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手稿之謎 · 第五章

歐文·華萊士 《耶穌手稿之謎》
原來,蘭德爾與奧古斯圖·蒙蒂教授不是在羅馬,而是在這個又熱又潮濕的星期一上午到達米蘭相會的。 三天以前,也就是星期五的凌晨,在阿姆斯特丹的套房裡,蘭德爾被內奧米穿衣服和離開的聲音弄醒了。想到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蘭德爾也沒敢在床上多呆,便簡單地吃了早餐。他來到達麗娜的房門前,試著推了一下,發現門仍然緊緊地從裡面反鎖著。他提著手提箱,到樓下來到阿姆斯特爾飯店的接待廳,給達麗娜預訂了一張從阿姆斯特丹到堪薩斯城的飛機票。蘭德爾給達麗娜寫了一張告別字條,連同一些用作雜費的現金裝在一個信封里,封上口後,交給看門人。並吩咐他等拿到機票後,和機票一起送到達麗娜的房間裡。 做完這些之後,儘管他知道由於時差的關係,他將不得不把薩德·克勞福特律師從夢中叫醒,蘭德爾還是掛了一個越洋電話給他。他們在電話中談了很久。蘭德爾向他重複了和巴巴拉的談話,聽到蘭德爾不再堅持反對和妻子離婚的消息,克勞福德感到舒了一口氣。他們共同討論了如何合理地安排離婚的事宜。私事談完之後,又談了一些公司的事。克勞福德告訴他與布勒一切已談妥,馬上就要簽署最後的合同了。至於「萬象爆光社」的事,一直沒與吉姆·麥克洛克林聯繫上,也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早上10點,蘭德爾帶著他那珍貴的公文包,準時到達了克拉斯納波斯基飯店的辦公室。今天清晨沒有在阿姆斯特丹街頭漫步,蘭德爾讓西奧開著車,一直把他送到飯店門口。昨晚遭到襲擊的場景仍然在蘭德爾的腦海里。他叫來了秘書,洛麗·庫克,讓她根據他的敘述,把這件事作個簡短的記錄。剛一聽到這件事,洛麗·庫克的眼睛就瞪得大大的。她一邊記著,一邊仍未消除心中的疑問。蘭德爾讓洛麗把這份記錄交給赫爾德林隊長,同時再複印五份,給每位出版商送去一份。 此事辦妥後,蘭德爾決定實現自己的諾言,把《國際新約》的校樣還給戴克哈德博士。蘭德爾剛要走時,接到了內奧米打來的電話。她要馬上和他談有關與蒙蒂教授、奧伯特教授、赫爾·亨寧會面的事情,她說她馬上就過來。 蘭德爾又把洛麗叫了進來,把聖經校樣遞給她。「把這本書放到一個馬尼拉信封里,不要給任何一個人看。把它親手交到戴克哈德博士手裡。不能把它交給秘書。小心一點,可別讓人把你綁架了。」 洛麗一瘸一瘸地走出辦公室,沒過幾分鐘,內奧米帶著她的消息走了進來。 安排蘭德爾和巴黎的奧伯特和美因茨的亨寧見面沒有任何困難。 「那真是一些怪人。」內奧米當時說,「蒙蒂教授的女兒接了我的電話。我猜她兼職做了父親的秘書。她承認她父親已經回到了義大利。但她堅持說她父親很忙,沒有時間會見任何來自『第二次復活』宣傳活動中的人。她盡力想推託,但我決不能給她機會。我向她解釋說,我們的宣傳指導十分迫切需要了解蒙蒂教授更多的情況。我告訴她你的名字。史蒂夫,你為什麼堅持認為在所有要宣傳的人中,最重要的一位就是蒙蒂教授呢?我甚至告訴她再過幾個星期,新《聖經》就要出版了。因此現在是刻不容緩。當她仍然對會見的日期含糊不定時,我就嚇了嚇她。我說你下周一將馬上去羅馬,然後在蒙蒂教授的房間外搭個帳篷,一直等你見到他為止。這樣以來,事情就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她最後終於投降了,並保證讓她父親見到你,但不是在羅馬。蒙蒂教授為了一點私事,正開車從羅馬駛往米蘭。他能在星期一早晨,在米蘭找時間和你見面,我告訴她你到時仍住在普林賽普飯店,我們最後約定中午11點蒙蒂教授去你的房間找你。」 就這樣,星期一早晨11點差5分,史蒂夫·蘭德爾就在米蘭這個優雅美麗的普林賽普飯店757號房間的客廳里等著蒙蒂教授的到來。 蘭德爾從行李箱中取出他的袖珍式錄音機,檢查了一下,看它是否能正常運轉後,把它放在電視機上,然後來到窗前。他按了一下電鈕,窗簾就自動向上卷了起來,窗外的景色一覽無餘地展現在他的面前。窗外那片草地,顯得十分寧靜,像是與世隔絕一般。蘭德爾心下盤算著該向蒙蒂教授問些什麼問題。他暗自祈禱,希望這位考古學家是位不錯的談話對象,而且,他的英語不會讓人感到難以聽懂。 一陣急促而響亮的敲門聲把蘭德爾從思緒中拉了回來。蒙蒂教授來得很準時,這是一個好兆頭。 蘭德爾快速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他要熱烈地歡迎這位考古學家的到來——然而,他臉上的表情一下子降了下來。 門外站著一位年輕的女郎。 「你是來自《國際新約》宣傳計劃中心的史蒂夫·蘭德爾嗎?」她柔軟而低沉的聲音中有一絲微弱的英國口音。 「不錯,我就是。」蘭德爾回答道,他的心中充滿了迷惑。 「我是蒙蒂教授的女兒。我叫安傑拉·蒙蒂,剛從羅馬來。」 「但我以為我會見到——」 「我知道,你原希望見到我父親。現在你又驚訝,又失望。」她笑了笑,「不要那麼失望嘛。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會向你解釋這一切。還有,如果你願意,為了我父親,我會幫助你的。」她看了看蘭德爾。「我能進來嗎?」 「哦,真對不起,請原諒。」蘭德爾說道,他的心一陣亂跳。「當然了,快請進。我想我有點失態了。」 「可以理解。」她邊說邊走進了起居室,「我父親要向你道歉,因為他不能親自來見你。有些事情他無法控制,你慢慢會了解的。」 蘭德爾關上門,隨她來到了房間中央。 她優雅地在房裡轉了一圈,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然後,她盯著他,好像很開心的樣子。「還好,他們在房間裡裝了空調。這會使你感到涼快些。嚴格一點講,它讓人清醒,舒服,外面都達到了29度——當然了,是攝氏度。對你來說,倒像是80年代——雖夠不上把一個人融化,但潮濕讓人感到實在是難以呼吸。」 蘭德爾的驚訝、失望以及對蒙蒂教授沒有遵守諾言的惱怒,在他仔細觀察這位女郎後,迅速地改變了。 安傑拉·蒙蒂,驚為仙人,美麗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安傑拉·蒙蒂,蘭德爾猜想大概有5英尺6英寸高。她戴著一頂寬邊的義大利草帽,一副淡紫色的太陽鏡,上身穿了一件黃色絲質短衫,透明得看到裡面的胸罩,她那豐滿惹人的乳防似乎馬上就要從小小的胸罩里跳了出來。一根寬腰帶束住了柔軟而纖細的腰肢,鐵鏽紅的裙子增加了她那肉感的臀部的美好曲線。 安傑拉放下那棕色的手提袋,又摘掉了草帽和太陽鏡,這當口,蘭德爾的眼睛一直無法從她身上挪開。她那烏溜溜的短髮蓬鬆地披散著,大大的杏眼是碧綠色的,高高的鼻子和精緻的鼻孔活潑地配在一起,鮮紅的嘴唇十分潤澤。在一邊的顴骨上,有顆美人痣。一個小巧的十字架舒適地依偎在她的乳防中間。 安傑拉注意到了蘭德爾的目光。「你是不是很生氣,因為我父親沒有來?」她問道。 「沒有,絕對沒有,老實講,我正在……你是模特,還是演員?」 「謝謝你,」她大方地說道,「我是老古板,不會做那些。」她又對他評價道,「你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 「你以為我會是什麼?」 「我只是聽說你是個有名的宣傳公務員,現在是新《聖經》的宣傳計劃的指導。我猜我們都把對方想得太模式化了。我一聽到宣傳這個詞,就讓我聯想到了大喇叭——不,我是說低音喇叭——會發出很多噪音的那種。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你是那麼有修養,有紳士風度,而且看上去那麼——我該怎麼說呢?——美國化,對了,褐色的頭髮和眼睛,強壯的身體——可又如此的通情達理。」 她正在軟化我,蘭德爾想,要不就是她太純真無邪了。沒關係,他喜歡這樣。 「我們坐下來談好嗎?」蘭德爾建議道,他和她一起在沙發上坐下。「相信我,我很高興你能來,蒙蒂小姐——」 「安傑拉。」她糾正他道。 「好的,這樣的話,你也應該叫我史蒂夫。」 「史蒂夫。」她微笑著說道。 「我的問題是個緊迫的,」蘭德爾繼續說道,「我很晚才加入這項計劃。這是一部舉世無雙的巨著,它應該得到歷史上最大、最好的廣告促銷活動。只有每個人都與我合作,這項工作才能順利進行。在我眼裡,在整個新《聖經》的故事中,擔任了最富有戲劇性、最激動人心的角色就是蒙蒂教授,我覺得他應該得到應有的榮譽。我手下的職員曾經想約見他,但最後都沒有成功。現在,我下定了決心,一定見到他,但我遇到了阻礙,你能解釋一下這都是什麼原因嗎?」 「好的,」她說道,「我將向你毫無保留地解釋這一切。事情都是由於羅馬考古界的嫉妒和一些政治上的原因。當我父親決定去進行挖掘工作時,他必須先請求得到奧斯蒂亞·安蒂卡這一地區的考古管理者的允許。七年以前的那位主管費爾南多·圖拉博士——現在已經升遷了。他總是不同意我父親從事的《聖經》方面的考古挖掘,而且一向與我父親作對。然而,挖掘申請又必須得到他同意後再轉報上級批准。然後,如果上級發現申請有效,就再把它交給文物保管,由他簽署正式的批准文件。但圖拉博士從中作梗——我父親當初申請他就一再予以批駁。」 「你是說他在七年前拒絕了批准你父親要求挖掘的申請?」 「他對我父親的理論嗤之以鼻,認為在義大利不可能找到馬可和馬太之前的任何有價值的原稿。圖拉不僅是嘲笑了我父親,而且把時間也給耽誤了。他在官方圈子裡對我父親作了不利的宣傳。但我父親沒有因為這些小事而停止他的計劃。通過非官方的途徑,他被迫轉而向上一級當局裡的一位朋友兼同事申請幫忙。這使圖拉大為惱火,但他被迫同意了我父親要求挖掘的申請。後來,當我父親做了這個重大而了不起的發現,並且經證實是真實可靠的時候,圖拉博士又嫉妒,又羨慕,又惱怒,他多方面打擊我父親,阻止我父親得到應有的榮譽。而且,圖拉博士還散布謠言,說是他讓蒙蒂教授去奧斯蒂亞·安蒂卡,並鼓勵他進行挖掘。就好像他——圖拉博士——是天才,而蒙蒂教授,只是個懂得拿鐵鍬的粗人而已。通過這種卑鄙的手段,圖拉博士得到了這項發明的榮譽,他已經提拔到華萊士工作了。在圖拉博士的影響下,華萊士把父親派到國外,到那些遙遠的地方去指導挖掘工作。」 「華萊士是不是有權把你父親派到那些地方去?」 「不全是有,」安傑拉說道,「但你也知道,在現實生活中,只有制定法律的人才能破壞法律,而且不受法律的懲罰,這就是特權。圖拉博士向部里的熟人建議,最好是悄悄地、秘密地把他的同事蒙蒂教授派到國外去,這樣他由於這項發現而獲得的榮譽,就不會被人奪走了,而且他可以從此而高枕無憂了。嗯,事實上,如果考古學家本人不願意的話,任何人都沒有權力把他派到任何地方去。一個考古學家有權選擇自己的挖掘地方。但是,因為我父親在羅馬大學裡不是終生保職的教授,所以事情就很明顯了。如果他不按照華萊士所說的去做,那麼他就會失去教師的職位。除了來自我母親的一份不多的遺產——我父親一直堅持要把它留給克萊爾特——我姐姐——和我,我父親只有不多的收入維持生活。為了保住職位和薪水,他只好按照華萊士要求的去做。」 「難道奧斯蒂亞·安蒂卡的發現沒有使蒙蒂教授賺來一大筆錢嗎?」蘭德爾懷疑地問道。 「所有的發現都屬於義大利政府。我父親只拿到了出版商們為租供紙草紙和羊皮紙上的文稿而付給政府的錢中的1%。但這筆錢很快就用完了。為了這項挖掘工作,我父親已經借了不少錢,自己都陷入了債務之中。他在還錢的同時,還要付高額的利息。剩下的錢他寄給了我們家在尼泊爾的一些急需用錢的親戚。所以不管怎樣,他必須服從上面命令。當你的職員打電話來,要約見我父親的時候,他正在中東一個叫帕拉的地方作勘測——據說第一次猶太人起來反抗羅馬人之後,古伊波特人就逃到了那裡——他要作進一步的挖掘工作。每次我父親完成任務後回到羅馬,就有人用解除他職務來威脅他,不讓他參與出版商宣傳活動。」 蘭德爾仍然感到不十分滿意。「那今天是怎麼回事?蒙蒂教授已動身來米蘭。他確定答應了要和我見面。」 「他答應和你見面,是我做的工作。我說如果他受到了宣傳,就會比華萊士里的人有名氣,這樣就不必再害怕他們了。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圖拉博士就知道了我父親要來米蘭和你見面。他在佛羅倫薩攔截了我父親,並命令他立即返回羅馬,接受一項去埃及的新任務。我父親不敢反抗,他回到了羅馬,但明天就要到埃及了。但在我眼裡,這是最後一絲希望。我下定決心,如果我父親不來的話,那麼我自己開車來見你。他知道的一切,我也都知道,我可以告訴你一切他所能告訴你的東西。我決心讓他得到他本應該得到的世界性的榮譽,這樣會使他比羅馬那些嫉妒他的政治家們更有聲望。那樣一來,他就不用擔驚受怕而且保持沉默了。這些原因促使我來到了這兒,只要你願意,我保證和你好好合作。」 蘭德爾站起身來,取來了錄音機。「我很感謝你,安傑拉。我需要你的幫助,我有幾個很重要的問題要問你。」 