是造謠。」
「安傑拉,如果事情不是他們所說的那種樣子,那麼實際情形到底是怎樣的呢?」
「你知道義大利土地管理的法律。我爸爸在進行那次考古挖掘的時候,那塊土地的主人是兄弟二人和一個妹妹。本來,爸爸在事先就提出了所有權問題,並且說那塊土地他們可以用出租或者出售的方式轉給我爸爸。」
「你爸爸在行動前有沒有告訴他們自己在幹什麼?」蘭德爾問。
「當然說了,土地的主人覺得爸爸在講瘋話,有些神志不清呢。那塊荒地,擱著也沒有用,如果有人要,他們還巴不得趕緊處理了。所以爸爸一提出條件,他們當然不願白白錯過這個好機會,趕緊答應把地賣了。」
「這麼說,你爸爸當初的行為完全是合法的囉?弗魯米為什麼說你爸爸騙了人家呢?」
「那一定是圖拉攪和的。爸爸有了那個考古發現後,圖拉簡直嫉妒極了,他恨不得把我爸一下子弄臭,好滿足他的畸形心理。他和那兄弟二人密謀一番後,到政府裡頭去告子虛烏有的狀。雖然他們的陰謀並未得逞,可是,為了慎重起見,接到他的指控的辦案人員仍舊認真調查了一番。經過周密的調查,證明我爸的一切手續都是合法的,他並沒有詐騙人家的土地。他們的指控自然就不攻自破了。我父親是無辜的,這有據可查的。」
「那你父親怎麼還是辭職了呢,安傑拉?」
「我爸爸相當敏感而且自尊,他仍然受到了傷害和打擊。儘管他很欣慰,但他覺得自己原來並沒有得到別人的信任,就連他多年的朋友都不相信他,要對他產生懷疑,而且調查他、審判他,那還有什麼意思呢?所以他一下子厭倦了政治,他已經達到了他一生中所追求的目標,這就足夠了。」
「他現在已經退休了嗎?」
「不錯,我爸爸現在埋頭於案頭工作,主要是寫作與研究。他早已對外界的工作失去了興趣,也不願捲入任何糾葛。但是可惡的圖拉卻依然不願意放過他,不願讓他過清靜日子,弗魯米對你所講的一定是從他那兒聽來的。他又為什麼不相信呢?只要是對他有利的話,能幫他對付我們的資料,他為什麼要拒絕相信?反正他的目的只是要摧毀我們。所有和『第二次復活』計劃有關的人他都要一一對付的。至於你問我為什麼直到見了你才願意加入這次行動,又為什麼專程到米蘭去見你,那只是因為我要確信你對我爸的宣傳報道都是真實的。我作為他的女兒,我想確信這個發現報道全面正確。」
「那你為什麼到阿姆斯特丹干顧問性的工作呢?」
安傑拉聞言微微笑了一下,「我來這兒並沒有利用你的意思,也沒有這個必要。我是接受了你的請求才來的,我沒有必要因為要使父親得到足夠的宣傳而來這裡。我爸在這次活動中的地位是無人可比的,我住下來是想與你接近。」
蘭德爾聞言之下,大為感動。但他提醒自己,焉知這不是糖衣炮彈?在真相未明之前,他自己不能先軟化了。還有一件最惡劣的事,他必須提出來,儘管這樣做。他們的關係也許就宣告破滅了。安傑拉是馬太,她是出賣他們的猶大,在其他的人了解情況之前,他必須告訴她他所發現的事情。
安傑拉不是談到了來阿姆斯特丹工作的目的是能和他在一起嗎?
「安傑拉,好,難道你到這兒來一點別的理由也沒有嗎?」
安傑拉眉頭緊鎖。「別的理由?除此之外,我還能有什麼別的理由?」
「比如說想為你父親和我以外的什麼人做點什麼。」
「以外的什麼人?你——?」
蘭德爾本來想側面打聽,看來是不成了,只好單刀直入。
「安傑拉,你為什麼跑到我們這裡來充當弗魯米的密探呢?你為什麼要把我們的機密傳遞給我們的敵人?」
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種表情,一種既非驚嚇又非恐懼的表情,完全是目瞪口呆的樣子。好半天才迸出一句:「什麼,你說什麼?」
他又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剛才說過的話,又加上一句,「我有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你是弗魯米的人。」
「史蒂夫,你在說些什麼呢?你瘋了嗎?」
他仍不想把話岔開:「昨天下午晚些時候,我把一份機密文件分發給與我們這項任務有關的十二個人。結果有一份到了弗魯米手裡,那一份是你的。安傑拉,這是事實,無法否認的事實。」
她的疑惑看出是真的,「機密文件?我把什麼機密文件給了弗魯米?你簡直是毫無道理。我不知道弗魯米,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什麼弗魯米,我也不想見。我怎麼會?為什麼我要那樣做?史蒂夫,你瘋了嗎?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就要告訴你我想說什麼,你好好聽著!」
於是他直截了當地告訴了她第一份機密文件已經泄露給弗魯米的事,以及他如何設了個圈套,又如何看見前天夜裡第二份文件中印有她的代碼「馬太」字樣的一份在弗魯米的辦公室里。
「那份有『馬太』字樣的文件是我派人親手交給你的,安傑拉,我這裡有張你簽署的收據。現在,你記起來了嗎?」
「不錯,」她說,「我確實記得。我是收到了——讓我想想——哦,是的,你離開後我在旅館裡打了一會兒瞌睡,醒後我發現很晚了,便趕忙到克拉斯納波斯基大酒店想找點兒事干。我去了辦公室,開始清理我的那些卷宗——也沒有多少——再把東西搬到你的秘書的辦公室里去。保安人員來過——對了——我是從他手裡拿到那份文件的,掃了一眼看是不是重要文件,看來並沒有什麼重要東西。於是我把它放在了我的一個卷宗夾里後便搬到了洛麗的辦公室。那第二個柜子里有一個空抽屜,我把那個裝有文件的夾子打開,把卷宗放進去,然後放進了那個抽屜。我就是放那兒,這點我記得清清楚楚,它肯定還在那兒。」
蘭德爾聽完她的話惦量了一番。她如果不是絕對的誠實便是一個她從來未見過的最恬不知恥的騙子。不過關於這件事,她誠實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安傑拉,」蘭德爾說道,「印有『馬太』字樣的文件只有一份,你告訴我說它在你的卷宗里,可我現在告訴你,我在弗魯米的辦公室里看到過它。同樣的一份文件不可能同時既在你的辦公室里又在他的辦公室里。」
「我很抱歉,」她說道,「我不能再做更多的解釋。我可以馬上讓你看看我的那份文件。」
「好的,讓我瞧瞧。」
安傑拉從酒吧間的高腳凳上站起來,正對著蘭德爾:「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我只知道我所了解的——那就是弗魯米把你的那份文件給我看了。」
「史蒂夫,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幫助那個見鬼的弗魯米是毫無意義的嗎?他想毀壞『第二次復活』計劃,損害《國際新約》的聲譽。我想幫助這項工程並且使新版《聖經》更為人們所接受。如果不是為了你的緣故,那麼當然是為了看到我父親的名字並希望他受到嘉獎。我為什麼要和一個正想要毀掉我父親的人合作。」
「我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我對於蒙蒂教授或者安傑拉·蒙蒂不知道的東西還有許多許多。據我所知,你也許恨你父親。」
「呵,史蒂夫,」她絕望地叫道。她揀起自己的錢包,蘭德爾也正拿出錢包付餐費。「我會讓你看到我還有你的文件的。」
兩個人一言不發地坐電梯回到了底層,10分鐘後,他們來到了洛麗·庫克的辦公室,也就是安傑拉現在的辦公室。
蘭德爾陰沉沉地站在一邊,安傑拉打開了第二個金屬櫃,抽出第三個抽屜尋找。可是翻來翻去始終沒有找到那份文件。「我可能放錯了地方,很快就能找到的。」幾分鐘過去了,她沒有找到。
她站了起來,有些恐慌、茫然。
蘭德爾依然沒有消除對他的懷疑。「你肯定放進了卷宗里了?」
「我想是這樣的。」她有點不確定了,「我搬動後,這些夾子是放在桌子的這個位置上。我開始——」
「有沒有什麼人來過的你的辦公室,在你弄完並鎖上柜子之前?」
「有沒有什麼人——?哦,有的,有的。昨天晚上吃飯時我沒提,因為看起來那些來訪者並不重要。」她走到桌前。「有過幾個人來找你。我——讓我想一想——我把每個來過或打過電話的人的名字都記下來了——」她打開中間的桌子抽屜,抽出一個速記本,翻到第一頁。「泰勒來過一小會兒,她說她和你一起工作過,想問問你是否需要她做點別的什麼。我告訴她你不在,並說我不知道你在哪兒。」
