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手稿之謎 · 第三章

歐文·華萊士 《耶穌手稿之謎》
從荷蘭klm班機靠通道的座位上,蘭德爾斜過達麗娜從機窗俯視著遙遠的下方,正好瞥見荷蘭的首都。阿姆斯特丹活像一塊灰褐色的不規則的棋盤,羅列著一些尖塔和矮小而古老、難以修復的建築,此外就是那些發出暗淡光線的古運河了。 在他和巴巴拉相處的那段黑暗歲月中,他曾來過阿姆斯特丹一次,只呆了兩天,走馬觀花似地遊覽參觀了一些地方,像王宮前廣場,名叫卡爾瓦斯特萊的商業區、畫家蘭姆勃蘭特紀念館和保存在斯特底里克博物館中的凡高名畫。 此刻,他在飛機上的座位里,期待著再一次舊地重遊,盼望著一種充滿希望的新生活。雖然昨晚倫敦報紙上那篇有關普盧默對梅爾廷·迪·弗魯米牧師的專訪也確實使他惴惴不安。就在飛機下面的棋盤上,敵對的雙方在秘密地抗衡著:一是代表正統教會的「第二次復活」,企圖挽救及加強現有的信仰;一是宗教改革派的弗魯米牧師,他想打倒自第一世紀就已存在的教會和毀滅那位活在人們心中的基督。 蘭德爾私底下對這種黑白分明的對壘感到相當有趣,因為這正如他在商場上的競爭一樣。不過他以往的習慣是忠實於他的顧客,而現在他依然有這種感覺。 他在想不知惠勒和其他人有沒有看到普盧默那篇登在首頁的報道,如果看到了又不知他們的反應如何。他不知道該不該在機場上碰到惠勒時提到這件事情,因為惠勒將在斯希普霍爾機場接他。後來一想那完全是多此一舉,毫無疑問,惠勒和其他人一定也看到了。 五分鐘以後飛機降落了,停妥後,他們經自動梯道,一步也不必走,可直達終點檢查處。一個穿著制服的荷蘭海關人員看見蘭德爾和達麗娜以後,立即春風滿面地說:「兩位是美國人嗎?」他一看他們的報關單,「哦,是蘭德爾先生,早有人打過招呼了,請走吧。」 在他們隨著行李搬運工行走時,達麗娜放心地吐了一口氣。 「我真擔心他們把我多帶的香菸沒收呢。」 到達入境處以後,蘭德爾竟一時感到迷失了方向,他好像身處在一所大玻璃籠套著的小玻璃籠子裡一般,達麗娜緊挽著他的手臂。「我們要不要兌換金錢呀?」她看到錢幣兌換機後這麼說。 「惠勒會代辦的,」他說,「怎麼搞的,咋不見他的人影子呢?」他立刻向一位klm班機小姐招手。那位姑娘身著海軍藍制服,戴著白手套。「你知不知道來機場接人都在哪兒?」 她隨即指明一個通向外界的出口處。高大的惠勒已在那兒等著,一看見他們就大踏步走了上來。 「歡迎你們到阿姆斯特丹來!」他大聲說,然後放低了聲音,「快來見見我們發行董事會的主席,也就是『第二次復活』的頭子,顯赫的慕尼黑宗教出版家——他一定要跟我一道來接,你們——」 蘭德爾這才注意到在場的另一個人。其人身材高大,相貌極威嚴,惠勒與他比起來真有些小巫見大巫。這時那高大的紳士已脫下他的帽子,露出了滿頭的白髮和子彈頭的腦袋。他的銳利的眼睛上戴了副未鑲邊的眼鏡,再往下看就是那尖尖的鼻子和大而黃的牙齒。 「這位是埃米爾·戴克哈德博士。」惠勒向蘭德爾和達麗娜介紹說。 戴克哈德博士對達麗娜做了個吻手的樣子,其實連碰也沒有碰到。然後有力地握著蘭德爾的手,用有些喉音但還算正確的英文說:「蘭德爾先生,你來到阿姆斯特丹我們真太高興了,有你加入我們的陣容才算完善,現在我們就可以把多年來的工作的成果以最有效的方法奉獻廣大人民面前。蘭德爾先生,對你的聲譽我們已久有所聞。」 惠勒已催著他們離開了入境處的大廳。 「別浪費時間了,」他說,「現在我們就直接到阿姆斯特丹的阿姆斯特爾旅館去,這是本城最好的一家,我們各部門的頭大都住在那兒。等你們把行李放好,然後接著再去辦公室。我們要使你熟悉一下環境,和一些主要人員見見面。然後嘛,在一點鐘你就和我們五位發行人以及我們的神學家一道吃午飯。當然包括不了傑弗里斯博士,他要過幾天才來。噢,對了,你的電報真是個好消息,你幾乎是很有把握地能夠把奈特給弄來。等會兒你要告訴我你是怎樣勸說他的,真不愧是位生意人。我們到啦,車在這兒。」 他們離開機場,先經過一座不知名的黑色塑像旁邊,再穿越一所燈火輝煌的隧道,然後才進入通往阿姆斯特丹的公路。途中,他們也有一些時斷時續的談話,大部分都是惠勒和戴克哈德博士之間談到發行的計劃,間或也有是告訴達麗娜沿途名勝的,不過蘭德爾沒注意那些。 在這一個人地生疏的地方,他寧願沉默以便儲存一些精力。不過,在從機場到阿姆斯特丹三十分鐘的旅途中,他確也瀏覽了一些景色。 他聽見戴克哈德博士對達麗娜說:「這條運河比機場還要高出13尺。你知不知道機場以及城市其他大部分都是在海平面以下?這些荷蘭人真是勤奮。噢,你看到在我們前面的電車了嗎?你沒有注意到電車後面那個紅色的盒子?」 蘭德爾注意往前面看去,只見一輛乳白色的細長電車正在前面行駛,他們的車子也因而慢了下來。 「那就是郵箱。」戴克哈德繼續說,「阿姆斯特丹人跑上電車的後面寄信。很方便。不是嗎?」 車子繼續行駛,在開過一座相當大的橋樑後,減慢了速度,司機同時乘機左轉。 「我們終於到了,」惠勒在前座上說,「阿姆斯特爾旅館鬧中有靜,它是19世紀在歐洲最好的設施之一,高貴優雅。當朱莉安娜女王和伯恩哈德親王歡度結婚20周年時,就在阿姆斯特爾旅館中,來自全歐的顯要雲集,盛況空前。我們現在要讓你們驚喜一下,我和戴克哈德博士給你們弄到最好的套房——皇家套房,也就是女王隨時都要用的。我和戴克哈德所住的和你們的比起來,簡直就是傭人的房間了。」 「多謝,可是你實在不必那麼客氣的。」蘭德爾說。 「唔,我們可也沒有那麼大方,埃米爾,你說是不是?」惠勒向這位德國出版人擠了擠眼,又向蘭德爾說,「我們也有我們的打算。從現在開始,只有一件事情最為重要,那就是絕對保守機密,要知道你所從事的這項推廣工作乃是歷史上一件大事。我們預料,這項新聞一旦發布以後,將會有許許多多的報界和廣播電視界的人要見你。我們要把那些人當作皇家的貴賓一樣接待,當然你也要像來自皇家的要員。在這種豪華的環境裡接待他們會顯得特別生動而具有誘惑力。所以我們定下了女王的套房,號碼是10、11、12號,達麗娜小姐的房間就在隔壁。總而言之,我們是要把你安頓好,使你能全力以赴地儘快展開工作。」 「我將使出渾身的解數。」蘭德爾說。 此時車子已在旅館門前停下,守門人立刻上前把後面的車門打開,而司機則把行李自車內拿下來放在人行道上。 蘭德爾步出汽車後又扶著達麗娜走下來。他看見前座的惠勒向他招手,於是他在車窗前俯下身去。 「史蒂夫,你們已經登記好了,」惠勒說,「你可以到服務台查查看有沒有你的信件。不過除由機場海關寄來以外,本地不會有什麼信來的。因為除了『第二次復活』的工作人員和旅館裡少數人以外,可以說沒有人知道你已來或將要來阿姆斯特丹,沒有人知道你和我們有關聯,這點非常重要。如果你的身份暴露了,外邊有些人什麼都做得出來,比如藏在你的套房裡,竊聽你的電話,或者串通旅館服務部里的人收集你的資料。作為一個我們的外界代言人,你是我們所有人當中的最為脆弱的一環了,希望你記住這一點,而且要告訴你的——你的秘書。」 「她什麼也不知道,」蘭德爾說,「至於說到小心謹慎,從現在開始我就變成一個隱形人就是了。」 「你能不能在45分鐘內準備好?」惠勒問,「我們會把車子送回來,我看這樣吧,你在要離開房間之前打電話給我,我會在克拉斯納波斯基飯店的樓下等你,我們還有很多事情等著要去做呢。」 蘭德爾看見惠勒的車子離去後,回頭一看,達麗娜已隨在拿行李的服務員之後走進了旅館,他於是快步跟上去。 蘭德爾走進服務台。