「我願意回答你的一切問題,你可以把它錄在磁帶上。」 「我的第一個問題是——和我一起共進午餐怎麼樣?」 安傑拉大笑了起來。蘭德爾覺得她比剛才更漂亮了。她說道,「你太可愛了,史蒂夫。我當然願意和你一起共進午餐,我餓了。」 「我已經在樓下的餐廳預訂了午餐。但現在的客人是你,而不是你的父親,你可能比較喜歡輕鬆活潑點的地方。我不了解米蘭,你有比較偏愛的飯館嗎?」 她站了起來。「你以前沒來過米蘭?」 「從來沒有。我曾經在羅馬呆過一星期,在威尼斯和佛羅倫薩小住過一兩天,但從沒到過米蘭。」 「那這樣吧,我帶你去銀河街。」 「去哪兒?」 「全世界最出色的拱廊市場——地下街。特別不同尋常而且羅曼蒂克。快走吧,我會領你看的。」 安傑拉很自然地拉起蘭德爾的手。觸摸到她的肌膚,感覺到她的親近,蘭德爾不由得心裡一陣激動。 「安傑拉,」他強迫自己說道,「我們要去的地方——在那兒我能進行訪問嗎?這是我的任務。」 「當然行啦,」她高興地說道,「我們是在米蘭,而不是在羅馬。在這兒人們是先辦事後享樂,我不會引誘你做壞事的。」她的手指在他的手中握緊了。「至少,現在不會。」她輕鬆地說道。 到達樓下後,他們一起上了安傑拉的那輛紅色的老式法拉利名貴跑車。車開出里帕布里卡廣場來到寬廣的大街上。 蘭德爾對安傑拉很有意,他想進一步了解她。安傑拉也很願意介紹自己。在短暫的路途上,她很坦白地說了自己的簡單情況,安傑拉的母親——一半是義大利人,一半是英國人——去世的時候,她剛好15歲。安傑拉在帕迪亞大學畢業後,又在倫敦大學進修了兩年。她的專業是希臘和羅馬文化。她有一個姐姐,叫克萊爾特,比她大5歲,已經結婚了,有兩個女兒,現在住在尼泊爾。安傑拉曾經結過一次婚。「婚姻很糟糕,他非常傲慢,是個典型的義大利男人,一切都自己說了算。而我又太獨立,無法忍受成為一個二等公民,作男人的寄生蟲。」 她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幫助她父親的事業上,幫他的父親整理論文,操持一切家務,而且還在一所為外國學生所開的私立學校里教義大利的歷史文化,每周兩次,她最近剛剛過了26歲生日。 對他自己——因為安傑拉對他也想了解得更多一些——蘭德爾只是有保留地講了一點。他談到了自己在美中西部的故鄉,他父親最近所得的病,透露了一點他在紐約的公關活動。對於他的個人生活,蘭德爾只是不著邊際地說了幾句。他提到了巴巴拉和朱迪,以及上周所作的離婚決定。他一句都沒有提到達麗娜。 安傑拉很認真地聽著,她的眼睛注視著前面的街道,但她一直沒有明確的評論。 現在,她說話了。「我能夠問你今年多大年紀了嗎,史蒂夫?」 蘭德爾遲疑了一下,他不願讓她知道自己比她大了整整12歲。最後,他還是說道,「我已經有38歲了。」 「你真是年輕有為啊。」 「你是指在事業上有為吧。」蘭德爾說道。他看得出來安傑拉注意到了他那種自嘲的口氣。 安傑拉越過他身邊向窗外指著那些建築物。「這是安拉斯可拉劇院,它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歌劇院。」 歌劇院的外形看上去很一般,這使蘭德爾有點失望。 「你一定覺得不滿意吧?」安傑拉說道,「這個歌劇院就像許多人一樣,你不能光從外表來評判它,所有的東西都在裡面。它能容納3000名觀眾。音響效果一流,音樂則更是完美無缺……我們到了史卡拉廣場了。我去找個地方停車。」 她把車停好,鎖上車門後,帶他到了銀河街。 在他們向里走的時候,安傑拉說了一句,「如果你像我一樣,你會無法相信這一切的。」 他們進去了,他也和她一樣,感到令人難以置信。 這條地下街活像是一個城中之城。在一個巨大而輝煌的玻璃圓頂下面,在蘭德爾從未見過的巨型天窗下面,是一排看不盡頭裝飾豪華的商店。在他的右邊是一個很大的書店,在他的左邊是經銷最新流行服飾的小商店、旅遊代理處和為只住一夜的商人提供服務的旅館。那兒也有飯店和一些敞著大門的餐廳,裡面坐滿了服飾華美的義大利紳士和打扮入時的摩登女郎,吃著飯,喝著酒,喋喋不休。到處是全神貫注於米蘭早報的人。「大部分人看的是《terza pagina》,有三頁,內容包括一些文化新聞和翻譯作品。這家報社在義大利就有600個撰寫特約稿的通訊記者,在國外還有26個。它是我們的國家報紙,對你的工作也很重要。」 「我知道,」蘭德爾說道,「在我們所有的義大利宣傳單位的名單上,就有它和『l』osser rafor romano,la stampa,il messagger。」 「他們都會一起發布新《聖經》的消息嗎?」 「還有關於蒙蒂教授的故事——如果你合作的話。」 「我會與你們合作的,」她說道,「讓我們去拱廊另一頭看看吧。」 她想讓他看的是拱廊另一邊出口處的世界第四大教堂——宏偉的米蘭大教堂。教堂里有鐘樓和山牆。上面還有135個精美的尖塔和200座聖徒的雕像。 「現在我們可以去吃飯了。」她說道。她帶著蘭德爾又回到拱廊中。 「我以前一直以為米蘭是一個充滿商業氣息的、毫無浪漫情調的城市,」蘭德爾坦白地說道,「我從來沒有想像過米蘭會這樣。」 「你看過亨利·拜爾·司湯達的作品嗎?」 「他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可能是因為他太內向,喜歡自我分析,他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甚至和我一樣。」 「他在參觀了米蘭之後,希望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亨利·拜爾·米蘭人——我心底深處是羅馬人,但我可以理解他的感覺。」 他們已經到了走廊的中心,兩條主要的人行道的交叉點。他們沐浴著從玻璃圓頂上滲入的明亮的太陽光。 安傑拉選了一家露天咖啡廳,找到一張擺在外面的餐桌,那兒相對來說安靜一些。蘭德爾讓安傑拉點菜。安傑拉點了奶油米飯、雞肉清湯、番紅花粉、燉牛肉。點酒時,她在兩種酒之間遲疑不定,最後還點了伏爾特利娜——一種紅酒。 接下去,儘管他知道他並沒有為談公事做好準備,但他卻必須開始。他把錄音機放到安傑拉旁邊,按下了錄音鍵後,說道:「好了,安傑拉,現在讓我們談談你的父親,蒙蒂教授吧。你可以談你想到的一切。就從他什麼時候成為一個考古學家開始吧。」 「說這些事情的時間可要比吃午飯的時間長。」 「那麼,每樣事先少談一下,眼下先談談有關他這項發現的事情吧。主要談他的事業。我要先決定哪些最適用我們的宣傳活動,然後下一次再找個時間和你討論一下細節。」 「還有下一次?」 「我希望還有許多次。」 「太好了。我父親的事業,讓我好好想想——」 「奧古斯圖·蒙蒂在羅馬大學畢業後,獲得了文學學士學位。在接下去的三年中,他在幾個專門研究考古學的學校學習過,在倫敦大學的考古學院進修,又去耶路撒冷的希伯萊大學深造。在這之後,他在羅馬參加了一種由五個教授面試的考試,他的競爭對手是其他的優秀的研究生,取得第一名的人將成為考古學的教授。奧古斯圖·蒙蒂在考試中超過了其他人,不久就擔任了羅馬大學的基督教考古學的教授,以後又升為任該院院長。」 除了他最後升為基督考古學院的院長之外,他早年在大學內和大學外的活動幾乎沒有什麼區別。一個星期中有四天他站在講台上,後面是地圖和黑板,他要給兩百多名學生講課。他經常是在晚上或是兩節課之間,來到圖書館旁邊的辦公室,在被磨光變白了的書桌前的綠皮革椅子上坐下,接待來訪者,寫他的考古日記。 蒙蒂教授在每個暑假,以及一些空餘的時間裡,都要去指導地面挖掘工作。他最初出名的是由於他在羅馬周圍發現了地下墓穴、地下走廊和地下室。600萬名從1世紀到4世紀的基督教徒們都埋藏在那裡。蒙蒂最大最持久的心愿就是要尋找寫於耶穌生前和死後不久、在四大福音書之前的原始文稿。 大部分學者都贊同這樣一本文件——通常被稱為q文件——是存在的。他們指出了在路加和馬太所寫的福音書中有許多相同的段落是馬可所寫的福音書中沒有的。很顯然,路加和馬太是從更早的一種來源中摘錄這些段落的,可能這種來源是口頭上的。如果這樣的話,它就是隨著歲月的流逝而失傳了。蒙蒂教授認為,這種來源更有可能是書面的材料。 十年前,蒙蒂教授根據自己的研究和現場考察,經過推論,在羅馬的一張主要刊登各國最新考古發現的報紙上發表了一篇引起轟動的學術性文章。後來把這篇文章加以擴充,又發表在全世界有名的義大利的耶穌協會所辦的報紙上,那張報紙專門刊登有關《聖經》的學術論文。蒙蒂教授的論文題目是「尋找歷史上的基督耶穌的新方向」。在他的論文中,教授反駁了當時流行的幾種有關找回q文件的可能性的看法。 「像什麼樣的看法,安傑拉?」蘭德爾很想知道,「那些學者是怎樣認為的,你父親又是怎樣反駁他們的?」 安傑拉放下她的紅酒杯。「讓我簡單一點說吧。那些神學家,那些《聖經》的考古學家,那些類似圖拉博士的人,那些羅馬大學、基督考古神學院、羅馬的美國學會裡的我父親的同行——都認為四大福音書來源於口頭材料,他們認為基督的使徒們什麼都沒寫下。他們根據末世學理論,認為沒有什麼原因,也沒有什麼動機能促使基督的使徒們寫下任何有關他的文字。使徒們相信世界的末日已經來臨,天堂就在面前,因此他們不想再麻煩地寫下什麼東西。後來,世界並沒有滅亡,這時才有人寫下了福音書。」 「你父親對此有什麼異議嗎?」 「我父親堅持認為一定有耶穌生前的文字記錄材料,就好像在發現死海的古卷的字體後,才知道有埃森尼圖書館。我父親覺得耶穌的使徒和朋友不都是些未受教育、目不識丁的漁夫和農民。有一些人,像詹姆斯,甚至成了基督教的中心人物。其中有一些不太相信世界會滅亡的人,一定記下了耶穌所說的箴言、他的生平和他的傳教活動。我父親經常開玩笑,覺得最偉大的發現將是耶穌自己的日記。當然,他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他真正的願望是找到最初的馬可福音,而不是現在那種經後來的基督教徒篡改了的福音,或是最初的來源——一本記錄了耶穌的箴言和生活的書——馬太曾用過的後來又遺失的原始材料。而且,我父親還認為一些羅馬的文件有可能記載了耶穌之死。」 蘭德爾想起了他錄音機中的磁帶,繼續問道:「蒙蒂教授還反駁了其他什麼觀點?」 「其他人一致斷言,一世紀的手稿固然留下來,也只能在埃及、約旦或以色列找到,而不可能在義大利。更何況義大利的氣候潮濕,即使文稿流傳到這兒,也早就被腐爛化為泥土了。或是在早期羅馬的無數次大火中被燒毀了。我父親說,有許多宗教的文稿及物件在一世紀從巴勒斯坦被走私或偷運到義大利,這樣就使他們免於叛亂的毀壞,而且可以供羅馬城內和附近的許多秘密的基督皈依者使用。我父親說在幼發拉底河附近,在赫庫蘭尼姆等地的古蹟中,都發現了殘存下來的2世紀時寫在紙草紙上的文稿,但這些地方氣候並不乾燥。而且早期的基督皈依者從巴勒斯坦得到的這些文件都是非常珍貴的,因此他們會把它封在皮革里,把它們放在密封的罐子裡,然後埋藏在地下的墓穴里或其他什麼地方,就像我父親在羅馬附近的地下墓穴里所發現的那些保存完好的屍體、香水和藏在瓶子裡的文稿。但最引起震動是我父親關於能從q文件中獲得耶穌有關情況的理論。」 「你父親對耶穌有新理論?」 「哦,真的,那是他的根本的理論。如果你進入羅馬城不遠處埋藏了基督教徒的地下墓穴里,就會發現牆上刻著許多大約是公元2世紀的圖畫。其中的一些畫面是耶穌作牧羊人的情景,帶著一隻小羊羔,或是領著一大群綿羊,人們通常把這些畫看成是有象徵意義。而我父親則認為這些畫可能就是耶穌曾經是個牧羊人而並非木匠的證據,這是我父親的第一個異端學說。第二個是,別的學者都認為耶穌的傳教旅程只局限於巴勒斯坦這個小範圍內,再大也不會超過米蘭這麼大小,或是你們國家的芝加哥這麼大小的地方。他們覺得如果耶穌到過巴勒斯坦以外的地方傳教,那麼早期的教堂的主教們一定有那樣的記錄,以此來證明,基督是全世界的救世主。但是,基督徒們幾乎沒有提到過這樣的旅程。」 「對此你父親是什麼看法?」 「我父親堅持認為,即使耶穌到過很多地方,為了保密免遭傷害起見,也有可能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他的行蹤。耶穌到過巴勒斯坦以外的地方,甚至去過義大利,這種證據已經在保羅、彼得和伊格內修斯以前所寫的材料中找到了。第三個異端學說是關於耶穌到底活了多久。我父親不相信耶穌在30歲就死了,而是在許多年以後。為了證明這一點,我父親引用了許多材料,例如——我忘了是誰的書中有這麼一句話——耶穌是拯救青年人的年輕人,拯救中年人的中年人,拯救老年人的老年人——那時候的老年人就是指50歲以上的人。」 蘭德爾喝完了酒,把錄音機里的磁帶翻了面後,繼續問道,「教授指出了這樣的原始材料有可能在義大利哪個地方找到嗎?」 「是的,在他第一篇論文中就指出了。以後在其他的論文中也陸續提到過。他建議進一步勘測羅馬附近的地下墓穴,或是羅馬城內和附近的一些曾用作基督教徒秘密華萊士地點的房子。還有帕拉蒂諾山。最理想的是以往在奧斯蒂亞·安蒂卡附近的富有的猶太商人家中找到一個私人圖書館。這些猶太人是最早的基督教徒,他們住在港口附近,有最方便的途徑運進這些材料。」 