「我當時在樓下與赫爾德林核對是否所有的文件都分發走了。」他沖她手裡的速記本做了手勢,「別人都是誰?」
安傑拉翻過一頁,「亞歷山大和——」她突然停住了,「我想起來了!我真蠢,怎麼給忘了。他的名字在這兒,記下來了。你看,史蒂夫,你看——」
她的手指快速滑過速記本,停在一個用鉛筆寫的名字上:弗洛里安·奈特博士。
「奈特?」蘭德爾問道。
「就是這個奈特博士。」安傑拉如釋重負,「感謝上帝,現在你該相信我了。是的,奈特博士和你一起參加過一個宣傳會議,你答應過給他一些材料,這樣他就可以在你向他要某種信息時作個簡短的摘要用。你是這麼告訴他的嗎?」
「對。」
「你不在這兒的時候,他發現了我擺在桌上的夾子,便說也許他能找到你告訴他的有關內容。他給我出示了他的高級安全證,所以我沒有理由拒絕他的要求。他仔細檢查了所有卷宗,並說他所需要的東西很可能在你的辦公室里,但是現在他想借你最近的文件,因為他剛剛加入這項工程,想了解你的計劃,他說第二天上午會把材料還給我的。」
「今天上午他還回來了嗎?」
她掃了眼桌子,有些不安,「顯然沒有,他肯定還拿著它呢。」
「不,已經不在他手上了。」蘭德爾冷冷地說道:「已經在弗魯米手裡了。」他攥緊拳頭狠狠一擊,「奈特博士,他媽的,我早該料到的。」
「料到什麼?」
「沒什麼。」
「我不該把文件借給他嗎?」
「這個現在並不重要,反正那時候你不知道該不該。」
「史蒂夫,現在你知道我和弗魯米毫無瓜葛了吧?現在,你相信我了吧?來,我和你去奈特博士的辦公室,他會證實我告訴你的一切。也許他會給你一番解釋。」
「我不要他的什麼解釋。」蘭德爾的話裡帶著一種苦味。
蘭德爾心裡譴責著自己不該感情用事。因為他在倫敦時既然已經從奈特博士的未婚妻口中得知他恨傑弗里斯博士和《國際新約》,他就不該鼓勵他參加這項工作。從一開始,奈特就是最弱的一環,最可能出賣這本書以泄私憤。事實上,他昨天就提防他,因而沒有分發給他秘密文件,誰知毛病仍出在他那兒,真他媽的。
安傑拉正等著:「我們該去看看他嗎?」
「你沒有必要去了,」他說道,試圖擠出一個微笑,「安傑拉,原諒我對你的誤會,我只能說——我愛你。」
她撲到他的懷裡,閉上眼睛,把她的唇壓在他的唇上。吻完後,她呢喃著,「我愛你,比你愛我還要深得多。」
他笑著說:「我去看看。」他掙開她,「現在,去看看奈特博士,我要單獨會他。」
蘭德爾很快就下了大廳,奔向奈特博士的辦公室。
奈特博士不在。
秘書解釋說,他打過電話說他今天不來。
「他在哪兒?」
「我給你寫下來吧。聖盧徹西奧,在沃爾德克·皮蒙特蘭九號,幾乎所有參加我們這項工程的牧師和神學家們都在那兒住,一個怪怪的旅館。」
蘭德爾來不及問它怪在何處,他接過她遞來的地址便向門口衝去。
「要不要我打電話告訴奈特博士你去找他?」秘書喊道。
「不,我倒想讓他驚嚇一下。」
這確實是一個奇怪的旅館。
聖盧徹西奧旅館第一眼看上去倒不像個旅館,更像普通的公寓建築。五層樓的建築,坐落在寬闊的街道旁。
對於聖盧徹西奧旅館蘭德爾以前一點兒也不知曉——這家旅館是專為天主教的神父、修女們和基督教牧師及其家人提供服務的。蘭德爾下車後,無心觀察旅館建築,直接走到服務台前。「我是來找奈特博士的,我和他在一塊兒工作。」
那位胖胖的接待員把手放在電話機上,「他正等你嗎?」
「可能。」
「我來撥撥看,請問,您貴姓?」
報完姓名,蘭德爾緊張地踱到那個祈禱廳兼飯廳的屋門口,漫不經心地盯了會兒那些棕色的木桌椅,又返回桌前,這時候接待員剛好把聽筒掛回電話機上。
「奈特博士在,」她說,「他在四樓,他在樓梯口等你。」
不像以前那樣緊張、激動、憤怒,他表現得反常的鎮靜和自如。跟蘭德爾一起走回他的單間時,他似乎深深陷在自己的事務里,表現得有些超然度外。
奈特所住的房間比他倫敦擁擠不堪的臥室還要窄小。陳設也異常簡樸——一張床、一個洗臉盆、一張摺疊桌、一個衣櫃,估計裡面至多也就兩套衣服。一把帶扶手的椅子寂寞地靠在高高的窗台下。
「坐椅子上吧。」奈特說道,語調里多了些熱情,少了些傲慢。「要不是這家旅館嚴格禁止任何酒類,我倒想給你來點喝的。除此之外,我覺得這地方還是蠻舒服的。」
奈特坐在床邊,又接著說道,「蘭德爾先生,很不好意思讓你跑這麼遠。我本打算明天回辦公室再聽你吩咐,不過,你來這兒了。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是的,非常特別的事。」蘭德爾又加重了語氣,「而且這事與你有關。」
「哦,是嗎?我正好在,先生。」
蘭德爾不想多說一句廢話,他要開門見山。「奈特博士,昨天工作快結束時,你從我的秘書安傑拉小姐那兒借了一些材料,材料里有我準備的一份機密文件,幾個小時之後,那份機密文件到了我們這個工程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弗魯米手中。」
他停了一下,等著奈特的反應,或者驚奇,或者拒不承認。可是,這個牛津大學的教授居然不動聲色。「聽到這個我很遺憾,」奈特博士平靜地說道,順手打開一個食品盒,抓出一顆薄荷糖遞給蘭德爾。蘭德爾還沒看見,他早扔了一顆進了自己的嘴裡。「這件事我並不感到驚奇。」
蘭德爾倒有些吃驚,盯著他,「你不覺得驚奇?」
「哦,儘管我未曾預料過它會跑到弗魯米那兒去,這個可能卻是時刻存在的。我奇怪的只是你居然查出來了。你肯定弗魯米已經拿著那份記錄文件嗎?」
「你盡可確信,我說的是真話。昨天晚上我見過弗魯米,我看見那份文件就在他手裡。」
「而且你肯定是我從安傑拉小姐那兒借來的那份嗎?」
「就是那份,毫無二致,」蘭德爾厲聲說道,這個學者那副對自己叛徒行徑漫不經心的態度使他變得驚訝起來。「我這就告訴你,我是怎麼追到你頭上來的。」
蘭德爾儘快地講述了如何在文件上巧用的密碼名字,然後又詳細地講述了他如何與弗魯米見面以及如何面對安傑拉。講完之後,他又用眼睛死死盯住奈特。這個英國學者依舊品著他的薄荷糖,不過他捧著食品盒的手有些發抖了。「對這個你還有什麼話說?」蘭德爾憤怒地叫道,他想知道一切。
「非常聰明。」奈特博士不無欽佩地說。
「而你是非常的不聰明,實際上是蠢到了極點。」蘭德爾說,「從我聽說你那本《耶酥的故事》因《國際新約》的即將發行而要胎死腹中以後,我就認定你在安全方面不太可靠。我早就該知道一個恨這個計劃的窮光蛋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
奈特博士手裡的食品盒越發明顯地抖起來,「這麼說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我從開始在倫敦的時候就知道了,可是我被你豐富的學識給迷惑了,還有你對我們這項工程潛在的價值——以及瓦萊麗小姐的要求——」
「啊!瓦萊麗。」
「——於是,我打消了種種疑慮並說服自己你可以來而且將來也會是值得信賴的一個人。我錯了,你出賣了我們。我回去就去報告我所了解的一切的,你收拾行李走吧。」
「不,」奈特博士衝口而出,幾乎變得瘋狂。
他那原本冷靜的臉上突然變得痛苦不堪,在那緊鎖著的那眉毛上方也平空出現了條條皺紋。在蘭德爾看來,他似乎一下子老了20歲。
「不,不要告訴他們,」他乞求著,「不要讓他們解僱我!」
「不要讓他們?」蘭德爾有些震驚,「你承認了是你把機密文件交給了弗魯米。」
「我從來沒直接給過弗魯米任何東西,什麼也沒有,相信我。如果我真的背叛出賣了你,那也只是在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的方面。但現在的情形已經改了,現在你可以完全相信我。我完全獻身給『第二次復活』了,它是我的生命,我不能允許自己與這項工作分開。」
他站起來,焦慮地踱起步來,絞著自己的兩隻手。
蘭德爾驚呆了,直盯盯地看著他踱來踱去。奈特這種態度和他所說的話與他的行為大相徑庭。他一定是病了,蘭德爾斷定他瘋了,一個歇斯底里的瘋子。蘭德爾決意要刺激他回到現實中來。「奈特博士,你怎麼解釋自己一方面盡力於『第二次復活』,另一方面,僅僅幾分鐘前,承認自己把我們的秘密文件給了弗魯米?你難道指望我們繼續留住一個叛徒嗎?」
「我不是叛徒!」奈特博士吼道,他挪向蘭德爾,站到他面前,「難道你不明白?我本打算做個叛徒,我起初是,可是——
一旦我了解了真相——我不能,現在你一定要留下我,要是我不能留下來,我會自殺的。」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蘭德爾大叫,「你說得我一句也不懂。這太荒謬了。我算看夠了——」
