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手稿之謎 · 第六章

歐文·華萊士 《耶穌手稿之謎》
一俟蘭德爾的出租車西姆卡離開該城進入羅斯福蘭大道,司機便開始加速了。他沿著開闊的牧草地和森林區風馳電掣地開著,只有在車駛到柏樂蘭接近醫院時才稍稍放慢了速度。蘭德爾告訴汽車司機,如果他能在七點半以前趕到醫院,就多付10荷蘭盾,那司機自然志在必得。 這時,從西姆卡的窗口,蘭德爾可以看見那個似乎是新建的醫院大樓的漂亮外觀。他們把車馳入用花床苗圃間隔空出的汽車行道,清晨時分,唯一收入眼底的便是這花團錦簇的色彩了。 片刻之後,車在醫院門口停下,司機得意地對他說:「7點30分還差6分呢。」蘭德爾高興地付了車錢,又加給他10盾的小費。 蘭德爾對這「異乎尋常的事」困惑不解。下車後他急急忙忙走上醫院的石階,走進旋轉門。當他向那走過去時,那女職員先向他問道:「蘭德爾先生嗎?」她見他點了點頭之後又說,「請稍等一會兒,惠勒先生剛才電話說他下來接你。」 蘭德爾煩躁地點上一支煙,然後打量著牆上的圖畫——其中一幅描繪的是夏娃正從亞當的肋骨中出來;另一幅描繪的凱恩和埃布爾;還有一幅畫的是耶穌在為一個小孩治病。就在他開始對這些畫發生興趣時,聽見有人叫他。他轉過身,只見惠勒已出現在他的面前。 惠勒滿面笑容地走過來,他把那寬大的手掌放在蘭德爾肩膀上,高興地說:「史蒂夫,你回來正好趕上這件事實在太好了。從這件事一開始我就覺得需要你知道。雖然這個故事你現在還不能運用它。我們在完全確定前還得暫時保密。不過只要醫生們說可以,我們就要你把這件事宣揚得讓世界上每一個人都知道。」 「惠勒,你究竟在說些什麼呀?」 「我以為我告訴你了,也許我沒有。走吧,等我們一上去我會儘快地告訴你。」 惠勒領著蘭德爾走向樓梯時,壓低了聲音,但卻無法壓抑語聲中所包含的興奮。「是這麼回事,」他說,「昨天晚上我不在,因為蓋達先生請客吃飯。後來接到內奧米打來的電話,她只是把發生的事情簡單地說了一下,她建議我們大家都到醫院裡來,我一整夜都在這兒,你看我眼下面的浮囊就知道了。」 「惠勒,」蘭德爾不耐煩地說,「請你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好,當然可以。」他們已來到電梯間的前面,但是蘭德爾卻把惠勒拉向一邊,「到目前為止,對這件事我知極少,就是在你辦公室里的那個女孩子,她對考古學懂得很多,她叫什麼來?你看我一下子把她的名字忘了——」 蘭德爾差點兒說出安傑拉,但又一想惠勒根本還不認識她,於是便知道他所說的是他公共關係部門裡的一位女職員。 「你是說泰勒小姐嗎?是個美國——」 蘭德爾「啪」地一拍手。 「對,就是泰勒小姐。昨天晚上,剛在午夜之前,她接到洛麗·庫克,你的秘書,也就是那跛腳女孩子一個不知所云的電話。洛麗正在低聲哭泣,她一直說她看到了一個景象,泰勒小姐問她看到了什麼?她又說在她看到那道景象之前,她正在祈禱能讓她走路正常,等那景象消失以後,她居然能像你我一樣地正常行走了。」 「什麼?」蘭德爾不信地喊叫起來,「你說話當真嗎?」 「你不是聽我說過了嘛,史蒂夫,她可以正常地行走了,而且她一直在電話上說她感到暈眩和發燒,有些恍恍惚惚的樣子,她得馬上找個人過來幫忙才行。因此,你可想像得到的,泰勒小姐放下電話後就跑去看她了。一到達她住的公寓裡,只見洛麗癱瘓在地板上,但是在她聽完洛麗告訴她的事情以後,又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所以她就打電話給我,我不在,內奧米接到了電話,於是立刻叫了輛救護車把洛麗送到了醫院裡。然後內奧米又打電話告訴我,而我又打電話給『第二次復活』的醫生法斯,同時把我所知道的告訴了他。我還打了幾個電話給別的人,他們都匆匆忙忙地趕來了。史蒂夫,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在這敘述的過程中,蘭德爾想起他第一次見到的那個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瘦小女孩,也記起了她各處進香朝聖盼望奇蹟卻一直失望,但並不怨恨而只是流露出無可奈何的心情。 「你問我怎麼想的嗎?」蘭德爾重複著,「這很難說。我得先把真相弄清楚。你知道,惠勒,我是始終不相信會有什麼奇蹟的。」 「算了吧,你自己不是還說《國際新約》就是一項奇蹟嗎?」惠勒提醒地說。 「我可從來沒有說那是真正的奇蹟,我那只是誇張的說法。我們的《聖經》就是產生於科學時代的考古發掘,它只有理性的事實基本。可是,如果說奇蹟的醫療——」他拖長了聲音,心裡忽然想到洛麗曾經說過這本新《聖經》對她極端重要的話,一絲疑念不禁掠上心頭。 「喬治,關於洛麗的事還不止那麼多。她有沒有說可能是什麼事情引起了她所見的景象和所謂的奇蹟?」蘭德爾問。 「你算說著了,本來我就要告訴你了,」惠勒更為起勁地說,「你猜得對極了,那確是事出有因的,而且那原因還是由於我們的公共關係部門蘭德爾先生的泄密所引起。你應該負直接的責任,不過鑒於所發生的事情,我們便決定不再追究了。」 「你是說我違反了保密的規定?」 「一點不錯。你回頭想想看,戴克哈德博士把那本新《聖經》借給你看一晚上的時候,是不是已經談好了條件要你在次日上午親自歸還給他,而你卻讓洛麗送去的對不對?」 「對,我想起我說過。本來那天早晨我正要親自送的,可是正巧內奧米找我商談我的訪問日程,於是我就叫洛麗把那些材料送去,我相信她是不會有問題的。但無論如何,也許我還是該親自歸還——可是叫洛麗送去又能錯到哪裡去呢?」 惠勒露齒一笑。「昨天晚上在救護車還沒有到達洛麗的公寓之前,她曾對泰勒小姐說你叫她只能把那些校樣交給戴克哈德博士,而不能交給任何人,是不是?」 「是這樣。」 「所以那孩子就把你的話奉為聖旨了。她去送校樣給戴克哈德,恰巧他不在辦公室,洛麗又不肯把那個封套交給他的秘書。她決定要一直等他回來。可是那本書對她的誘惑太大了,洛麗承認她故意要晚一點吃午飯而躲在一間儲藏室偷看。事實上,如果她說的話可信,在她把書歸還給戴克哈德之前,一共讀了四遍之多。」 「我相信她是讀了四遍。她,她還說發生了什麼?」 「她在整個這一周中,占據著她心靈的便是詹姆斯所記述的一切。她連夢中都在想耶穌所留下的事跡,他的復活,冒險前往羅馬,還有詹姆斯在那耶路撒冷麵對死亡時仍然能把這故事寫在紙草紙上。昨天晚上,她帶著那個幻覺單獨留在房間裡,於是閉上眼睛,把兩手置在胸口上默默向詹姆斯禱告希望能醫治他的殘疾。但當她禱告完畢,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見一圈刺目的強光划過她的面前,越過房間,同時那滿面鬍鬚穿著長袍的詹姆斯舉手向她祝福。她說她當時嚇得簡直魂不附體,因而跪到地上閉起眼睛,並且再度祈求詹姆斯救她。片刻之後,當她又把眼睛睜開時,那影像消失了。她站起來走著試了幾步,這才發現腿疾已經痊癒。她當時高興得哭了,並大聲喊叫著:『我好了!我好了!』然後她打電話給泰勒小姐,泰勒小姐趕到的時候,洛麗正暈倒在地板上。哦,史蒂夫,其餘的你都知道了。現在我們上樓吧。」 他們乘電梯上了四樓,匆忙地越過兩間六人床的病房。以後,只見一些人聚集在一個病房門前,不用說,洛麗·庫克就住在那兒。 走近那群人以後,蘭德爾首先認出了泰勒小姐,她手裡拿著筆記本,還有紅頭髮的攝影師埃德隆,身上當然仍是背著照相機。其餘他還認識的有蓋達先生、里卡迪先生、特勞特曼博士和扎奇里牧師。 走到這群人中後,蘭德爾只見大家正圍著一位身穿白色上衣的醫生,他此刻正向大家說話。站在醫生旁邊的是一位相當吸引人的護士。惠勒低低地告訴蘭德爾他就是「第二次復活」的特約醫生,名叫法斯。 「是的,庫克小姐一住進院來我們就給她照了x光。」他在回答一個人的問題,「當她在夜裡被送進來的時候,我們就把她放在一張活動的床鋪上,這樣對於診斷和照x光都比較方便些。現在再回到你的老問題上,關於洛麗小姐在發生這件事之前的狀況,我們還不能作肯定的說明。目前,我們想儘快和她的父母取得聯絡 ,並且希望能得到她年幼時的病歷表。根據洛麗小姐的描述,我判斷她以前患的是骨髓炎。」 蘭德爾插口問道:「請問大夫,你能把那種病症說明一下嗎?」 「以庫克小姐的病例來看,她的骨髓炎是發生在脛骨,也就是在她的右膝和足踝之間,她患的可能屬於急性。因而造成骨質的破壞——我們的x光照片也許會證明這一點——這可以從她的記憶中有腫、痛和持續性的發燒等症狀判斷出來。因為治療的不適當,而且又沒有動手術,所以才會變成了瘸子。」 「法斯大夫,」是惠勒在說話,「昨天晚上的事你怎麼個解釋法呢?無論如何,她的痼疾是痊癒了,不是嗎?她現在不是走路正常了嗎?」 「不錯,有理由這樣說,她現在是能正常行動了,」法斯醫生說,「她的行動已令我們的物理治療醫生感到滿意。我們的神經精神治療醫生今天下午也要和她談談。目前,她正接受兩位醫師的檢查和詢問。至於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我想我不便說什麼。不過從另一方面說,她可能在幼年受過心靈上的震撼,而不是生理上的疾病。因而昨天晚上由那種幻想產生的自我暗示才把那種震撼克服。若是這樣,我們可以說她是長時間的神經衰弱的犧牲者,而她的康復自不能算是發生了奇蹟。可是——」 法斯醫生環視了身邊的這一小群人,他眼眸中頓時閃現出光彩。 「如果她的跛足證明確屬生理上的疾病,而她的痊癒又不是來自科學的幫助,那就另當別論了。關於這一點,我原想引用16世紀一名醫生對某一病人所作的手術報告,那就是:『我把他包紮好了,但卻是上帝治癒了他。』」法斯醫生作了個抱歉的姿勢。「好了,對不起,我現在要進病房去看看。也許再過一兩天,可以准你們問她一些問題。當然,她在醫院裡至少得住兩個星期,以便我們對她詳加觀察。」 當法斯醫生和護士們推開他身後的門進去的時候,蘭德爾擠著人群也到了打開的門道,他向室內瞥了一眼。 洛麗那又瘦又小的身影正坐在病床邊上,右褲管高高地捲起,一名醫生俯下身子在她的小腿上摸著,另外兩個人在一旁觀看,顯得很有興趣的樣子,而洛麗好像對醫生的檢查無動於衷。她只是抬頭注視著天花板,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然後,病房的門又關上了。蘭德爾轉過身來,只見那原先圍攏的人群已逐漸散去,而惠勒卻正向他招手。 和惠特一道的還有蓋達先生和里卡迪先生。蘭德爾加入他們之中以後,四人便一同走到臨近的來賓休息室里坐下。 「你對此有何看法,里卡迪先生?」惠勒問道,「你們天主教對這類事的經驗很多。」 里卡迪先生拉了拉他前面的袍子。「惠勒先生,這件事尚言之過早。天主教對這類的事一向保持謹慎的態度。我們總是不輕易相信。」 「不過,這很明顯的是一個奇蹟!」惠勒大聲地說。 「初看上去,庫克小姐的痊癒是相當令人奇異的。」里卡迪同意地說,「不過,我們還不能輕易下判斷。奇蹟是有的,我們甚至還可以說奇蹟天天都在發生。