「這就是為什麼蒙蒂教授去奧斯蒂亞·安蒂卡挖掘的原因?」 「還要再計劃得準確一點,」安傑拉·蒙蒂說道,「7年前,我父親把他的理論和實踐聯繫到了一起。他的理論是,耶路撒冷的福音書原材料的作者讓使徒們把材料的複本送到了某個住在義大利港口城市的富有的猶太人家裡。如果這個家庭秘密地皈依了基督教,那麼他們就有可能把材料藏在私人圖書館裡。事實是,我父親在最新挖掘的地下墓穴里,發現了一個地下室。這個地下室里保存了一世紀的一位年輕的基督教皈依者的屍骨。有據說明這位皈依者曾在耶路撒冷居住過,或者是有一位朋友在彼得羅納斯統治時期任耶路撒冷的百夫長,這個家庭的名字就刻在地下室的牆上。像一個偵探一樣,我父親根據這點線索查出了這個年輕人的父親是一個成功的猶太船商,他在奧斯蒂亞·安蒂卡附近擁有一幢很大的別墅。我父親調查了這個地方的地形情況——特別是那兒以前應該有一座小山,經過幾個世紀的風雨的侵蝕,現在已經變成了平地——他很滿意地發現那兒的地下層有早期毀壞的跡像。他向圖拉博士申請要求挖掘。」 排除政治上的障礙以後,蒙蒂教授為得到那塊準備挖掘的土地,借了一大筆錢,根據義大利的考古法律,如果你擁有,或者買下了要進行挖掘的土地,那麼你可以得到所發現的東西的價值的50%。如果你是向別人租借的土地,那麼你應該給原土地主人25%的利潤,給政府50%的利潤,你本人只能得到25%的利益。蒙蒂教授一次性付款把地買了下來。 在他所僱傭的一隊人員的幫助下——有測量員、工程師、繪圖員、攝影師、文學專家、陶瓷和錢幣專家、屍骨專家——教授把所有有用的考古儀器帶到了奧斯蒂亞·安蒂卡。他帶了電子探查器、勘探器、繪圖儀、攝影器材等100多種設備。挖掘開始了,挖掘的位置以平方米計算,每次只挖掘10平方米,儀器透過地層、溝壕、清除著障礙。 「挖掘花了12個星期,」安傑拉說道,「我父親想到了,他必須先移去大部分的溝壕和各個世紀所殘留下來的碎片,然後才能到達保存了的那個羅馬商人房子的地層,當他挖掘到更深的土壤和一些碎磚瓦礫、沖積土時,我父親驚訝地發現這次地層中有許許多多孔岩石,這些岩石是由地下泉水沖積而成的——與他所熟悉的地附近的地下墓穴的岩石十分相似。第一個發現是許許多多的泰比里厄斯、克勞迪厄斯和尼羅人時代的錢幣。然後,當他又找到4枚巴勒斯坦的錢幣和3枚公元44年的希律王時期的錢幣時,他非常激動,知道希望就在面前。最後,在我們生命中一個輝煌的早晨,他在一塊大石板中,發現了一個罐子,罐子裡面就裝著詹姆斯寫在紙草紙和羊皮紙上的福音書。」 「後來的結局呢?」 「後來?」安傑拉搖了搖頭。「就這樣,就這樣。我父親把他的發現送到了美國耶路撒冷研究所。這些棕色斷片非常容易碎,它們必須放在潮濕的環境中,用駱駝毛髮製成的刷子蘸上酒精後擦洗乾淨,放在平板玻璃下仔細研究。儘管羊皮紙是官方用紙,紙質是第一流的,但寫在它上面的文稿的情況還是很糟糕的。詹姆斯的福音書,是用蘆葦稈蘸著煤灰與水混合而成的墨水寫在質量很差的紙草紙上的,紙的顏色已經變成棕黑色,有的已經是全黑的,書頁的邊角已經剝落,有的地方被蟲咬成了小洞。詹姆斯是用阿拉米語寫的,沒有標點,還有許多拼寫錯誤。他所用到的詞彙總共大概是800個吧。耶路撒冷的經文評論家們證實了文稿的真實性,他們甚至在一本學術期刊上發表了一篇簡訊,宣布了這個發現。這些專家們讓我父親去找在巴黎研究所的奧伯特教授,從他那兒可以知道羊皮紙上的文稿是否真是公元30年前的,紙草紙上的文稿是否真的是公元62年前的。其餘的內容你可以去問奧伯特教授,史蒂夫,這整個發現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聽起來更像是你父親智慧的結晶,安傑拉。」 「這個發現,是的。但文稿能倖存下來是來自上帝創造的奇蹟。」她停頓了一下,她的綠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蘭德爾,「他們允許你看文稿了嗎,史蒂夫?」 「在阿姆斯特丹,有一天晚上,我看了。看了之後,對我震動很大。」 「何以如此?」 「嗯!它使我下定決心做了一件事情,我給我妻子打了電話,答應和她離婚,這是她一直所期望的。」 安傑拉點了點頭。「是的,我可以理解。它也深深地影響了我,只不過方式不同罷了。我痛恨費爾南多·圖拉博士,因為他阻撓並誹謗了我父親。我發誓要永遠記住這件事,並且替我父親報仇。我開始尋找一件能夠敲詐他,揭露他,傷害他並毀滅他的事情。這並不困難,我最後終於找到了。圖拉博士,一個受人尊敬的已婚男人,偽裝得十分虔誠,其實暗地裡和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搞同性戀。當我告訴我父親,我已經找到了證據並決心要用它來向圖拉博士報復時,我父親阻止了我,並教導我要心中有愛,要像基督教導的那樣,別人打你一邊臉時,把另一邊臉給他打。他還給我看了羊皮紙上的文稿和根據詹姆斯的福音書翻譯成義大利語後的譯本。史蒂夫,那天晚上,我哭了,我懂得了憐憫與同情。我永遠地拋棄了報復圖拉博士的計劃,我把另一邊臉也給人了。從那時起,我覺得如果都以諒解、仁慈、寬恕待人,而不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話,我們一定能夠過得安寧和愉快。」 「我沒有你那麼肯定。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你那樣。我仍然在——嗯——在摸索著自己的道路。」 安傑拉笑了。「你會找到的,史蒂夫。」 蘭德爾把錄音機關上了,停止了錄音。「第一段錄音完成了,我猜你父親一定還有許多經歷。」 「不錯,還有許多細節,一個下午的時間太短了。而且還有照片,我們有許多挖掘時拍的照片。你一定得看到它們。今晚你留在米蘭,或者再在這兒住一天,好嗎?」 「我希望能夠留下來。但我們日程安排得很緊。今天晚上我就要去巴黎。然後明天晚上去法蘭克福和美因茨,後天晚上或大後天早晨返回阿姆斯特丹。」蘭德爾覺得自己真心愛上了安傑拉,他不想離開她。「安傑拉,你給我提供的材料——完全都是我想要的——它對我們很有價值,它將給你父親帶來應得的榮譽。但我必須再見到你,我有個建議,我剛好有一個公開的宣傳預算。我可以僱傭任何我想要的人。你可以作我的顧問,你能來阿姆斯特丹嗎?花費由我們出,並且付給你薪水。」 安傑拉很開心地笑了。「我剛才還在想會不會要我替你幫忙呢?」 「現在我的要求已經提出來了。」 「我也已經答應了。你想讓我們什麼時候去阿姆斯特丹?」 「我在那兒的時候。三天之後,至於你的薪水,安傑拉——」 「我不想要薪水。我喜歡阿姆斯特丹。我的願望就是幫助我的父親得到他應有的榮譽。我願意為這本新《聖經》出一點力。而且——」 蘭德爾等著她的下文,他抑制著自己,後來他鼓勵道,「而且什麼?」 「e voglio essere con te, stefano, è basta.」 「什麼意思?」 「而且——我想和你在一起,史蒂夫,就這些。」 昨天傍晚史蒂夫·蘭德爾從米蘭飛到了巴黎。飛機上,他一直全神貫注地在想著安傑拉和他自己。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自己被一個剛剛遇到而且絲毫不了解的女孩如此深的迷住了。 蘭德爾下榻在l旅館,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旅館。這個地方如此吸引他的原因很簡單,他在閒逛中發現它的大門旁邊有一塊飾板,是用來紀念奧斯卡·王爾德的。王爾德生前住在這裡,1900年在此去世。 大廳和走廊吵吵嚷嚷的,到處都是時髦的年輕人,空氣中充斥著爵士樂。蘭德爾覺得很煩躁,就走出了旅館,來到了大街上。他看到一個咖啡館,儘管咖啡館裡也擠滿了時髦的年輕人,充斥著嘈雜的爵士樂,但這次他不介意了。他吃完了漢堡包和牛排,嘴裡啜著紅玫瑰酒,繼續幻想著他和安傑拉將在阿姆斯特丹重聚的情景。 直到回到l旅館的單人房裡,打開亨利·奧伯特教授的文件時,他才把安傑拉的影子從腦海中抹去。 現在已經是早晨了。半小時之前,蘭德爾叫了一輛出租車,去亨利·奧伯特工作的地方找他。 巴黎的早晨很涼爽,天空中還隱約有幾顆星星在閃爍。蘭德爾從出租車上下來後,心中突然泛起了一些疑慮不安的感覺。安傑拉·蒙蒂,一個外行人談考古學是一回事,奧伯特教授,一位科學家說明在奧斯蒂亞·安蒂卡發現的羊皮紙和紙草紙上的文稿的真實性,又是另一回事。儘管蘭德爾預先看過鑑定的過程,但一涉及到具體問題,他就不懂了。他希望奧伯特會耐心地對待他,因為他有可能會像一個小孩子那樣提許多問題。 他的憂慮不安是毫無根據的。事實上,在最後10分鐘內,亨利·奧伯特教授對待他就像對待一個充滿了疑惑的小孩子一般耐心。 起先,蘭德爾原認為這個法國人是相當難打交道的,但事實並非如此。他的個子相當的高,但身材勻稱,大概45歲左右的樣子。他是個對服裝很講究的人。他的頭髮上了髮油,有著一張高盧人的臉,細長的眼睛,舉止傲慢,說著一口極為流利的英語。但當蘭德爾表現出對他的工作很感興趣時,他那高不可攀的威嚴和貴族氣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對奧伯特來說,工作是他生命的全部,其他的一切都是無足輕重的。 奧伯特先向蘭德爾作了一通半道歉式的報怨,因為他的妻子加布里埃爾——自以為是個眼光獨特的裝飾家——把他原來的那個實用的金屬家具的辦公室改成了現在這種路易斯十六時的玻璃櫥窗式的樣子。然後,他領著蘭德爾穿過走廊,來到輻射碳鑑定部的實驗室。 一路之上,蘭德爾準備好錄音機,奧伯特開始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用碳14鑑定的全過程。 「這最初是由一位叫威利亞德·利比博士發現的,他因此而獲得了1960年的諾貝爾化學獎。通過這種神奇的方法可以比較精確地測出古代的骨頭、木頭片、紙草紙的碎片所存在的年代,一直可以追溯到6萬年前。大家都知道,自從地球上有了生命以後,這個世界上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受到來自外層空間的宇宙射線的撞擊。因為這種撞擊,氮會變成具有輻射性的碳14原子。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會以不同的方式吸收這種碳14原子,一直到它死為止。 「人、動物或植物死之後,它的組織內的碳原子會慢慢地衰弱,減小,而這種速度是可以預測的。眾所周知,當一個有機體死以後,在5568年這一漫長的過程中,它將失去體內二分之一的碳14原子。根據這個知識,利比博士就認為,如果死去物質內的碳14的數量和它衰弱後生成物可以測量的話,那麼衰弱或消失的輻射性的碳的數量就可以計算出來。通過這種方法,通過計算失去的碳的數量,就可以知道物體活著的時候最後一次吸收碳是在什麼時候。這樣,蘭德爾先生,這個物體死了多少年,這個物體的年齡,它存在於哪個年代就可以被計算出來了。」 蘭德爾有點理解這個複雜的過程了。「利比博士發明了這些測量的方法?」 「是的,他創造了所謂的碳14鍾,用這種蓋氏計算器的方法可以測出一樣東西失去生命之後,體內失去了多少碳。這使科學界有了一種它期望已久的鑑定方法。現在,我們終於可以知道了一塊碳是什麼時候由史前的山頂洞人燃燒木頭後形成的,化石中的動物生存的年代,從一小塊木頭中就可以測出這幢房子經歷了多少年。據我所知,利比教授作了一萬次試驗。他用這種方法,證實了在俄勒岡山洞裡發現的一雙印第安草鞋有9000年的歷史;通過在一個埃及法老的墓里所發現的木頭證明了這位法老死於公元前2000年;通過在昆姆蘭山洞裡發現的死海捲軸的亞麻繩,證明了這個捲軸寫於公元前168年至公元233年之間,可能在公元前100年左右。另一方面,在薩塞克斯原野的礫石坑裡發現的皮爾特湯人的屍骨一直被認為是史前人的,後來肯尼恩·奧克利博士用氟測試法說明這個皮爾特湯人的屍骨並非是古代的,而是現代人的。利比博士用碳14法證實了奧克利博士的看法,說明那只不過是一場欺騙或惡作劇罷了。」 他們此時在實驗室里。桌上,正在加熱的試管里的液體冒著泡泡,蓋氏計算器有規律地運轉著,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 「現在,蘭德爾先生,」奧伯特教授說道,「你知道了我們證明奧斯蒂亞·安蒂卡發現的羊皮紙上的文稿和詹姆斯的福音書的真實性的辦法。請允許我簡單地操作給你看,到底是怎樣做的。」 他把蘭德爾帶到放在幾個書架前的兩個獨立但連接在一起的金屬儀器前。在蘭德爾眼裡,這些東西就像是裝飾了神秘的、不可理解的裝置的一對金屬貯藏櫃,小的那個金屬儀器上面是一個儀器板,下面有一塊擱板,上面放了兩隻鍾。看上去,好像試管是通過擱板和大的那個儀器連接起來,那個大的儀器中間是一隻複雜的蓋氏計算器。 「這就是用來證明蒙蒂教授的發現的輻射性碳鑑定儀器。」