蘭德爾開始要站起來,奈特的兩隻手抓住他的肩膀,按住他。「不——不——等一等,蘭德爾,給我一次機會,讓我來解釋。我要告訴你整個事情,你會明白的。我怕,可是我看我必須這麼做,否則一切都完了,請一定聽我說完。」
直到蘭德爾坐回去,奈特博士才移開身體,踱過來,試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試圖說出他必須說出的話。他終於平靜了些,坐回床邊,盯著地板,顯得有些心虛氣短,開始講道。
「你剛來這兒時,我本打算厚著臉皮說出來,我想我的坦率會使你消除敵意並能最終理解——哦,你使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是的,我做了一些壞事,但我暗地裡已經改過自新,而且是信得過的。可我看你仍然以為我是個叛徒,實際上你是想解僱我。我看現在不說出真相是不可能的,我想我沒有什麼理由來保護別人——」
「別人?」蘭德爾坐起來,他關切地聽他說下去。
「——而且沒有理由害怕告訴你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發生的事情。」他抬起眼睛,「不知你聽不聽得懂我的話——」
「說下去。」蘭德爾說道。
「謝謝。至於我對傑弗里斯的痛恨和憤怒,這一點是完全真實的,親愛的休斯太不慎重,居然告訴你這一點。但是我能原諒她,她是為了我,也為了她。她已求我加入『第二次復活』,我同意了,但不是因為她所想像的原因。我來到這兒,正如你所猜疑的,我是靠不住的。我知道『第二次復活』有它的敵人,我知道他們是誰,我曾讀過有關普盧默和弗魯米會見的文章。我沒有什麼計劃,但我內心深處潛在著一種意識,那就是通過我與『第二次復活』的成員關係,我也許能拯救我自己。」
「你指錢?」
「哦——是的。如果我一定要坦白的話,我曾經以為錢是我唯一的救星。我一度一文不名,因為《國際新約》即將出版。我需要錢來恢復我的聽力,我需要錢來娶瓦萊麗·休斯,我要養活她,我要過上年輕的英國學者應該過的一種真正的生活。」
「於是你找到了錫德里克·普盧默?」
「那倒沒有必要。」奈特博士道,「是他找到我頭上的,或者要準確地說,是某個代表普盧默的人。」
蘭德爾揚起眉毛。「別人?是個在克拉斯納波斯基的人嗎?」
「是的。」
蘭德爾伸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型錄音機。「如果你不介意——?」
「你想給我錄音?為了什麼目的?」
「如果別人與你有牽連的話——」
「明白了,這會幫助洗清我的罪過嗎?」
「那個我可不能保證,奈特博士。如果你有正當理由,我把它錄下來於你有利。如果我對你的故事不滿意,我會把磁帶還給你——這樣你就可以直接向五位發行人去講你的故事。」
「夠公平的。」蘭德爾把音量調到最小放在他們倆人之間的地板上。奈特博士看著這個錄音機,說道,「我的陪審團,它會鼓勵我懺悔,我會儘可能做最充實,公正的辯護。」
「你剛才說到你到這兒時,住進了克拉斯納波斯基,一個不是普盧默的人來跟你交涉?」蘭德爾催促他。
「一個不知怎麼了解我個人情況的人,他知道《耶酥的故事》的未出版的情況,還有我的殘疾,以及我的憤慨、需要、渴望。他建議說倒是有一個辦法可以使我得到本應屬於我的錢,我拒絕了。我不能使自己背叛一個信任自己的人,我不願意看見自己成為猶大。那段時間他仍然來找我。我有個習慣就是只要是我收到的秘密計劃或我聽到的重要東西,我就要記錄下來。直到那人再次來找我時我仍是什麼也沒幹。我問他我的服務值多少錢,那人問我能提供什麼。我一時衝動想試探一下,就把我收藏的『第二次復活』計劃的一小部分文件遞給了來找我的人,那之後不久我就被帶去見普盧默,他態度很謙和,告訴我說我所提供的東西非常有用。」
「這就是他們怎麼知道了我們計劃皇宮舉行記者招待會的日期和向全世界傳播的情況?」
「是的。普盧默告訴我那些資料都很有用,但還不夠,他叫我繼續提供其他新的資料。同時最重要的是能弄到一本新的《聖經》,或至少也要得到裡面的具體內容。普盧默還說,他另有別的辦法可以弄到。」
「亨寧?」蘭德爾問道。
「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接著說吧。」
「——他們不願碰運氣,他們想要加倍的保險。於是,普盧默說了價錢,那個價碼——一個令人心動的價碼啊,那數目足以解決我所有的問題,不可抗拒。我同意了幫他們弄到新的《聖經》,或者至少是經裡面的那些新發現的資料的抄寫本,我答應過昨天交給他們的。」
蘭德爾再一次震驚了。「你怎麼能保證你能弄到一份呢?那本書可是加了鎖的,而且鑰匙在印刷商手裡,所有的校樣都保存在地窖里。」
奈特博士搖了搖手指頭。「不都是,但是請不要把我的敘述岔開去。我昨天本打算搞一本新《聖經》的稿本的,但沒搞到。因為我不能交給他,所以急於緩和一下和我的——我的碰頭人的關係,並來證明我的好意。於是我找了一點零星的東西給他們,其中就有你寫有『馬太』字樣的備忘錄。」
「明白了。」
「當然,他們還是不滿意。他們想要的是新《聖經》。那天晚上我覺得肯定能弄到一份的,也就是指昨天晚上。」
「但是,你沒能弄到。」蘭德爾道。
「相反,我能弄到,而且確已弄到手了。」
蘭德爾身子傾向前,「你拿到了《國際新約》?」
「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蘭德爾。你知道,不是所有的校樣都在地窖里。每個主要負責任的神學家都有一份,傑弗里斯博士也有一份。不要忘了,我們的關係是很近的,我可以看到他所有的參考書。我知道他把自己的那份《國際新約》鎖在他的公文包里,他另外還有字碼鎖在上面。但是,他這個人很散漫,心不在焉的,經常把什麼都記下來以免遺忘。我在他的房間裡找那個字碼,正如我所料,是寫下來的,我於是記住了字碼。我必須在他出去的時候弄到他的公文包,他本打算前天晚上出去的。但又推遲了時間。我知道昨天晚上他又要出去,等他走了以後,我進了他的房間,打開了公文包,取出《國際新約》校樣。我偷偷地把書帶出旅館,拿到一個我早些時候就發現的一個晚上也開的複印商店去,把這份新資料複印了下來,也就是彼得羅納斯羊皮紙報告和詹姆斯福音書的譯本。我把這些都複印了下來後,又回到傑弗里斯博士的房間,把它又放回公文包鎖好,拿著我的複印件回了自己的房間。」
蘭德爾氣都透不過來了,「你把這個交給了他們?」
奈特博士又搖了一下手指。「我本打算要這樣的,我打算拿起電話叫我的碰頭人來取,同時換回昨天晚上交上去的30頁零零碎碎的材料。可是,你知道,我仍然是我——一個學者,一個富有好奇心的學者,在沒有變成一個精神務實的商人之前,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讀一下這個詹姆斯福音的想法。」
「你讀了。」蘭德爾緩緩地說,「後來又怎麼樣了呢?」
「奇蹟啊!」奈特博士很簡單地說。
「什麼?」
「我和我們的主交流過之後發生了奇蹟,蘭德爾先生。如果你很了解我的話,你會知道我這人對宗教很感興趣,但我不是一個純粹宗教人士。我一直從旁觀的角度,客觀地認為,耶酥是一個學者,我從來沒有走近過他或者從內心裡接受他。但是昨天晚上,我讀了詹姆斯福音,坐在這兒,就像我現在坐在床上,我哭了。第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耶穌,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愛心,他的偉大。我被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強烈的感情巨浪給攢住了。你能理解嗎?」
蘭德爾點了點頭,但仍然保持著沉默。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奈特博士越來越激動,「我被主耶穌的愛浸潤著,被我對他由衷的信仰,被一種希望配得上他的欲望包圍著。我一定是睡著了,夢中,也許在醒著的間歇,我看見了耶穌,我能看到他袍子上的折邊,我聽到他對我說話,我乞求他寬恕我的罪孽,已往犯過的以及還沒有犯的所有罪過。我發誓我要一生忠於他。他,於是祝福我並聲明以後我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以為這段插曲、這個夢或者白日夢說明我快是個瘋子、狂人了,是不是?如果不是後來又發生的事情,我倒也是這麼想的。」