可是話得說回來,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奇蹟呢?我們認為那便是發生的極不尋常的事件,也就是人力所辦不到而必須有神的介入才成。因此,並不是所有似乎是因信仰而獲得痊癒的病例均屬奇蹟。根據調查統計結果,真正的奇蹟,在一般人所認為的奇蹟中的比例,連1%還不到。」 「因為靠想像的太多了,」蓋達先生像是頗為內行地說,「想像,也就是暗示的力量,可以產生驚人的結果。舉個例子來說,就是假受孕。英國的瑪麗女王曾經因渴望有個孩子而假受孕兩次,儘管一切都像是真的一樣。還記得在30年代法國巴黎的一位神經治療醫生曾對一名病人作過這樣的試驗:他先把病人的眼睛蒙起來,然後以火焰靠近他的手臂並告訴病人說『你的手臂灼傷了。』於是他的皮膚上很快就出現了水泡。事實上那個病人被騙了,因為火焰根本沒碰到他。那只不過是一種暗示而已。此外也有一些人的身上出現了像耶穌被釘十字架後所遺的聖痕——里卡迪先生,這種例子有多少,你記得嗎?」 「歷史上記載,一共有322個人曾經在手上流血後而出現了像耶穌被釘在十字架後的那種聖痕。第一個就是在公元1224年的聖·法蘭西斯,而最後一位眾所周知的人物就是在1926年間的紐曼。」 蓋達把視線轉移到惠勒身上。「你看吧,惠勒。這就是暗示的關係。他們相信主耶穌的受難,於是也便感受到了他所受的痛苦。同樣地,我們的洛麗小姐也是因為對我們的新《聖經》抱有無窮的希望,而對恢復健康又有不屈不撓的信心,受了這種暗示的影響,她的痼疾便獲痊癒了。」 惠勒把兩手一攤,「然而,這是一個奇蹟,百分之百的奇蹟嘛。」 里卡迪先生站了起來,對著惠勒點點頭。「也許是吧。我們要對這件事密切地予以注意,這可能只是開頭而已。一旦我們的詹姆斯把這種福音傳給萬民,相信耶穌受難的人更多,他們的信仰和信念更為堅定,而主也必對他們的祈求有所表示,那時更多的奇蹟會在全世界各地出現。我們且虔誠地禱告吧。」 當里卡迪和蓋達走出去的時候,惠勒把蘭德爾留下了。「史蒂夫,我們等一會再走,」他興高采烈地說,「我知道,我完全知道是怎麼回事,那是神學家知道這是一項奇蹟,那應該歸功於《國際新約》的。縱然基督教不像天主教那樣把奇蹟看得那麼嚴重,像這種證據別人是無法忽視的。他們必定會受我們這本新《聖經》的影響。而你也可以想像得到天主教會多麼希望取得我們這本《聖經》的發行權。史蒂夫,我們一旦準備好公開這本《聖經》時,這件事你務必要帶上一筆。除此之外,難道你還能想像得出其他更好的證明嗎?史蒂夫,你不必硬碰硬地去宣傳,要想出更高明的點子來才好。」 「我們所能做到的最好價是十塊錢一本。」蘭德爾心裡這麼想,但是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自己也深感驚喜。 他知道已有奇蹟發生在他所認識的一個女孩子身上,她以前是一跛一跛的,而現在則痊癒了。 他對於這件事未置可否。顯然地,科學也對這件事無法解釋,所以叫它奇蹟又有何不可呢? 五個小時以後,在一家室外餐廳的桌子旁邊,蘭德爾把他在醫院裡所經過的事情告訴了坐在他對面的安傑拉。 他們約定好在一起吃午飯的。這家餐館是在克拉斯納波斯基飯店到維多利亞飯店的途中。 安傑拉聽完以後,並沒有對洛麗奇蹟般的痊癒表示驚奇,「這倒不是因為我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的緣故。」她解釋說,「而是因為天下之大,實在有很多事物不是以理性所能了解的。在宇宙的萬物之中,我們人類也不過比螞蟻略勝一籌罷了。」 這之後,她一面在桌子上握著他的手,一面問他在離開醫院以後的每一分鐘是怎麼過去的。在他正要告訴她的時候,一個服務員已來到面前問他們要什麼菜。 蘭德爾拿起了那上面印有四種特別午餐彩色圖片的菜單。「這個餐館你曾經來過,」蘭德爾說,「而且你也了解我。我們要吃什麼我看由你決定好了。」 安傑拉顯得非常高興的樣子。「對於工作很忙的人來說,建議我們要少吃一點。事實上,這些菜單上的菜每樣的分量都很少。」她指著菜單上的一個圖片,對服務員說,「我們要兩盤這個。」 一旦服務員離去後,安傑拉便轉向蘭德爾說:「史蒂夫,現在告訴我,你今天早晨是怎麼過的吧。」 「讓我想一下。在我離開醫院之前,我打過電話給你,對不對?我告訴你凡是有關你父親挖掘和發現的事情,不是和你記憶所及在日記中所記載或是在你父親的文件中,統統都打下來,都會有很大的用處,而且會引發我們更進一步的問題。」 「我已經寫下一部分了,等會兒就可看一下。」 「棒極了。好,我離開醫院以後就要到辦公室去。坎寧安和海倫·德博爾——他們都是我公共關係部的職員,你就要和他們見面的——等著告訴我好消息。荷蘭政府已同意我們使用皇宮舉行記者招待會,以宣布這一大發現並且在7月12日出書的消息,我們經國際人造衛星通訊系統來轉播這一記者招待會盛況的事也都沒有問題。然後我們替五位發行人草擬了一份機密的備忘錄,那就是還有哪一些有關的人員需要送一本書給他們,同時建議他們在明天前召開一次會議以便作最後的決定……安傑拉,我在辦公室第二次打電話給你的時候,這些事的大部分不都是已經告訴你了嗎?」 「你是告訴過我其中的一些事情。」 「我討厭重複那些發生過的事情,而且說起來也實在不勝其煩——」 「我要你說嘛!我喜歡聽你的聲音。史蒂夫,以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哦,我在會議室里召開了一項職員業務會議——那間會議室真漂亮,我想我們倒可以用那間房子當你臨時住家哩——」 安傑拉捏了他的手一下。「你現在工作的時候還有時間想那個嗎?我真高興死了。可是你忙得這個樣子哪還有時間待在家裡呀?」 「我希望不至於忙成那個樣子,」蘭德爾說,「我們的時間很緊張。不管怎麼樣,我們上午開了會而且進展順利。」 「你們在開會時討論了什麼?」 「我把什麼話都告訴了他們——當然泰勒小姐知道得很清楚——就是關於洛麗偷看詹姆斯福音後所發生的事情,而她現在能夠正常地行走了,大家都聽得大為感動。我指定泰勒小姐寫兩篇特寫——一篇是以第一人稱寫洛麗自述一生患病,四處奔走尋求奇蹟;另一篇則是寫她關於昨天夜裡她接到洛麗電話後的一切情形。我還指定內奧米對這件事情準備一則新聞稿。當然啦,這些一定要等醫生和神學家們同意,才能在記者招待會後向世上發布。」 安傑拉驚奇地搖搖頭。「我以前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宣傳,我還以為報社和電台的記者們得到處去發掘新聞呢,就像我父親作考古發掘一樣。」 蘭德爾大笑出聲。「不盡相同,不盡相同。哦,新聞界的確是要自己挖新聞的。但是編輯們有很多地方需要靠宣傳人員。若是你想要關於戰爭、政治、發明、宗教、教育——不管你說什麼都是一樣——並不僅有娛樂、運動或工商產品需要宣傳,幾乎是每個人都有需要。縱然耶穌也不例外,想想看,他也不是靠門徒和信徒到處去宣傳福音嗎?」 「聽起來幾乎有些諷刺的意味。」安傑拉說。 「有時候是的,但通常並非如此。試想全世界上每天發生的事有多少?新聞媒介不可能統統知道。他們需要幫忙,我們就根據我們自己的利益把新聞供給他們。」 「你們在會議中還討論了什麼,史蒂夫?」 「我還對他們補充說了你在米蘭所告訴我的關於你父親的補充資料,同時我也把你來到阿姆斯特丹幫忙的事提了一提。我答應他們把我訪問奧伯特和亨寧的談話錄音轉錄下一份來給他們聽。噢,對了,奈特也在那兒。我在昨天吃飯時曾經向你提起過他,不知你還記不記得?」 「是那個大英博物館的憤世嫉俗的年輕人嗎?」 「不錯。但是他終於像他的女朋友所答應我的趕來了,他仍然有些惱火的樣子,不過倒還勉強能夠工作。傑弗里斯博士說得對,這個年輕人對阿拉米文和《聖經》方面的知識真是十分淵博。有一點遺憾的就是他雖然使用助聽器,但和他對話時仍難免發生問題。然而,有一點他的意見非常好,那正是我們所需要的,所以大家都把它記了下來。」 「真聰明。那是你那奈特博士告訴你的嗎?」 「他夠有趣的。無論如何,英王詹姆斯批准了47人來從事《聖經》的翻譯工作,那些人真是行行色色都有。最老的一位是73歲,而最年輕的則只有27歲。他們中間有教士、教授、語言學家和學者們。其中有一位通15種文字,包括阿拉米文、波斯文和阿拉伯文;另有一位曾作過伊麗莎白女王的希臘文教師;還有一位在6歲時就能閱讀希伯來文的《聖經》;另一位是從比利時逃來的難民;一位是酒鬼,一位為肺病所困只好在床榻上工作;一位是鰥夫,但他在工作未完成時就死了,留下了11個嗷嗷待哺的孩子。這些人一共分成六個小組工作,兩組在牛津,兩組在劍橋,還有兩組在西敏寺。在牛津的一個8人小組負責《新約》全書的一半翻譯工作,而在西敏寺的一個小組則翻譯《新約》的另一半。」 「可是,史蒂夫,他們如何湊在一起搞翻譯的呢?」 「因為每一個分會指定翻譯《聖經》的一部分,而每個人再分擔個一兩篇。在同一個小組的人可以相互研究,交換意見和改正錯誤。當一個小組的工作完成後再送到另一個小組去改寫。他們花了二年零九個月的時間才把全部工作完成。然後還有一個由12人組成的審查會再加以修改或潤飾,最後,由一位屠夫之子,19歲就畢業於牛津大學的史密斯博士定稿,而且還有一個主教監督他。結果呢?這本1500頁的詹姆斯欽定本《聖經》便在1611年,也就是在莎士比亞去世前五年出版了。」 「那麼我們的《國際新約》也以這種方式進行準備嗎?」 蘭德爾點點頭。「傑弗里斯博士組成了三個翻譯委員會,每個翻譯委員會中都有五個專家學者,他們也同樣是採取分工合作的方式完成的……我們的午餐送來了。咱們開始吃飯吧。」 在他們吃飯的當口,那天藍色的涼篷已經卷了起來。天空中沒有太陽,故而顯得一片陰沉。蘭德爾和安傑拉兩人便把注意力轉向街道上熙來攘往的行人身上。 蘭德爾剛吃完飯,只見一個年輕人正穿梭於每張桌子中間,分發著像廣告似的印刷品。他先瞄了一眼,然後拿起來向安傑拉問道: 「安傑拉,這是什麼玩意兒?」 安傑拉接過來看了一下。 「噢,這是一家酒吧的廣告。他們供給一種荷蘭陳酒。酒吧離這兒不遠,你想去試試看嗎?」 蘭德爾把那張廣告接過來丟了。 「不啦,謝謝你。說真的,我還要趕回辦公室去工作。」 「除非你的秘書工作需要我幫忙。假使洛麗要在醫院裡住兩周,而這兩周又是你最忙的時候,那麼誰來擔任你的秘書呢?」 「你,」他說,「你仍然可以繼續做你自己的工作。你真的想干秘書的差使嗎?」 「如果你要我的話。」 「我要你。」 「我非常高興。我現在就回維多利亞旅館去把我寫的筆記拿來——」 「我和你一起去,幫你多做些『家庭作業』。」 天氣潮濕而悶熱。等他們到達旅館,朝105號房間走去的時候,蘭德爾已汗流浹背,連襯衫都貼在身上。安傑拉的房間則涼爽多了。那是一個舒適的雙人房間,乳白色的牆壁,安靜的綠色地毯,寬廣而吸引人的臥床,一座淺綠色的衣櫥,幾把椅子,在一張褐色的木質書桌上放著安傑拉的手提打字機和文具。 「安傑拉,」他說,「在你收拾帶往辦公室去的東西的時候,我可不可以在你的浴室里沖個澡?你看我的衣服都要被汗水濕透了。」 「這個浴室里可沒有普通的蓮蓬頭淋浴,只有拿在手上沖洗的那一種,」她說,「不過那個用起來倒也挺方便的。」 