這位法國化學家說道,「當蒙蒂教授五或六年前來到這裡,讓我做最後決定性的檢驗時,已經有人通知他必須帶上他所發現的真正的紙草紙和羊皮紙的一小片樣品。利比博士那時要了30克左右——就是一盎司——的亞麻纖維,用來測量死海捲軸的年代。我們現在用的碳鑑定法比起那時候來,已經改進了許多。利比博士最初是由固體的碳,把它塗抹在這樣一個圓筒里,那種方法需要許多價值連城的古代的材料。因為經過那麼長時間的改進,就像我剛才提到的,現在我們只需要一點點原材料了。」 「奧伯特教授,你從蒙蒂教授那兒要了多少紙草紙和羊皮紙?」 這位法國科學家微微露出了一絲笑容。「幸好,只需要很少的一點點,因為我們必須燃燒它。我不能確定蒙蒂教授是否會多給我們一點。我需要一塊3克的碳和10克的木頭才能做檢驗。為了檢驗蒙蒂教授的發現,我要了15克——半盎司左右——羊皮紙和12克的紙草紙,還有12克其他材料。」 「你燃燒了它們?」蘭德爾問道,並把錄音機放得離這位科學家更近一些。 「沒有馬上就燒掉,」奧伯特教授回答道,「一開始,必須把每塊樣品都弄乾淨,清除任何一點在物體細胞死後通過物理變化或化學變化而沾染上的外界的碳。」 「你的意思是氫彈或原子彈爆炸而污染上的?」 「不是,那些對已經死的東西不會起任何作用,」奧伯特說道,「我把蒙蒂教授送來的每件樣品都作了徹底的清洗,剔除任何可能污染它而影響試驗結果的沉積物。這個步驟完成以後,我就把每塊紙草紙和羊皮紙的樣品在氧氣流中燃燒,直到最後剩下一堆灰為止。從燃燒過程中流出的碳酸得到淨化和乾燥後,就被放入這個蓋氏計算器當中。這個計算器的容量是一公升——」 「比兩品脫還要少?」 「對,」奧伯特教授說道,「就像你能夠從這個儀器的製造方法中看出的那樣,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必須除去任何有可能干擾,並顯示給我們一個假的數字而導致計算謊誤的外界輻射。我們把蒙蒂教授的紙草紙和羊皮紙灰放入試管中,然後開始測試。」 一談到他的課題,奧伯特教授就好像失去了理智一般。他開始向蘭德爾解釋這個複雜的檢驗過程。他談到了被水銀柱所環繞的增強鏈,蓋氏計算器的推動力和相應的計算器的推動力非常巧合地放在一起,宇宙射線和伽瑪射線。 蘭德爾聽得不知所云。但奧伯特的原話都錄在磁帶上。蘭德爾暗自決定,一旦洛麗·庫克把它們謄寫出來,他要在阿姆斯特丹找個人向他進一步地理解清楚。「嗯,我明白了,」他言不由衷地說道,「全部檢驗完成花了多長時間,教授?」 「兩個星期。但那差不多是六年以前的事了。現在我們已經有了相當先進的計算器,可以在一個晚上就完成這項檢驗。但當時蒙蒂教授的檢驗花了兩個星期。」 「最後你們得到了什麼結果?」 「我們能夠從紙草紙和羊皮紙的樣品中測出它們存在,被書寫、被使用的年代,誤差不會超過25年。」 「那是什麼年代的東西?」 「我很高興,能夠告訴蒙蒂教授,通過我們的輻射碳鑑定裝置,得知羊皮紙上的文稿是公元30年的東西。而詹姆斯的福音書是公元62年的東西。簡而言之,我可以肯定地告訴蒙蒂教授,20世紀最先進的科學儀器已經證明了這個事實——事實,先生——羊皮紙上的文稿是彼得羅納斯宣布判處基督耶穌死刑的那個時期留下來的,而紙草紙上的文稿是詹姆斯活著的時候寫下來的。奧斯蒂亞·安蒂卡的發現的的確確是真實可靠的,絕非偽造。」 「沒有一點疑問?」蘭德爾問道。 「絕對沒有。」 蘭德爾關上了錄音機。「教授,您所做的一切將幫助我們在全世界宣傳這本新的《聖經》。」 「我很高興與你合作,」奧伯特教授看了看他的手錶,「我和妻子約好一起吃午餐,在這之後,還有一件差事。蘭德爾先生,你有空和我們一起共進午餐嗎?」 「我不想打擾——」 「沒有打擾,我們可以再談一點別的,我會很高興的。」 「謝謝,事實上,在傍晚坐火車去法蘭克福之前,我一直有空。」 「噢,你要去見赫爾·卡爾·亨寧。你會發現他說的要比我們好懂一些。」奧伯特已經開始帶蘭德爾走出實驗室。「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那麼我們先到巴黎大教堂去一趟,把耶穌畫像的檢測結果給他們。然後,我們到德克拉尼咖啡館和奧伯特夫人會面。這將是一次愉快的午餐。」 接著,他們就上了奧伯特教授的新型轎車,越過塞納河直向巴黎大教堂駛去。整個路上,他一直在努力控制車速。最後,他們到了巴黎大教堂前的廣場。一個警衛認識奧伯特,馬上為他找了停車的地方。 在教堂西面的主入口處,奧伯特離開了蘭德爾。他告訴蘭德爾,要去把這份結果報告交給神父,用不了一二分鐘。 蘭德爾本來想進教堂看看,但一想到奧伯特教授馬上就會回來,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仍然站在太陽下面,看著來自世界各地的進進出出的遊客,沒有幾分鐘,奧伯特教授就回到了他身邊。 「你看到大門上面的那塊石頭了嗎?」教授說道,「自從我和《國際新約》接上關係後,我就發現它特別有意思。你當然也知道,耶穌活著的時候的畫像或雕像是不存在的,因為猶太人——最早的基督徒就是猶太人——他們認為耶穌畫像或塑造雕像都是褻瀆神靈——猶太法律禁止一切偶像崇拜。當然,在梵蒂岡有一張耶穌的畫像,傳說是由路加所繪,由天使們完成的。但那完全是胡說,我認為最早的耶穌畫像是在地下墓穴中發現的那一幅,大約是在公元210年左右完成的。現在你如果抬頭往上看——」 蘭德爾順著奧伯特教授的手指看過去。他看到巴黎大教堂的牆上雕著一幅畫,一個天使正為聖母瑪麗亞帶上皇冠,同樣帶著皇冠的基督耶穌站在他的身旁,左手拿著拐杖,為她祈禱。 「這叫聖母的加冕禮。」奧伯特繼續說道,「這是13世紀完成的。這是一幅典型的、可笑的耶穌肖像。沒有一個畫家知道耶穌長得什麼樣。所以他們荒謬地把耶穌畫得十分英俊,以此來美化他。在人們看了詹姆斯的福音書,知道了他到底長得什麼樣後,一定會對這幅畫大吃一驚的。他們會怎樣處理那些錯誤的畫像呢?或許他們會像人們在法國大革命中所做的那樣。革命者認為,巴黎大教堂里的那些舊約《聖經》中的國王們的塑像就是法國國王的塑像,所以他們把塑像都毀了。或許過不了多久,這一次將再次重演,那些錯誤的耶穌畫像將被耶穌真正的樣子所代替。閃米特人的鼻子,被毀壞的容貌,跛腿。這樣會好一點,我相信真理。」 蘭德爾和奧伯特教授出了教堂,返回到廣場,把汽車重新開到大街上。蘭德爾十分羨慕地看著在街旁書店裡悠閒地瀏覽看書的法國人。 他們很快轉入了寬闊的聖·邁克林蔭大道。10分鐘後,總算找到了一個停車的地方。奧伯特教授把蘭德爾帶到聖·邁克林蔭大道和聖·喬蒙尼林蔭大道拐角處的一家新奇時髦的咖啡館前。看來那裡好像是所有來自左河岸的車輛和人流的匯聚點。咖啡館的綠色帆布篷下面是三排淺黃色的柳條椅和大理石的圓桌。蘭德爾看到了這幾個字:迪·克盧尼咖啡館。 「這是我妻子最喜歡的咖啡館之一,」奧伯特教授說道,「這裡是左岸的中心。到處都是年輕人。街對面——看到那黑的鐵柵欄了嗎?——那兒是用300多年前的羅馬毀壞的廢墟在巴黎建的一個公園。嗯,顯然加布里埃爾沒來。」他看了一眼手錶。「我們來早了一點,蘭德爾先生,你喜歡坐在哪兒,裡面還是外面?」 「當然是外面了。」 「我同意。」大部分的桌子都是空的。奧伯特教授在後排選了一張有三把柳條椅子的桌子,然後招手讓蘭德爾過去坐在他身旁。一旦選定位子以後,奧伯特叫來一位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務員。「我們等加布里埃爾來了以後再點午餐吧,」他對蘭德爾說道,「現在讓我們先來點開胃酒。」 服務員趕過來。「我要杯杜松子酒,」奧伯特對蘭德爾說道。 「要兩份,」蘭德爾說道。 「來兩杯杜松子酒。」奧伯特吩咐服務員。 奧伯特給蘭德爾要了一包煙,但蘭德爾謝絕了。他拿出了自己的菸斗。奧伯特把香菸塞到一個長長的菸嘴裡,他們都開始抽菸。這位科學家伸直了腿,饒有興趣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第一次顯出完全輕鬆的樣子。 過了一小會兒,他揉了揉鼻子,吐出了一口煙來,然後把頭轉向蘭德爾,「我剛才在想,」奧伯特教授說道,「我竟然成為證實那兩份文稿的真實性的人,而且還負責把這個事實告訴全世界,這種情形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為什麼會這樣想?」蘭德爾問道。 「因為我從來就不是相信宗教的人,」奧伯特教授坦誠地說道,「甚至到今天,我所有的任何宗教信仰都是不正統的。但,我承認,所發生的一切——我是指我在新《聖經》的準備過程中所起的微薄作用——對我有很深的影響。」 蘭德爾又猶豫,又好奇。「你能解釋一下在什麼方面嗎,教授?」 「它改變了我的外表。它顯然影響了我和別人的關係。如果你是真的有興趣——」 「很感興趣。」 奧伯特開始回憶,「我是在里昂長大的,從小就是個不嚴格的天主教徒,非常不嚴格。我父母都是教師,他們對宗教只有少得可憐的一點敬意。事實上,他們都是自由思想者,理性主義者。我一直記得我們當時僅次於《聖經》的一本書是——俄尼斯特·雷尼所寫的《耶穌的故事》。請原諒我——我得說那是一本聳人聽聞的書,裡面說了四本福音書只不過是傳說而已,基督的奇蹟根本就經不起科學的仔細考察,只不過是神話而已。耶穌再次復活的故事是瑪麗·馬格達里納編造出來的。我這麼一說你可以想像我的年輕時代。但最後,我再也不能繼續處於這種矛盾的,幾乎使我到神經分裂症的位置上了。」 「那是什麼時候?」蘭德爾問道。開胃酒已經送來了。他邊喝酒邊等著奧伯特的回答。 「在我進入工藝學院學習無線電之後。然後,我在大學學習了化學。當我成為一個訓練有素的科學家以後,我就完全背離了我的宗教信仰。我認為宗教是騙人的,我成了一個冷血動物。你知道當一個人發現新的看法時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變得有意拋棄別人。一旦我決定放棄宗教信仰,繼續我的科學道路,我就打算只崇拜和相信實驗室里出來的東西。實際上,就是那些人可以看到、感到、聽到或從邏輯上能接受的東西。在我離開學校之後,一直就是這種情況。我工作和生活只是為了現在,目前地球上這一時間。我對將來不感興趣。我唯一的信仰是真實——而上帝不是事實,上帝的兒子不是事實,地獄和天堂都不是事實。」 奧伯特停頓了一下,啜了一口酒,不為人注意地抿嘴笑了。 「說到天堂,我現在想起來了,那時候,我甚至要用我科學家的邏輯去攻擊天堂。幾年前有一次我為我們的校友期刊寫了一篇簡短的文章,其中從科學的角度分析了去天堂的可能性。我要說的是,我把關於天堂實際大小的統計資料引證了出來。那是由約翰在《啟示錄》里所寫的。『天使用蘆葦稈量了那城市,150英里。其長、寬、高是相等的』如果一個人到天堂之後,他所要的立錐之地是10平方英尺的話,那麼天堂能容多少人,你一算便知道了。但自從約翰給我們這個資料後,所死亡的要進入天堂的人不知要超過天堂容量的多少倍了。也就是說,天堂絕對容不下他們。事實上,天堂早已人滿為患了,你說是嗎?」 蘭德爾笑了出來。「太妙了。非常聰明。」 「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到最後我被弄得焦頭爛額。當我的科學道理受到別人的欽慕之時,我的聖經知識變得越來越差了。在接下去的那期校友期刊上,刊登了巴黎天主教協會的一位神學教授寫的一封諷刺信。他批評了我,說我沒有仔細看《新約》。約翰所描繪的天堂並不在天上,而是在地球上——『我看到了一個新天堂和一個新地獄』——這個想像中的天堂,新耶路撒冷,真正的以色列,有12座城門,有河流,只給『以色列12支族的孩子』提供住宿。簡單一點說,足夠寬敞,可以滿足需求了。而且不會造成人口曝炸。嗯,這給了我一個教訓,要避免用科學的標準去衡量《聖經》。可我仍然不相信有天堂這樣的地方存在。」 「我想,我懷疑還有許多人不相信它存在,」蘭德爾說道,「畢竟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原教旨主義的信徒。有一大部分人,包括一些信仰宗教的人,不可能完全地理解《聖經》。」 「仍然有太多的人相信天堂,相信來世,相信上帝,相信迷信。他們不是經由理性的信仰,而是出於害怕而信仰這些東西。他們擔心不相信宗教會導致災難的降臨。他們不敢提出疑問。蘭德爾先生,我總是追根究底。我不會相信那些用科學和理性無法解釋的東西。這種懷疑態度給我的婚姻和整個婚後生活帶來了許多嚴重的困擾。」 「你結婚多少年了,奧伯特教授?」 「到上個月為止剛好九年。我的妻子加布里埃爾來自一個極為正統的、嚴格的、敬畏上帝的天主教家庭,就像他仍健在的父母一樣,我的妻子也是一個毫不懷疑的宗教信仰者。她的父母,尤其是她父親,支配著她。她母親是法國最富有的工業家之一,是羅馬天主教堂在歐洲的宗教組織的成員。事實上,加布里埃爾的父親是宗教界的著名領導者之一。他領導的這個宗教組織叫奧帕斯·德。說到這兒,他看了蘭德爾一眼,「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奧帕斯·德(opus del)?」 