奈特博士有點不能自己了,陷入了深深的內省當中,停止了談話。蘭德爾試圖把他拉回到現實中來,「弗洛里安,後來呢?」
奈特博士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議,」他說,「今天早晨我早早就醒來了,陽光透過窗戶在我的身上游移。我被靈感浸透著。我想洗滌掉我的卑鄙,我感到一種平和,我靜靜地躺著,後來我聽到一聲甜美可愛的鳥的啾啾聲,它在窗外叫著。一隻鳥,我聽到一隻鳥在唱歌。我,多年了沒有聽到過一聲鳥叫——我甚至很少聽見過人說話,除非他站在我旁邊大聲喊叫——我聾了這麼多年——我聽到了一聲鳥叫,而且我當時沒戴助聽器——我並沒有戴助聽器上床。看,就在那兒,在床邊的桌子上,我昨天晚上就放在那兒了,我現在也沒戴——你還沒注意到吧——可是我能清清楚楚地聽見你在這間屋裡說的每一句話,不費一點力氣就能聽見。今天上午,我激動得要發瘋。聽到鳥叫後,我從床上跳起來,打開我的半導體收音機,音樂流淌出來傳入我的耳朵。我沖向門口,打開房門,我能聽見僕人們在大廳那邊嘰喳。我向主保證過,我將把自己交給他,他寬恕了我,恢復了我的聽力,他治癒了我,這就是奇蹟啊!你相信我嗎,蘭德爾?」
「我相信你,弗洛里安,」蘭德爾被深深地打動了,他想知道下一刻又要發生了什麼,他不能等得太久。
「當我恢復平靜後,我打了個電話,給我的——我的接頭人。我告訴他我準備見他,我沒有去上班,卻在阿姆斯特丹郊區他的偏僻的隱居的房子裡見了他。我立刻告訴他說我沒有能夠為他弄到新《聖經》,我告訴他我為自己作過的保證遺憾,甚至為曾經交給他那些不重要的材料遺憾。事實上,我要求過他歸還我昨天交給他的東西,你的所有的備忘錄。他說還不了,那個在別人手裡,大概它已在弗魯米手裡了,儘管我並不知道。」
「是的,是這樣。」
「這時,那個人——也就是我的接頭人——他催促我繼續試著為他們弄到《聖經》。我說我一想到這兒就反感。他說他肯定他們會付給我大大多於答應過的數目,我說我對討價還價不感興趣。於是,他就開始威脅我說,我要是不合作,他就會揭發我參與過這件事情。我告訴他說我顧不了那麼多,我就離開了他。我回到這兒,把我弄到的《國際新約》的複印件撕掉了,以免這些內容落到弗魯米的手裡。隨後我聽說你要來見我,現在你明白了我欠這本書,欠詹姆斯,欠這項工程什麼了吧?明白了為什麼我祈禱你不要解僱我吧?我一定要呆下去,我一定要為這項好的工作盡綿薄之力。」
蘭德爾一直在傾聽、思索。毫無疑問,奈特博士的聽力是恢復了,不管什麼方式:或奇蹟、或心理因素。在某種程度上,是的,這確實是個奇蹟。洛麗·庫克的奇蹟是否是個騙局不再重要,奈特博士的奇蹟是能為新《聖經》的宣傳提供足夠的證據的。但是,這個奇蹟,蘭德爾自語道,是個他永遠不能告訴五位發行人的奇蹟,更不要說利用它去賣《國際新約》的事了。他想建議奈特博士接著戴上他的助聽器,直至新《聖經》成功地發行。至於奈特博士的真誠是毫無疑問的,不現自明的,只是還有一件事。
「弗洛里安,」蘭德爾道,「正如你所說,你想留下來和我們一道干我們這項好工作,但你必須首先告訴我,我們中間真正的告密人,那個第一個與你聯繫接頭的人,那個聯繫人也就是弗魯米的朋友。」
「事實上他不是弗魯米的朋友,」奈特博士道,「我肯定他不知道弗魯米本人。他是普盧默的一個朋友。他第一次帶我去普盧默那兒我就清楚這一點。我們是在弗塔西奧夜總會見的面,我們坐在長凳上,就在那兒,兩個人吸著大麻煙槍管。他們看上去很親密,我肯定我的接頭人把我們的秘密給了普盧默,普盧默肯定又接著交給了弗魯米。」
「對,」蘭德爾道,「現在把普盧默接頭的那個人,『第二次復活』計劃的叛徒的名字告訴我,你一定要告訴我。」
「我們的猶大?」奈特博士道。「漢斯·博加德斯,我們這項工程的圖書室管理員,他是個我們要剷除掉的人——如果我們不想讓我們的主耶穌再次或永遠被釘上十字架的話。」
回到克拉斯納波斯基大酒店一層,史蒂夫·蘭德爾徑直走向他的辦公室。
在秘書小間裡,安傑拉·蒙蒂從她的打字稿上疑惑地抬起眼來。「是弗洛里安·奈特博士嗎?」
「不是。」
「我很高興不是他。不過,那又是誰呢?」
「現在先不說,安傑拉。我們一會兒再來討論。給我接戴克哈德博士。如果他還沒來,接喬治·惠勒。」
蘭德爾接著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他從口袋裡掏出錄音機,把卡式磁帶往回倒了幾分鐘,放了放,又接著往回倒,聽了一次又停下,開始抹去一些神秘的信息。爾後他滿意地把錄音機塞進公文包等安傑拉打電話給他。
最後,他有點不耐煩,等不得了,便拿起公文包回到安傑拉的辦公室,正好安傑拉要掛上電話。
「對不起,史蒂夫,」她說。「他們兩個都不在城裡。戴克哈德博士的秘書說發行人們都在德國美因茨,今天上午要約亨寧先生會面。」
「她說了他們什麼時候回阿姆斯特丹嗎?」
「我問過了,她說不準,她不知道。」
蘭德爾低聲地咒罵著,他將不得不自己來幹這件苦差事了。他知道會見博加德斯太關鍵了,不能再等了,事情處於緊急關頭。
「好,安傑拉,多謝,再見。」
他跨步走上走廊,往右一拐,停在190號門前。門上用5種語言印著「圖書館」字樣,下面,用草寫印刷體寫著:漢斯·博加德斯。
蘭德爾硬起心腸,走了進去。
漢斯·博加德斯坐在一個寬大的桌子邊,桌上高高地堆滿了參考書,他正伏在一本打開的書上記著什麼,他那長長的金黃色頭髮往前搭著,擋住了他的臉。聽見門開關的聲音,他的腦袋一動,那女人般年輕的五官顯露出驚奇的神情。他剛要從椅子上站起來,蘭德爾一個手勢制止了他。
「就這樣別動了。」蘭德爾說,坐在他正對面的椅子上。
蘭德爾一面重重地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打開它,一面直視著這個年輕的荷蘭圖書館管理員。和從前一樣,蘭德爾很反感博加德斯,除去那兩隻青蛙眼和那肥厚的嘴唇,這個圖書館管理員的臉幾乎是平平的。他的膚色蒼白,近乎白化病人。
「你好,蘭德爾先生。」他尖聲尖氣地說。
「我這兒有點兒關於你的事。」蘭德爾先生說。
圖書室的管理員的注意力一下轉到了公文包上,「美因茨《聖經》最後的版本——出來了?」
「沒出來,」蘭德爾說,「可是出來時,漢斯,你可能是看不到它的人之一了。」
博加德斯蒼白的眼睫毛警覺地眨動著,他舔舔那肥厚的嘴唇,「什麼——我不——你什麼意思?」
「這個,」蘭德爾說著,拿起微型錄音機,故意把機器放在兩人中間的桌上,他按下放音鍵。「你將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弗洛里安·奈特博士,另一個便是我,音是不到一小時前錄的。」
磁帶開始轉動,奈特博士的聲音清晰逼真無誤地傳出來。蘭德爾往前傾了下身子,把音量稍稍放大,又坐回到椅子裡,雙臂疊叉在胸前看著正在傾聽的管理員。
當奈特博士的懺悔充滿了這滿是書籍的房間時,漢斯·博加德斯沒有血色的臉開始變色了,幾片粉紅覆蓋上了他僵硬的臉頰,他一動也不動,只聽見他逐漸加速的喘息聲合著奈特博士的說話聲。
磁帶幾乎要到頭了,奈特博士莊重的——現在成了無情的——結束談話的指控在桌上響起來。
「我們的猶大?漢斯·博加德斯,我們這項工程圖書管理員,他是個我們要除掉的人——如果我們不想讓我們的主耶穌再次或永遠釘上十字架的話。」
之後,是磁帶磨擦發出的輕微的沙沙聲。蘭德爾伸手關了錄音機,放回公文包里。
他冷冷地直視博加德斯呆滯的目光,「你願意當著奈特博士的面以及出版委員會、赫爾德林隊長的面承認這個嗎?」
漢斯·博加德斯沒有回答。
「好,漢斯,你已經被發現了。對我們來說,幸運的是你交給你的朋友普盧默,爾後又給弗魯米的東西只不過是一些價值不大的東西。你再也不會弄到更多的了,當然還有《國際新約》的校樣我這就去告訴赫爾德林,讓他派一個警衛上來監視你——直到我今天找到戴克哈德或者惠勒,報告給他們,然後讓他們解僱你。」
蘭德爾等著他發出歇斯底里的狂叫,來得太遲的否認還有瘋狂為自己辯護的種種場面。