「我叫史蒂夫·蘭德爾,」他說,「我聽說我的房間已登記好了。」 櫃檯服務員向他鞠了一躬。「是的,先生,你的信件我們已代為保管著。」 他交給蘭德爾一疊厚厚的信封,公事、公文,都是從紐約蘭德爾聯合公司寄來的。有的來自他的女秘書萬達·史密斯,有的來自霍金斯,還有一封特別厚的,是來自律師薩德克勞福德。毫無疑問,那一定是全球企業合約的草案了。 他離開服務台後,聽那位服務員叫道:「先生,我幾乎把這個忘了,你這裡還有一個字條兒——」 「字條?」蘭德爾驚詫地說。惠勒剛才所說的話又在他耳鼓內響起:本地決不會有人寫信給你……不能有任何人知道你在這兒。 「這是在一小時前一位男士留下來的,他現正在酒吧間裡等你。」 服務員把字條兒遞給他,那是寫在一個名片上的。正面印的名字是錫德里克·普盧默,上面用紫色墨水寫著幾個字:請看背面。 蘭德爾把名片翻轉過來,仍是用紫色墨水寫的,字跡十分工整,其內容是這樣的: 親愛的蘭德爾先生,歡迎你,望你參加「第二次復活」的工作順利成功。他們的確需要公共關係方面的建議,請勞駕來酒吧間一敘,以簡短商談共同利益的緊要問題。普盧默。 普盧默? 蘭德爾心中一震,順手把名片滑入口袋內。他現在仍然清楚地記得那登載在《倫敦每日快報》第一版上的消息,那個發出獨家報道的記者就是錫德里克·普盧默。 普盧默究竟怎樣知道他來到阿姆斯特丹的呢?還有在他昨天的報道中為什麼沒有提到「第二次復活」的名字? 蘭德爾一向以冷靜自豪,但是此刻,他也不由感到恐慌起來。他生存的本能告訴他應該立刻打電話告訴惠勒,可是惠勒現在還沒有到辦公室里。蘭德爾另一個本能的想法就是退避到他那安全而隔離的套房裡去,不過同時他也知道他不能永遠躲在那裡。 他開始鎮靜下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逃避絕不是法子。更好的辦法,當然還是伺機而利用之。除此之外,他也有些好奇,想弄清敵人的真面目。 他很快地走向達麗娜:「喂,親愛的,我有一個人要去會見一下。這是公事,你先上去整理整理,我馬上就會回來。」 她先是一陣抗議,繼而心甘情願的屈服,終於隨著拿行李的服務員乘電梯上樓了。蘭德爾轉向服務員:「酒吧間在哪兒?」 那服務員指點著他在耳房內左轉。然後又加上一句:「他在衣服的扣眼裡戴了一朵花。」 於是蘭德爾便向酒吧走去,那是一間四壁都是玻璃的房子,而且相當寬大。 蘭德爾細看這明亮的房間裡,只稀稀落落地坐著三五個顧客。靠近他身前的是一個肥胖的男子。正一面啜著橙汁,一面翻閱著一本導遊書籍。房子的另一端,坐在窗前一張藍色靠背椅上的是一位穿著考究的青年,看面貌大約30多歲的樣子,此人西裝的翻領上赫然插著一朵紅花——他的對頭。 蘭德爾開始越過房間向裡面走去。 他的那個死對頭看上去像是個紈袴子弟。 普盧默那干細的黑髮梳向一邊以遮掩一處疤痕。他面貌的特點是圓眼、高鼻、薄唇、凹頰,再加上那灰白色的膚色,給人一種狡詐陰險的感覺。他穿的是一套剪裁保守的條色西裝,打著栗色的領結,手上戴著一隻很大的寶石戒指。蘭德爾想,這人無一點像個來自倫敦樸實無華的記者。 他一看到蘭德爾以後,馬上丟下正在看的報紙,立刻站了起來。 「蘭德爾先生,本人非常榮幸,」他說話的嗓門很高,同時在現出機械的笑容時露出了兩顆獠牙,「蘭德爾先生,務必請你坐一下。我可否請你喝點什麼?」 「不必了,謝謝,」蘭德爾說。他坐下來,而普盧默也跟著在他對面坐下。「我時間不多,」蘭德爾說,「我才剛登記的。」 「這我知道,我要與你討論的事情也只不過一兩分鐘就夠了。你看到我的字條了嗎?」 「我看到了,」蘭德爾說,「你把我弄到這裡來倒是花費了不少心思吧。」 「可不是嗎,」普盧默皮笑肉不笑地說,「老兄,你說的簡直一點不錯。我知道你今天會到,我知道你接受了『第二次復活』公關部門的工作,所以就想辦法把你請了來……」 蘭德爾直覺得此人的言行與面貌同樣的可憎,冷冷地說:「好吧,你究竟要想幹什麼?」 「你的合作。」普盧默說。 「怎麼個合作法呢?」 「先生,我想你也很明白我有相當可靠的資料來源。對於你擔任此項工作,你的倫敦之行以及到達這裡的時間,我都了如指掌。至於『第二次復活』,嗯,昨天在倫敦快報上的獨家報道,相信你也看到了。」 蘭德爾一聲不響地坐下,手指故意在桌子上敲擊著,他沒有說話。 「好極了,你儘管沉默吧,」普盧默說,「不過我勸你還是現實一點。你們這麼多工作人員,要想在發行這種新《聖經》之前確保機密是辦不到的,消息的泄露只是遲早而已。老兄,你知道真相總會大白的。我的同事們對你們的工作人員都很熟悉,事實上對你們的工作計劃我已經知道了很多——。」 蘭德爾把椅子向後一拉:「如果你已經知道了很多,那麼你就不需要我了。」 「蘭德爾先生,請稍等一下,我們來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說實在的,我並不是樣樣都已經知道,不過我會知道的,我會在你們正式公開之前老早就弄得清清楚楚。在我知道你們聖經的內容以後,我就知道什麼是我所需要的。我敢保證,在兩周內我可以獲得每一樁事實,每一個細節。但是,我們這一行競爭的也相當厲害,所以我必須要首先獨家獲得這項資料,我會辦得到的。然而,先生,你的合作可以使我省很多時間和精力。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只是想要你們資料的內容。等我弄到了手,會對你們的『第二次復活』有好處的——那也就是說,你如果肯合作的話。」 「那麼如果我不肯合作呢?」 「嗯,那我會懷恨在心的,同時我也就可能把我心中的感覺寫出來。」他說話的口氣已顯露出了卑鄙齷齪。「你不願弄成那個樣子,對吧?當然不願意。還有先生,我已研究過你的身世背景,特別注意你近年來和客戶之間的關係,你好像也並不怎麼高風亮節,如果人家付出代價你就干。」他話聲一頓。「蘭德爾先生,我和我的同事們也準備付出代價。」 蘭德爾真想揍他,但是他忍住了,因為他還有一事想弄清楚。「你已準備付出代價,」蘭德爾重複著,「為什麼?你想要什麼?」 「對,一點不假。我知道你是通情達理的人,你問我要什麼嗎?我想要那個——那個新《聖經》的校樣。你弄到手不會有什麼困難的,你們的工作人員誰也不會受到什麼影響,你仍然可以繼續準備在適當的時間宣布。我只是想要在同業競爭中領先一著而已,我現在已準備好和你談生意,先生,你說怎麼樣啊?」 蘭德爾忽地站起來:「我說——普盧默先生,你死了這條心吧!」 他旋轉腳跟,快步向出口走去,而普盧默卻在他的背後吱哇地喊叫著:「老兄,我不會死心的,要不了好久我就會把你們的『第二次復活』拆穿,我說了絕對可以辦到。那時管叫你們在一夕之間全都完蛋。」 蘭德爾回去以後,他不管達麗娜反不反對,先安排她一個人到阿姆斯特丹各地遊覽,然後打電話告訴惠勒他就要離開旅社,同時他也把遭遇普盧默糾纏的事說了。自然,這件事引起了惠勒焦急和關切,因而連珠炮似的問了一些問題。掛斷電話以後,蘭德爾即準備妥當,從「第二次復活」所預備的秘密出口走出去。 此刻,他坐在惠勒所派來的豪華轎車內正往「第二次復活」的總部駛去,而現在已到達一處大廣場附近。蘭德爾只聽那汽車司機西奧以生硬的英語說:「這是中央廣場,是我們的心臟地區,所有阿姆斯特丹的主要街道都在這裡交匯。」 「你看左邊,那就是我們的皇宮了,」西奧繼續說。於是蘭德爾便轉頭看過去,只見那些皇家的建築物整整占據了廣場的一區。「那是我們的皇祠,也就是像英國人的西敏寺一樣,是建築在一片泥沼上的,因此下面墊了3萬多根木樁。