「一樣用。」他於是摔掉鞋子,脫下運動衫和其餘的衣服,直到只剩下內衣褲為止。「你在看什麼?」他說。 「看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是什麼樣子。」 「還有別的嗎?」 「別囉嗦,快去洗你的澡吧。」 他走進緊鄰臥室的浴室。地下的瓷磚有點涼涼的,他趕緊把搭在毛巾架上那厚而柔軟的浴室墊子鋪在浴盆外面的地上,脫下的內衣褲丟在一邊,把手握式蓮蓬頭從架上取下來,然後打開水龍頭將水的溫度調整好。 跨進浴盆以後,蘭德爾把那粉紅色的帘子拉起來,以免噴濕了地板。當他在全身各部開始淋浴的時候,立即感到舒適無比。他這樣一面沖洗一面哼著曲子,過了幾分鐘以後才在全身上下擦上肥皂。 當他把肥皂放回架子上時,只聽到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他連忙轉過身去,只見那帘子已經被拉到一邊,安傑拉赤裸裸地站在那兒。她那俏麗的面孔,豐滿的身軀,微微顫動的雙乳和粉紅色的乳投,以及下身的淒淒芳草——他看得愣呆了。 她一聲不響地從他身邊跨到浴盆里來。然後拿起肥皂向他微微一笑說道,「史蒂夫,我也感到很熱呢。」 …… 在蘭德爾返回克拉斯納波斯基飯店的辦公室時已是下午三點多鐘了,這一種環境和心理的轉變好像是從雲端里跌落到現實世界裡來。 他在旅館入口處亮出紅色的安全卡,那警衛皺了一下眉頭,「哦,蘭德爾先生,他們在到處找你,赫爾德林隊長請你馬上到會議室去。」 「隊長在哪兒?」 「他和幾位發行人在一樓會議室。」 「謝謝你。」 蘭德爾匆忙地向裡面走去。 剛才在維多利亞與安傑拉充滿了溫柔、愉快、興奮和滿足。可是現在,一聽說一些人曾經在到處找他而且仍然在等著他開會,他心理上頓時起了很大的轉變。顯然的,這突然召開的會議不是什麼好兆頭,一定什麼地方出了毛病。 他越過電梯,兩步並作一步地由樓梯爬上去。上樓之後稍停調整了下呼吸,同時找到了會議室的方向,然後疾步走過去。可是在他握著旋轉門的把手準備進去的時候,才發現裡面反鎖著,而且,也是第一次注意到門上邊還有個自內向外的窺視孔。 他舉手敲了幾下門,等候了一會兒之後,才聽到房內傳來一陣嗡嗡的話聲。「蘭德爾先生,你是單獨一個人嗎?」 「是的。」他答。 他聽到門閂打開的聲音,門開了,露出赫爾德林隊長那冷靜的面孔。蘭德爾略顯不安地走了進去。 室內一張橢圓形的會議桌邊緊緊地圍坐了幾個人。蘭德爾第一眼就發現他方才的預感並沒有錯,果然有某些地方出了毛病。 在煙霧瀰漫之中,他看到了在座的五位發行人:戴克哈德、惠勒、蓋達、揚、方丹。另外有兩張椅子空著,顯然一張是留給蘭德爾的,而赫爾德林則在關上門以後向另一把空著的椅子走去。此外室內一個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手裡拿著拍紙本和鉛筆,原來是內奧米。在座的這些人雖然面孔各異,但他們表現在外的有一點大家完全相同,那就是個個面帶極度困惑之色。 惠勒首先開口:「史蒂夫,你到底到哪兒去了?」他試探著問。「沒關係。」他連忙拉蘭德爾在他和戴克哈德博士間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我們在半小時之前召開這個緊急會議,我們需要你來幫幫忙。」 蘭德爾很尷尬地坐了下來。由於大家都抽著香菸或雪茄,他也笨手笨腳地點上一支。 「各位,」他說,「出了什麼事?」 他聽見戴克哈德博士的聲音回答他說:「蘭德爾先生,有一點我想咱們先弄清楚——」他在面前拿起一份裝有粉紅封面的文件,「這是今天下午你分發給我們的機密文件,是不是?」 蘭德爾瞟了那文件一眼。「是的。這份備忘錄上建議我們在荷蘭的王宮裡舉行記者招待會以公布《國際新約》,同時經由人造衛星向全世界轉播。如果各位願意這麼做,我們就可以按照計劃進行。」 「我們自然願意這麼做,自然願意,」戴克哈德博士說,「這是個很了不起的主意,而且我們的工作也值得這麼做。」 「謝謝你。」蘭德爾小心翼翼地說,但心裡仍然不明白是什麼事情令他們煩惱不安。 「可是,說到這份備忘錄——」戴克哈德博士把那份文件弄得沙沙作響,「你今天上午是幾點鐘分發出去的?」 蘭德爾稍稍想了一下。 「大約——我記得大約是在上午10點鐘的樣子。」 戴克哈德博士從他那寬大的口袋裡掏出一隻重重的金表來,「叭」地一聲打開,「現在還不到4點。」他環視了大家一眼,「所以這份機密備忘錄分發的時間距離現在僅有6個小時,真令人猜不透。」 「史蒂夫,」惠勒用手拉了他一下以引起他的注意,「這份備忘錄一共分發出去多少份?」 「多少份?唔,我想是19份吧。」 「都是分發給哪些人的?」惠勒接著問。 「嗯,我手頭上沒有這份名單,不過在座的各位——」 「我們這裡是7個人,」惠勒說,「還有其他12份呢?」 「讓我想一下。」 內奧米說話了。「我這裡有名單。我想你們可能要這份名單的,所以就隨身帶了來。」於是內奧米拿出一張單子來,用抑揚頓挫的聲音念著,「傑弗里斯、里卡迪、索伯利爾、特勞特曼、扎奇里、克雷默、格羅特、奧尼爾、坎爾安、亞歷山大、德博爾、泰勒。12人加上在座的7位一共19個。」 特雷弗·揚搖著頭。 「太令人難以置信了,這些都是安全毫無顧慮的人。蘭德爾先生,是不是有什麼漏列了?或者你有沒有將這份備忘錄的內容口頭向別人透露?」 「口頭上?」蘭德爾皺起了眉頭,「嗯,當然啦,洛麗因為是我的秘書,自然知道我們協調使用荷蘭皇宮和人造通訊衛星的事,不過她卻沒有看到過這份備忘錄。噢,是了,我還向安傑拉提起過,她是代表她父親——」 戴克哈德博士以他那沒有邊的眼鏡瞄了赫爾德林隊長一眼。「蒙蒂小姐有沒有經過我們徹底的安全調查?」 「調查過了,」探長說,「沒有問題,事實上,以上所提到的這些人都經過安全查核而且對他們安全信賴。」 「最後還有我,」蘭德爾輕描淡寫地說,「那些備忘錄上的內容都是我寫的。」 戴克哈德博士苦惱地悶哼了一聲。「除了庫克小姐住院不算,一共有21位,」他說,「只有21位,一個人也不多。這些人當中每一個都是靠得住的,這真叫我百思不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蘭德爾微覺不耐心地問。 戴克哈德博士以手指敲擊著桌子。「蘭德爾先生,在你把這份備忘錄發出以後的整整三個小時,其內容就已到了弗魯米牧師的手裡。」 蘭德爾突地坐直了上身,兩眼睜得大大的。他顯露出了無比的驚駭。「弗魯米,他——他弄到了我們的機密備忘錄嗎?」 「一點不錯。」這位德國的發行人說。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 「可能也好,不可能也好,史蒂夫,反正他弄到了就是,」惠勒說,「他已經知道了我們發布的日期、時間、地點和方式。」 「你怎麼知道他知道了呢?」蘭德爾問。 「因為——」戴克哈德博士說,「因為他有人已經打到我們的內部來,所以我們也在最近設法滲透到他那裡去,以便——」 赫爾德林探長連忙坐直了上身,搖晃著一根手指。 「教授,你可要當心一點。」 戴克哈德博士向這位負責安全的首腦點了點頭,同時又向蘭德爾說:「詳細的情形不必多說了。我們在那邊也有些人。有一位在兩個小時前打電話告訴我弗魯米發出去的一則秘密指示,我已把那裡面的內容記了下來。你要不要看一下?喏,在這兒。」 蘭德爾從這位德國發行人的手裡接過了一張白色打字紙,小心翼翼地看著…… 親愛的兄弟們: 現在我要向各位報告一件事,就是一個正統教會的出版組織將於7月12日在荷蘭皇宮舉行記者招待會,發布一種出版新《聖經》的消息,並且人造衛星屆時將向全世界轉播。我們決定弄到那種新《聖經》的先行本,並搶在他們之前向新聞界公布。這樣,我們不僅可以達到摧毀他們宣傳的目的,而且可以將其永遠打敗。希望諸位努力。 奉父、子及我們信仰之前途的名義。 梅爾廷·迪·弗魯米 蘭德爾看完後,手指顫抖著把文件交給戴克哈德博士,「他怎麼發現的呢?」他幾乎是自己問自己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戴克哈德說。 「我們怎麼辦呢?」蘭德爾想知道。 「慢慢來吧,目前看來,我們只能針對這種情況,把日期提前。」戴克哈德冷靜地說。 經過商議,他們把原訂於7月12日的記者招待會改到了7月8日。這樣,提前四天執行計劃,可以搶在弗魯米之前行動。並且,關於這次活動的備忘錄只發給少數幾個參加會議的人。戴克哈德把會議的準備事宜都給蘭德爾去做。 蘭德爾沒有把握地說:「恐怕時間太緊了吧?你給我們部門的時間是17天。十七天的工夫去干那麼多繁瑣的事,來得及嗎?」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蓋達安慰地說,「我相信,只要你下定決心去做,沒有辦不成的事兒。」 「就是。不過,如果你沒有很大的信心和決心的話,我們多發些薪水,也許有些用。」方丹先生說。 「不,不需要,」蘭德爾聽了這話,心裡很不痛快,「我只是說時間太緊了,17天的工夫。不過,如果你們覺得夠用的話,我就盡力試試吧!」 「好極了。」戴克哈德說,他仿佛看到了事情的成功一樣。「你們知道嗎,我們搶在弗魯米行動之前舉辦記者招待會,肯定會打擊弗魯米的狂妄。弗魯米在指示中以毫不置疑的口氣狂妄地說他一定會拿到新《聖經》,簡直是一點都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我已囑咐亨寧先生把出書的時間提前。我相信他一定會做到。」 在場的人心情都很凝重。如果再來一次泄露事件,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雖然提前行動冒的風險很大,但無論如何不能讓弗魯米那邊的人搶了先機,而且部屬們也能夠提前看到《國際新約》的內容,這對於開展工作肯定會有幫助。可是,弗魯米的口氣那麼狂妄,不僅得到了備忘錄,而且似乎能肯定那個奸細絕對會把奇書送給他。這兩件事究竟是誰幹的?誰是奸細?他們心裡暗自揣度著。 「誰是出賣耶穌的猶大?誰是叛徒?」惠勒打破了沉默,「那個因為30塊錢就出賣耶穌的人良心應該受到譴責!他是我們這項宏偉計劃的破壞者!」 戴克哈德沉思地說:「在奸細徹底破壞我們、毀滅我們之前,我們用什麼辦法才能查出這個奸細並消滅他呢?」 蘭德爾看了看眾人,他心裡很不是滋味,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且自己這邊居然對奸細束手無策!他忍不住大聲問:「難道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就這樣消極地等待奸細繼續活動嗎?」 赫爾德林聞言立即停止了他一直在進行的記錄,一個念頭閃電般地掠過他的腦海中。「我還是建議使用測謊器——這種最先進的科學儀器來檢測所有得到備忘錄的人,也就是那21個人。這樣很快就會查出結果。」 「不行,不行,肯定行不通!」戴克哈德博士心裡暗暗罵著這個笨蛋隊長。