「我——我好像沒有聽說過。」 「我簡單說一下。1928年,在西班牙的首都馬德里,一名律師皈依宗教,他的名字叫瓊斯·瑪麗亞·埃斯克里瓦,他創立了奧帕斯·德這個宗教組織,這個組織在天主教的授意下,開始印刷早期的宗教書籍,並半公開地宣傳要用宗教重新統治西方世界。這個組織要求它的成員遵照天主教的生活來嚴格要求自己,並嚴格遵循它的清規戒律。這種宗教思想從西班牙開始,傳到世界各地,法國、美國,大約世界上70多個國家。直到梵蒂岡不得不承認它,並開始領導這個組織。誰也不知道奧帕斯·德有多少成員?也許有一萬多,也許是二萬多,他們試圖把自己的勢力滲透到商業、經濟、政府部門和政治領域、教育領域,尤其是對年輕人進行教育的學校。他們所崇尚的此種教義安慰窮人要安於現狀,遵循或遵從主的博大胸懷的領導。教義中還說富有的人必須信仰貧窮的美德,而且應保持簡樸,這樣才可以永遠富有。成員們都必須遵從主的意志,只有當萬分危急時才可以做出非上帝意志的行動。他們還必須有純潔的精神世界,即使當他們結婚,或有了孩子都必須保守純潔。因為他們認為,純潔並不意味著要獨身,保守貞節並不是就不結婚。現在你可以略微聞出我的岳父和我妻子加布里埃爾的宗教氣息了,你明白我上面所說的嗎?」 「不錯,我明白了。」蘭德爾回答。他真不明白他的這位主人為什麼對客人把這一切都抖了出來。 「我的信仰奧帕斯·德的妻子住在里昂。」奧伯特教授接著說道,「我們互相適應了對方,除了存在一些小矛盾外,我和加布里埃爾基本上還是和諧的。但在最近幾年中,我們之間漸漸出現了一個大的問題,那就是因為孩子。羅馬教堂說需要繁殖孩子,奧帕斯·德也說需要有孩子,我岳父也贊成我們有個孩子。《創世紀》上說:『為了地球的生存,繁榮與發展要有孩子,』因此我的妻子需要生孩子,不是一個兩個孩子,而是許許多多的孩子。相反的,我是一個科學家,在核威脅方面有深入研究的科學家。我知道人口過多會帶來的實際問題,我一直贊同要盡力控制地球上人口的增長,而且我也贊同為控制人口增長而採取懲罰措施的組織。因此,我拒絕生養許多孩子,甚至一個孩子也不想要。在一年前,這個問題進一步惡化了,在她父母的強大壓力下,我可憐的妻子堅持說我們應有孩子。我拒絕這樣做,於是我的老岳父讓加布里埃爾到梵蒂岡去解除我們倆的婚姻。我的妻子不願意這樣做,但她確實想要孩子,我也不想解除我們倆的婚姻,但又不希望有孩子。坦率地講,我非常討厭孩子,不過又沒辦法。如果我不要孩子,就要解除婚姻。我一直拖著,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我希望有一種妥善的辦法,既能解決矛盾又能挽救我的婚姻。」 蘭德爾想聽下文,於是便不說話,繼續扮演一名被動的、聆聽者的角色。 幾秒鐘後,奧伯特教授繼續說: 「十個月前,一位《國際新約》的法國出版商到我這兒來,他名叫方丹。我們倆是摯友。他對我說,『你想知道我們那個羊皮稿紙和紙草紙鑑定的結果嗎?』說完後,他同我一起離開。後來我們一起參加了一個聚會。我們見到了法文譯本的羊皮紙文稿和詹姆斯的福音書的重要章節。當然,蘭德爾先生,你應該理解當我用各種先進的設備來鑑定羊皮紙文稿和紙草紙文稿時的辛苦。而且我從來也沒有認真地去閱讀這其中的內容,甚至有機會時也沒有去讀。直到十個月前,我讀到了,第一次讀到這些文稿的含義。」他笑了笑,「你能感到它們對我的震動有多大嗎?尤其是詹姆斯的福音。」 「我想我可以想像的到。」蘭德爾回答。 「沒有人能夠想像到,我這樣一個客觀的科學家,多年來尋覓的東西竟得來全不費功夫。我被深深地打動了。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自己首先是個科學家,應該以科學的態度去看待一些事物。我承認,在我冷清清的實驗室里,我發現了這條真理。現在,我再也不否認這一點了,我們的主真的存在於世上。我首先的反應就是,我將如何改變自己?就好像自己被送到了另一個世界。對我來說,上帝之子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因此上帝的存在自然也是真的了。這是第一次,就像哈姆雷特,我發現這其中有我們在科學領域中永遠無法尋覓到的真理,一種信仰。多少世紀以來,人們都是毫無根據地在信仰上帝,但那只是一種盲目的信仰,而現在,他們的信仰將被事實所證實,人們不再毫無根據地去信仰自己的宗教,去相信、去信仰一個真實存在的領袖。人的信仰中自然有許多是抽象的東西,有些不為人所知的動機,但我們現在為什麼不信教呢?」 奧伯特用富有挑釁性的眼光看著蘭德爾。而蘭德爾只好意地聳了一下眉,說:「為什麼不呢,真的?」 「因此,親愛的先生,第一次,完全是第一次,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我們的先輩們和同事們為什麼常常把宗教信仰和科學結合在一起。布雷塞·帕斯卡爾,17世紀一位偉大的科學家,當他皈依基督教時曾說:『心跳動也是有原因的,只是不知道是何原因。』」 「我想帕斯卡爾是個心理學家。」蘭德爾打斷他的話。 「開始時他肯定是個科學家,」奧伯特教授說,「他絕對是一個科學家。在他16歲時曾寫過一篇文章。他最早發現了模糊數學,而且第一個發明計算機,並把這台計算機送到瑞典王后克里斯蒂娜那裡。他還闡明並製作了一個溫度表。然而,他相信奇蹟,因為他經歷過一次。他相信自然界中存在超越於人類的一種冥冥之力。帕斯卡爾寫道:『男人們鄙視宗教,因為他們害怕宗教是真實存在的。為了治癒這種心理,首先就要知道宗教並不是和推理相衝突!其實要知道宗教是令人崇敬的,是值得人崇拜的;最後再承認它是真實的。』帕斯卡爾認為——上帝要麼存在,要麼不存在。那麼為什麼不寧可信其有呢?『如果你贏得了一切;如果你輸了,你什麼都沒有失去。那麼,就毫不遲疑地把賭押在上帝存在上吧。』那就是帕斯卡爾。當然了,還有一些其他人。」 「其他人?」 「科學家們是可以生活在推理和超自然之間的。我們所敬愛的巴斯德,承認他對自然界的神秘觀察思考得越多,就越像一個目不識丁的農人似的信仰上帝。還有愛因斯坦——他認為宗教和科學之間沒有衝突。他說:科學致力於『是什麼』,而宗教致力於『應該是什麼』。愛因斯坦認為,『我們所能經歷的最美麗的事情也是最神秘難解的。要知道我們所無法理解的東西確實存在,而我們這些愚鈍的腦子無法理解最高智慧和最光輝燦爛的美麗——這種知識,這種感覺,是真正的宗教信仰的中心。從這種意義上講,我屬於對宗教虔誠的人』。」 奧伯特教授很想知道自己給蘭德爾的印象是什麼,他好像是害羞似的對蘭德爾笑了一笑,「從這種意義上講,我也成了一個虔誠的宗教信仰者。」他繼續說道,「第一次我覺得佛洛德說的『用對科學的迷信來嘲笑宗教的迷信』很好笑。一夜之間,我好像是變了一個人,即使不是在實驗室里,也是在家裡。我對待我妻子和她的想法與要求的態度,我對家庭意義的態度——都變了。甚至於生兒育女的觀念——這是我至少應該考慮的——」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女人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奧伯特馬上站了起來,高興地微笑著,蘭德爾也跟著站了起來。一個年輕女人大概35歲左右,髮式精美,舉止優雅,臉上精緻地化了妝,戴著昂貴的手飾,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奧伯特擁抱了她,並分別在兩頰上給了她一個吻。 「加布里埃爾,我的寶貝,」奧伯特說道,「快來見見我的美國客人,史蒂夫·蘭德爾先生。」 「enchantéc,」加布里埃爾·奧伯特說道。 蘭德爾和她握了手,當他的眼光往下移時,發現她已經很明顯地懷孕了。 加布里埃爾·奧伯特注意到了他的眼光,她很高興地證實了蘭德爾未說出口的想法,「是的,」她幾乎是唱著說道,「不用過一個月,亨利和我將有第一個孩子了。」 蘭德爾在晚上11點搭車離開了巴黎,登上了去法蘭克福的晚班火車。他的私人小室里,床鋪已經整理好了。他脫衣服上床後,很快就入睡了。早晨7點15分,一陣蜂音器的嗡嗡聲過後,接著又是響亮的敲門吵醒了他。臥車列車員給他送來了一杯熱茶、麵包和黃油,還有一張兩法郎的賬單。同時還把護照和火車票也歸還給了他。 蘭德爾穿上衣服後,便把窗簾拉開了。在接下去的15分鐘內,在他眼前飛過一幕幕多彩的活動畫面——綠色的森林,寬闊的高速公路,高聳的建築物,然後,鐵路軌道越來越密。一列列紅色的火車正啟動待發,原來是法蘭克福火車站已經到了。 蘭德爾在火車站的一個櫃檯上把旅行支票兌換成德國馬克後,坐進了一輛出租車,朝法蘭克福飯店駛去。到飯店登記後,又詢問了一下櫃檯後的服務員,看是否有他的信件,然後又買了一份當天的報紙。接著,服務員領他到了早就為他預訂好的套房。蘭德爾顧不得休息,先打量了一下住所——一個帶陽台的臥室,石欄杆上擺著漂亮的花盆,旁邊的客廳有一扇很高的法式窗。憑窗眺望,可以看到許多商店的名字。 眼下,他到了德國,不錯,50多個小時的奔波從阿姆斯特丹到了米蘭,又到巴黎,然後再來到了法蘭克福,這個旅行實在是令人有點暈眩。 現在是8點15分,再過40分鐘,赫爾·卡爾·亨寧派來接他去美因茨的汽車就要到了。蘭德爾向飯店要了一份豐盛的早餐,又讓人把他的衣服熨平整了,看完報紙後,又把關於赫爾·卡爾·亨寧的宣傳文件重新看了一遍,然後給阿姆斯特丹的洛麗·庫克打了電話,讓她幫安傑拉·蒙蒂準備好一個安全通行證和辦公的地方。接著,又確認奈特博士和傑弗里斯博士是否已經從倫敦到了阿姆斯特丹。做完這些事後,出發的時間就到了。 從喧鬧的法蘭克福開車到比較安靜的美因茨花了50分鐘。那個抽著雪茄菸的年齡較大的德國司機,按照路標所指示的方向進入了四車道的高速公路。只見高速公路的兩旁站著許多背著重重的背囊,想搭便車的人。偶爾還能看見蓋著帆布的卡車和載著戴著銀色頭盔的警察的摩托車急駛而過。蘭德爾從車窗外還看到了青蔥的森林,塗成天藍色的加油站。桔黃色的路牌上面畫著黑色的箭頭指向鄉間小村。經過幾個飛機場、農莊、冒煙的工廠,終於看到了上面寫著「美因茨」的路標。他們把汽車開下斜坡,經過了鐵路軌道上的磚橋,又經過了萊茵河上的一座長橋,最後終於到達了美因茨。 5 分鐘後,他們的車停在了一幢六層高、相當現代化的有兩個旋轉門的辦公大樓前面。 最後總算到了,蘭德爾如是想。現在,他將看到《國際新約》正式和觀眾見面前的最後一次彩排。他多麼希望蒙蒂教授或安傑拉——其實是安傑拉——在這兒和他一起看到奧斯蒂亞·安蒂卡古蹟里的美夢是怎樣在現代的德國美因茨變為現實的。 蘭德爾謝過了亨寧的司機,打開後車門,剛要出來時,他看到遠處的旋轉門裡走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這個傢伙油頭粉面,瘦高個,停下吸了一口空氣,從一個金色的煙盒中拿出了一支香菸。蘭德爾仍然保持著一半身體在車內,一半身體在車外的姿勢。他努力想記起這張臉,白皙的皮膚,雪貂般的眼睛。當那人把香菸拿到唇邊時,露出了他那突出的牙齒,蘭德爾立即記起了他是誰了。他馬上退回車裡,躲到后座上。 這個人是普盧默——《倫敦每日快報》的記者。 蘭德爾似乎像被凍住了似地等在那兒。普盧默呼出了一口煙後,目不斜視,趾高氣揚地上了人行道。紅燈亮了,他等了一會兒後,穿過街道,不久就從蘭德爾的視野中消失了。 普盧默到了美因茨,剛剛走出了這本天書的防護堡壘,走出了它的印刷及製作的總司令部。 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蘭德爾一點也沒有耽誤,匆匆忙忙走入亨寧的辦公大廈,向兩位穿著藍色長裙的接待小姐出示了證件。其中一位領著他上了電梯,穿過一條寬闊的大理石走廊,來到亨寧的私人辦公室。 辦公室內空氣清新,倒像是從斯堪的納維亞山上完好無損地運過來似的。赫爾·卡爾·亨寧用幾乎把他骨頭擠碎的握手熱情歡迎他。 「先用德語!willkommen!schon dass sie da sind!」亨寧用刺耳的聲音說道,「現在用英語!歡迎!很高興你能來這兒——這個改變了地球面目的城市,不久,赫爾·卡爾·亨寧將再次改變它。」他的聲音低沉刺耳,把聽者的鼓膜震得直響。 亨寧的相貌就像一個肌肉發達的角鬥士,他的頭特別大,和身體比例不協調,剪著短短的普魯士人的頭髮,紅紅的臉,好像是被一個大拳頭重擊後變凹了似的。眼窩深陷,蒜頭鼻子,黑黃的牙齒,因乾燥而裂了口的嘴唇,脖子短的幾乎看不見。他確實像一個覆蓋了華貴的灰色絲質套裝的矮胖的角鬥士。他歡迎蘭德爾的到來,並不僅僅因為蘭德爾和他是這項秘密計劃的同事,而且也因為蘭德爾是美國人。他對美國人有種偏愛,尤其是那些聰明的美國商人。他為自己能說一口不帶德國口音的美國式英語而非英國式英語感到十分自豪,只是最近他很少有機會使用他那標準的美國英語。 「請坐,」他先用德語後又用英語說,一邊粗魯地把蘭德爾推到他的辦公桌和牆壁之間的一張舒適的皮革椅子上。