還有,女王並不住在這裡,她住在城外,她只有在接待外賓或國家慶典時才到皇宮裡來。」 「皇宮裡也有加冕用的特別場所嗎?」蘭德爾好奇地問。 「加冕廳——是的,當然有啊,是個大殿,而且裡面漂亮得很呢。」 「前面是蜂巢百貨公司。」他用手指著說,蘭德爾立刻記得那是阿姆斯特丹最大的一家,此刻正有無數的顧客在擠進擠出。 「那兒,從蜂巢過去,就是你要去的地方——克拉斯納波斯基大飯店——啊,你看惠勒先生正在門口等著呢。」 果然,惠勒正站在飯店伸展於人行道上的玻璃篷下面。 當蘭德爾步出汽車以後,惠勒馬上向前和他握手。「你平安無事的到了這裡真是太好了,」惠勒說,「普盧默那不要臉的東西竟向你無理糾纏,真是遺憾,我始終猜不透他是怎樣知道你來到阿姆斯特丹的。」 「這點我們真該好好地想想。」蘭德爾頗含深意地說。 「是的,我們真該好好地檢討一下,這也就是我們今天要做的事情。我曾向你警告過,那些狡猾的傢伙為了要摧毀我們簡直是無孔不入。不過,沒有關係,我們有辦法對付他們的。」他伸手做了個迎客的姿勢。「這就是克拉斯納波斯基大飯店,也是我們的大本營,我們至少還要在這兒待上一兩個月。」 「這看起來和一般豪華飯店好像沒有什麼不同之處。」 「我們就是希望這個樣子,」惠勒說,「在樓下我們也租了一部分空間作為全體工作人員聚會之用,而且飯店的任何飲食設施我們都享有減價的優待——像是美國酒吧、棕櫚園和白屋等餐廳。不過『第二次復活』的工作場所可說完全在第二樓和第三樓。我們已將那兩層包了下來,主要是便於安全保密。史蒂夫,你的宣傳部門,我們在二樓有兩間會議室供你們使用。至於你的私人辦公室則設在206號房間,緊鄰隔壁的就是你的秘書室。此外我們還給了你兩個旅館房間供你接待和會談之用,不過現在還沒有改裝成辦公室就是了,所以有時你也可在裡面休息休息。但是在將來一個月中你能否抽出時間來小睡我看大有問題。」 「那倒是真的,」蘭德爾同意地說,「唔,我們怎麼個走法?」 「進去就是了,」惠勒說。他抓著蘭德爾的手臂,但是腳下卻沒有移動。「還有件事情要告訴你,就是我們在這裡有好幾個進出口,你要用哪個都可以。你可以用我們身後的大門,不過,這樣常會碰到像普盧默那種人的糾纏因而難以脫身。當然上樓後一走出電梯,我們的安全人員就會檢查你。史蒂夫,說實在的,我倒希望所有持紅色出入證的人使用另一個出口。」 「紅色出入證是怎麼一回事?」 「你等一下就會明白,最好的出入口是飯店的外面。」他仍然抓著蘭德爾的手臂沿人行道向右面走去。在到達飯店和蜂巢百貨公司之間一處迴轉門的前面時,惠勒輕輕地說:「就從這個門進去。」 他們進去以後,便走在一個狹長的通道內,通道左首是一個小小的耳房,而右首則是個大辦公室,兩個房間的門都敞開著。這時在大辦公室門口,一個身穿卡嘰制服,腰圍彈帶,配掛手槍的健壯警衛正當門而立。 「一直向前走就是電梯,」惠勒說,「不過我們最好先和赫爾德林見見面。」他先向那警衛心不在焉地打聲招呼,然後告訴他,「我們要見見赫爾德林,這是事先約好了的。」 警衛立刻退到一邊,惠勒便擁著蘭德爾走進安全室。辦公室中一共有六個人,兩個身材豐滿的女郎正忙著整理檔案,兩個穿著便衣的年輕人好像是在桌子上查看地圖。一個身穿短袖襯衣、年齡較大的人則坐在一種半圓形的設備後面,那設備包括一架小型交換機、擴音器和四架監視樓上一切活動的電視螢幕。 靠近辦公室裡面,放置著一張梨花木做的大型寫字檯。一位50餘歲健壯精明的荷蘭人剛剛打完電話把聽筒放下,在他桌子前面的銅質名牌上已告訴蘭德爾,此人就是肩負「第二次復活」機密安全的隊長赫爾德林。 一放下電話,赫爾德林就站了起來,在惠勒替他們介紹時,他熱烈地和蘭德爾握手。 當他們三人就座以後,惠勒向他說:「史蒂夫,在你安頓就緒以後,我想你得和赫爾德林隊長談談。他為人風趣,而他所領導的工作更是了不起。在我們正式把《國際新約》向世人公開以後,大家一定很奇怪我們怎會把這項機密保持得那麼長久的。」 「那倒是實話,」蘭德爾說,「也就是說我們真的能夠確守機密。」他向赫爾德林微微一笑。「隊長,我這樣說可不是對你過不去,只是——」 「只是你擔心普盧默會打進來,是不是?」赫爾德林隊長直截了當地說,「不要害怕。」 蘭德爾不由一愕:「惠勒先生告訴你關於我遇到普盧默糾纏的事了嗎?」 「他隻字未提,」赫爾德林隊長說,「事實上,我還不知道惠勒先生曉得這回事呢。儘管這樣,蘭德爾先生,你處理的那件事情真叫人欽佩。我知道你說叫他死了這條心——而他卻說叫我們在一夕之間完蛋的話。」 「這就奇了,」蘭德爾尷尬地一笑,「你怎會知道的?」 赫爾德林那隻毛茸茸的手不停地在空中揮動著:「不管怎樣,我們總是想辦法對我們工作人員的言行儘量予以掌握。這樣也許有時候辦不到,因為弗魯米牧師好像已經知道了有關我們的一點風聲。不過,蘭德爾先生,我們總要盡力而為,而且我們也真的盡到最大努力了。」 「相信你會圓滿完成任務的。」蘭德爾說。 「史蒂夫,對於赫爾德林的過去你還不知道呢,」惠勒說,「他曾在戰後巴黎的國際刑警處工作過,事實上他現在仍是其中的一員。在我們設法聘請他到這裡來以前,他已升為副處長。」 「你怎會放棄在那邊的優厚條件呢?」蘭德爾好奇地問。 「下那個決心並不難,」赫爾德林說,「在國際刑警處我在替人工作,當然重要。可是在『第二次復活』的總部,卻在替神工作,自然更為重要了。」 蘭德爾心想,帶著槍替神工作,真是很有意思。他說:「對於國際刑警處我知道的不多。」 「也沒有什麼會讓你知道的,」赫爾德林說,「那是由20個國家共同組織的警察機構,主要在於偵察國際間犯罪案件。我是在位於巴黎近郊的聖雲市本部工作,但是其分支機構則遍及100多個國家——在美國的分處與財政部有聯繫,而在英國的則設在蘇格蘭警場。」 在聖雲市,我們的檔案中藏有罪犯識別卡100多萬張。每張卡片上都有詳細的資料記載,其中包括國籍、種族、膚色、步態、惡跡、紋身、缺陷、習慣等等。現在,我已把在那邊的一套做法搬到了這裡來。我們的檔案中有我們每一位工作人員的必要資料。同時對於那些要摧毀我們的新聞界人士、宗教改革分子和極端分子也都是了如指掌。 「真是了不起。」蘭德爾由衷地表示讚揚。 赫爾德林禮貌地點了點頭。「事實上,先生,在我發給你出入證之前,我也會設法要把你調查清楚。最重要的是了解你的弱點——例如你飲酒或服麻醉劑量的多少,和你同居的是哪一類女人。此外,還有在哪一方面你最為脆弱,例如若有人對你的女兒朱迪加害,揭露你妹妹克萊爾的個人隱私,或者誘惑達麗娜小姐說出你們的房事樂趣等等,你是否會受到敲詐,這都是我所最關心的事情。」 蘭德爾想,我真他媽的倒霉,他們已對我密切注意了。他說:「我沒有不可告人的事情,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真正了不起的只是『第二次復活』。」赫爾德林無動於衷地說。 「唔,」蘭德爾有些不自在地問道,「你看我有什麼問題沒有呢?」 「大致沒什麼問題,」赫爾德林一本正經地說,他一面打開抽屜拿出一張卡片來。「你的出入證是紅色的,不過分類是b級,這已經是很高很高的機密等級了,所以——」 「我來說明一下,」惠勒連忙插口說,「依照國際刑警處的辦法,赫爾德林把所有『第二次復活』的工作人員區分為五個機密等級。紅卡a級的意思是可以接近所有的機密資料,這個等級只給了我們五位發行人和圖書庫的負責人格羅特先生。紅卡b級也可以接近所有的機密資料,不過卻有一個地方不能去。其他各種顏色的出入證是發給一般職員佩用的,當然所受的限制更多。