「難道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很愚蠢的做法嗎?不僅把事態擴大了,而且打擊了我們的工作人員,豈不是得不償失?」 「但是你能保證這21個人都是忠心的嗎?畢竟奸細只有一個,並且就在這21個人之中。」赫爾德林仍然堅持他的想法。 蘭德爾看著他們爭得面紅耳赤,耳朵里卻一句話也沒聽進去,他的心似乎飛到了遙遠的地方,那裡,有一個什麼東西召喚著他,他用盡心力去捕捉,他豐富的想像力復甦了,心裡突然涌動得很厲害,將計就計的念頭一閃而過。他終於想通了。 「我有個好主意,」他突然打破了爭論之後的沉靜。「你看可不可以這樣:我們再印發一份備忘錄,我們印發的文件上可以做點文章,比如說,每一份文件的內容完全一樣,但是稍加變化,即每一份文件中有幾個字不一樣,這幾個字是其他文件中所沒有的。我們把每份文件中不同的字和這份文件的擁有人對應著記下來。明白了嗎?」 「你是說,奸細一定會把他所擁有的文件的內容通告弗魯米,然後我們就可以順藤摸瓜查出這個人了。」惠勒接過了他的話頭,他的腦子轉得飛快,「不錯,不錯,真的是太妙了,虧你想得出來。」 戴克哈德博士和其他一些人仍然有些弄不明白。 「蘭德爾,你能不能把你的計劃完全說出來呢?我希望了解這個主意的每一個細節,能談一談具體的嗎?」這位德國發行人幾乎湊到蘭德爾的鼻尖跟前去了。 這時,蘭德爾的思路異常清晰,這個計劃中的每一個環節似乎都展現在他面前。他立刻就著自己的想法侃侃而談:「你們知道耶穌的最後的晚餐吧?我們就以這個為例子。和耶穌進晚餐的門徒一共是12位吧?」 「這和我們的活動有什麼關係?」有的人心裡暗自嘀咕著,但沒有說出來。 「這12個人剛好和我們的計劃吻合。如果在座的8個人——我們當然信任這八個人,不加入第二份備忘錄計劃的話,我們還剩下13個人。我想冒一下險,挑選一個人做我的助手,幫助做些準備工作,就挑泰勒吧。那麼,剛好還剩下12個。我想把最後的晚餐裡邊12個門徒的名字和我們的這12個人一一對應起來,也許這樣做會保險些。當然,如果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出賣我們,那就只能意味著一件事:在座的各位中一定隱藏著奸細。……內奧米小姐,能否麻煩您念一下這12個人的名字?」 內奧米站起來,讀著單子上的名字: 「傑弗里斯博士、特勞特曼博士、扎里奇博士、里卡迪先生、索伯利爾教授、格羅特先生、奧尼爾、坎寧安、海倫德博爾……克雷默,」內奧米看著一份名單念念有詞,「還有亞歷山大。」 聽著這些名字,奈特博士的面孔忽然從蘭德爾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剛想開口把奈特博士的名字添上去,又忍住了,不知為什麼,他心中隱隱有些害怕。由於他們正在進行的計劃,把奈特博士的書給毀了,所以他一直對他們憤憤的樣子,這樣他肯定不能參加。「算了吧。」蘭德爾心裡想,「即使他有必要知道,傑弗里斯可能會把文件給他看看,不把他加進去應該沒有多大的關係。」 「很好,內奧米,這12人將每人有一份新備忘錄。」 戴克哈德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如果這些人當中會出現奸細,這將是多麼可怕的事情。這是我們做夢也想不到的。當初,我們經過嚴格的安全檢查才選用這批人,他們也曾發誓要確保新《聖經》的安全。如果真有叛徒,對我們將是多麼沉重的打擊。」 「有人做了可恥的叛徒。」惠勒意味深長地說。 「對,對,是這樣。蘭德爾先生,你繼續談談你的想法。」 「讓我們假設一下,如果這份備忘錄是這個樣子: [機密]這份文件旨在補充上次文件之有關事項——7月12日宣布的當天將敬獻給萬事之主耶穌基督的復活——在此之後12天之內每天獻給耶穌的12位門徒中的一位。在12天之內我們將舉行盛大的活動來慶祝新《聖經》的誕生及發行。12天中的每一天我們將獻給門徒——安德烈。 好了,明白了嗎?我們可以把這份文件給傑弗里斯,傑弗里斯的對應名字就是安德烈。然後第二份中所有內容與這份一樣,除了最後幾個字。最後幾個字換成:『12天中的第一天我們將獻給門徒——菲利普。』這份文件給海倫·德博爾,海倫·德博爾的對應代號也就成了菲利普。依次類推,我們炮製12份新備忘錄。發下去以後如果有消息說第一天是給安德烈的,這就意味著叛徒是傑弗里斯。諸位認為這個方法行得通嗎?有沒有什麼破綻?」 「沒什麼問題。」在座的人都極為贊同。 「實在是太巧妙也太不可思議了,甚至有些可怕……」戴克哈德自言自語地說。 「什麼?難道這個計劃可怕?」蘭德爾重複了一下。 「不,你誤會了,我是說那12個人中如果有誰出賣我們,那才是可怕之極。」 「連耶穌都有人出賣,誰敢擔保我們的人不會出賣我們?」蘭德爾有些為戴克哈德的迂腐感到惱火。 戴克哈德博士站起來,似乎心事重重,若有所思。他環顧了在座的4位發行人一眼,回頭對蘭德爾說:「這的確是唯一可行的方法,我們只能這樣了。蘭德爾,諸事就麻煩你多費心了,從現在起,你就可以執行你的計劃。我希望能儘快查出奸細。」 對蘭德爾來說,這一天可真夠長的,他一直忙到晚上11點20分。他很高興地乘車到他在阿姆斯特爾的房間。 現在,蘭德爾躺在開往阿姆斯特爾飯店的車子的后座上,感到一陣緊張後的疲乏。他摸摸口袋裡面藏著他今天的工作成果——一件備忘錄。為保密起見,他親自動手打好了12個門徒的名字,然後由泰勒小姐準備好備忘錄的內容,就發出去了。 不知奸細需要多長時間把消息傳給弗魯米。上一次,不到3個小時,這樣快的時間裡他們的努力就付之流水了。這一次蘭德爾知道自己離開會議室的45分鐘之內,泰勒就已打好備忘錄,然後交給赫爾德林隊長,他的安全人員分別把這些文件送到各人手中,並且會讓他們簽收。在他下班之前,蘭德爾就接到回報說,文件他們已經全部收到了。這是下午的事了,距離現在已經有5個多小時了。 按照上次的速度,如果奸細告密的話,顯然這5個小時是綽綽有餘的,弗魯米有可能已經得到了這份「文件」。蘭德爾心裡一直很緊張,這次行動的關鍵還在於那個潛伏在弗魯米身邊的人,只要他能保持警覺,很快地會從那邊傳回精確的消息。成敗在此一舉了。 不能再想下去了。蘭德爾趕緊把亂成一團麻的思緒扔在一邊,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他祈禱在奸細得逞之前能順利捉住他,掃除這個大障礙。 還是在他辦公室的時候,蘭德爾曾打電話約安傑拉進晚餐。他時時刻刻渴望見到她,尤其是今天晚上。在豪華的柏林大飯店吃飯的時候,他們交流著這些日子的生活,甜蜜和諧的氣氛令他極為愜意。和嬌美的安傑拉分手時,他戀戀不捨地目送著她向維多利亞飯店走去,背影裊娜多姿。即使是現在,離開安傑拉很久了,但她那溫馨甜膩的親吻依然在他嘴唇上蕩漾。 他的車子到了飯店後,蘭德爾匆匆和司機西奧道了晚安,下車後向飯店走去。 正在這時,他聽到有人大聲叫他的名字。蘭德爾四處張望著,停下腳步。他身後停車場的安全島上有一條人影浮動著,正向他走來。 看見他回頭,那個人又一次呼叫:「蘭德爾先生,稍等片刻!」 在飯店門前閃爍的燈光下,蘭德爾看得很清楚。 那個人是普盧默。 蘭德爾一看見他,心頭的憤怒立即代替了驚奇。他懶得理他,他不想再見他,於是調轉頭徑自走自己的路。可是普盧默已經走近了他並且抓住了他的手臂。 蘭德爾一下子掙脫了手臂。「讓開,」他說,「我想我沒什麼可跟你說的,我也沒興趣。」 「蘭德爾先生,你聽我說,不是我要找你,我是受人所託。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的。那個人物很重要,他讓我找你去跟他談談。他想見見你。」普盧默懇求地說。 蘭德爾說:「對不起,我不想再受騙了。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說完,他走上台階。普盧默不甘心地跟了上來。「蘭德爾先生,你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是弗魯米牧師派我來找你的。」 蘭德爾的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他的心驚疑不定:「是弗魯米想見我?」 普盧默拚命點頭證實這一點。 「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呢?」 「我可以以人頭擔保。我對你說謊會撈到什麼好處呢?這一次絕對是真話。」 「弗魯米想見我幹什麼?」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我量你也不知道。但是你讓我怎麼能相信呢?弗魯米想見我,打個電話,舉手之勞而已,他有什麼理由勞駕你這個外國記者作使者?」 聽到這種口氣,普盧默急切間想證實自己:「弗魯米那樣有頭有臉的人物幹什麼事都是非常小心謹慎的。如果你了解弗魯米,你就會明白他做事從來都是迂迴戰術。他怎麼會直接打電話給你呢?」 「這麼說你跟他交情不淺囉?」 「可以這麼說,我一向都很驕傲,有他這樣一個朋友,我為他感到自豪。」 蘭德爾突然記起來了,在普盧默以前發表的專訪報導中——那篇東西可稱得上是轟動世界了,有一些是弗魯米單獨對他講的話,這麼說他們很有可能是朋友關係。蘭德爾很想見一見弗魯米,能夠和一個可以威脅自己的敵人談談,這樣的機會並不多,而且,他可以藉機試試深淺。儘管見面可能充滿陷阱,可蘭德爾不在乎。這個機會對他而言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並且,似乎強烈地刺激著他。 於是,蘭德爾平靜地問:「弗魯米想什麼時候跟我會面?」 「當然越快越好,如果你方便的話,最好是現在。」這位記者焦急的心情馬上放鬆了,他心上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竟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 「有什麼緊要的事嗎?這麼晚了?」 「我不清楚。不過據我所知,他的生物鐘一向與眾不同——他習慣於晚上工作,是個夜貓子。」 「現在他在哪兒等我?」 「威特克爾。」 「好的,讓我去瞧瞧這位大人物想玩什麼花樣也成。」 坐在普盧默的汽車上,蘭德爾舒適地靠著椅背。這位英國記者和那位激進的宗教分子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實在看不出這位有著細細的頭髮、小小的眼睛、灰白色的皮膚的記者跟那個強有力的人物會密切到什麼地步。 他忍不住開口問:「普盧默,你稱弗魯米為朋友嗎?」 「當然了。」 「什麼樣的朋友?我是說,你們是純友誼性質的呢?還是你只是為他的金錢服務?比如說給他作宣傳或是效力於他的宗教改革?也許你是他的參謀?」 普盧默笑出聲了,他搖頭擺手否定的樣子,十足的女人味。「你的想像力也太庸俗了吧!怎麼可能是這個樣子呢?