什麼表現也沒有。
這個年輕的荷蘭人胖胖的臉上裂出一絲邪惡、近乎惡毒的笑容。「你這個傻瓜,蘭德爾先生。你的那些老闆——他們可不會解僱我。」
這倒是件新鮮事,是蘭德爾壓根兒沒預料到的,他竟如此厚顏無恥。「你以為不會?假如我們——」
「我知道不會,」博加德斯打斷了他。「一旦他們聽到我了解的東西,他們是不敢炒我的魷魚,我會一直干我的工作,直到哪天我自己想走,不把新《聖經》拿到手我是不會走的。」
這個年輕的荷蘭人一定是瘋子,蘭德爾心想,跟他說話沒有用。蘭德爾把椅子往後一推。「好吧,我們來看看你是不是被解僱了,我這就打電話給美因茨的戴克哈德和惠勒——」
博加德斯兩手按著桌子,仍然很得意地衝著蘭德爾笑著,「好啊,打吧。」他說,「可是,打時一定要告訴他們,漢斯·博加德斯,靠著他的天才,在他們的《聖經》里發現一個所有的科學家、經文學者們以及神學家們都沒有發現的錯誤。告訴他們,漢斯·博加德斯在他們的新《聖經》里發現的一個致命的錯誤,一個足以毀掉它,證明它是假的,並且整個毀了它的錯誤。如果他們選擇讓這個錯誤公諸世人的話,就讓他們趕我走好啦。」
蘭德爾肯定這個傢伙絕對是瘋了。可這個年輕的荷蘭人卻用一種如此深信不疑的口氣說話——他的腦袋像個計算機,能發現一切東西,內奧米說過的——蘭德爾仍坐在椅子上。「新《聖經》里有一個致命的錯誤?你根本沒有見過,更不用說讀了,你怎麼會發現的?」
「我早讀夠了,」博加德斯說,「我注意有一年了。我看,我聽,東一點,西一點,我是資料管理員,他們來讓我查一個詞,一個句子,一段話,一段引言。這些查詢是秘而不宣的,但我從不同的查詢中獲得了整個概念。當然對這本新《聖經》我所知不多,其新內容我連90%都不知道,不過我確實知道裡面一些有關耶穌到目前為止還不為人知的事實。我也知道耶穌曾經離開古巴勒斯坦,去過許多地方,其中就有羅馬。」
蘭德爾大為驚奇,不禁對這位圖書館管理員刮目相看了。「好吧,就算你知道其中一小點內容,你以為我會相信你憑你知道的這一小點內容就能發現其中的缺點和錯誤?」
「一個致命的錯誤!」
「——很好,一群全世界最偉大的專家研究了數年竟會忽視了致命的錯誤?」
「是的,」博加德斯說,「因為他們視野狹窄,只看到了他們想看的東西。因為他們眯著眼睛看真理。我告訴你,這種事情阿姆斯特丹發生過,1937~1943年間,一個名叫漢斯·百·米格倫的人發現了六張新的不為人知的弗米爾斯的畫。米格倫以300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館和收藏家。批評家們以及專家們都認為這些是弗米爾斯的真跡,那些批評家和專家都沒注意到一幅畫裡面耶穌的兩隻手是模仿的。模仿米格倫本人的手畫的,還有一幅畫裡的椅子模仿的是萬·米格倫現代畫室里的一把椅子,帆布上用的油彩中含著合成樹脂,而這種樹脂在1900年以後才出現,可是弗米爾斯則死於1675年。這些弗米爾斯的畫不過是騙局,後來被戳穿了。但是任何一個明眼人是不需要看整幅畫才發現它的瑕疵的,帶合成樹脂的帆布的一英寸的五分之一就足夠了。所以,同樣,我已經看了你們《聖經》帆布中一英寸的五分之一,我看得夠多了,是可以稱它為贗品。」
聽到這裡,蘭德爾便想多了解一些,「這個所謂的瑕疵——你已經給了普盧默和弗魯米了嗎?」
博加德斯有些遲疑了:「不,我沒有,還沒有。」
「為什麼沒有?」
「這個——這是私人問題。」
蘭德爾手按桌子站了起來,「好吧,現在我肯定你在扯荒。如果你發現了《聖經》的什麼錯誤,你早就會直接給普盧默了,他給你付錢幹這個,是不是?」
博加德斯跳了起來,臉上憤怒得變成了紅色,「他什麼也沒給我,我這樣做是因為我愛他。」
蘭德爾愣愣地站著,這就是了,他意識到了博加德斯和普盧默是對互相忠實於對方的同性戀人,他碰著了同情戀人的神經末梢。
博加德斯扭過頭去。「只我自己知道,我連普盧默都沒告訴。我知道這對於他,甚至比新版《聖經》都更為重要。如果他就此錯誤寫篇文章公之於眾,他——他就會名利雙收。但是我把這個作為——美國電影裡總說的——我最後的王牌。因為最近,最近普盧默對我不那麼好了。還有——我知道,他對我不忠。他有了另外一個更年輕、更有吸引力的人,普盧默告訴我說,這個完了後,他就帶我去北非度假,他答應了,只要我答應帶給他新版《聖經》。是的,新版《聖經》就足以讓他留在我身邊了。但一旦發生意外,我要抓緊我的王牌,我保留的這一手永遠不會告訴他。」
蘭德爾對這個失節的荷蘭人發出的如怨如訴的聲音有些害怕了,這是一種害怕失去對方的絕望。現在,蘭德爾在想這個管理員的話到底有多少可信度,這個《國際新約》里有什麼東西會有損於它呢?博加德斯不得不編了謊話來恐嚇出版者們留住他並把新發現的資料交給他。除了質問這個叛徒外沒有別的選擇了。
「漢斯——」蘭德爾衝著荷蘭人大聲吼叫道。
博加德斯自己正沉浸在與普盧默的痛苦之中,幾乎忘了自己不是一個人在辦公室里。
「漢斯,你沒有告訴我什麼理由不讓我報告給出版商們讓他們來馬上解僱你,你自吹什麼發現了新版《聖經》里的錯誤。如果你發現了這個錯誤,那麼你現在就馬上說出來。不然的話,我是沒有理由不告訴他們將你轟出去的。」
「你不相信」博加德斯憤怒地說。
但他沒有再說別的,
蘭德爾有些遲疑:「我正等著聽。」
博加德斯舔舔他肥厚的嘴唇,仍然沉默。
「好,」蘭德爾說,「現在我敢肯定——你不但是個叛徒而且是個騙子,我這就告訴他們除掉你。」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聽著!」博加德斯突然大叫一聲,他一下衝過來擋住要離開的蘭德爾。「你可以告訴他們除掉我,可是你最好別只告訴這些,即使他們知道也為時晚了。不管怎麼樣,對他們來說已經晚了。你告訴他們看紙草紙九號,從上數第四行。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一旦我交給普盧默,公之於世,那『第二次復活』計劃就完了。但是——」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我保證永遠不披露這個錯誤。如果他們儘快交給我他們的《聖經》,否則,他們就徹底失去一切了!」
「漢斯,他們今天就會把你從這兒踢出去。」蘭德爾說。
「告訴他們看看紙草紙第九號的第四行,他們就會看到的。」
蘭德爾推開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好的,他會看的。
一個小時後,他看到了。
蘭德爾此刻正坐在他的辦公桌邊,用肩膀扛著電話聽筒,等著接線員為他找到美因茨工作的喬治·l·惠勒。
蘭德爾趁等著的空閒,又把手裡的那份列印資料看了一遍。這些資料上有他從博加德斯那裡了解的所有「錯誤」;在詹姆斯福音書,即紙草紙的第九號第四行。
獲得這條信息可真不容易。其一,蘭德爾不是什麼學者;其二,他無從看到地窖里的那些原稿。另外,他不懂阿拉米語,最後一條成了一大絆腳石。他想起他的機密檔案中有現存的唯一的一套埃德隆所攝的照片時,那最後一個困難更成為了關鍵性的難題。
他把那張印有第九號的紙草紙的照片研究了一番,根本看不懂,那些螞蟻似的曲線筆畫和點點,有的甚至看也看不清。在畫面上左一道右一道,這些對蘭德爾來說真是猶如天書。但是旁邊還附著一張表,上面寫著各章節的名稱以及段落編號,以註明詹姆斯福音書的譯本上各阿拉米文出現的行數,第九號紙草紙文稿第四行在《國際新約》的英文版本上應是在詹姆斯福音的第23章第66節。
因為他沒有被批准保留那本《國際新約》的複印件,蘭德爾想找找誰手頭還有一份,但出版商們都不在城裡。奈特博士早把自己那份複印件毀掉了。忽然,蘭德爾記起奈特博士曾用過傑弗里斯博士的那一本。
蘭德爾找到了正在辦公室的傑弗里斯博士,這個英國神學家極樂意合作。「呣,詹姆斯本第23章第66節,呣,讓我瞧瞧。」蘭德爾找到了譯本的那一行。「我們的主,在帶著教徒逃出羅馬的那天晚上穿過了富西納斯湖的大片土地。那個湖早就被凱撒大帝派人排乾了,那時羅馬人已經在開墾並耕耘了。」
簡單、明了、清楚。
那麼博加德斯指出的那個致命的錯誤在哪兒呢?
猶太人是公元49年被趕出羅馬的,耶穌也在其中。據詹姆斯福音所說,那年耶穌已死了,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年,這兒又有什麼錯嗎?