所以,史蒂夫,你現在可以了解,赫爾德林已認為你沒什麼問題,而且已把你定為第二個最高機密等級了。」 蘭德爾瞟了坐在對面的赫爾德林一眼:「惠勒先生所說的有一個地方不能去,那是一個什麼地方呢?」 「就是本飯店的地下室書庫,」赫爾德林說,「那也就是格羅特先生工作的地方。」 「那麼,那裡面保存的都是書籍了?」 「裡面存著詹姆斯福音的紙草紙和彼得羅納斯的羊皮紙原稿,以及五種文字的譯本。那些東西可以說比黃金珠寶還要有價值。」赫爾德林隊長說完站了起來,繞過自己的桌子把識別卡遞到蘭德爾的手裡。 「蘭德爾先生,這就是你進出『第二次復活』總部的證件,你現在可以隨時進去並且展開工作了。」 兩個小時以後,當蘭德爾回到他設在2樓206號房間的辦公室,並且坐在那皮質的轉椅上時,他回想到剛才所會見的一些人,不禁感到興奮而富有刺激。 惠勒先是帶著蘭德爾到他自己的辦公室坐了一下,然後就指派內奧米陪著蘭德爾去介紹一些有關的人員和他認識。那些人員大都是已在『第二次復活』中工作了數年的專家學者,他對每一個人的有關資料,例如姓名、面貌、特徵和專長知識等,都在筆記本上記載了下來,以便加深記憶。 此刻,既然還有半個小時,惠勒才來找他去一道吃午飯,他便在打字機前坐下來,開始整理他的筆記: 六月十三日 「第二次復活」總部專家人名錄 漢斯·博加德斯……金色長髮、厚眼皮、面部偏平、語音尖細、身形瘦長。曾任荷蘭《聖經》協會圖書管理員,現在「第二次復活」參考圖書室工作。據內奧米介紹,此人猶如計算機,可隨時找出別人所需之任何資料。需此人協助的地方很多,故應與他友好相處。 弗農·扎奇里牧師……來自加州的一個雄辯布道家。聲音洪亮,相貌堂堂,眼神富催眠魔力,是美國總統的朋友。對《國際新約》的推銷具有價值,應計劃對此人予以最佳運用。 哈維·安德伍德……美國民意調查機構主持人。外表文靜,喜愛沉思,現任「第二次復活」的顧問。在《國際新約》發行前每月來阿姆斯特丹停留一周,與此人相談頗為投機。據其最近民意調查所得資料顯示,在十年前約50%的人每周前往教堂聽道一次,而現代已降低為7%。十年前約40%之成年人認為宗教已逐漸喪失其影響力,而且持此看法者已高達80%。另據稱,60%的大學學生認為宗教對其生活無關,其餘的則認為關係密切。安德伍德認為此一新《聖經》發行後可以改變此種趨勢,或許可挽救這一宗教組織。 艾伯特·克雷默……首席編輯。據內奧米稱其工作之重要性僅次於翻譯。此人身形矮小,駝背,工作認真,態度謙虛。出生於瑞士波恩。他保證說,《國際新約》將無任何錯誤發生。 艾薩克斯教授……以色列希伯來大學教授,古希伯來文專家,曾翻譯死海捲軸。對希伯來文的意義能明辨細微,並曾舉出實例為證。 蘭德爾打好以後再與他筆記本上的筆記對照,以免遺漏。他一面檢查著,一面感到這些專家學者們都與他不同,因為他們每一個都深深地喜愛自己的工作,並且從工作中獲得無窮的樂趣。 當他要再度檢查一遍時,他忽然聽到嘟嘟的敲門聲。 接著門開了,惠勒探頭進來:「史蒂夫,看到你已開始工作,真高興。不過午飯的時間到了,你還是收拾一下和我去見見那些大亨吧。」 於是他見到了那些大亨們。 在一張相當大的橢圓形桌子邊圍了十個人,他們以英語和法語混合著交談。由於蘭德爾的法語不太熟練,所以他雖大都能聽得懂,但卻不能以法語主動交談,而蘭德爾所聽到的倒確實有些引人入勝。 午餐由兩個服務員一道道地端上來——主菜是甲魚湯和蘆筍燒魚片——而他們則一面吃一面輕鬆地交談著。 現在,甜食和咖啡也端上來了。蘭德爾想在還沒有吃完飯之前把每一位客人分辨清楚,於是他再度仔細地打量起大亨們。雖然,坐在他左右的惠勒和戴克哈德博士已用不著他再在他們兩人身上多花時間。 緊鄰著戴克哈德博士坐的是波恩大學的神學教授格哈特·特勞特曼博士,他那像馬丁·路德一樣的半月髮型看上去令人覺得非常滑稽。蘭德爾越看下去越有點忍俊不禁,於是連忙把目光投注在他隔座的英國出版家特雷弗·楊身上。這可說是個典型的吹牛佬,裝腔作勢,自命不凡,語鋒犀利,而目前仍在倫敦的傑弗里斯博士便是他的神學顧問。 蘭德爾繼續繞著桌子看下去,下一位就是短小精幹詼諧機智的法國出版家查爾斯·方丹先生。惠勒剛才曾向他悄悄地說,方丹非常富有,他在巴黎的住宅簡直豪華得猶如皇宮,同時他在法國政壇上亦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自然靠著方丹坐著的是他的顧問,一個槁木死灰的老人。蘭德爾依稀記得此人是法國法蘭西大學的語言學家菲力浦·索伯利亞教授。 再看過去就是來自義大利米蘭市的出版家盧吉·蓋達先生,他的長像使人疑似教皇約翰二十三世再生。還有,他若不是有四重下巴,便是患有甲腺炎的病症。他說起話來滔滔不絕,而對他在義大利發行的各種報刊和他那豪華的私人座機吹噓個不停。至於他在近水樓台的有利情勢下首先獲知蒙蒂教授的發現,則更是畢生所引以為豪的事了。 最後一位是蓋達的神學顧問,來自梵蒂岡教廷的卡洛·里卡迪。此人生得鷂眼鷹鼻,一臉嚴肅。 蘭德爾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這個義大利人的身上,他不禁想到了一個問題。 「蓋達先生,」他說,「你是位天主教書籍的發行人,你怎會有興趣發行一種基督教的《聖經》,而且你怎樣在像義大利這樣的天主教國家銷售呢?」 這位義大利的發行人微微一驚地聳了聳肩,同時那四重下巴也是一陣顫動。「蘭德爾先生,這又有何不可呢?我們在義大利也有一些基督徒。事實上,在美國以前也發行過一些基督教的《聖經》。當然,在義大利發行天主教的《聖經》是要獲得教廷核准的,而對於基督教《聖經》的發行,他們就不便干涉了。」 「蓋達先生,請允許我再補充一點,相信蘭德爾先生不會介意的。」說話的是卡洛·里卡迪。接著他向蘭德爾說,「或許我要說的話也可對我在此處的出現加以澄清。」他稍加思索好像以便決定怎麼個說法,「蘭德爾先生,首先你必須要知道,天主教和基督教的《聖經》很少有什麼不同,所不同的只是天主教對《舊約》裡面的經文一律奉為圭臬,而基督教的朋友們則對之存疑就是了,不然的話,我們《聖經》里的內容實在是大致相同的。事實上,在法國早已有天主教和基督教兩用的《聖經》出版,關於這點,方丹先生可以證明,而且那本《聖經》還是我們兩位天主教的神學家和法國的基督教友們合編的。這點你覺得奇怪嗎?」 「嗯,那倒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蘭德爾表示承認。 「因此,」卡洛·里卡迪說,「在將來關於這方面的合作也會越來越多。當然,那種以法國的《聖經》版本並沒有得到我們的核准,而這種《國際新約》終將也會印行,不過關於內容方面要略加修改以符合我們的教義就是了。此外,我們還有一點關鍵的問題和基督教友們的看法不同。」 「那是什麼問題?」 「自然,那是詹姆斯和耶穌之間的關係,」里卡迪說,「詹姆斯說他是耶穌的兄弟。我們基督教的朋友們把兄弟這個字解釋為胞弟——雖不明言,但已暗示——而認為耶穌和詹姆斯同為瑪麗亞和約瑟所生。這對於天主教來說,簡直是不可能的事,這種翻譯絕不能模稜兩可。你知道我們始終認為瑪麗亞是童貞女,天主教一直都把詹姆斯看作是耶穌的同父異母兄弟或者是叔表兄弟。總而言之,我們認為瑪麗亞和約瑟絕沒有夫妻之實。」 蘭德爾對他這種解釋自然沒有什麼異議,於是便不再說什麼而只是傾聽別人的談話而已。幾位出版家在談著生意,而神學家們卻討論如何利用《國際新約》的發行,以圖正統教會的團結和復甦,並且要強調兄弟之愛、寬恕和來世。 