告訴你吧,我和弗魯米是建立在共同利益基礎上的友誼。我們都想得到那本新《聖經》。我想我可以提供一點零星的資料,弗魯米可以幫我搞到這件事情的獨家消息。僅此而已。」他的口氣肆無忌憚。 蘭德爾感到很有趣,他頗有興致地問:「難道你就一定敢擔保弗魯米會對你講信用?」 「我們都想在你們宣布以前拿到新《聖經》,弗魯米尤其想,雖然我們的目的不同,但我想弗魯米不會有問題的。」普盧默忽然笑了一下,很狡詐。 「這麼說,我還得謝謝你給我們的警告了?」 「隨你怎麼說,」普盧默忽然變了神色,很認真地回過頭來對蘭德爾說:「不管你怎麼看我,但請你相信,我和弗魯米都不是壞人。」 「弗魯米也是正人君子嗎?不過我對他不了解,他到底是幹什麼的?總像蒙著一層面紗一樣神秘。他是荷蘭宗教改革的上層人物嗎?」 「荷蘭改革教會裡沒有什么正式的頭銜。這裡的四到五百萬新教徒共分為1466個教區,在11個省中,他們共選出54位代表,有的是牧師,有的是長老,去參加宗教會議。你可以說他是荷蘭宗教會議的首領,可事實上又不是。他們的會議代表叫見證,而不稱主教。弗魯米神父喜歡說他們的宗教會議代表了教會的良心,而不是權力機構。這裡的教會是以社區為中心,因此對英美人來說好像沒有組織一樣。弗魯米是經會議選舉的一個地區教會的領袖,這個教區在荷蘭雖然是最為重要的,但仍舊是一個教區。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告訴我他甚至在本教區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權力,他的威望完全是建立在他的人格魅力上。他唯一的職責是多說多聽,而且也絕不忘懷他們教會是民眾的教會。我只所以說這些,是要你對你即將見到的人有一些了解。」 「按你所說,他似乎只是個普通牧師,但我聽說他是基督教激進改革運動的領袖,全世界會內會外的信徒不知有多少!」 「當然,他在國際上的影響的確很大。不過,這與他的個人身份並沒有什麼矛盾的地方。在國內,他的分量無足重輕,可在國際上,把他當神一樣頂禮膜拜的人不在少數。」普盧默繼續開著車。「你看,前面就是弗魯米的工作室了。剛才你說他是個激進分子,聽起來好像不那麼順耳。」 「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 「也許從某個意義上看來是這樣的。我知道,你們所謂的激進分子就是想把原有的秩序打破,進行重建。從這點上,弗魯米也許能稱得上是激進的,他一直都在為教會的改革竭盡所能。」 蘭德爾看著前邊普盧默剛才所指的那棟建築。這棟房子看起來就像後古典主義的十字架一樣古舊而沉悶。 「這是什麼時候修建的?」他饒有興致地問。 「1631年。你甭看它外表醜陋,實際上這所房子是荷蘭的第一座教堂。我相信——你在阿姆斯特丹也找不出別的房子比它更高的了。」 「弗魯米的總部在這兒?」 「是的。弗魯米的工作很出色,有可能的話,這座以前舉行過皇家婚禮的房子會成為新教會的第一座教堂呢。」 正說著,車子已經停在房子面前。 蘭德爾走出車子,站在一旁等著普盧默鎖車,他一邊好奇地打量著房子。 夜色中,這所帶有十字架的房子看起來冷冷的,肅穆而又莊嚴,但十字架下邊的建築似乎又和普通的荷蘭民居一樣,這沖淡了由於宗教色彩所帶來的壓抑感。因此,整所房子在蘭德爾看來既有些友善又令人望而生畏。也許,是自己對主人的看法影響了對房子的觀感吧?蘭德爾想。但是,從一個人的住房風格上似乎總能找出些許端倪來證明它的主人是種什麼性情的人。 「這房子有幾百年了。」普盧默一邊帶著蘭德爾往前走,一邊介紹。 「原來的顏色是鮮紅的吧?」蘭德爾看著房子表面那些暗淡的褐色斑點,那些褐色在燈光的照耀下仿佛風乾了的血跡一樣,有些恐怖。 「是的。」普盧默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驚奇於他的敏銳。 蘭德爾笑了笑,弗魯米一定就像這房子一樣古舊而令人裹足不前吧。 想起弗魯米,他又記起了此行的目的。 「普盧默,你敢肯定弗魯米一定在等著見我嗎?」 「當然。」 「弗魯米找我幹什麼難道你一點也不知道?」 「等一會兒你見了他不就清楚了。你再怎麼問,我也不清楚,」普盧默似乎故意賣弄似的,「不過,我憑自己的感覺多多少少也可以猜出一些。」 「你說,弗魯米不會逼我提供情報吧?」 「你想到哪裡去了?弗魯米至於那麼傻嗎?我看你是不是看恐怖片看多了,腦子裡盡瞎琢磨。」 「總得防範防範。」 「也許你聽別人說過,這所房子下面埋著許多死屍吧?」 「死屍?」蘭德爾的心一下子縮緊了。 「是的,」普盧默笑了笑,「以前教會的人死了,都埋在教堂下邊,所以一度這裡很臭,來教堂的人都弄一瓶香水。不過現在好多了,但年長的人仍然按習慣帶著香水上這兒來。」 「聽起來真令人恐怖。」 「放心好了,弗魯米先生絕對不會把你變成這些死屍中的一員的。」普盧默忽地對蘭德爾一笑,露出了白生生的牙。蘭德爾覺得噁心極了。 他想起了上次遭到突然襲擊的事,但他忍住了,沒講出來。 轉眼間,他們已經走進了這座死氣沉沉的大門。 「不知弗魯米現在到底在哪兒。」普盧默領著他向一棟綠色平房走去,「我去問問,你等著。」 蘭德爾等他走進去以後,四處打量著,看起來,前面的教堂已經鎖起來了,這裡似乎是管理員的房子。裡面傳來普盧默和一位女人的講話聲。過了一會兒,普盧默從裡面走了出來,對蘭德爾做了個手勢,指著裡面的門說:「弗魯米在裡面。」 然後他領著蘭德爾走進了那扇門裡邊。 這裡是教堂。一進去,蘭德爾就覺得裡邊空空蕩蕩的,而且光線極暗,只有一架鋼質吊燈點燃著,空間很大,看得出以前是個規模很大的教堂。只有吊燈那一片明亮些,遠處都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蘭德爾過了一會兒眼睛才適應了,他看見正中間的過道上縱模交叉地鋪著紅色的地毯,中央形成一個大大的十字,使整個教堂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肅殺氣氛。 「弗魯米牧師在哪兒?」他輕聲地問。 普盧默的眼睛四處搜索著,「在那兒,」他忽然用手指了一個地方。順著他的手看過去,蘭德爾看見在講壇那邊第一排座位上坐著個穿黑衣服的毫不顯眼的人,那個人躬著身子,雙手撐著膝頭,臉部深深地埋在手掌心裡。 「他在反省沉思。」普盧默輕聲地但充滿敬意地說,「他每天都做這門必修課。」 似乎是聽到了響動,那個黑影動了一下,並且向他們這邊掃了一眼。 「弗魯米先生已經知道你來了。我們先出去,到他的辦公室里等等吧。一兩分鐘後他做完功課就會過來的。」普盧默輕輕地碰了碰蘭德爾,示意他出去,仿佛怕驚動了他。 蘭德爾覺得弗魯米其實並沒有看見他們,裡面的光線這樣暗。 他隨普盧默走了出去。普盧默帶他走回管理員室,然後又爬上了一段樓梯。蘭德爾看見左右各有一個房間。 「這是弗魯米的會客室和辦公室。」普盧默一邊介紹一邊把蘭德爾帶進了左邊的辦公間,「一般來說,弗魯米都是在辦公室和他的客人談話。」 門上有標誌,用荷蘭文寫的,並且有盞燈。 「如果弗魯米先生不願意別人打擾他的時候,門上的燈就會亮起來,是紅色的,很刺眼。」普盧默熱心地講解著,似乎很樂意讓蘭德爾多了解一些。 走進去以後,裡面的陳設令蘭德爾大吃一驚。他沒有料到,這位國際知名的人物的辦公室居然如此簡陋。呈現在他面前的除了一雙長沙發、一張咖啡桌、兩把安樂椅、一盞壁爐、一張簡單普通的木桌以及一把直靠椅、一個琳琅滿目的書架以外,就是牆上的一幅關於最後的晚餐的油畫,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了。 蘭德爾忽然有些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了。他走到桌子邊的窗口那邊,心煩意亂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冒然闖進來會遇到什麼後果,也不知弗魯米會如何對付他。如果戴克哈德博士他們知道了,是絕對不會允許他的魯莽之舉的。在來之前,弗魯米對「第二次復活」計劃的了解有多深,蘭德爾一點兒都不知道。當然,弗魯米已經從他的間諜那兒得到了一些重要情報。但是,他到底是否知道《國際新約》全書的內容呢?萬一自己稍不謹慎,把一些情況不知不覺泄漏出去了呢?戴克哈德博士不知道會不會放過自己?蘭德爾越想越煩,突然間很後悔自己的冒然之舉。「我得小心翼翼,不能讓弗魯米把真相套了去。」他暗暗告誡自己。 正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嚓」的一聲打開了。蘭德爾趕緊朝門口看去。 沒想到,弗魯米是位高大瘦削的人,他站在門口,像個巨大的門神。蘭德爾仔細地打量著——他大約身高六英尺多,至少有這麼高,而且,他相當年輕,只有四十五六歲的樣子。本來,蘭德爾認為,按照他的地位而言,至少也該有60歲了,現在看來,他是相當年輕的。他仍穿著那件黑色的修道服,頭髮又長又密,略帶栗黃色,因而襯托得臉色又白又黃,面無人色,一副苦修者的形象。他的額頭很高,但條狀皺紋很多,眼睛是淺灰藍色的,面頰深陷,下巴尖尖的,嘴唇也薄得嚇人,仿佛沒吃飽過一樣。蘭德爾心想,他那藏在長統服里的身子也一定瘦得驚人。 「我來介紹一下,」普盧默趕緊畢恭畢敬地走過來,「弗魯米牧師,這位就是蘭德爾先生。蘭德爾,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弗魯米牧師。」他的話有些結結巴巴了。 「歡迎,歡迎!」弗魯米走上兩步,敏捷地伸出手握住了蘭德爾,「我也久仰蘭德爾先生了,今天請你來談談,不會占用你很多時間的。」 他做手勢讓蘭德爾坐到長沙發上去。 「這是最舒適的地方了。也許,你坐在那兒可以放鬆心情,降低你的戒備心呢。」弗魯米冷靜地說。 好一個冷靜、溫文、難打交道的人物,蘭德爾一下子樹立起這樣一種觀念。看樣子,他的對手很難對付。 「我有什麼好戒備的?」 弗魯米微微一笑,他又做了個手勢讓站在一邊惴惴不安的普盧默坐下(普盧默如蒙恩典般在書架邊坐下了),然後才慢條斯理地朝桌子上掃了一眼,坐了下來,一副滿足而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 「難道你沒有?我想,他們一定向你談起過我。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評價的,但我想,你的心中一定早就把我敵對起來,把我看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惡人。他們的一面之辭再加上你自然而然的忠心耿耿,你能不對我有所戒備嗎?」他很有把握地說道。 蘭德爾很有些欣賞地笑了一下,「彼此,彼此。牧師,我相信你對我也一樣。」 「不,你誤會了。」 「我有我的立場,你有你的目的。我要保守一件機密,而你卻想獲取這件機密,這是顯而易見的事。蘭德爾,你聽我說。如果我要達到自己的目的,方法有的是。