蘭德爾又找來亞歷山大和泰勒給他找出的所有關於凱撒大帝以及公元49年猶太人被逐出羅馬,還有富西納斯湖被開墾為農田等三件有關的資料。他沒告訴他們他在找什麼。這些研究人員搜羅盡了古代的文件。不久,蘭德爾的下屬交上了各自發現的材料。
蘭德爾一個人獨自翻閱著這些資料,忽然發現了一個日期,霎那間,他認出來這就是博加德斯所指的所謂「致命的錯誤」。
富西納斯湖一度是羅馬城旁一個幾乎全被陸地包圍的湖泊,這個湖沒有出口,每年古羅馬的雨季來臨時,富西納斯的湖水就會上漲,溢滿,淹沒土地。凱撒大帝曾派他的工程人員把這個湖排乾,他們制定了一個計劃,這是項艱巨的工程。工程要建一條3英里長的隧道,從富西納斯湖到遠處的西里斯河,中間要穿過附近山上的硬石。凱撒組織了3萬勞力苦幹了十年來穿鑿建築這條隧道。完成之後,他把富西納斯湖的水沿隧道放出,排乾了整個湖水,把這個湖床改造成農田。
據詹姆斯福音記載。公元49年耶穌穿過了這個已成農田的富西納斯湖。
據羅馬史學家們聲稱:凱撒大帝直到公元52年才把富西納斯湖水排乾改造成為農田。
這就是錯誤所在,博加德斯所謂的錯誤所在。
公元49年,耶穌飛行穿過了這片乾涸的湖床,儘管那個不可辯駁的事實存在,也就是那一年那個湖還在,而且直到耶穌死後三年才被排乾。
詹姆斯福音書上的年代錯誤是人人可見的,但從來沒有人注意它,正如迄今沒人查證過一樣,除了那個荷蘭圖書管理員。然而,一旦被指出並向世界各地加以宣傳,公眾便會不安,正如此刻蘭德爾的不安一樣。
對這個錯誤肯定會有一個說法。
蘭德爾仍等著跟美因茨的喬治·惠勒通話,他想這個出版商解決這個問題該是毫無疑問的。一旦解決了這個問題,包括博加德斯可以立即被解僱掉。「第二次復活」最終會免於淪為弗魯米的手中物。
德國總機服務人員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已經通知喬治·惠勒了,他一會兒就來接。」
一會兒之後,惠勒有如打雷般的聲音震響在蘭德爾的耳膜邊。
「你好!是誰——史蒂夫·蘭德爾嗎?」
「是的,喬治,我不得不——」
「他們把我從一個極其重要的會議上扯出來,說有一個緊急電話。什麼他媽的這麼重要?不能等到我回去?」
蘭德爾不理會惠勒的惱火,固執地堅持著,「是的,不能等。喬治,很重要,我們這兒出問題了。」
「如果這事有關出版——」
「它涉及整項過程,還有《國際新約》本身。我來儘快告訴你。昨天晚上我見到了弗魯米。」
「你說什麼?見了弗魯米?」
「對,他叫我去的。我很好奇,就去了。」
「危險的交易,他想要什麼?」
「見了你再說吧,主要問題是——」
「史蒂夫,你看,我們明天再談吧。」惠勒聽起來很苦惱,「我得回亨寧和其他出版商那兒去,有緊急情況。我們回頭再談吧——」
「我想我知道你那所有的緊急情況,」蘭德爾打斷他,「你剛發現普盧默和弗魯米試圖敲詐亨寧,他們搞到證據說,1933年亨寧曾是個納粹分子並參加燒書活動。」
美因茨那端傳來一聲驚呼,「你怎麼知道的?」惠勒問。
「從弗魯米那兒。」
「那個雜種。」
「你想要怎麼辦?」蘭德爾想知道。
「我們現在仍不能肯定。弗魯米有底片和部分印刷品,但是圖片是可以騙人的,照片可以歪曲事實,不能說明真實的情況。卡爾·享寧那時還是個孩子,剛剛上學前班,他們不過在大街上玩耍,他參加進去只是因為好玩而已。哪個孩子不想把自己的課本扔到火里燒掉?他也不是納粹分子,不屬於希特勒青年軍隊或別的什麼類似組織。但是如果這一旦傳出來,被歪曲或者被渲染得聳人聽聞——你是干宣傳的——你應該知道——」
「這看起來很糟糕,我知道,這對銷售將大有影響。」
「不過,還不會張揚出來的。」惠勒直率地說,「我們訂了幾個計劃來封住他們的嘴。有一點是肯定的,無論如何不能把秘密泄露給弗魯米。」
「喬治,我打電話與你說的也是與之相類似的事。我就在克拉斯納波斯基,也碰到一樁敲詐事件,我想知道——」
「什麼敲詐事件?那兒發生了什麼?」
蘭德爾簡單地告訴他如何通過與弗魯米會面得知他們工程里的叛徒。
「是誰?」惠勒插問道。
「我們的圖書管理員。漢斯·博加德斯。一小時前我見過他了。他承認了,他一直在傳遞我們的——」
「炒了他!」惠勒吼道,「告訴他了嗎?嗯?」
「不,等一等,喬治——」
「你去,馬上告訴他,你就說戴克哈德博士和喬治·惠勒授權你這樣做,叫赫爾德林和他的警衛上樓去把那個狗狼養的扔出去。」
「喬治,可不那麼簡單,這也正是我為什麼打電話給你的原因。」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也在敲詐。他聲稱自己掌握了詹姆斯福音書的一處漏洞。他說他要把這漏洞移交給他的男朋友——那個記者普盧默——是的,就是這麼回事——如果我們要解僱他,他就會把我們整個毀掉。」
「史蒂夫,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證據?」
蘭德爾拿起筆記,給惠勒念了一段詹姆斯福音上的文字,又念了關於富西納斯湖的研究調查。
「荒唐!」惠勒發火道。「我們有世界上最好的專家——碳素鑑定專家、文章分析批評專家、阿拉米語專家、古猶太專家以及羅馬史專家,經過了他們多少年的研究,詹姆斯福音的每個單詞、短語、句子都是在放大鏡下被世界上最銳利的眼睛和大腦細心檢查過的。他們都一致,毫無例外地通過並證實了它的真實性。怎麼,誰會聽什麼搞同性戀的圖書管理員的胡說八道。」
「喬治,他們可以不聽一個同性戀的圖書管理員,一個無名小卒的話,但是整個世界會聽弗魯米的,如果他提出來的話。」
「不,他不會提出來,因為沒有什麼可提的,沒有任何錯誤。蒙蒂的發現是真的,我們的《國際新約》是不會出錯的。」
「那麼我們怎麼解釋我們的《國際新約》上說耶穌涉足穿過羅馬一個乾涸的湖泊,而這個湖三年後才被抽乾的事呢?」
「我肯定不是博加德斯就是你弄錯了,搞得一團糟。這是毫無疑問的。」他停了一下,「好吧,好吧,為了讓你放心,再給我念遍材料——慢點,等一下,讓我取一下我的筆和紙。好,把那些胡言亂語念給我聽吧。」
蘭德爾慢慢地念給他聽,念完了,他說,「喬治,就這些。」
「多謝,我會給別人看的。可這事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忘掉它吧,照常進行,我們還要解決這兒的問題。」
「好吧,」蘭德爾有些釋然,「那麼,我就幹了,炒掉漢斯·博加德斯,我還要讓赫爾德林隊長送他出旅館。」
那端有一小片刻沉默,「關於博加德斯,是的,當然我們要炒掉他。可是史蒂夫,再想一想,也許我們應該自己去處理。我的意思是,像解僱博加德斯這樣的雇員,這不是你的職責範圍,聘用與解僱是我們的責任。戴克哈德博士一向喜歡那種事情上處理得不出一點毛病。你知道那些德國人,就這樣。今天先忘了博加德斯,干你的工作。明天,我們回辦公室後,我們會履行我們的職責的,我想這樣最好。現在,我最好回亨寧那兒我們現在的問題上。呣,史蒂夫,順便還要謝謝你的警覺。你堵住了阿姆斯特丹的漏洞,值得發獎金。至於那個——那個湖——不管它叫什麼湖——富西納斯?忘了它吧。」惠勒走了。
蘭德爾掛上電話。
可是,5分鐘後,蘭德爾仍坐在桌後的轉椅里,他忘不了,他的思緒又回到了剛才的對話上。
喬治·惠勒的語氣及他關於解僱漢斯·博加德斯的態度的變化使他很納悶。他起初想立即把博加德斯扔出克拉斯納波斯基,但聽到那個圖書管理員的發現及威脅後,惠勒突然變得不那麼固執地要立即炒掉他了。
奇怪。
但是對蘭德爾來說還有更讓他困惑的東西,即惠勒把博加德斯發現的年代錯誤輕輕放到一邊的不在乎的態度。惠勒並沒有新的事實來否認它,他只是把它單單踢到毯子下。當然,惠勒不是神學家,不是學者,所以不能奢望他找到真正的答案。但是蘭德爾決定要很快找到個人,最好給一個解釋。
他在椅子裡直了直身子,他自己是信仰堅持者之一,即是作為一個出版人又是作為一個信仰者,他不能將有問題而這個問題還沒有解決的東西賣給世界和自己。
這兒,就在他的桌子上,有一個博加德斯發現的錯誤,如果問題不能找到答案,這個工程的可信度就會被毀掉。
確實,事情不大,但是……
有一句老得掉牙的諺語,他記不得是赫伯特、喬治·赫伯特說的,或者也許是班傑明·富蘭克林說的了,這話閃現在他的大腦里,「因為少了一個釘子丟了馬蹄鐵,因為少了一個馬蹄而丟失了一匹馬,因為丟失了一匹馬,那位騎士便迷失了。」