喝完了咖啡,蘭德爾把上身舒適地靠在椅子上,他把兩方面所說的作了整理。那就是神學家們所看重的是這種《國際新約》對宗教所產生的意義,而出版家們所關心的只是利益。他們雖是發行《聖經》,可以說和其他唯利是圖的商人毫無二致。直到蘭德爾提到弗魯米牧師對「第二次復活」所產生的威脅時,他們的意見才趨一致,那就是怎樣加強保密安全措施。 蘭德爾心想,這樣倒好了。由於他們的貌合神離,更使他有種卓然不群的感覺,這樣一來他反而感覺舒服多了。 飯後,內奧米把蘭德爾帶到他公共關係部的辦公室去。那是間布置超現代化的大型房間,那白色的牆壁,立體派藝術的白漆家具,閃亮的克羅米燈架,這些與鮮紅色的座墊相映,極具色彩對比之美。 內奧米第一個向蘭德爾介紹的是他的幾位助理之一的奧尼爾,他是柏林人,看相貌倒像個卡車司機。他曾經任職於倫敦和紐約的公共關係機構,此人對《聖經》公然表示不敬。「宣傳稿我會寫的。」他向蘭德爾保證說,「不過叫我相信它卻辦不到,我和王爾德是一類的人,還記得王爾德對耶穌的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和基督教所下的評論嗎?『不要因為一個人為一件事死了,而那件事就是真理。』」 下一位是一個年輕人,此刻他正躬腰駝背地坐在椅子上,從側面看過去好像是個問號一樣。根據他所說的,他也好像知道所有的答案似的。 「亞歷山大是我們的珍聞收藏機。」內奧米向蘭德爾介紹說。 蘭德爾不解地問:「珍聞收藏機是怎麼回事?」 內奧米向亞歷山大點點頭:「你就向他露兩手吧。」 亞歷山大抬頭注視著蘭德爾說:「你真想知道嗎?好的。下面這些就是我告訴那些急於找資料的專欄作家和編輯的一些事實。」他作了個深呼吸之後又把氣長長地吐出,然後慢條斯理地說,「你知不知道在英文本《聖經》里所包含的最短詩句只有兩個詞,就是耶穌哭泣?你知不知道門徒稱呼耶穌拉比是老師的意思?你知不知道《新約》全書里總共載有耶穌所行的47個奇蹟?你知不知道《舊約》里沒有提到拿撒勒這個城市的名字,而新約中則沒有記載耶穌在馬槽內降生,在馬廄中受朝拜,和在戈爾戈薩地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你知不知道在福音里耶穌自稱為人子達80次之多?好了,蘭德爾先生,現在你該知道珍聞收藏機是怎麼回事了嗎?」 「亞歷山大,剛才真猜不透是怎麼回事,現在可明白了。」蘭德爾笑著說。 接著,他會見了更多的人,更生動有趣的交談。來自荷蘭鹿特丹的那位小姐,生得胖乎乎的,額前蓄著劉海,打扮得樸實無華,叫海倫·德博爾。據內奧米說,在億基督徒中,談到有關宗教知識誰也趕不上她。對於世界各國的宗教改革領袖如馬丁·路德等的生平事跡更是如數家珍。那位有著一對黑亮眼睛,秀髮如雲的漂亮女孩名叫泰勒,她父母都是美國人,但她卻是在葡萄牙長大的,她的專長是《聖經》考古方面。在沒有來「第二次復活」工作之前,她曾在黎巴嫩附近的加利利海以北地區從事考古挖掘。 最後,蘭德爾和擔任美工的奧斯卡·埃德隆會面了。他是一位出生於斯塔克,帶有憂鬱氣質的瑞典人。假如說愛德隆是在全辦公室里最不討人喜愛的一位,他的相貌也是給人印象最深的一位。他生得紅髮、斜眼,臉上的皮膚猶如風乾桔子皮。還有,脖子上一直掛著架照相機,那好像已經變為他的身體一部分似的。他曾經一直是攝影大師斯泰肯的高足,而現在他自己也是舉世知名的攝影師了。 「我們要用由你所攝的原稿照片儘量透過報紙擴大宣傳,」蘭德爾對埃德隆說,「不過,我有點擔心翻照後的效果。那些複製品怎麼樣?」 「一點沒有問題,」埃德隆說,「不過,可也夠我受的。」他搖了搖頭。「好些紙草和羊皮經過多年的收藏已經相當破舊而且又干又硬。在翻拍之前,一定要先加濕處理,然後還得用紅外線拍攝,這樣那些古代的字體才能看得清楚。不過我相信,你看到的複製品會滿意就是。」 「你一共複製了幾套?」 「只印了三套,」埃德隆回答道,「這是極精確的數字,因為傑弗里斯博士的翻譯組要用,所以這三套都被他拿走了,因為翻譯人員允許看原稿。翻譯工作一結束,這三套照片就被送回到克拉斯納波斯基。其中有兩套被銷毀了,剩下的那套,也就是唯一存在的那一套,嗯——就在你的手裡,蘭德爾先生。」 「在我手裡?」 「昨天我將它放在你辦公室里防火文件櫃裡,外面套著一個硬紙夾,和其他的宣傳畫一起鎖得好好的。這可是價值連城的東西,你一定要小心仔細。」 「這點你可以完全放心。」 「當然了,」埃德隆接著說,「但我仍然留著底片——我剛剛把它從地下室移到我們自己建造的暗室里,在宣布『第二次復活』之前,我打算印上幾千套寄給各類報刊、雜誌。萬一出了什麼事,底片仍然很安全。這間暗房——在建造的時候安裝了嚴密的保衛設施,因此,我向你保證——在赫爾德林的監督之下,沒人可以闖得進去。」 「太棒了,」蘭德爾說道,「那些照片一定會產生令人轟動的影響……我覺得我們應該馬上召開第一次全體會議,了解一下目前準備的情況。」 經過了解,蘭德爾發現,目前的情況很令人泄氣。 早先,戴克哈德博士已經分下任務,讓一些人想出一些宣傳詞,對他們所熟悉的材料做些整理,但他不允許他們把整個材料記下來。戴克哈德想到的是,這樣就會把故事泄露出去,由此而威脅到他們的計劃。看來該做的工作幾乎都沒有做,這也意味著在短短几周內,他們還有無數的事情要做。 會上,帕迪·奧尼爾主動提出了一項建議。他覺得馬上該做的第一件事是寫幾篇負責《國際新約》的關鍵人物的專訪。他建議首先寫羅馬的奧古斯圖·蒙蒂教授,因為是他在奧斯蒂亞·安蒂卡發現這些珍貴的資料的。然後,也可以寫亨利·奧伯特教授,他是巴黎研究輻射碳方面的奇才,是他考證了寫在羊皮紙上的文稿的年代。還可以寫寫伯納德·傑弗里斯博士,在他的監督指導下,三個委員會把阿拉米語和希臘語譯成了其他四種語言。最後,還可以寫寫赫爾·卡爾·亨寧,他正在美因茨印刷各種不同語言《國際新約》,正是在那兒,傑哈尼,蓋特伯格發明了鉛字印刷,並印刷了歷史上第一本用機器印的書。 蘭德爾也承認應該先寫寫這些《國際新約》後面的人物,他讓人馬上把研究文件拿來,這樣,在接下去幾天內,他就可以作個全面的了解。 「我明天就去見戴克哈德和惠勒,讓他們在廣告宣傳材料上開開綠燈,」蘭德爾說道,「我會向他們保證,我們一定會小心謹慎。我知道這有點冒險,事實上,今天早上我就已經差點被警察帶走一次了。」 蘭德爾把普盧默想賄賂他的事簡單地說了一遍,卡寧漢姆和海倫·德博爾立刻插嘴說了她們的經歷。自從普盧默和弗魯米會面後,她們各自都接到匿名的恐嚇電話,但當她們想問清楚打電話的人到底想幹什麼時,電話就掛了。她們已經把這件事報告了赫爾德林。 「嗯,」蘭德爾說道,「我相信這樣的事還會不斷發生。但我們應齊心協力做到不泄漏一點秘密,不能出一點意外地將書出版。議程的下一步是我們怎樣把《國際新約》出版的消息發布給公眾。」 與會的每個人都覺得,要向各國報紙、電視和廣播界的代表來一次大型的記者招待會。 「我也同意大家的意見,」蘭德爾說道,「在我看來,這無疑是當代社會最大最轟動的新聞,而且這次記者招待會也將成為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所以我有兩個想法,未經仔細考慮過。第一個是我希望公告不僅在報紙雜誌上發表,同時也要發向全球的電視觀眾。把我們的招待會的內容、怎樣發現的資料以及《國際新約》的內容通過衛星系統送到地球上的每個國家,大家覺得怎麼樣?」 