整個辦公室的牆壁都被一張巨大的美因茨地圖覆蓋了,地圖周圍的銀色框架上有一行:anno domini 1933 bei meriar. 他用粗厲的發音說完一句德語後,走到一個橡木做的五斗櫥前。打開門後,露出了一個酒櫃和一個微型冰箱。他倒了一杯加冰塊的蘇格蘭威士忌給蘭德爾,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後坐到辦公桌後面的那張巨型的辦公椅上。蘭德爾也連忙打開錄音機。 「我父親之所以創建這個公司,是因為德國印刷商的愚蠢行為惹惱了他,」亨寧說道,「一個印刷商光為商店製作紙張,而另一個印刷商只印信封,而且和另一家的信封還配不上,所以我父親便兼製紙張和信封,賺了不少錢。他去世以後——那時他剛剛開始印刷書籍——我便繼承了他的事業。我再也不印紙張和信封了,我把所有的機器都用來印刷書籍。今天,我已擁有500個工人。嘿,我可以說,赫爾·卡爾·亨寧幹得不錯,幹得相當不錯。」 蘭德爾努力顯出欽佩的樣子。 「幸運得很——我想這也是戴克哈德博士堅持要我承擔這項任務的原因——我過去對《聖經》印刷工作是很認真的,」亨寧繼續說道,「德國大部分《聖經》是在斯圖加特附近印刷的。我遠離那兒,住在美因茨。美因茨是個好地方,從美因茨到漢堡和慕尼黑都十分方便,所以用船把貨物運輸到各地又快又便宜。還有,我的印刷工人都是老手,他們熱愛自己的工作,他們的祖先就是搞印刷的,他們的血液中流淌著印刷。我們有印刷《聖經》的經驗,我們印刷過幾本手工製作的《聖經》,只是沒賺錢,便放棄了。因此,我們有足夠的信心將《國際新約》印好。」 「印刷這部《國際新約》,要多長時間才能完成?」 亨寧咂著唇。「讓我想一想。嗯,讓我這樣計算一下,這部《國際新約》是一部相當大的巨著。如果你把整部書——《舊約》全書和《新約》全書合訂在一起——就需要印大概萬個單詞。這就相當於六七本普通書的容量,嗯,如果不加班加點的話,設計整部書的鉛字字體和書籍的版式大約要一年;排字和校樣要二年;印刷和裝訂要一年,總共需要四年時間,但那是整部的。現在我們只需印刷《新約》,這個容量就不多了,也不會很費時。只是我們要努力做到仔細謹慎,而且要有藝術技巧。除此之外,目前,我們只印刷有限的一部分。」 「有限的一部分?」 「不錯,當然是一部分。我現在所印的叫先行本,用四種語言印刷,但數量有限,只供給神職人員、新聞界和政府官員以及評論家使用,只占大眾的一小部分。一旦這個版本完成以後,每位出版商就可以在自己國家裡找到印刷商為大眾印刷較便宜的版本,而我自己就僅僅印刷德語普及本。目前,嘿,我已經在設計上花了一年時間,實際的印刷和裝訂不會超過六個月。」 「你遇到的最大問題是什麼?」 「紙張。《聖經》印刷中的問題一直是紙張。當然,我指的是普及本。《聖經》實在太長了,即使是新約全書這一部分也很長,而你又無法使用一般的紙張。你必須找到一種既輕又薄的紙張,但又不能太薄,一頁一頁之間的字不能印透。紙張必須經久耐用,有一些人要把《聖經》保留一輩子。同時,又不能成本太高,但先行本,我們便用了最好的印度紙。」 「這先行本什麼時候能完成?」 「兩星期吧。我希望是這樣。」 「關於安全措施呢?」蘭德爾好像不經意地問,「在阿姆斯特丹保密和安全的工作都做得很好。但是在這裡你是怎樣防止外人刺探的呢?」 亨寧不禁皺了皺眉頭,「太不容易,太不容易了,那真是很棘手的事,」他咕噥著,「安全真是大問題,我在那上面花費了大量的金錢。現在把我所做的告訴你。我一共有好幾處印刷廠,離這兒都是幾步路的樣子。我拿出一個最大的廠房來把它隔成兩部分,以一半的空間來專門印刷《國際新約》,而這一半和另一半以及其他廠房完全隔絕,同時派了守衛。自然在這兒工作的不僅技術最好,而且也都是一些老人。我甚至把這些工人和他們的家屬都集中到兩棟公寓房子裡,同時也在那兒派了好多守衛和通風報信的人。在過去的時間裡,我們也有緊張的時候,但都是虛驚一場罷了。對這項工作我們一直守口如瓶,連一點風聲也沒有走漏。史蒂夫——我這樣稱呼你介意嗎?——我這樣提高警覺總算是工夫沒有白費,所以外界連一個人也不知道我們所做的是什麼事情。」 「連一個人也不知道嗎?」蘭德爾溫和地問。 亨寧一時間不禁一驚,沉著臉說:「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指普盧默,」蘭德爾說,「我剛才正要進來的時候,看見他正在從這兒走出去。」 亨寧很明顯露出不安的樣子。「普盧默?你認識他嗎?」 「在我剛到阿姆斯特丹的那一天,他就想方設法賄賂我。他想要我把《聖經》弄一本給他,他想在我們還沒有公開之前就先行向世人披露,而且是按照他的利益行事,這樣對我們會有很大損害。」 到目前為止一直保持鎮靜的亨寧,此時衝動得大聲抗辯說:「那完全是另一碼子事。他可以說是外界唯一的一個知道我們在幹什麼的人。不過,請你相信,那個兔崽子絕不會從我這弄走一本。關於這點我可以在我的祖宗的墳前發誓。」 「他剛才就到這裡來了。」蘭德爾固執地說。 「沒有誰叫他來,也沒有任何負責人接見他,」亨寧氣憤地說,「當然,普盧默想弄一本,就像在德國其他一些局外人想弄到一本一樣,他從倫敦和阿姆斯特丹共打了三次電話給我。我也看到了法蘭克福報紙上刊登的他訪問弗魯米的報道。我沒有接他的電話。昨天,他第四次打電話來,而這一次我親自在電話上告訴他不要打擾我。他想訪問我一下,我警告他如果他走近美因茨10公里以內,我就叫他死無葬身之地。可是,他還是不聲不響地來了。當我的秘書告訴我他已經站在她的辦公桌的前面時,我不禁大為惱火。我真想出去揍他一個半死。別擔心,我還沒那麼糊塗。我叫我的秘書把他打發走。我直截了當地回絕了他。我沒有讓那個雜種進我的辦公室一步,所以最後他只有無可奈何時地離開了。史蒂夫,請相信我——」 他坐在椅子上打了個轉,伸手在電視機架上拿起了一個裝有相片的鏡框,然後站起來,且離開了桌子。 「為了要使這本《聖經》成功,可以說所有參加這項計劃的人當中,誰也沒有我所付出的犧牲大。你看到這張照片了嗎?」 蘭德爾所看見的是一張相當漂亮像明星一類女人的照片,年齡可能在二十七八歲左右。在照片的右下角寫著兩行清秀的字跡,「亨寧先生存念!」下面的簽名是「海嘉·霍爾曼」。 「認出這面孔是誰了沒有?」亨寧問。 蘭德爾想他認出來了。在他把錄音機關上以後,他問:「她不是一位德國電影明星,曾經演過——?」 「一點兒不錯,」亨寧說:「她曾經演過很多電影。她就是海嘉·霍爾曼小姐。」亨寧轉身把鏡框又放在原來的位置,同時站著仔細地欣賞。「我是個光棍。這是我唯一想娶的女人。我和她斷斷續續地交往已經兩年了。我以為她事業心太重還不會想到婚姻的問題,至少,現在不會。但是她卻曾經向我明白地表示,在某種情況下,她會和我生活在一起的。」亨寧戀戀不捨地看著照片。「不幸的是,電影明星們的身價都很高。她的夢想是能在海濱有一幢別墅和一艘遊艇。她自己沒有這筆錢。事實上,如果我能使她如願以償,我要怎麼樣,她都會答應。」他那雙頰深陷的臉上一陣扭曲,「這樣子使你聽起來也許不像是愛情,但對我來說已經差不多夠意思了。我不太感情用事。我一切講求實在。我弄到這個女人便是我終生最大的願望,那是說還在印這本《聖經》之前。可是到頭來,我仍然未能實現。我選擇了空虛的名聲,也就是說,我決定要使我的名字和《國際新約》連在一起。我說不上來這是什麼緣故,或許是要向我父親有個交待,反正他早已去世了。或者也許是受了人去留名之說的影響。但無論如何,為了這本《國際新約》,我已是不惜任何代價,這也包括了海嘉在內。」 「難道她不願等你嗎?」蘭德爾問。 「說不準。或者柏林或是漢堡的什麼人能使她如願以償也說不定,我們只好等著瞧。史蒂夫,我所有這些解釋都在說明一點,就是在我一旦決定印這本在歷史上最為重要、最為轟動的《聖經》之時,我便已決心要護衛它,不使其受到任何傷害。當然我不會僅為了得到一點宣傳,或是引起別人的注意,而把內容泄露給普盧默這種人。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我相信你。」 「我希望剛才我的這段私事你別用那勞什子錄進去。」 蘭德爾點點頭。「關了機了。」 「你和我會合得來,」亨寧咕噥著,「我們走吧,我帶你去看看我們的主要印刷廠,這也就是正在印刷我們的《聖經》而且也是秘密防衛的那個。就在古登堡博物館過去,離這兒不遠,在午飯前我們還有一點時間。」 他們離開了亨寧辦公室,路上誰也沒有說話。走出大門以後,蘭德爾立即警覺地四下觀察一番,看看普盧默是否還潛伏在外面以便伺機地向他搭訕。還好,沒有看到普盧默的人影,於是他們開始向前走。別看亨寧的腿短步小,但走起來卻其疾如風。走過兩條街以後,蘭德爾已經開始出汗了。 他們來到了一個非常現代化的三層樓房的庭院前,亨寧的腳步慢了下來,同時看了一下手錶。「我們還有時間到裡面看一下,蘭德爾先生,請進。」 「這是什麼地方?」蘭德爾很想知道。 「哦,對不起,忘了告訴你,這就是古登堡博物館。我在這裡花了很多時間。你可以再把錄音機打開。我可以給你一些有用的資料。」 在那開闊的庭院裡,有一個半身銅像。由銅像上顯示出一個冷靜、鬱鬱寡歡和蓄著濃厚鬚髮的古登堡。 亨寧用他那粗短的手不屑一顧地朝銅像指了一下。「毫無意義,這只不過是供遊人瞻仰而已,誰也不知道他到底長得什麼樣子。他當時沒有照片留傳下來。最近接到的是他的一張畫像,現存巴黎,還是在他死後16年才繪製的。那畫像和這個不一樣,那張像他滿面怒容,蓄著長長的鬍子,好像是受了中國古聖先賢影響的樣子。我們知道他一直不得志,但是卻不屈不撓。有一次因為本城欠他一些錢,他就對市政府的一位職員動起武來,同時把那人關進牢里,這一點我們已得到證實。不過除此之外,我們所知的極少。」 他們走向入口處,打開一扇玻璃門,然後走了進去。亨寧和櫃檯後的售票員打了打招呼,而那名穿著藍色制服袖子上佩著紅色臂章的警衛則向他敬了個禮。 「鄙人是這個博物館的理事之一,」亨寧解釋說,「而且也是捐贈者。我喜歡收集稀世的《聖經》,你知道嗎?我有一本現存的一種四十二行《聖經》。如果把它賣掉,其價值在100萬美元以上,給海嘉買什麼東西都夠了。不過,我不願那麼做,喂,看看這兒——」 他把蘭德爾帶到一幅很大的世界地圖前,地圖的下面是一塊有七個按鈕的木板,每個按鈕標有年份。1430、1470、1500、1600、1700、1800、1973。 「你可以按上面任何一個年份的按鈕。」亨寧說,「地圖上就會顯示出來世界上那一年有多少印刷工廠。」他按了一下「1450」年的按鈕,地圖上只亮了一個燈。「你看只有美因茨。」他按了下「1470」的按鈕,有好幾個燈亮了起來。「印刷業進步得很快,」他帶著滿足的口吻說,「現在我來按一下今年,你看。」地圖上閃亮的燈光像是一棵裝飾了過多燈光的聖誕樹一樣。「印刷術之所以發展較遲的原因之一是文盲太多。但是自從文藝復興以來,需要便成了印刷術的發明之母。一旦有了印刷術,書籍便源源不絕地發行。首先,是印《聖經》,然後是字典和歷史。這樣比用手抄寫描繪便宜得多了,同時可賺一些錢。不過,在他開始印書以後卻總是債台高築。」 亨寧朝四周看了一下。「在這層樓上還有其他的展覽品可以看一下。那邊是古登堡老式手搖印刷機的模型。不過,我們還不知道它是否正確。他原來的印刷廠和印刷機都沒有留下來,我想那個我們就不必去看了。我們不能再耽擱時間,現在就上樓去瀏覽一下。樓上有樣東西你必須看,錄音機別開。」 他們沿寬闊的樓梯登上了二樓。亨寧上樓以後在樓梯口和一名德國警衛談了幾句話,並得到了他的許可。「好的,」他說,「那裡現在正有一些遊客在參觀,而且有導遊小姐在講解,我想讓你看看。」 蘭德爾跟著這位印刷商走進一個昏暗但卻相當寬敞的拱廊。一面牆壁上嵌著四個窗戶,通過它們蘭德爾可以看見陳列著手抄本的《聖經》,那是在1450年以前由教士們一筆一畫地用手寫成的。亨寧壓低了聲音說:「那需要兩個抄寫員,花上兩年的時間才能完成這樣的四本《聖經》。可是,用古登堡印刷術的一位早期印刷商,則能以兩個月的時間印好萬冊《新約全書》。」 亨寧頭前帶路向拱廊內的深處走去。在他們的前頭,蘭德爾只見一個矮胖的年輕女士正在玻璃櫃前向一批大約有十來個人的遊客講解。走近以後,蘭德爾才知道,那是古登堡所印刷的《聖經》。 這時,那個年輕的女士已經用德文介紹完了。接下去,她看著蘭德爾,又用有板有眼的英語開始介紹: 「諸位通過玻璃窗看到這種豪華版的《聖經》,如果用人工抄寫的話,要花上三四年的時間,可古登堡用三年就印刷了210本。目前,全世界共有這種《聖經》47本,分散在紐約、倫敦、維也納、巴黎、華盛頓特區、牛津大學、哈佛大學和耶魯大學。你在這兒見到的這本古登堡《聖經》,是用羊皮紙做的《聖經》的第二部分,這大約值25萬美元。這可是一筆數目可觀的錢啊。一部完整的、用羊皮紙做的這種《聖經》,大約值100萬美元。這本《聖經》的每一章節有四十二行,而且這種《聖經》每一頁大約有兩節,即八十四行。古登堡曾經還打算寫一部每節三十六行的《聖經》,但他最終沒有實現自己的這個願望。還值得提一下的是,在1460年,古登堡生產出了世界上第一本印刷出來的字典,這本字典是用拉丁文印刷出來的。」 