我沒有必要利用你,明白嗎?我的確要弄到那件機密,但不是現在。」 「但願如此。」 「現在你是我的客人,我一向都希望自己的客人心情愉快,希望你不要為了這件事弄得自己忐忑不安。」 「那太感謝了,」蘭德爾的心情一下子放鬆了許多,他又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那麼,你希望我為你做些什麼呢?」 「你多用用耳朵聽聽就行了。首先,我提醒你一下,你知道我和你的上司們各自代表的是什麼嗎?我希望你能弄清楚。也許你自以為很清楚,實際上不是的。」 「請放心,我會儘量做到豁達一些。」 「這就是自欺之詞了。實際上,我沒有準備你會把我的話全聽進去,只要能聽進一點點就行。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希望你在聽我講述的時候,先入為主的印象會干擾你正常的思路。世界上沒有人能做到真正的豁達。偏見、禁忌、欺騙和自私充滿了人的心靈。」他揮動了一下瘦長的手指,仿佛想把這些全趕走一樣。 「我想我並沒有先入為主。」蘭德爾插嘴說,他心裡有些迷惑,不知道這些和弗魯米有什麼關係。 弗魯米說:「你應該相信,我和我的會眾一直都想做一些有益於社會、有益於現代社會的事。所以,我及一些和我有同感的人都想努力建設一個新的教會,當然,這個教會必須有新的《聖經》做指引,這部《聖經》,它的內容應該符合教義並且對現代社會有意義。明白嗎?只有用科學的知識和科學的頭腦來研究它,《聖經》才會有意義。」 「這又有什麼不同?」 「德國的布爾特曼博士曾經發出過號召,」弗魯米旁若無人地繼續說下去,「他號召以非暴力改革,他實在是個很偉大的人。長久以來,基督教的信仰者都把時間浪費在尋求耶穌上,這對我們的現代社會毫無意義。對我們而言,新時期的信仰應該有不同的內容,最主要是去尋求宗教的本質和教義的含義。這樣以來,《舊約》中的聖母瑪麗亞生子、奇蹟、復活等等這些關於對天堂的承諾和地獄的威脅這些神話和不實的部分都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現代人必須和宗教合為一體,要想宗教繼續存在並且具有活力,就必須對新《聖經》有一個新的了解。」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聽我往下說,」弗魯米麵色凝重,「在伽利略、牛頓、達爾文作出重大發現之後,作為他們的後人,我們很難接受像瓦茲所說的『繼承從亞當而來的原罪、瑪麗亞受聖靈而懷胎、耶穌是由處女所生、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系替世人贖罪、他的肉身從死里復活、升天,我們的軀體也會在最後審判的早晨復活,這種復活不是把我們的肉體帶到極樂便是永恆的痛苦』的觀念。為了保存宗教的吸引力,我們必須有所行動。沒有必要把耶穌神化,我們可以把他當作一個導師,他的話可以看作是指導我們生活的警言。也就是說,我們的信仰不能太過於神化。我想,我說得應該比較清楚了吧?」 「我完全聽明白了。」 「我認為現在是我們行動的時候了。我們必須儘快使得福音對現代人有所幫助,並且拯救他們的靈魂。所以我們已經到了修改《聖經》內容的時候了。對現代宗教而言,耶穌是否真的存在過,一點都不重要。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以科學的態度和新的深度對早期基督教義進行認真深入地研究。至於那些話是不是耶穌講的,又是誰作的記錄,這都沒有多大的意義。重要的是,對現代人生有什麼樣的意義?尤其是除去浪漫神話之後剩下的部分。我們要做的就是這些。」弗魯米忽然一笑,「而你所代表的那些保守分子,他們卻想要拚命保住耶穌和那些荒誕的神話……」 「你怎麼能這樣肯定地說他們是保守分子?」蘭德爾打斷了他的話。 「我想,我比你更清楚他們,我了解他們每一個人。」 「也許,他們也會採取激烈的改革措施。」 「你的這五位發行人是什麼樣的人,他們代表的是什麼,他們那種唯利是圖,我都領教過。在我看來,他們根本不懂宗教,也不知道什麼是《聖經》。他們行動的一切目的只是為了生存。沒有了特勞特曼、扎里奇、里卡迪的支持,缺少了老式的宗教教徒以及協會的幫助,他們簡直會寸步難行。正因為這些自以為是的人的存在,教會多年來才一點進步都沒有。我討厭這些以教會和上帝的忠實分子身份自居的人!」 「你也許對他們誤會太深了。」 「不,當然,我不能使你相信我。我很遺憾。」 「我也很遺憾。」 「對他們而言,利益是第一位的。所以,他們傳播那些恐怖和給教徒以縹緲的希望,他們遠遠地離開現實問題,扎在故紙堆里,儘是一些廢物。存在的意義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神學,不討論人生的真諦,這樣的神學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如果不重視這個,一心只想著維持現狀,頑固守舊,用一些條條框框和規儀束縛住宗教的發展,那麼,信仰又有什麼意義?這樣下去,瓦解是不可避免的,遲早會發生的。如果不採取措施,不努力改革,宗教將會在地球上消失。沒有信仰,沒有由信仰而產生的生活勇氣,你想想,將是多麼可怕!我絕不是在危言聳聽!」弗魯米有些激動。 「如果整理《聖經》成功了,你能保證教會本身不發生分化嗎?」蘭德爾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的意思是說,改革一定能行之有效?」 「是的。」 「怎麼說呢?」弗魯米想了想,「我一直在努力,希望能有所成績。如果把世界的新舊教會組織全部合一,世界上只存在一個教會,這個教會有統一的教義並能有益於社會,有益於現代人。和以往的教會不同,這個教會不會宣揚那些使教徒過著清心寡欲生活的教義,而將繼續造福於眾,它不吸收富人,所有的經費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它以小組方式工作,充分享受精神愉悅;尊重他人,並承認女子的平等地位;對於計劃生育、墮胎、人工受精、精神治療和性教育,它將給予充分的支持和理解;當然,對於那些壓制和剝削民眾的政府和實行種族歧視的國家,決不會姑息。簡而言之,這個組織和它的工作人員從口頭到行動都會表現一致,成為一個真正具有社會同情心的機構。」 「我覺得,我們這邊的人的宗旨和你的宗旨不相矛盾。」 弗魯米毫無覺察地笑了笑。「是嗎?你太幼稚了。你去觀察觀察,便會發現你的發行人絕不放棄他們的傳統,也不會放棄權力。他們不會為了民眾犧牲自己的利益。不然,他們為什麼如此強烈地反對我?因為沒有真愛,他們總是一會兒妥協,一會兒狂熱。如果他們可以讓步,把教會的宗教改為自由發言,想出解決種族矛盾、貧富不均的辦法,把教會的財富分散……也許這種折衷方法才可以解決我們的問題。可是,他們會接受嗎?肯定不會!而我們的目的是為今天地球上的人類創造出一個樂園,不是等到魂歸天國以後。」說到這兒,弗魯米停了一會兒,「對於那部新《聖經》,我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那部書的內容我不清楚,但不管它有多好,它仍然不應該出現。不是由於真愛產生的東西,只是為了幾個發行人卑鄙的金錢目的出版的書,不應該用來褻瀆宗教。當然,那幾個神學家想利用它實現重振教會的目的,企圖打垮我。他們的動機簡直可以稱得上是罪惡,令人生厭——」 「我不這麼認為,弗魯米先生,恕我直言,你的這番話實在有些過分,」蘭德爾實在按捺不住自己了,「我想,對於這個問題,我有些發言權,我跟這些人在工作中都有些接觸,他們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一心是為了賺錢。也許他們對宗教確實有些保守,但那也只是態度問題,你盡可以對此發表看法,儘管語氣有些偏激。如果你懷疑並且指責他們的動機,認為他們不是為了自己所獻身的事業的話,你就錯了。在我看來,他們的虔誠、忠心和敬業精神並不比你少。就拿牛津大學的傑弗里斯來說,他就是一個為他所認為的神聖啟示而工作的人。」 弗魯米聽到這裡,伸出右手作了個制止的手勢。「好極了,蘭德爾,你提到了傑弗里斯,我也給你講講我對他的看法,也許跟你的截然相反。他的確是一個學者,也許也有所建樹,對宗教,他可能也有信仰,這些情況我們先不管。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他參加這次復活行動的動機不是學術性的,也不是宗教性的……有政治目的。」 「政治目的?」蘭德爾不解,「我根本不信。」 「我可以說服你相信這一點。你知道世界基督教總會嗎?」 蘭德爾猶豫地說:「這,就我能回想起來的,這是一個國際組織,具體我說不上來。」 「讓我來告訴你吧。聽完之後,恐怕你會重新考慮一下對傑弗里斯的印象。」弗魯米的聲音突然顫抖得很厲害,臉像罩了一層寒霜,「幾十個國家的239個基督教組成了世界基督教總會,它的總部設在日內瓦,還包括東正教和英國教會組織,它的會眾遍布全世界,達到4億之眾,和梵蒂岡對天主教的影響一樣,這個總會對基督教有不可估量的作用。但是,這種作用遠遠比不上梵蒂岡。雖然,每過五六年都召開一次大會,但是並沒有多大的效用,平時的一切事務都由中心委員會和常務委員會負責。好多次會議上,大會都宣稱自己是一個各個教會的管事會,但是並不對統一的教會負責,又說它只負責各教會間的聯誼,信仰主和上帝。這意味著什麼呢?這個組織根本就是一盤散沙,又是為了維持世界基督教的一致性和純潔性,為了讓基督教不在世界範圍內分化而已。懂了嗎?總會之中,權力最大的是理事長和主席。理事長每月領取薪水,負責日常事務,但主席只是虛設的名譽職務。理事長雖然公務繁忙,但有200多名專職人員協助他處理各種事情,在總會內部,他的權力極大。」 「他的實權大嗎?」 「實際情形,因為他沒有司法權,儘管影響力和運用權力的潛能很大,他的勢力仍局限於一定範圍之內。說到這裡,我不得不告訴你,你所認為的極具敬業精神的那位傑弗里斯,他一直野心勃勃,想通過各種渠道成為下次世界基督教總會的理事長。他當選後,必定會使之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梵蒂岡——可以運用法令來進行統治。這樣的話,如果他們想要讓教徒保持對宗教的那種狂熱的信仰,通過政令來操縱這一切顯然是輕而易舉的。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並取得教徒的信任,『第二次復活』計劃中的那部新《聖經》的作用是不可估摸的。知道嗎?為了扼殺教徒的自由性,這部書的出版是勢在必行的,所以他們才這樣積極地鼓動和宣傳這些東西。」 蘭德爾一邊聽,一邊努力在腦海中搜索著。他的記憶中似乎有過這樣的印象,傑弗里斯和世界基督教總會有著某種關係,但具體是怎麼回事卻一點也想不起來。