哦,這位騎士千萬不能迷失。
他要把這個釘子給它釘牢。
蘭德爾拿過電話,按下蜂音器。「安傑拉,替我將內奧米叫來,告訴她,兩小時後我要飛往巴黎,讓她給我安排一個今天下午晚些時候在亨利·奧伯特教授的實驗室跟他的約會。」
「又要旅行?史蒂夫,有什麼事嗎?」
「只是調查一下,」他說,「一點小小的調查。」
蘭德爾又一次來到了巴黎,來到了奧伯特教授的辦公室和實驗室的所在地。
現在,蘭德爾已經坐在沙發的一頭,面對著正打開卷宗夾的奧伯特,他拿著蘭德爾給他的材料。
奧伯特按了按起了皺紋的眉頭,才開始看這些內容,五官露出些迷惑。「我還是不明白,蘭德爾先生,你為什麼讓我把紙草紙的實驗結果再看一遍,我只能告訴你說與上次沒有什麼不同。」
「我只是想再次確認有沒有漏掉什麼。」
奧伯特教授對這種說法很不滿意,「不會有什麼漏掉的東西,尤其是在這個紙草紙的實驗裡。」他認真地看著蘭德爾,「什麼特別的原因困擾著你嗎?」
「說實話,」蘭德爾承認說,「一頁叫做紙草紙九號的翻譯上有些讓人困擾的地方。」蘭德爾伸手從沙發旁邊拿起公文包,拿出埃德隆照的紙草紙九號的照片,「就是這個。」說著,遞給了法國教授。
「一張漂亮的照片!」奧伯特聳了聳肩,「很好,我來再看一遍紙草紙的測試。」
蘭德爾把照片放回公文包,裝上菸袋,一邊吸著煙,一邊看奧伯特教授翻閱他的測試報告。奧伯特抽出兩頁黃紙,開始認真讀起來。
停了一下,奧伯特開始抬起頭來,「我們的第十四號測試結果和你知道的結果是完全相同的,紙草紙絕對是從一世紀傳下來的,可推到公元62年,也就是詹姆斯在這個壓過的纖維上寫的時間。」
為了取得加倍的可靠性,來巴黎前,蘭德爾為這次會面早做了一些準備工作。「教授,」他說,「曾有過幾個權威人士批評過放射性碳試驗。懷特曾拿過同一塊古代遺留下來的木頭做了三次不同的試驗,而每次得出不同的日期。最遠竟到公元前746年,而最遲是公元289年。利比博士1951年『死海軸畫』試驗的報告之後,有人在《美國人》雜誌上撰文說『放射性碳日期檢驗有許多迷惑、矛盾和缺點,』你的檢驗報告是否也會有些誤差呢?」
奧伯特教授抿著嘴笑了。「當然我也會有誤差。你提到的那些批評家當然有道理。不過你說的誤差是早在50年代的事。那時我們的實驗誤差可能為50年。後來,隨著技術的進步,我們有了改進,誤差縮小到25年。」他把夾子扔到一邊。「如果你對紙草紙九號的可靠性仍存著疑慮的話,你可以甩掉這個念頭了。我這兒有試驗報告,而且我有解釋這些報告的經驗,這就夠了。事實上,我的話早該夠讓你心安了,蘭德爾先生,你可以相信我。」
「我能嗎?」蘭德爾說。他本來不打算講出來的,但此事至關重要,要掩蓋真實是不可能的。「你保證我能完全相信你?」
本來已經站起來準備結束會面的奧伯特教授又坐了下去,表情此刻更為肅穆,「先生,您指什麼?」
蘭德爾意識到自己已經騎虎難下了,乾脆直說了,「我是說你對我說得都不是真話,上次我們在一塊時你是怎麼對我說你自己的?」
奧伯特瞪了蘭德爾好一會兒,張開口問,這次是小心翼翼的,「你說的是什麼?」
「你說了你未來的信仰,你告訴我你終於給了你妻子她一直想要的孩子。後來,我從某個渠道得知你早做了結紮術,幾年前你自願要求不再生育的,所以你——你是——不能讓女人懷孕的。」
奧伯特顯而易見的一震。「先生,你從哪兒聽來的?誰告訴你的?」
「弗魯米牧師,他似乎把所有與這項工程有關的人員都認真調查了一遍,他免費提供給我這條關於你的信息。」
「你就相信了他?可是你看見我妻子了吧,先生,你自己親眼看見了她已經在妊娠後期了。」
對蘭德爾來說,談話再進行下去越來越難。可是,他橫下心來一定要調查到底。「奧伯特教授,我並沒有說你的妻子也不能生孩子。我是說,據弗魯米說你不能給她孩子,儘管你告訴過我你給了。」他遲疑了一下,又接著講,「我這樣提只是因為我們在討論信任的問題。」
奧伯特教授點點頭,好像是在自語,語氣似乎緩和了一點,「很好,你是對的。如果你要相信我的話,你必須信任我所說的一切話,無一例外的。很好,它是真的,提供給你消息的人告訴你的是真的,我是做了手術,結紮手術,很愚蠢,很久以前,我不能生育了,我不能讓女人懷孕。通常,這種事是不願啟齒的,所以你也不能從那個話來判斷我及我的正直。重要的是我告訴你的波得羅納斯羊皮紙及詹姆斯紙草紙對我們的影響以及我又恢復的信仰。在這兩件事上,我說的都是實話。這有一個事實,就是我告訴我妻子我和她一樣想要個孩子,或者比她更想,所以——我讓她想辦法懷了孕。」
蘭德爾此刻尷尬之極,自己竟把這一大檔子事都端了出來,他現在恨死了弗魯米。這個老東西讓他把自己的同事也列入了懷疑的對象。「我很抱歉,教授。我為自己對你所說的,我實在不該有什麼懷疑的。」
這個法國科學家想擠出一個微笑來,最終還是沒能笑一下。「在這種情況下,你這樣做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你現在滿意了嗎?」
「我極其滿意。」蘭德爾說,準備離開。「我想再讓自己肯定一下,你已經保證了紙草紙的年代,而你能保證紙草紙上的字是耶穌那時的嗎?」
奧伯特教授一下子又變得警覺起來,也許是種職業的敏感。「對不起,再說一遍,我想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我並沒有保證紙草紙上的字是耶穌那個年代的,而只是說紙草紙是那個年代的,我們的放射性碳鑑定只能證明紙草紙九號用的紙。至於紙草紙上寫的東西——儘管我肯定這可是可靠和真實的,可是,它不屬於我的領域,不是我研究的範圍。」
蘭德爾從來沒考慮到這點區別,他停了一下,「那麼,誰的領域?誰能鑑定字跡書寫的年代?」
「那個過程需要許多專家,至少需兩名科學家,一個在紫外線燈光下檢查紙草紙,看是否有原來書寫過的痕跡,來了解是否有人在古代的紙草紙上書寫。另外一個化學家,要對墨水裡的顏料做化學分析。分析一下這種墨水便能知道是否大致屬於公元62年時的東西。」
「但是誰來測定文字本身?」
「有經驗的學者、神學家、經文批評家。經文批評家們會把這個阿拉米語片斷與別的現存的已確認可靠的阿拉米語文字作個比較,這樣就會發現文字是寫在紙草紙的右側,不是在左面或背面。但是最重要的標準是文體和風格——或者古代語言的用法——這種古代語言的用法,用它來判定阿拉米語本身。」奧伯特教授擠出一個微笑,「但是所有這一切都已經做過了,在核實詹姆斯福音書時就都做過了。他們曾僱傭了大批的專家來做這些事情,我看不出你有什麼理由來懷疑他們。」
「當然,你是對的,」蘭德爾說,「可是,不過就算我不可理喻,頑固不化,假定說我仍然存在一點小小的懷疑的地方,我該怎麼來消除這一疑點?」
「非常簡單,去找世界上最好的阿拉米語專家,除此別無它法。」
「誰是最好的阿拉米語專家?」
「有一個阿拉米語學者最為傑出,」奧伯特教授說,「當然,有很多很不錯的,像『第二次復活』計劃中的傑弗里斯博士,或者弗魯米牧師。但是另有一個遠勝這些人一籌,這人就是聖山西莫皮特拉修道院的米特羅斯·彼得羅波羅斯院長。」
「彼得羅波羅斯院長,」蘭德爾說,皺起眉頭,「這個名字我不熟,聖山也不熟,在哪兒呢?」
「世界上所剩不多的幾個真正奇怪的地方之一,」教授興致勃勃地說,「聖山是一個修道院區,在希臘一個自成一體的遙遠的半島上,與雅典正隔愛琴海相望,相距150公里。這是個自治修道區,共有20個希臘東正教修道院,由每個修道院裡選出一個代表組成的宗教會議組織來統治,這個組織建立於1000多年前,大約是由聖山人彼得建的,是唯一的一個逃過華萊士或土耳其人統治的集團。在本世紀,幾乎有8000多修士住在聖山山頂上。現在,大約3000左右吧。」
蘭德爾對這些聞所未聞,覺得古怪得很。「那些修士——他們在那兒幹什麼?」
「他們在那兒幹什麼?禱告啊。他們追求一種與上帝合一的出神入化的忘我境界,他們追求上帝的啟示。實際上,聖山上有兩派,一派是正統、保守、簡樸、嚴謹、遵守安貧樂道、容忍、貞潔的教義;另一派更注重個性發展、追求放鬆、要求更多的民主,允許追求金錢、財產、享受,當然,彼得羅波羅斯院長是正統的那一派的。他以在阿拉米語方面的巨大成就聞名於世。他在祈禱同時也搞研究,就像有人不禱告時也教書、畫畫或做些園藝工作一樣。」
「你見過院長嗎?」蘭德爾問。