她這時又開始換用法語進行講解,而蘭德爾的注意力早已轉移到別處去了,他正聚精會神地觀察起淺藍色的天花板和胡桃木牆壁,同時,他感覺到亨寧不耐煩地跺起了腳。 蘭德爾在這位德國印刷商的陪同下走出了大廳,來到博物館明亮的一樓。 「很有意思。」蘭德爾說道。 「是一派胡說八道,」亨寧咬牙切齒地說道,「就像我們了解到的那樣,沒有一個人能夠真正地找出確鑿的事實來證明是古登堡或其他什麼人發明了印刷術。在一些不甚可靠的消息中,我們可以猜測,古登堡也許是從一些前人的基礎上發明了這種印刷術。我也不是不相信這種說法,只是無法證明這種說法。從古登堡那個時代流傳下來的,有證實性質的文件大約有30多份,而這些材料中只有3份涉及到他與這種印刷術有關。而這些材料又會告訴我們什麼呢?你的錄音機還在錄音嗎?」 「當然在錄著。」 「太好了,因為這些信息對你有用。這些資料表明,古登堡出身於一名門望族。他父親名叫金斯弗萊奇——他是按照習慣隨母親的姓。起初,古登堡是一名金匠,他從美因茨來到施特拉斯堡,並在那兒住了10年。在那期間,古登堡曾訂購了印刷器材。然後,他又回到了美因茨,在那兒借到了2000盾來實現他的夢想,也許就是為了那本四十二行的《聖經》而四方求助。這裡有明顯的資料表明,他借錢是為了買印『書』的設備。但印刷的這些「書」,究竟是不是這本四十二行《聖經》呢?」 「剛才那位年輕女士講解時說是這樣的。」 「你還是忘掉她,只聽卡爾·亨寧說吧。那位女士的滔滔不絕對我們了解古登堡是否真的印刷了這本四十二行的《聖經》和古登堡這個名字到底與這本《聖經》有無關連毫無用處。那本《聖經》也許是古登堡的財政支持者出錢印刷的,即約翰·法斯特,而另外一個印刷者的名字是彼特·斯考法。對於古登堡,我們了解到他大約死於1467年。一個資助他印刷這本《聖經》的人在他死後,可能繼承了他的書信、設備,或其他用來印製書籍的東西。其實你只要認真研究一下此處的含意,史蒂夫,你就會得出某種結論。對於古登堡其人,就像我們未在發現《國際新約》以前認識的耶穌一樣,別無二致。」 「假定古登堡確實是位發明者,」蘭德爾說道,「那他到底發明了什麼?」 「簡單地說,他發明了造字的字模,這種字模是銅製的。而我的則是更耐用的鋼製設備。他把字母刻在印板上,然後用錘子鑿成一個個詞,儘量使字母在板的表面上凸出來,又把印板塗上墨汁,然後放在機器上,印出另外一張同樣文字的紙。後來,他把這種技術做了更新,制出新一代的產品,提高了印刷的質量和數量。也就是因為他,我和你現在才會見面。我們的彼得羅納斯和詹姆斯將行銷全世界,或許會改變整個人類的命運。」 在他們離開這家博物館,走到陽光明媚的街道上時,亨寧提醒蘭德爾讓他的錄音機一直開著,「在你參觀我的工廠之前,我認為我最好讓你知道我的工廠的情況。」亨寧邊說邊向前走。從博物館到工廠路程不遠,一會兒就來到了安全檢查站。蘭德爾幸好沒有忘記通過安全檢查用的紅色通行證,才得以通過檢查站。檢查完畢後,他們就迅速向那巨大而嘈雜的車間走去。他們攀登著通往車間的螺旋形的金屬樓梯。這個大工廠總共有四個印刷車間和幾十個生產工人,亨寧提高了聲音,繼續地說下去。這樣使他的聲音在嘈雜的機器聲中能讓人清楚地聽到。 「我們所看見的這兩台是單張印刷的字母印刷機,而那邊那兩台則是網狀印刷機,印刷速度則快得多。另外兩台的印刷速度則更快一些。這些印刷出來的《聖經》是用來在小的教堂中布道的。這些紙上都密密麻麻地印滿了字母,然後將印出來的紙張裝訂好,存放在倉庫里,待清點完數目後,就把這些裝訂好的書籍分送到別處,像紐約、倫敦、巴黎、慕尼黑、米蘭等許多大城市。」 亨寧向下眯著眼並快活地同那邊幾個老年的工人揮手打招呼,那幾名老工人見到他,也友好地向他揮了揮手。亨寧興奮地對他說: 「他們都是老工人了,是一群值得信賴的人。」他又自豪地接下去,「下面的兩台印刷機正在印刷英語版本的《國際新約》,另外兩台正在印刷法文的《國際新約》。在這個車間的隔壁,還在印刷德文和義大利文的《國際新約》。」 蘭德爾心中出現了一個邏輯問題,他決定說出來: 「卡爾,兩三個星期之後,當我們公布於眾的時候,肯定會有成百萬的人需要《國際新約》,如果你和其他印刷商同時印這麼多文種的版本,你能滿足這麼多人的需求嗎?」 「沒有問題,關於這一點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亨寧似乎胸有成竹。「為滿足廣大民眾的需求,我們將會用所有的印刷機來夜以繼日地印刷普及本。但我們在你沒有正式公布之前,不能這樣做,因為我們不能完全保證它的安全。所以,印刷《國際新約》的日子就是你要正式宣布的日子。現在,我們採用的是印刷小本《聖經》的做法,也就是利用行型活字版印刷機和人工。這樣的話,將花費一到兩個月。但我們不用這種舊的方法,我們將採用電子、雷射照排的方法,這樣就可以提高印刷的速度。運用電子技術,我們可用機器印刷出完整的《聖經》,印刷一本完整的新約或舊約《聖經》只需7個半小時,而且《國際新約》只有原《聖經》的四分之一厚。用這種電子印刷方法只需90分鐘。不瞞你說,根本就用不著一到兩個月。一年間,我就可以在聖誕節前,使全世界各大書店的書櫃裡裝滿我印刷的《國際新約》,讓數百萬的人讀到這本書。我向你保證,這用不了一個月的時間。來吧,讓我帶你到其他車間去參觀一下。另外一半的車間正在印刷非《聖經》類的書籍,是我的一些日常生意。」 他們離開金屬夾層樓面,向樓下走去,然後開始參觀一些小的車間。他們穿過走廊,從一個車間參觀到另一個車間。在他們向前走的過程中,蘭德爾漸漸感到氣氛有些不對頭,空氣中似乎含有一種敵意。當亨寧向他的年輕工人招手示意時,這些工人們的反應似乎很遲鈍,而且臉上不帶任何笑容。當亨寧想同他們說話時,他們都轉過身去,假裝忙於他們的工作而無暇顧及。即使說話也是無精打采,純粹是一種應付。而且,有一次離開一群工人時,蘭德爾看到他們中的兩個人在亨寧身後做著一種奇怪的手勢,他還聽到其中一個人口裡說道: 「亨寧,資本家。」蘭德爾聽不懂他們說得是什麼話,但他肯定那不會是讚美亨寧先生。 他們走向了通向出口的走廊。這時他們被一名似乎滿臉焦慮的衛兵給攔住了。這個衛兵在亨寧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對不起,」亨寧對蘭德爾說,「出了點小事,我馬上就會回來。」 蘭德爾利用這個空隙時間到廁所里去了一趟。廁所里有兩個小便間,其中一個是白領辦公人員用的。於是,他走進裡面使用沒人用的小便器。站在那裡小便時,他驚奇地發現在小便器的上方白色的牆上,畫有一幅亨寧的漫畫像。漫畫畫的是一個完全赤裸的亨寧,腦袋是用一個生殖器來代替的。亨寧的兩手各抓著一個金幣的袋子,而腳下踩著一名工人的腦袋。在漫畫的旁邊,用粗粗的線條寫著一句好像是憤怒的標語。他卻不認識這種語言。 蘭德爾瞥了他旁邊的那個人一眼,那個工人正在系褲子。 「你會講英語嗎?」蘭德爾問道。 「會講一點點。」 蘭德爾指著那條標語。「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工人猶豫了一下。「那不是一句好話。」 「不管是什麼——」 「它說,『亨寧是窮人和勞苦大眾的骯髒的掠奪者』。」 蘭德爾心裡很煩惱,離開了廁所,走到走廊去找亨寧。他發現亨寧雙手卡著腰,嘴角掛著冷笑站在一個角落裡,正監視一個粉刷工塗掉另一幅同他在廁所里見過的標語一樣的畫。 亨寧臉上毫無窘迫之感,向蘭德爾迎了過來。 「你是不是覺得有一些不對勁?」他問道。 「我剛才在男廁所里也看到了相同的字和畫。」 「你會看到更多的,現在知道這幫年輕人是如何攻擊我的吧?」 「我是無意之中看到那條標語的,卡爾,而且我還聽到一些話。」 「你聽到了?你聽到他們在背後罵我是不是?罵我是小氣王八蛋、混蛋資本家?還有什麼別的稱謂?是的,他們管我叫資本家,而且是剝削成性的資本家。如果你呆的時間長,你會聽得更多。他們在背後還有許多稱呼我的字眼。這些稱謂都非常粗魯。現在,你也許會想卡爾簡直是個魔鬼了,是吧?」 「我並沒有想什麼別的。」蘭德爾說,「我只是一點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我會向你說清楚的。」亨寧粗魯地說道,「讓我們走吧,我在美因茨飯店訂了午飯,我不想到那兒太晚,有人在那兒等我們。」 當他們走出工廠,站在工廠的前面時,亨寧停了下來。 「只隔六條街面,如果你覺得累的話,我就去找輛車。」 「我們就走過去吧。」 「這樣更好,因為我可以趁這時間向你解釋一下你所看到的。當然這是你和我之間的談話。首先,請關掉你那錄音機。」 蘭德爾小心地把錄音機給關掉了,然後同這位德國印刷商並肩走在一起。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誰也無意先開口。亨寧拿出一方大手帕,咳嗽了一下,用手帕擦了下嘴,又把它裝到口袋裡。 「好吧,我向你解釋一下」,他用一個異常嚴肅的聲音說,「我從來不遮遮掩掩,我就是一個商業性非常強的老闆。要想在戰爭後的德國生存下來就必須這樣做。戰爭使我們幾乎一無所有,戰爭後就是適者生存的年代。生存下去的唯一條件就是錢,許多錢,越多越好。我之所以印刷《聖經》,是因為《聖經》有一個廣闊的銷售市場,利潤非常可觀。同時印宗教書還能得到很好的名譽,但好景不長。」 他稍稍沉思了一下,然後兩人又無聲地向前走。 「所發生的事就是德國人對於宗教和教堂的興趣日益減少。」他接著說,「幾年以前,窮人及被壓迫者以及崇尚科學的人都宣稱上帝已經死亡。宗教的信仰出現了大滑坡,同時《聖經》的銷售量也銳減。為了生計,我應該使自己從大為虧本的《聖經》印刷轉到其他方面,這樣可換回自己的損失。俗話說,隔行如隔山,我又不能拋棄本行另起爐灶。所以,我逐漸地爭取到一些印刷暢銷書的合同,而且這種合同越來越多,包括小說、人物傳記等等,其中還有不少淫穢書籍。是的,在德國淫穢書籍有一個很大的市場。所以我打算印刷淫穢刊物,這樣可以有錢賺。我需要錢,需要大量的錢。我永遠不讓自己再受窮和處於無助的狀態。而且我也承認,我同許多年輕漂亮的女人發生過關係,而且為此還花掉了許多錢。而後來的海嘉·霍夫曼也花掉了我一大筆錢。你開始聽懂了吧?」 「恐怕沒有。」蘭德爾回道說。 「你當然不會明白的,你不了解德國技術工人,在那極度動盪的轉變中,我開始由印刷《聖經》轉向淫穢書刊。這樣,我就同廠里的工人和工會發生了極大的衝突。這些年輕的工人,尤其是些高級印刷工人,他們都來自世代在我廠里印刷《聖經》的家庭。他們骨子裡有一種驕傲,為他們從事的職業,為他們印刷出來的作品而感自豪。他們甚至不考慮薪水的多少。他們祖祖輩輩都為印刷宗教書籍而辛勤工作,為能有這樣一個高檔次的工作,能繼續讓子女們從事這種神聖的工作而驕傲。而現在我們幾乎要完全放棄印刷《聖經》和其他宗教書籍,轉向產生一種毫無價值,毫無檔次而言的廉價書刊,許多工人因此而走掉了,他們為他們印刷的書籍感到羞恥。他們憎恨他們自己生產出來的大量淫穢書刊。他們討厭我逼迫他們印刷大批的淫穢書籍。逐漸地,他們開始反抗,開始討論罷工。我以前從來沒有碰到過罷工的事情,而且我的許多優秀的工人從來沒有罷過工。而現在一些上班吊兒郎當的工人或工作不好要開除的人開始準備罷工。我同印刷和紙張貿易工會的第一主席霍爾·佐爾納曾選定一天進行對話。也就是幾個月前,我們進行了一次談判,但毫無進展。我不能放棄我的做法,而佐爾納和他的支持者們也不肯放棄他們的主張。談判陷入僵局。一個星期後的今天,我就將面臨一場罷工,除非我能夠就此事有充足的解釋——」 「但是,卡爾,」蘭德爾說道,「總該找到什麼辦法讓他們知道你正從事於印刷一部偉大《聖經》著作。」 「什麼辦法也沒有,」亨寧說,「開會去面對這場罷工。戴克哈德博士當初找我時,沒有告訴我他想印刷那本《國際新約》。他只是提到那本書非常新,非常特別,而且也很重要。在他陳述完他的計劃後,我馬上拒絕了他。我之所以拒絕他,是因為這對我來說毫無利潤可言。我不賺錢,是不會接受的。我絕不放棄有利可圖的工作,不管它被認為多麼低級。戴克哈德博士堅持要我印刷這本書,你知道他是怎麼辦的嗎?」 蘭德爾搖了搖頭,仔細地聽著。 「他要我發誓保守秘密,」亨寧說,「他安排我到法蘭克福同特勞特曼進行了一次秘密會晤,我當即受寵若驚。特勞特曼是最偉大的神學家之一。我們見面後,他給了我一本手稿,建議我立刻把它讀完,在他面前把它讀完。我於是就讀完了這本手稿。那就是寫在羊皮紙上的報告和詹姆斯福音書的德語版本。」 說到這兒,他眼轉向蘭德爾問道: 「你讀過這些文稿嗎?」 「最近才讀過。」 「你是不是受到的震動和我當時的反映那樣?」 「我也被深深地打動了。」 「這本文稿對我來講是一種靈魂的洗禮。」亨寧說,「我簡直無法相信這會使內心發生這麼大的改變,尤其是對我這樣一個商人氣息非常濃的人。它居然能使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回心轉意。但事實就是這樣,它改變了我人生的價值觀。唉,那是一個心靈震動的夜晚。毫無疑問,我改變了自己以往的想法,於是我就義無返顧地接受了這項工作。