突然,他記起了在倫敦的時候,奈特博士的女朋友休斯小姐曾經跟他提過這回事。那時,傑弗里斯是大會理事長的候選人,當時,蘭德爾聽說的時候,一點兒也不驚奇,而且覺得那是極自然而且很有道理的。但是現在,如像弗魯米的說法,傑弗里斯豈不是一個極端自私卑鄙的傢伙?他冠冕堂皇的那些話語又該是多麼醜惡? 蘭德爾為了證實這些話,又繼續問道:「傑弗里斯也許並不知道這個計劃吧?」 「怎麼可能?」弗魯米微微一笑,「我手裡頭掌握了好些關於他和他的手下的情報。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給你看一些信函,都是有關如何積極活動陰謀得到那個職務的消息,你也許會感興趣。看過之後,你就不會懷疑我所說的一切了。」 「你是說,傑弗里斯本人就是這個陰謀的策劃者?」 「是的。」 「你估計他會成功嗎?」 「不會,他不會得逞的。」弗魯米蔑視地一笑。 「你憑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我,」弗魯米說,「我的存在將會成為他們行動的最大障礙。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來阻止他們。我可以告訴你,在你們的新《聖經》宣布面世和公開發行之前,我會先行摧毀,我會做到的。這樣以來,傑弗里斯妄想憑藉新《聖經》而登上那個職位的夢想就會落空。那個職位——我自己非常有意得到它。」 「什麼?你自己?」蘭德爾大惑不解,「剛才你不是說你討厭教會的權力嗎?怎……」 「對,我反對教會以權力進行統治,可這就是我為什麼想做理事長的原因。我正是要以自己的權力來阻止這種情況的發生!如果那些爭權奪利的人得到這個職位,一定會把整個教會攪得亂七八糟,烏煙瘴氣。」 蘭德爾心裡頭有些迷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應不應該相信弗魯米的話,這個弗魯米有些令人捉摸不透。要麼他就是一個心地坦蕩的君子;要麼,他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偽君子,和他所批評的那些人一樣,具有野心和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他到底屬於哪一種人呢?但不管他是怎樣一個人,把新《聖經》摧毀似乎都是不必要的,而且令人不好理解。 「在我看來,」蘭德爾慢吞吞地開了口,「誰做世界基督教總會的理事長並沒有什麼要緊的。可是關於那本新《聖經》,你不覺得堅持要毀掉它是沒有什麼道理的嗎,尤其在你還不了解它的情況下?」 「有關這本書的一切情況我都了解。從這本書的發現、考證、出版到宣傳我都一清二楚。這些資料我手裡頭都有。」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蘭德爾再也聽不下去了,「你的語氣中滿含譏諷,似乎對你之外的任何人都不相信。我告訴過你,我和那些人在工作中有過不少接觸,我自信自己比你更了解他們。他們都是些正人君子,絕不是你所說的那樣卑鄙!我敢說你對他們的了解都是片面的、偏激的。」 「那好,」弗魯米以一種驚奇的態度看著他,「我們可以試試看,到底誰更清楚他們的底細。」他站了起來,走到桌子邊,從他的修道服往外掏著鑰匙。 蘭德爾被弗魯米的這種狂妄激怒了,但他忍著沒有發作,他倒要看看弗魯米到底想要玩什麼把戲。 弗魯米掏出鑰匙,打開抽屜,然後拿出了一個卷宗。 他坐下來,打開那捲原文件,翻閱了一下,舉著文件讓蘭德爾瞧,「你看,我這裡有關從事『第二次復活』行動的人的資料多得很,你看都看不完。」 「我怎麼能相信你說的就一定是真的?」 「你只需調查每個人一下,便真相大白了。」 「說下去。」蘭德爾辛辣地說。 「我已經揭露傑弗里斯的自私品行。現在,我們再來看其他幾個人物吧。先從惠勒談起吧,你對他到底了解多少?這個富有的發行人,是他親自去聘請的你吧?你知不知道布勒全球集團企業?惠勒親自策劃,把自己的宗教圖書出版社轉賣給了布勒全球集團企業的董事長,那時,他窮困潦倒,幾乎破產。這絕對是真實的。現在這筆買賣還沒有談好。惠勒急著要靠新《聖經》的出版和所賺的利潤來改善自己的經濟狀況。所以對他而言,這次行動只許勝不許敗。不然,他就完全破產,再也沒有任何社會地位了。現在你清楚他的處境了吧?至於布勒,他的目的和惠勒完全一致。因為這次行動也關係到他自己的聲譽,如果成功了,他就聲名大噪,不僅大賺一筆,而且也鞏固了自己的社會地位。所以惠勒既為了挽救自己,也為了討好布勒,就非聘請你不可。只有你的努力,才可以使書出版後大行其市。」 「這些情況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多費心了。」蘭德爾冷冷地說,「我比你更了解內情。」 其實,蘭德爾並不了解,惠勒的那種積極和迫切原來源於破產,但他為了打擊弗魯米的猖狂,故意作出淡淡的早已明了的態度,他不願承認自己不知情。 「你真的都知道嗎?」弗魯米很顯然愣了一下,「看樣了,我也有必要重新整理一下我的記錄了。那麼,咱們接下來再談談你現在的秘書小姐好嗎?這位面容不美的洛麗小姐真是不幸。你今天早上在自由大學醫院裡頭應該見過她吧?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奇蹟了。這位洛麗小姐不僅長得不好,而且從小跛足,但上帝昨天顯靈給她了,所以你今天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能夠正常行走了。哦,朋友,難道你真相信這些鬼話?告訴你實情吧,我真替你難過。事實上,洛麗的腿從來就沒有壞過。我這裡有她在美國念中學的時候參加體育活動的一些證據,可以證明她的健康。這些消息是我從他家鄉的一位神父那裡打聽來的。當然,洛麗小姐這樣做也有她的苦衷,她長得不漂亮,這成為她最大的心理障礙。她從來沒有受到別人的關注和喜愛,因此她索性在參加你們的行動時扮演了一個跛子的角色,這樣,她至少可以獲得些同情和憐愛,能夠撫慰她的心。她說到底又是一個心理不健全的可憐人,並沒有存心破壞你們的計劃,也不是存心要騙你們。這個可憐的姑娘!現在時機到了,她就這麼做了,而且達到了預期的目的,病好了,又引起了社會的關注,很快她就會因為蒙受聖恩而出名了。我告訴你這個,可不希望你利用這些去傷害那個孩子。而且我奉勸你不要為了替你們的書作宣傳而做些不該做的事。我並不希望你非相信我不可——」 「我不相信。」蘭德爾雖然嘴裡這麼說,但內心卻很相信這一切。 「我的建議你最好採納一些,不然你遲早會後悔。洛麗的這件事雖然很能替你們的《聖經》做廣告,但你最好不要太自信,凡事三思而後行。」 蘭德爾沒講話。 「沉默更能說明一切。」弗魯米說,「我就談談你在德國的美因茨遇見的亨寧吧,你肯定把他當作一個熱情率直的朋友了。在美因茨你和他在一起呆了一天,他告訴你他是一個崇拜者、熱愛好書是嗎?事實上遠不止這些。如果你知道他曾在1933年5月10日晚上參與了納粹學生的大遊行,你會更吃驚。更令人叫絕的是,他還在納粹黨魁哥戈培爾的贊同之下,和他的納粹黨徒們一起,居然在柏林安得寧德廣場舉行的慶祝大會上瘋狂地放火焚燒了兩萬多本書。這些著作多是愛因斯坦、茨威格、麥克、弗洛伊德、左拉、傑克·倫敦、艾略特、辛克萊等著名學者的。如果你想進一步證實的話,我想,普盧默會使你滿意的,」弗魯米向他背後的普盧默招招手,「普盧默,你過來一下。」 蘭德爾被弄得有些糊裡糊塗了,他早已忘了屋裡頭還坐著一個人。 他看到普盧默榮幸似地一笑,趕緊證實道:「我敢發誓,弗魯米牧師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把我手裡頭亨寧把書向火里扔的底片洗出來給你看看。」 蘭德爾忽然明白過來了。昨天在法蘭克福和美因茨,他一直覺得納悶。原來是這麼回事!很顯然,在開始的時候,亨寧沒有同意普盧默,但是,普盧默告訴了他此行的目的,所以亨寧不得不趕到法蘭克福。因為,普盧默以此為要挾迫使亨寧就範,說不定他已經狠狠地敲了一筆。 蘭德爾衝著普盧默大叫:「你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我當然有我的理由,」普盧默笑了笑,「難道你不覺得亨寧以一部新《聖經》的代價取回他的底片還不夠便宜嗎?」 弗魯米在一邊表示贊同,「對極了,我們的一切目的就在於那部新《聖經》,其他的東西可以不管。」 蘭德爾講不出一句話,他坐在那張沙發里。 「請耐心地稍等片刻,我們再講講另外的兩個人,一會兒就完了,」弗魯米一點也不顧忌蘭德爾的感覺,繼續完成他自己的話題,「你不是曾經去巴黎訪問過一位奧伯特教授嗎?他是一名科學家,人們都認為他了不起,事事判斷準確。據你的了解,他一定曾說過類似的話吧?他說正是那本使他恢覆信仰的《聖經》喚起了生活的信心,是嗎?人道主義和生兒育女的觀念使他想要個孩子,儘管以前他主張節育。他還一定告訴你他太太有身孕了吧?真是欺人之談!事實上,他在說謊,他早已不具備生育能力了——早在多年前,在節育觀念的驅使下他就做了避孕手術。這樣的男人怎麼還能使他太太懷孕呢?真是好笑!」 「他能使!我親眼看見他妻子了,事實上她已經懷孕了,我絕不會看錯!」蘭德爾大聲抗辯道。 弗魯米繼續放肆地說下去,「蘭德爾先生,你先別急。我說過他妻子沒有懷孕嗎?我只是說奧伯特先生對生育無能為力而已,」弗魯米嘲諷地一笑,「至於他太太肚子裡的孩子,那是你們尊敬的方丹先生的傑作。他夠高風亮節的吧?當然,奧伯特不是傻瓜,他心裡清楚得很,但他也很理智,不願在這種時候抖出這樁醜聞。他既不想要孩子,尤其是當孩子根本不是他的時候,他也不害怕失去妻子。真正的原因是在榮譽和自尊面前,他選擇了前者。他和他的一位朋友有一個重要科學發現,已被提名諾貝爾化學獎。這個時候,難道他情願往自己臉上抹黑嗎?我當然不會像你一樣去相信這樣一個人的所作所為。」 蘭德爾現在已懶得開口講話了。 然而,弗魯米接下來講的話卻令他大吃一驚。 「蘭德爾,我現在不得不提到最後一個人了。希望你能耐心地聽我講完。這個人和你的關係很密切。當然,聽起來也很有意義,也許我和你的心情都有些沉痛,但請你不要發火。我要談的是你的新情人——安傑拉·蒙蒂小姐。」 蘭德爾簡直要推門而出了,但理智告訴他應該聽下去。 「你手裡頭關於宣傳那部《聖經》的資料是安傑拉小姐的父親蒙蒂給的吧?你最近見過他嗎?」弗魯米一邊觀察著他的臉色,不等他回答,又說下去,「可能你還沒見過他吧?真是有意思,最近好多人都沒有看到他,你也不例外。安傑拉與你的關係那麼密切,她一定告訴你蒙蒂教授因公事出國去了吧?最近她對每一個人都這麼說。蒙蒂教授被派到中東或者其他偏遠的地方進行考古挖掘的消息似乎已經傳遍了。沒想到,安傑拉連你也騙了。那麼他在哪兒呢?他現在在羅馬,他隱居在羅馬郊外的房子裡,因為他被義大利政府革了職。為什麼呢?原因就在那次考古挖掘上。他對那塊土地的窮苦主人實行了詐騙,為了能夠獲取挖掘物的50%,他沒有租那塊土地。