全體人員聽了以後都表示贊同。 海倫·德博爾主動提出願去調查於7月12日(星期五)在皇家宮殿舉行記者招待會的可能性。萊斯特·卡寧漢姆也提出去勸說國際電視通訊衛星協會和歐洲廣播聯合會的領導,讓他們同意用衛星向70多個國家轉播《國際新約》出版的頭條新聞。 「最後,」蘭德爾說道,「我就不再詳細討論具體的內容了。當然了,那是基督耶穌的完整故事,它講述了真正的基督。要為基督回歸的故事作好準備,使它深入人民心中,還需要大家的協同努力。現在,我承認對於《國際新約》的內容,我也只是粗略知道一點。我卻知道通過這本《國際新約》,我們會看到基督最初的情形。我們要把他消失的那幾年補上。他的兄弟會告訴我們,耶穌在被釘死於十字架上後,又活了下來,而且繼續他的牧師職責,一直傳教,還到了羅馬。他死的時候,正好55歲。我對這項計劃還不太熟悉,了解的也就這麼一點點。你們當中如果有人看過,了解其中的內容,就講講——」 蘭德爾的聲音立刻被屋裡每個人的抗議聲打斷了。這些抗議最後集中到一點上:「我們誰也沒看過,他們不讓我們查。」 安全問題使他們啞口無言,顯得茫然無助。 蘭德爾被激怒了。「他媽的,」他大聲說道,「他們叫我們宣傳新耶穌,又不讓我們看材料,好了,下一步行動已經清楚了。我保證,你們會儘快得到詳細內容的。現在先休會——明天再繼續開,希望到時有好消息。」 回到辦公室後,蘭德爾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在剛過去的6個小時中,他遇到了那麼多人,所以現在仍然感到頭暈目眩,他知道目前還有一項大事要完成。 他急匆匆地走到那個沉重的防火文件櫃前面,打開鎖,在最上層的抽屜里,他找出了那個厚厚的硬紙夾,硬紙夾上寫著:「紙草紙和羊皮紙上的照片——唯一的一套——絕密。」 他把硬紙夾放進那隻黑色皮製公文包。現在他的公文包里只少了一樣東西——最重要的一樣——而這是他馬上就要去索取的。 他坐在椅子上,剛拿起電話時,外面傳來了一聲敲門聲,他還沒來得及說「請進」,內奧米·鄧恩已經闖了進來,她關上門後,冷冷地審視了他一眼。 「是洗腦機,」他糾正她,說道,「它使我陷入了將近100多人的漩渦中,你應該知道這一點,是你把我引入其中的。」蘭德爾嘆了一口氣,「真是可怕的一天。」 「這只是剛剛開始,」內奧米毫無一絲同情之意。她拖了一把椅子到他的辦公桌前,在椅子的一角坐下,這表明她的來訪時間很短,而且是為了公事。「我看到你無論去哪兒,都隨時做記錄。」 「是的,我一直這樣。」他說道,好像是在為自己辯護,「特別是我面臨那麼多人的時候,我想把每個人的具體情況都做下記錄。」 「嗯,處於你這種地位,一個人要做那麼多事,是無法勝任的。你應該有個秘書,為你照料這一切。這是我的過失,我應該在你一到就為你做好準備的。我們最好在你下一項工作前先解決秘書的事。」她停頓了一下,「你有中意的人嗎?我的意思是,你想用達麗娜·尼可爾森嗎?如果你想要她的話,赫爾德林偵探會——」 「別說了,內奧米。你應該知道得很清楚。」 她聳了聳肩:「我喜歡確定的答案。現在你已經正式就職了,你對這項計劃的重要性也增加了。我們希望你能在各方面都覺得滿意。你需要一個機要秘書,她應該熟悉宗教方面的出版情況,而且她必須是你能完全信任的。」 他在辦公桌上支起肘,直視著她的眼睛,「那麼你自己怎麼樣,內奧米?我很信任你。而且我們已經很親近了。」 她的臉紅了。「我——我恐怕不行。我要完完全全忠實於惠勒先生。」 「惠勒先生?我明白了。」他想他的確明白了。「既然這樣。你有什麼建議呢,內奧米?」 「我認為你需要一個本身已捲入這項計劃的人。我手頭有三位小姐,她們已和我們合作一年多了,每個人都有很高的資歷,而且都經過嚴格的篩選,並被頒發了一張綠卡,這表示她們比持有黑卡的其他女孩高一等。你可以在走之前和她們見一見。」 「不用了,謝謝。我太累了。另外,我還有別的事要做,我願意接受你的推薦,你能推薦一位嗎?」 她突然站了起來,動作十分敏捷。「實際上,我可以為你推薦一位。就因為想到你可能會要我的建議,我把其中一位姑娘帶來了。她就在外面的辦公室里。她叫洛麗·庫克,是美國人,我覺得這點對你比較合適。她已經在國外呆了兩年,她能力很強,會知道該怎麼做。且在這層樓里已經工作了一年零兩個月。對這項計劃,還有——對宗教,都極為狂熱。」 「哦?」 內奧米·鄧恩眯起了眼睛,「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需要一個信仰宗教的人,不是嗎?這很有用。每當我們的職員想到她是在為上帝工作時,就會廢寢忘食地忙碌。」內奧米停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她有生理缺陷,她的一條腿跛了。但這點並不能讓我懷疑她的能力,因為她簡直和正常人一樣,行動自如。就如我所說的,她有一個好秘書應該擁有的一切。但或許我應該警告你——」內奧米朝他詭譎地一笑,「洛麗幾乎不是一個性對象。」 蘭德爾退縮了。「你真的覺得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嗎?」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一點。我想在你最後做決定前,最好先見見她。」 「我會要她的。我會——見見她。」 內奧米已經過去把門打開了,「洛麗,」內奧米大聲叫道,「蘭德爾先生現在想見你。」 內奧米側到一邊後,洛麗·庫克很快地走進屋來。內奧米匆匆給他們做了介紹後,就走了。 「進來,進來吧,」蘭德爾說道,「請坐。」 當然,內奧米說得一點也沒錯。洛麗·庫克幾乎不能作為一個性對象。她就像一隻鳥,一隻小小的灰麻雀。她一瘸一瘸地走到他的辦公桌前,很緊張地坐下來,把掉在前面的一綹頭髮弄到後面去,把手交叉地放在腿上。 「鄧恩小姐說你很傑出,」蘭德爾開始說道,「我了解你一直在另一個辦公室工作,為什麼你要離開那兒,而來做我的秘書呢?」 「因為我得知從今天起,一切事情都將在這兒發生,每個人都說《國際新約》的成功依賴於你和你的部下。」 「他們都太誇大其辭了,」蘭德爾說道,「當然了,不管怎樣,它都會成功的。但我們只能在一旁助一臂之力。《國際新約》的成功對你很重要嗎?」 「它對我來說意味著一切。儘管沒有一個人知道其中的具體內容到底是什麼,但據我所聽到的,它將是一項不可思議、令人驚嘆的創舉。我迫切地希望能早日看到它,我都快等不及了。」 「我也一樣,」蘭德爾淡淡地說道,「你信仰什麼,洛麗?」 「我過去是天主教徒。最近,我已經脫離了天主教,正式加入基督教。」 「為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我自己也在尋找答案。」 「我知道你在國外呆了九年。我對你為什麼要離開自己的故鄉很感興趣。」 蘭德爾看到洛麗·庫克握緊了手。她那小女孩般的嗓音有些顫抖,小得幾乎聽不見。「大約兩年前,我離開了布里奇特·康乃狄克。我讀完高中後,就開始工作,攢錢,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去朝聖。我22歲的時候——我覺得應該這樣做了,所以——我開始了朝聖的旅程。」 「朝聖的旅程?」 「去發現——不要嘲笑我——去發現奇蹟。我的腿,我一出生就跛了,用藥物治療毫無效果。因此我想上帝可能幫助我,治好我的腿。