這意味著我將放棄那些有巨額利潤和豐厚收入的工作,這也意味著我的收入將銳減,也意味著我將暫時把海嘉·霍夫曼要忘掉。」 「那麼,這有沒有使你的工人感到滿意?」蘭德爾再次問道。 「沒有,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還不知道此事,還沒有告訴他們我即將從事的偉大計劃。赫爾德林隊長從阿姆斯特丹來到這兒,宣布了一些極為嚴格的安全措施。只有幾個可靠的老工人被安排去印刷那本書,而且他們也知道他們印刷的是什麼書。他們被從其他工人中間分隔開來,他們必須為自己所從事的工作保密。而大多數的工人還不知曉此事,還不知道我即將從事的偉大計劃。還不知道我已經徹底地回心轉意。用失掉一大筆利潤來換回我以往的聲譽,我將是這個一個劃時代的宗教創舉的一個部分。」 「所以他們就準備下周罷工?」 「我說不準,」亨寧突然齜牙一笑。「幾分鐘後我便知道了。我們是在美因茨飯店,我們要到它的頂層的餐廳去,到時就知道答案了。」 蘭德爾疑惑地隨這位德國印刷商走進飯店,他們坐電梯到了八層。 這是一家令人心曠神怡的酒家,它那亮而大的落地窗戶外面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萊茵河。侍者恭敬地向他倆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穿過一排排白色的桌子,把他倆領到預定的位子前。位子上已坐著一位頭髮蓬亂的男人,他手裡似乎拿著一張紙。亨寧用德語向他打招呼。那人看到他倆進來,他一躍而起,並向亨寧致意。 「首先,霍爾·佐爾納先生,向你介紹阿姆斯特丹來的美國客人,他將為我印刷的那本書籍作宣傳。他就是霍爾先生,霍爾先生是印刷和紙張貿易工會的第一主席,我們國家印刷工會主席。」 亨寧轉向蘭德爾。「我歡迎他到這兒來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我把他當作我的朋友。」 亨寧示意佐爾納坐下來,並拉蘭德爾坐在自己身邊。 亨寧的眼睛一直盯著這位第一主席的腦袋。 「好吧,霍爾·佐爾納,等候你的裁決,你是讓赫爾·卡爾·亨寧死還是活?」 佐爾納臉上堆滿了笑意。 「亨寧先生,」他嘟囔了一聲,「你會活下去,我們都會活下去的。因為你活著,我們才會活著。有好消息告訴你。」他把那張紙放到桌上後繼續興奮地說,「你簽訂的這個合同是我當貿易工會主席以來見過的最理想的合同,無論從利益、工資、病補和退休金來說,這項合同都是再好不過的了。我很高興地告訴你,委員會已經通過了這個合同,並準備在這個周末通知所有的會員,他們也會毫無異議地同意。」 「好極了,好極了。」亨寧興奮地喊道,「我們就會忘掉罷工這件事,是嗎?我們一起去完成這項工作,對不對?」 「是的,是的,攜手共進。」佐爾納也很激動。他誠懇地點著頭,「一夜之間就會成為一名英雄。也許你不會太富有,但你是大眾心目中的英雄,什麼使你改變了主意?」 卡爾·亨寧笑了笑。 「我讀了一本新書,就因為這本書。」他把頭轉向蘭德爾,「你明白,是嗎?史蒂夫,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怎麼會變得那樣噁心。試想一下,一夜之中從令人詛咒的『撒旦』變成聖者了,那麼大的轉變。我突然想同另外的人一起分享這種快樂的轉變。我是個傻瓜,但是個快樂的傻瓜。」 「你是在什麼時候下定決心來作這件事的。」蘭德爾很想知道。 「也許是我讀到那篇文章的當天晚上。但轉變的過程是需要時間的。也許就是上周才開始真正地轉變過來,當時我工廠的危機達到高潮,而我則坐在那兒讀那些校樣。我讀到的那些,徹底改變了我的初衷,使我決定來印刷這本書,恢復我往昔的名譽。而現在一切都重歸平靜了,我們須慶祝一下。」 他抓起了一把叉子,敲著桌子上的玻璃杯,召來服務員。 「我們用1959年的玻克斯丁陳酒來慶祝。那是一種含8%的酒精的酒,但這在我們醉乎乎的時候喝正適合。」 愉快的聚餐在美因茨飯店吃了兩個多小時。佐爾納離開後,卡爾·亨寧打電話給他的司機,堅持要送蘭德爾回法蘭克福。 在途中,亨寧高興地講著要為他的工人們建造一個可以與奧林匹克運動會上用的游泳池一般大小的室內游泳池;他還講他對海嘉·霍夫曼的深情;他又大講他的社交生活;並提到他在戲劇大樓有一個包廂。 有一次,他指著屬於他的葡萄園,說那個可以釀造非常美味的美因茨酒。當他們經過一處安靜而古老的村落時,他說那就是霍克鎮,他有不少親朋好友住在那兒。又過了一會兒,他們進入了高速公路,汽車飛馳向前,亨寧也不說話了。 大約45分鐘後,他們突然被一陣嘈雜的人聲驚醒,原來已經到達了法蘭克福。戴著白手套的警察正忙碌地指揮著交通,人們也焦急地從上班的地方回到家中去,還有一些人忙於在商店門前多採購一些東西。在另一些五顏六色的太陽傘下,一些人正坐在那裡準備吃飯。 亨寧緩過了神來。「你要回法蘭克福,史蒂夫?」 「不錯,我要結算一下,我想趕今天飛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 亨寧用德語指示著讓他的司機把車開到旅館,當他們到達旅館後,亨寧說道:「如果你還需要什麼資料,我會在最近去阿姆斯特丹,見面後再談。」 「你能告訴我準確日子嗎?」 「我印好了第一本《聖經》後。也許在你公開宣布前的一周內。」 當車子開到門口停住後,蘭德爾和這位印刷商熱烈地握著手。「謝謝你的合作,卡爾,我只希望你不是特意到法蘭克福來送我的。」 「不,不。不光是送你。」亨寧說:「我必須來,遺憾的是不能請你喝一杯,因為五點鐘在洲際飯店的酒吧里有一個約會,談一筆生意,那就再見了,朋友。」 蘭德爾一直等到汽車不見了蹤影,這才向旅館大廳走去。他先走向服務台,要看一看有沒有信件,他吃驚地停住了腳步。 一位熟悉的男子正向服務台那邊走去。 此人又是普盧默。 今天上午還在美因茨碰見過他,可他現在又在這裡出現了。 很久以前,蘭德爾讀過英國作家毛姆的一篇小說: 那位商人在巴格達的僕人曾說:「主啊,我在市場中時,被一個女人碰了一下。當我轉過身時,我又發現碰我的竟是死神。她用眼睛瞪著我,作著威脅我的手勢……現在,把你的馬借給我用,我要到薩馬拉去,這樣死亡就永遠找不到我。」 就在這一天的傍晚,這個商人發現死亡在市場裡時,他就問她為什麼向他的僕人做威脅的手勢。死亡回答道:「那不是威脅的手勢,那只是有點驚奇而已。在巴格達見他讓我很吃驚。因為今晚我同他在薩馬拉有一個約會。」 這種回憶,實在對不上號,但不是一點聯繫也沒有。 蘭德爾停住了腳,看著他。 普盧默似乎沒注意到他,也向服務台走去。 蘭德爾緊跟在他的後邊,快速地在他身邊走過去,讓他只看見他的背影,希望他認不出自己,想不引起這個英國記者的注意。 「先生,」記者喊道,「我叫普盧默——」 「是,普盧默先生,有什麼吩咐?」 「如果有人來電話找我,告訴他我將在一小時後回來。因為我五點鐘在洲際飯店的酒吧有一個約會。如果有緊急問題的話,你可以去那裡找到我。」 好似一盤涼水從頭到腳潑向蘭德爾。但他還是向電梯走去。快走到電梯時,他偷偷地向後看了看,普盧默早已不見了蹤影。 在電梯裡,他開始盤算起來。 卡爾·亨寧對他說過:五點鐘我在洲際飯店有一個約會,生意上的約會。 普盧默說他五點鐘在洲際飯店有約會。 他們倆人說的又都是在酒吧間。 加起來;也許是巧合?也許是一場陰謀? 再回憶一下亨寧的話:我拒絕會見他,我也不允許這個傢伙踏進我的辦公室。 再思考:得不出結論。 此時,蘭德爾決定不再去管它,而是要在今晚就立刻回阿姆斯特丹;而且晚上也不再工作了,他要去看安傑拉。然後明天,明天幹什麼呢?以後呢?他會派人緊密監視卡爾·亨寧的行動。 當蘭德爾從法蘭克福作短程飛行到達阿姆斯特丹機場時,已經有輛豪華奔馳車在恭候他的到來。他返回阿姆斯特爾旅館,希望能收到或看到安傑拉給他留下的什麼信件,果然有一封。安傑拉說她已經到達阿姆斯特丹,住在維多利亞旅館,她希望能儘快見到他。 他急急忙忙地沖了個澡,換了衣服,把亨寧、普盧默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下樓後,他讓西奧送他到維多利亞旅館。到了之後,他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安傑拉房門前,按響門鈴。然後他就聽到她的腳步聲慢慢走近門口。 當他打開房門後,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驚訝地呆在那裡。他只見過她一次,那是在她的國家,然後就同她分開了。當時他沒有意識到她多迷人,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腦海中時常出現她的笑容。尤其是今天,當他第二次見到她時,他已被她的美麗征服了。在他的記憶中,她只是個漂亮的女人,但他卻從來沒想到她會如此漂亮。她是他見過的最得體的女人。她很自然地走過來,把她那柔軟的嘴唇印在他的嘴唇上,輕輕地挽住他的胳膊,他意識到她已成為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 西奧開車把他們送到附近一家著名的印度尼西亞飯店。等打發走那個土耳其司機後,他知道自己徹底輕鬆了,再也沒有任何工作來打擾他了。蘭德爾挽起安傑拉的胳膊穿過旋轉門,一位有禮貌的黑人服務員把他們引到了那個小房間裡。 他倆坐在靠牆的一張桌旁,點了許多印度尼西亞的名菜,像什麼爪哇火腿牛肉,豆湯,還有椰汗湯等。他倆開心地喝完了一瓶葡萄酒。他們用眼睛和手指傳達著對對方的深切愛意。 離開這家飯店後,他倆手挽手,在涼爽的夏夜散步。他們走走停停,不時地停下來聽路旁三個年輕人彈吉他、唱歌。他們信步來到大橋下,看前方城市中的萬家燈火,聽著橋下流水之音,一股暖意自心頭湧起。 就在這個誘人的夏日之夜,他倆一動不動地並肩站在橋上,獨自享受著來自對方那深深地愛戀。 安傑拉提到內奧米今天下午給她找了一間辦公室,同蘭德爾在同一樓層,而且相隔非常近,幾乎是隔壁。 她猶豫了一下。 「你需要我每天離你那麼近嗎?」 「過去就希望如此,現在更想。」 「你敢肯定你沒有錯誤嗎?史蒂夫,你幾乎還不了解我。」 「我同你相處已一周了,每天,每夜,每小時。我了解你,我非常了解你。安傑拉。」 「我也同樣感到如此。」她輕輕地說。 他把視線轉向運河邊,瞥了一眼,接著又轉過頭來看著她。他發現她閉上了眼睛,她的嘴唇在蠕動,她的雙手合在一起。當她睜開眼睛,她沖他笑了笑。 「你在幹什麼?是祈禱嗎?」 她點了點頭。 「祈禱什麼?安傑拉。」 「祈禱我馬上要幹的事情。」她仍舊微笑著,——「史蒂夫,帶我到旅館。」 「哪一家旅館?」 「帶我到你住的旅館。我想看一看你住的房間。」 「你真的想參觀我住的房間?」 她用手掌在手底滑了一下。 「不!是你。我想同你呆在一起。」 他們全身赤裸,並排躺在寬大的雙人床上。他們互相凝視著對方,親吻著對方,用舌夾雜著愛的信息。她用手撫摸著他那結實的小腹,蘭德爾則用手撫摸著她的豐滿的臀部……顯出滿足的喜悅。他心中暗想,男女之事以前經歷的也多了,卻從未像現在這樣甜蜜過。和巴巴拉在一起且不提。縱然和達麗娜以及達麗娜之前的許多達麗娜,也只是肉體的結合而已。至於和內奧米及內奧米之前的許多個內奧米,那是一種遊戲。總之,可以說在他自成年之後到現在,一夜風流的事不知有多少,但從未像今晚這樣靈肉合一。想到這,他有一種悲從中來的感受。為什麼?是因為這麼多年來的光陰虛度了嗎?還是因高興而哭泣? 從他們躺到床上起,誰也沒有說過一句話,直至第二天早晨6點20分,一陣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驚醒了兩人的美夢。 蘭德爾迷迷糊糊地抓起電話,開始竟搞錯了方向,最後他把電話位置擺正。 「是誰?」他很快地說了一句。 「是史蒂夫嗎?我是喬治·奈特,」電話對面傳來了急促的聲音,「這麼早就叫醒你,真不好意思。但我必須這樣做,你起床了嗎?聽到我說什麼了嗎?」 「我已經醒了,喬治。」 「那好,聽著,這事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來一趟烏里街醫院——阿姆斯特丹最有名的一家醫院。自由大學的附屬醫院,我希望你能在一小時內趕到那裡,在七點五十分之前,你那兒有鉛筆嗎?最好記下來。」 「我找到了。」他說道。 「記一下,烏里街醫院。地址是柏樂蘭1115號。當你走進醫院時,你就告訴問訊處的女職員,你要去四樓洛麗·庫克的病房。我會在那裡,而且我們都會在那兒。」 「等一會兒,喬治,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等會兒你自己就知道了。」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我不能在電話里同你說這件事。怎麼說呢?發生了一件異乎尋常的事,我們需要你去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