結果,他挖掘並發現了東西之後,那個主人向政府揭發了。因為這種不端行為,他被迫引咎自行辭職,羞愧地躲在了羅馬郊外。」 蘭德爾站起來,氣得發抖:「純粹一派謊言,我一個字也不信。」 弗魯米聳聳肩說:「我不是你應該與之發火的人,應該對著發火的是安傑拉·蒙蒂小姐。安傑拉小姐沒有對你講實話,她想利用你。你只要動動腦子就會明白。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如果你替她的父親宣傳成功了,不僅可以保全他的臉面,而且他可以復出,不用擔心義大利政府抖出那件醜事了,也用不著擔心任何懲罰。安傑拉欺騙了你,她只是想利用你使她父親成為舉世聞名的人物。很遺憾,不過這是事實。」 「我仍然不會相信你的話。」 「隨你的便。不過你可以親自問問安傑拉。」 「我會這樣做的。」蘭德爾說。 「大可不必直接問她,問她也會再撒謊。你可讓她帶你去見她爸爸。」 「用不著你教我怎麼做。」蘭德爾頂了他一句。 「那你會永遠不了解事實真相。」弗魯米說。 「天下的真理多得是。觀點不一樣,角度渠道不一樣,得出的真理也不一樣。」 弗魯米搖了搖頭:「我剛才向你提到了每一個人,但只有一條是真理,掌握真理的人就站在面前,就像教徒彼得羅納斯問冥冥之主『什麼是真理?』一樣。我很樂意告訴你,我就是真理。因為我任何事都要搞得一清二楚,都要經過仔細調查之後才談出自己的看法。所以我有把握對自己所講的負責。明白了嗎?只有經過調查才有發言權。如果你和我一樣,對這些事情都有個清晰的了解的話,你就會明白今晚我找你來的目的。」 「我正在領教,」蘭德爾說,「為什麼你今晚邀我來?」 「邀你來是讓你相信我,可是看來你對我的成見又加深了。你要清楚,我們這邊的人從事的事業崇高而偉大,而執行『第二次復活』計劃的那些人呢?他們的動機渺小而齷齪。我本人真誠地希望你能明白這個事實,不要再被他們繼續利用了。加入我們的行列中來一起工作好嗎?我是很誠心地邀請你。不然也用不著講這麼多話來讓你重見光明了。」 「可是我不明白,你想從我這裡撈到什麼?」 「你的出類拔萃的才華。你一向擅長於做宣傳工作,如果你加入我們這邊,我相信你工作一定能有效地抵制『第二次復活』計劃的宣傳。這樣做,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你放心,你一旦加入我們,所有的待遇絕不會低於那邊給你的。你不僅可以心情愉快,在沒有被欺騙的情形下工作,而且前途光明。只要你工作能夠促進群眾對宗教和信仰的加強,我可以預言,你一定會受到重用的,而且什麼也不會丟掉。」 蘭德爾站了起來,「不過據我看來,我什麼也得不到,卻什麼也失去了。我再重申一遍,我對『第二次復活』計劃以及為它工作的人們深懷信心,我願以自己的服務為它作貢獻。但是對你所代表的這一方,我看你並不是大公無私的人,你的言論透露出狂妄和野心,而且語氣中隱現敲詐。我不想過多地評論下去——」說到這兒,他偷眼打量了一下弗魯米。弗魯米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看不出有什麼表情。他猶豫了一下,繼續說下去,「我想,你的目標能不能實現,還難說得很。但是『第二次復活』計劃已開展了具體的活動,我不會放棄的。至於你所批評的那些人,我認為,你所具有的自私和野心不會比他們遜色多少,也許還更強烈一些。你有瘋狂的自戀症,認為自己樣樣都行,不會出錯,但恕我直言,像我這種目光短淺的小人不配跟你這樣完美無缺的人一起工作。我有自己的信念,這種信念絕不會使我成為一個可恥的叛徒。別痴心妄想了,我再傻也不會傻到幫助你去摧毀我自己有志於追求的目標。那部新《聖經》你毫不了解,你卻一心要毀掉它,我實在看不出你有什麼道理。好了,咱們的談話應該結束了,再談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我想,咱們的較量才剛剛開始,在我們公開宣布之前,你絕對不會拿到那本書的,咱們走著瞧好了。再見吧,我不會祝你好運的,晚安!」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期待著弗魯米的發作。沒想到,出乎他意料之外,弗魯米的反應是僅僅點了一下頭。蘭德爾頗有些不自在,也許自己剛才太激動了,才發表了那種長篇大論,言辭是不是過激了呢?但一想到弗魯米對他的那幫朋友傑弗里斯、洛麗、亨寧、惠勒、奧伯特、安傑拉和她父親這些人的惡毒誹謗,他又覺得自己做得心安理得。 「你講得非常公平,」弗魯米說,「我想,多說無益,我已經講完了我所要講的,信不信由你。至於我自己和我的目標,今後也許你會了解得多一些,那時,你可能會了解你今天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我不想在你心情如此激動的時候再火上加油。不管你信不信我所說的,但一定要記住我的話,然後你再去仔細觀察。說不定過一段時間後,你會自己來找我——我是說,等你一切都明白過來的時候。只要你們的新《聖經》沒有公布,你隨時可以來找我,我們需要你。」 「謝謝你。」蘭德爾說。 他轉過身來正準備走開,弗魯米又叫住了他。 「蘭德爾先生,我還有最後一點建議。」弗魯米拿著手裡頭的幾張紙,已經站了起來,而普盧默則忠誠地站在他身後。 「我希望你們不要再浪費時間做些無聊的把戲了。這是你們今天下午發出的備忘錄吧?簡直是愚不可及的孩子玩意兒。想用這份所謂的機密文件來誘我上當,你們太高估自己了。」 蘭德爾一看到他手裡的藍色打字,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等著弗魯米說下去。 「你的計劃很周密,想引出那位隱藏在你們身邊的我的工作人員,所以假裝這是你們宣傳計劃中的一部分。可惜啊,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其中的荒謬。蘭德爾,儘管你很聰明,可是你對神學畢竟是個門外漢,而且,你對基督教的知識也太缺乏了,不然,你不會犯這個大錯誤。這份備忘錄的內容簡直可笑之極。這樣一來,你們企圖開除的那個不忠心的人仍然可以繼續為我服務了。如果你以後還要繼續這樣做下去的話,我勸你凡事先想好了再行動,不要太魯莽了。還有,千萬不要派外行的人去做內行的事。」 蘭德爾感到血液升到頭頂,弗魯米並沒有探出真正的陷阱,還有機會。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我簡直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你不知道,那我具體告訴你,」弗魯米向下看了一眼手中的紙。「我們一起聽聽這份文件裡頭到底寫著什麼: 『機密:本計劃旨在補充說明關於荷蘭皇宮宣布發行《國際新約》的有關事宜——宣布的當天決定獻與主耶穌基督的復活——其後連續12天,每天獻給《新約》全書中提到的一個門徒。』然後你就提到了12門徒的名字,包括猶大在內。」弗魯米搖了搖頭。蘭德爾則緊張地等他念下去,直到最後一句話才能知道是誰出賣了他們。然而弗魯米卻再也不往下念了,他把拿著的那張紙的手放下來,再度搖了搖頭,「糊塗之極。」 蘭德爾異常窘迫:「我簡直不懂你在——」 「難道還不夠看出你們的愚蠢所在?你們在備忘錄裡頭連出賣耶穌的猶大都要拿出一天來拜祭,還不夠荒謬嗎?任何一個教徒,只要他的頭腦清醒,就會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只有傻瓜才會相信這份文件是真的。」 蘭德爾心裡有些服輸了。可不是太糊塗了嗎?在起草文件時,他並沒有和那幾位發行人商量每一位耶穌門徒的名字。按照《聖經》上所記述的,他理所當然地寫下了12位門徒的名字,但沒有想到會出現如此大的紕漏。而且事後他也沒工夫讓專家再檢查檢查,出現了列入叛徒的錯誤。 「你們的第二個錯誤,」弗魯米繼續說,「這份備忘錄上說12個門徒的名字都是《新約》中的,可你知道嗎?新約中提到的門徒一共是13位。雖然猶大出賣了耶穌,不應算在門徒之列,但是耶穌以馬提亞的名字取代了猶大,所以算起來仍是13位。這一點任何一位神學家都很清楚。真可惜,假若你平時細心一些,也許會騙過我,可你太疏忽了。」說到這兒,弗魯米拍了拍那張紙,「這種小孩子的把戲讓你們什麼好處也得不到,你估量一下,就會尊重我們,最後和我們一起工作。」 蘭德爾眼巴巴地想看清那張打字紙,看看上面最後一句話是什麼,那句話將會告訴他究竟誰是叛徒。他的目光盯在紙上,直盯得兩眼發酸。他相信自己的心跳聲每個人都會聽見。怎麼辦?到底用什麼辦法才能讓弗魯米給他看看那份文件,或是把最後一句話透露出來? 「牧師,」蘭德爾盡力控制自己的聲音,「我想,你大概也犯了一點小錯誤,那篇東西並不是我寫的。」 「是嗎?我想你不至於糊塗到不認得自己所簽的名?」弗魯米不耐煩地說,「想不到你這個人還在玩把戲。」 「我當然認得自己寫的字。」 「那麼你睜大眼自己看看好了。」 弗魯米說著把手中的東西扔到了桌子上。 蘭德爾巴不得他這樣。他趕緊抓起那片紙,這時他才感到自己的手在發抖,眼睛也澀得厲害。他一眼就看到上面的最後一句話! 「這12天中的第一天將獻給門徒馬太。」 馬太! 他吁了一口氣,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他故意不好意思地說:「弗魯米牧師,我想是你贏了,是我簽的字,不過我不記得今天下午就把備忘錄分發出去了。」 弗魯米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把那份文件拿回去,慢條斯理地說:「蘭德爾,忘性不能太大喲。你要記住,我們的人在你們把那部新《聖經》推給世人之前,一定會想法拿到那本書的。凡是你們的行動,我們都了如指掌。我相信我們的群眾會對你們的行動加以抵制的。現在,普盧默先生可以送你回飯店了。當然,如果你願意與我們合作,我表示最誠摯的歡迎。」 「多謝了。不過我想現在我很願意呼吸點新鮮空氣。」 弗魯米帶蘭德爾走向門口,然後做手勢讓他出去。 蘭德爾片刻之後就走在了大街上了。現在他根本無心回家,他朝離他最近的一處街燈走去。他急於弄清心中的疑惑。 一個名字,只有這個字,撞擊著他的耳膜,在他的腦海中反覆鳴響。 他等不得去坐出租車,他急於弄清事實。他要找出對應馬太暗號的人,便從12個人中找出了叛徒。 在那收到備忘錄的12個人中,誰與馬太相對應呢? 蘭德爾站在昏暗的街燈下,手指顫抖地摸出了那張藏在他上衣口袋裡的人名代號對照表。 他拿著人名表,打開它,眼睛從上到下看下去。 門徒安德烈——傑弗里斯博士 門徒湯瑪斯——扎里奇牧師 門徒西門——特勞特曼博士 門徒約翰——里卡迪先生 門徒菲利普——海倫德博爾 門徒巴多羅買——格羅特先生 門徒猶大——克雷默 門徒馬太—— 門徒馬太。 和馬太相對應的名字是安傑拉·蒙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