我去了我所聽說過的所有的聖祠神龕朝聖,在那些神聖的地方,的確有的人的病被治癒。我就這樣旅行,途中干點活,掙點錢以便繼續我的旅程。當然,我首先去了盧爾德,因為聖母在那裡被伯納德特看到過,所以我祈禱,希望她也能在我面前出現。我知道每年有200多萬人去那兒朝聖,有5000多人需要治療,教堂宣布有58%的人被治癒了——失明、癌症、癱瘓——真是太不可思議。」 蘭德爾很想問問洛麗到盧爾德後發生了什麼事,但洛麗太專心致志於自己的講述了,所以蘭德爾只好抑制住自己的念頭。 「在這之後,」洛麗·庫克繼續說道,「我去了葡萄牙的聖母聖祠,據說1917年有三個牧童在那兒第一次看到了聖母瑪麗亞的幻象出現。她站在一片雲上,閃閃發光,比太陽還要亮。後來,我又去了法國的聖祠,義大利的都靈大教堂,據說在那兒仍保留著聖母瑪麗亞的屍布。我又去了阿爾及利亞,去向上帝的聖像作祈禱。我試圖跪著爬上28級神聖的台階,但他們阻止了我。在這之後,我又回到了比利時。1932年五個孩子在那兒看到了聖母瑪麗亞的幻象。最後,我去了英國的威爾斯漢姆,有報道說那兒有人被治癒了。再後來——我停止了朝聖的旅程。」 蘭德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停止了——一年前?」 「是的。我想在任何地方,上帝都沒有聽到我的祈禱。你看看我的腿,它仍然是跛的。」 他繼續聽著。 「我從來沒有在心裡責備過上帝,」她接著說道,「有那麼多人向上帝祈禱,我想,我祈禱的時候,他太忙了,但我仍然信仰他。一年前我本來打算回家,但這時我聽說一個宗教機構需要秘書。潛意識告訴我應該去倫敦面試,我被錄取了。然後,被派到阿姆斯特丹。從那以後,我就全心全意地投入耶穌的『第二次復活』這項計劃中,並且從未懊悔過。這兒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神秘,但又充滿刺激,讓人激動不已。我認真做好自己的工作,並等著看那部由我們完成的巨著。」 蘭德爾被深深打動了。他說:「洛麗,你不會失望。嗬,現在,你被錄用了。」 洛麗真是太興奮了。「謝謝你,蘭德爾先生。我——我打算從這一刻起就開始工作,如果你有事情需要我做的話。」 「我想不用了。況且,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了。」 「嗯,如果您沒有意見的話,蘭德爾先生,我想再呆一會兒,把一些必需品從原先的辦公桌搬到這兒來。」 洛麗一瘸一瘸地走到門邊,剛想打開門出去,突然,蘭德爾想起了一件事,這件事很重要,都是內奧米一來,把他的注意力從這上面轉移開了。 「等一下,洛麗。有一件事需要你幫我做。我想馬上要一本英文版的《國際新約》的抄本。我知道阿伯特·克萊姆編輯部里有一份打好的《國際新約》校樣。你能幫我聯繫到他嗎?」 洛麗匆匆離開了,去執行新崗位上的第一項任務。 蘭德爾靜靜地坐著等。幾秒鐘過去了,突然電話鈴響了,蘭德爾馬上去接。是洛麗來的電話。 「對不起,蘭德爾先生,」洛麗在電話里說道,「克萊姆先生剛剛離開此地。我可以向你再推薦一個人,先生。圖書館長,漢斯·博加德斯有每種抄本保存在什麼地方的記錄。他經常工作得很晚,我到他那兒去試試好吧?」 又過了一會兒,蘭德爾和圖書館長聯繫上了。 「博加德斯先生,我是史蒂夫·蘭德爾。我想要一本《國際新約》的校樣閱讀,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似女人般歡快的笑聲:「蘭德爾先生,我還想要一顆科哈諾的鑽石!」 這使蘭德爾感到很惱火,他說道:「我得知你有每種抄本保存在哪兒的記錄。」 「沒有一個擁有抄本的人會允許你看到它的。我是這項計劃的圖書館長,我自己還不能看呢。」 「嗯,有人允許我看了,我的朋友。惠勒先生答應我一到阿姆斯特丹,就能看到它。」 「惠勒先生已經離開了。如果你願意一直等到明天——」 「我今天晚上就要。」蘭德爾惱怒地說道。 博加德斯的聲音變得嚴肅、熱心起來了。「今天晚上,」他重複了一句,「若是這樣的話,只有戴克哈德博士能幫你了。底下的地下室里有一本英文版的抄本,但只有他有權拿到。我碰巧得知戴克哈德博士現在還在辦公室里。」 「謝謝你。」蘭德爾說完後,馬上掛斷了電話。 他站起身來,大步走出了辦公室。在壁凹里,洛麗正在整理辦公桌上的一大堆必需品。 蘭德爾匆匆經過她身邊時,叮囑了一句:「馬上給戴克哈德博士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就去見他,只耽誤他一會兒時間,告訴他這件事很重要。」 他沖入走廊中,準備投入新的戰鬥中。 20分鐘後,他安安穩穩地坐在奔馳大型豪華轎車的后座上,司機西奧開著車,在暮色中穿行著。 蘭德爾已經打贏了這場戰鬥。 戴克哈德博士十分勉強地同意了,如果這些出版商要宣傳《國際新約》,那麼他們的廣告指導應有機會閱讀抄本。但借閱抄本有明確的附加條件,蘭德爾只能借閱一個晚上,他必須在第二天早上馬上把抄本歸還給戴克哈德博士,他不許把所看到的內容透露給任何一個人,即使是對自己的職員也不能說半個字。他只能把所看到的內容用於制定宣傳綱要中,而且這個綱要必須穩妥地保存在保險文件櫃中。 再過兩星期,赫爾·卡爾·亨寧就要從美因茨帶著印好的《聖經》回到阿姆斯特丹了。那時候,只有到那時候,蘭德爾和他的職員們才能每個人拿到一本《聖經》副本。從那時候開始,蘭德爾就能自由地和別人討論今晚看了《聖經》抄本後而制定的宣傳綱要了,而且所有的宣傳人員也可以自由地為促銷活動作各種準備工作。 蘭德爾立即就答應了這些要求,並發誓一定遵守每條預防措施。接著,他滿懷期望地等著,直到地窖主管格羅特先生帶著英文版的校樣出現在他面前。 格羅特先生是個矮胖而笑容可掬的荷蘭人,看上去給人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像是一具精雕細刻的蠟像。他頭上戴著不合適的假髮,留著牙醫似的小鬍鬚,一副順從的公事公辦的樣子,隨身帶著一把樣式奇怪的手槍(蘭德爾問過他,知道這是比利時的產品)。手槍是裝在一個皮套子裡的,從格羅特那敞開的、窄小的外套下露了出來。他把《聖經》——校樣裝在延長的純白厚硬紙板之間,紙板上印有一個大大的藍色十字記號——生硬地、很正式地遞給蘭德爾,好像是要把來自上帝的親筆信親手授予蘭德爾。 現在,他那鼓鼓的公文包里裝著《國際新約》校樣以及在奧斯蒂亞·安蒂卡發現資料的照片和職員們的報告。眼看「第二次復活」計劃的首日工作已經結束,於是便暫時靠在汽車的座位上以享受片刻的鬆弛。 透過汽車的後窗,他看到車子已越過廣場而駛進一條林蔭大道,接著又到了一處喧囂的市場,蘭德爾記得這就是荷蘭人喜歡稱作為「百老匯」的地方。 越過這個鬧市區後,這座城市便突然沉靜下來,除了偶爾有幾輛汽車駛過以外,周圍幾乎沒有一點動靜。蘭德爾在黑暗中眯著眼,想看清這條街道的名字,以便有一天再來散散步。最後,他總算看清了,叫烏得勒特賽斯特里特街。 突然之間,他萌發出一種要散散步的衝動,他想舒展一下筋骨,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何況眼前他一點也不覺得餓。雖然他急欲一覽《國際新約》的內容,但若讓它往後延長一下倒也可增加心情的興奮。他整天呆在室內宛如籠中的鳥一樣,實在悶得慌。他想下去散散步,只要一切按赫爾德林交代的安全措施進行,想必不會有什麼麻煩的。 