「沒有,沒有親眼見過。但我曾有一次跟他在電話里通過話——聽來不合情理?——實際上有幾個修道院都有電話機——我曾和他通了信。你知道,聖山就是一個古籍書倉庫——他們的圖書館至少有一萬本古書——有一次,彼得羅波羅斯院長將發現的幾張中世紀的羊皮紙派人拿來請我鑑定。我聽說他是第一世紀阿拉米語的最高權威。」
他說最後一句時,蘭德爾從公文包里拿出那個人員姓名地址錄——幾個在阿姆斯特丹的克拉斯納波斯基酒店工作過和正工作著的人員名單。他很快掃了一眼工程的國際語言專家及翻譯人員名單,沒有發現米特羅斯·彼得羅波羅斯院長的名字。
蘭德爾抬起頭,「這太蹊蹺了,至少可以這樣說,院長的名字沒有列入『第二次復活』的過去或現在的語言顧問之中。我們這兒有歷史上最重要的考古及宗教發現,是用阿拉米語寫的,我們在這兒聽你說著世界上阿拉米語最權威的專家,可是這個專家根本就沒列入這項工程之中。你能不能想一想為什麼他沒有被聘用?」
「我敢肯定他們曾經造訪過他一兩次,」教授說,「如果有像詹姆斯紙草紙上的發現會錯過他的眼睛的話,那是不可思議的。這其中必定有原因。」
「什麼原因,我倒想知道。」
「去問你的戴克哈德博士和惠勒先生,他們雇的翻譯,他們會知道的。或者去見蒙蒂教授,他一定明白。」
「會的。」蘭德爾說,同時他又意識到找到惠勒或是其他出版商中的任何一個都是不可能的,退休在羅馬的蒙蒂教授也一樣難找到。蘭德爾突然想起來,「奧伯特教授,我剛想起一個主意,我可能要弄明白關於彼得羅波羅斯的事情,你手頭有沒有電話?」
奧伯特教授離開沙發,指了指桌子上的電話,「你可以用我的電話談點私事,我要把我們測試的這些卷宗放起來,看看實驗室里發生了什麼沒有。我10分鐘後回來,需要我的秘書給你掛好電話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讓她給我們阿姆斯特丹的工程總部掛一個對方付費電話。我要和安傑拉·蒙蒂小姐說話。」
他和安傑拉在電話里談了幾分鐘,他假裝問辦公室里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問題。
然後像是隨意想到的一樣拐到了那個問題上,「安傑拉,我另外順便還有一件事要問你,你父親發現那個詹姆斯紙草紙後,有沒有給阿拉米語的專家看——或者只是他給了出版商後由他們找人看的?」
「我父親當然給阿拉米語專家看了。我父親的阿拉米語很好,他知道他發現的東西的價值。但是為了慎重起見,他還是找了一些優秀的阿拉米語專家們審閱。」
「只是在羅馬?或者也詢問了別處的學者?」
「哪兒都去了,這是必要的,你已經知道了結果。」停了一會兒後又說,「史蒂夫,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只是好奇。」
「只是好奇嗎?史蒂夫,我知道你遠不只是好奇的,你為什麼這麼關心阿拉米語?」
跟她保密沒有什麼必要,他想,今天上午她已經證明了自己是絕對真實可靠的。「好吧,我沒時間細談,我找到我們這個工程的告密者了。不是奈特博士,是別人,通過那個人,我得知一點消息,在那些紙草紙文件中可能有翻譯不妥的地方,因而造成了一種矛盾。」
「唉,不可能!那麼多阿拉米語專家,當今最好的專家研究過紙草紙上的字。」
「是啊,正是這個困擾著我。」蘭德爾說,「並非所有的最好的專家都諮詢到了,我剛在這兒,聽巴黎的奧伯特教授說,世界上最好的阿拉米語學者是米特羅斯·彼得羅波羅斯院長,希臘聖山上一個修道院的頭兒。我發現『第二次復活』工作人員的名單上沒有這個名字,安傑拉,這個名字,你知道嗎?」
「米特羅斯·彼得羅波羅斯?當然,我親眼見過他。我父親知道他是阿拉米語方面傑出的學者,五年以前我和父親去聖山拜見過這個修道院院長,他對我們非常熱情。」
「你父親給彼得羅波羅斯院長看紙草紙了?」
「沒錯。讓院長檢查核實了阿拉米文。那真是一次難忘的經歷,修道院——我忘了是哪一個——真是美麗如畫。院長花了好長時間來檢查分析那些文字,父親和我不得不在那兒住了一夜——吃的是那種可怕的食物——我想是烹的章魚——直到第二天院長才檢查完。院長對這個發現很激動,他說世界上沒有什麼能比得上這個發現,他保證了它的絕對可靠性。」
「很好,知道這個很好,相信我。」蘭德爾釋然地說。「唯一使我迷惑的是為什麼戴克哈德博士沒有僱傭彼得羅波羅斯院長而僱傭傑弗里斯博士來監督最後的譯文。我想那個院長該是他們應該僱傭的第一個學者。」
「可是,史蒂夫,他們試過了。我父親推薦了院長,出版商們也要他,障礙是米特羅斯·彼得羅波羅斯自己。他那時已進入齋戒延長期,除此之外,加上他在修道院裡有限的飲食、衛生條件、骯髒水質,他病倒了,很厲害。我父親和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很虛弱了。不管怎麼樣,翻譯工作開始時,院長已經病得不能離開聖山來阿姆斯特丹了。出版商們自然不能等他。不過他們對院長已審核過紙草紙的內容非常滿意了。至於翻譯,他們覺得用別的學者照樣能進行,反正能力差不多。」
「這就沒問題了。」蘭德爾說。
「現在你該停止那些不必要的擔心回到我身邊來了吧?」
「我一定會回去看你的,親愛的,晚上見。」
掛上電話,蘭德爾感覺好多了。如果彼得羅波羅斯院長曾經證實了紙草紙上的字,正如奧伯特教授證實了紙草紙材料本身,那就用不著再去別處,也沒有什麼問題了。假定漢斯·博加德斯發現文章有什麼錯誤,那只能是因翻譯時不小心而引起的,蘭德爾會讓出版商及神學家們再去檢查。至於他自己,他盡最大努力了。想到《國際新約》——他自己的新信仰——將置於不敗之地——他便感到一絲慰藉。
5分鐘後,蘭德爾夾著公文包來到奧伯特教授辦公室的外邊等著向他道謝,謝謝他如此慷慨地騰出時間來同他合作。
奧伯特教授回來後,蘭德爾向他道了謝,「我要回阿姆斯特丹了,現在都清楚了。」
「啊,好極了,我很高興。」他說,「我來送你到門口。」奧伯特教授邊走邊說,「就是說你從蒙蒂小姐那兒得到彼得羅波羅斯院長為工程的出版商做了工作。」
「準確地說不是為這項工程,」蘭德爾說,「但是,五年前,院長確實看過並檢查了詹姆斯福音書的紙草紙,他全部給予了肯定。事實上,蒙蒂教授和他女兒,安傑拉·蒙蒂去希臘並和院長在修道院裡呆了兩天,院長花了兩天時間來看阿拉米文福音書。」
教授直直盯著蘭德爾。「我是不是聽你說,蘭德爾先生,蒙蒂小姐和她父親去見院長了?」
「是啊!」
「他們一塊兒去了聖山?」
「是啊,蒙蒂小姐和她父親去過那兒。」
「蒙蒂小姐告訴你的?」奧伯特教授言語中頗不以為然。
「是的,她告訴我的。」
奧伯特教授仰過頭去,放聲大笑。「不可能。」
蘭德爾正走著,一下站住了,「這有什麼好笑的?」
奧伯特教授試圖按捺住自己,他用一隻胳膊攬住蘭德爾的肩。「因為她在跟你開玩笑,蘭德爾先生,她——怎麼說來著——逗你了。」
蘭德爾可沒樂,「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你知道,任何了解聖山的人都會知道,蒙蒂小姐永遠不可能到過聖山。五年前、今天、以後她也不會踏上半島一步。我以前沒跟你提過嗎?這就是為什麼聖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地方所在。沒有一個女人被允許踏進這個修道院區邊界一步,一千年了,沒有一個女人被允許去過那兒。」
「什麼?」
「是真的,蘭德爾先生。從9世紀起,因為貞潔這一條誓言,為了減少性誘惑,禁止女人到聖山。事實上,除了不能控制的昆蟲、蝴蝶以及野鳥,任何一種雌性的都是被禁止的。聖山上只有公雞而沒有母雞,只有公牛而沒有母牛,只有公羊而沒有母羊,有貓有狗,但沒有一個母的,人口清一色男性,沒有生過一個孩子,聖山是個沒有女人的世界。所以我保證,安傑拉·蒙蒂小姐說她去過那兒,她只是逗你罷了。」
「她是極其嚴肅的。」蘭德爾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教授看著蘭德爾的臉色,嚴肅起來,「也許她是說蒙蒂教授自己見過彼得羅波羅斯院長。」
「兩個人誰也沒見過院長。」蘭德爾狠狠地說,「院長從來沒見過什麼紙草紙上的阿拉米語。」蘭德爾頓了一下,「可是,他會見到的。因為我要給他看,奧伯特教授,我怎麼去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