「西奧,我們現在離阿姆斯特爾飯店估計還有多遠?」 「很近,不太遠了。大概就在六七個街區之外吧。」 「好吧,就在那兒的拐角處停車吧,西奧,就在前面運河和街道的交叉口。」 司機半側過身來,一臉疑惑的樣子:「蘭德爾先生,你要我停車?」 「是的。就在前面讓我下車。剩下一點路,我想走回去。」 「蘭德爾先生,我的任務是在把你安全送回飯店之前,不能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我了解你的任務,西奧,我也不願你違犯我們的命令。你可以不讓我離開你的視線,你就在後面慢慢開車跟著我,怎麼樣?」 西奧仍然猶豫不決:「但是——」 蘭德爾搖了搖頭。這些人只會一成不變地執行他們的任務,就像是編好程序的機器人一樣。「聽著,西奧,我們仍然堅持這些規定。我和你一樣,不想違背命令。一路上,你都可以監視我。自從我來到這個城市後,絕對沒有離開過,我想稍微運動運動,就在這兒把我放下吧。你可以在50尺後面跟著我。」 西奧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很快把車開到一旁,停了下來。他從座上躍過身來,想要打開後面的車門,但這時蘭德爾已經拿著公文包下了車。「告訴我,這兒是什麼地方,」他說道,「指給我正確的方向。」 西奧指著運河的左邊。「你從這兒一直往前走,走到底後,就會看到美麗的阿姆斯特爾河。你往右再走一、二、三個街區,到達薩伏底斯特爾特後,再往左,過橋後的第一條小街道就是圖爾普雷尼街,宏偉的阿姆斯特爾飯店就在那兒。如果你走錯了,我就按喇叭。」 「謝謝你,西奧。」 蘭德爾一直在原處站著,直到西奧把那輛大型豪華奔馳車開到後面,然後朝司機感激地揮揮手後,他就向前走去。自從來到這兒後,他還是第一次感到那麼自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肺里灌滿了新鮮空氣後,又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手裡輕輕地抓著那沉沉的公文包,在窄窄的街道中間漫步。 過了一兩分鐘後,蘭德爾朝身後望了望。在50英尺之外,西奧信守約定,開著那大型豪華的奔馳跟著他。 嗯,命令,規定,他總算承認了。漫步是那麼的舒服,他覺得自己的精神又復甦了。 這兒真是太可愛了,在經過一天的喧鬧之後,現在顯得特別的安靜平和。緊張的情緒慢慢離開了蘭德爾,繃緊的神經也舒展了。幾輛小型轎車稀稀疏疏地停在那兒。蘭德爾的一旁,在昏暗的路燈的照耀下,可以依稀看到幾排式樣奇特的房子的陰影。陳舊的房門前,是短短的樓梯。那些房子大多數沒有窗簾,也沒有燈光,顯得死氣沉沉。蘭德爾猜想,阿姆斯特丹的好市民總是習慣於早睡吧。 蘭德爾的另一旁,在暗藍的夜色下,可以看到狹窄的街道下面的不遠處運河那平靜的水面,那些系在錨上的船,有些是水上人家的住房,泛出燈光,還可以看到穿著睡衣的小孩在窗前走來走去,十分的可愛。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閃爍,景色十分動人。 蘭德爾慢慢地朝運河的盡頭走去,白天所發生的事一幕又一幕地在他腦中重現。他想到了達麗娜,心中默默希望她能在這個城市裡玩得高興。他想起了和職員們會面時的情景,他們都是些精明機靈的年輕人。他又想到和那些有權有勢的宗教出版商和神學家們共進午餐時的情景。他們有一致的目標,但又存在著各種各樣的矛盾。他想到了洛麗·庫克,這使他的思緒回到他女兒——朱迪身上,他多麼希望這會兒女兒就在自己身邊。這場離婚鬥爭一定給她帶去了無盡的煩惱。他生命中相關的人的輪廓——朱迪、巴巴拉、托里爾、麥克洛克林、他的父親、母親、克萊爾、湯姆·凱里——在這靜靜的夜裡,一切都顯得如此遙遠而模糊。 蘭德爾突然停下了腳步,因為一隻白花貓在他面前悠悠閒閒穿了過去。他剛要繼續向前走時,迎面而來的汽車燈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他本能地用手擋住眼睛,勉強可以看清汽車的樣子。這輛從河那邊急馳而來的汽車,正加大了速度,向他一步步逼近。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使蘭德爾幾乎癱軟了幾秒鐘。他看到那輛黑色的轎車向他急馳而來,似乎變得越來越大,幾乎要把他壓在底下。這該死的笨蛋沒有看到他在前面嗎?難道他也沒有看到西奧就跟在他後面嗎?就在這龐然大物要把他壓在底下那一刻,蘭德爾的雙腿似乎一下子又恢復了知覺。他開始向旁邊衝去,以此避開那輛飛奔而來的轎車。但那兩束殘忍的黃色燈光依然緊緊地尾隨著他。然後他看到那輛汽車也突然掉轉了方向,以飛快的速度向他開來,都快要把他撞倒了。這時,為了逃命,他只好朝運河衝去,正當他跌跌絆絆地往前猛衝的時候,一不小心,公文包從他的手裡掉了下去。 蘭德爾直挺挺的摔倒在地上,摔得氣都喘不過來,他只好躺在地上等著車子開去。豈知,那汽車「吱」的發出一聲摩擦聲。他側身一看,原來那輛汽車一陣急轉彎以閃開後面衝來的汽車。此刻那兩輛汽車成了丁字形停下了,總算沒有相互撞上——那後面衝上來的車是西奧的車。 蘭德爾俯臥著,他看到一個頭上戴著頂帽子的人——就是那司機,從車裡沖了出來,一把拉開西奧的車門。突然,那輛車的另一邊車門被猛地推開了,蘭德爾的注意力被另一個男人吸引了過去。這個人沒有頭髮,沒有臉——非常的怪誕,令人感到害怕——他的頭上緊套著一隻具有彈力的長筒襪——他從車裡跳了出來,飛快地跑了起來,不是跑向蘭德爾,而是朝路上轎車後面的某樣東西跑去。 立刻,蘭德爾的心顫慄起來了。 那路上的東西就是他的公文包。 蘭德爾身上的每根神經都推動著他,催促他站起來。他使出全身的力氣,勉勉強強爬了起來。他搖搖晃晃的,膝蓋像鉸鏈一般疊在一起,他抓住了停車計時錶以保持平衡。 那個把自己的頭裝在尼龍襪里的古怪而又討厭的傢伙已經抓住了公文包,然後又往回跑。 蘭德爾的眼睛四處搜尋他的司機,但西奧不在車裡,哪兒都沒有西奧的影子。另一位進攻者,那個戴著帽子的司機,又一次坐在了黑色的轎車裡,還努力避開前面的阻礙物,想把車開過去。而他的同夥,手裡拿著那公文包已經趕到汽車旁邊了。 「把它放下!」蘭德爾大叫道,「警察!警察!」 接著,蘭德爾飛快地跑過去。那個人已經來到打開的車門旁邊,剛要走進去。這時蘭德爾迅速敏捷地以自己的身體作炮彈,向他猛撞過去,又毫無畏懼地從後面抱住他。他感到了那個小偷的腿頂著自己的顴骨。他聽到了那個小偷沉重的喘息聲。他們倆人向車門傾倒過去,一直摔倒在馬路上。 在狂亂之中,蘭德爾拋開了對手,著急地想重新找回那個公文包。他的手剛剛碰到那光滑的皮革,就感到背上遭到了重重的一擊,他被扼住了喉嚨,幾乎快窒息了。蘭德爾用力把那雙手拉開,然後使出渾身力氣大叫一聲。在奮力還擊了身後的人努力掙脫束縛之時,蘭德爾模模糊糊地覺察到,在他們的喘息聲之外,有一種奇怪而尖銳的聲音。 這是警笛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他還聽到汽車裡傳來急迫的叫聲:「警察來了!快上車!」 突然,他被放開了,一下子臉朝地摔了下去,扼住他喉嚨的爪子不見了,拳頭也消失了。他努力以膝跪地,抓住了那個公文包,把它緊緊地抱在胸前。車門在他身後呼地關上了,發動機響了,排擋掛好了,輪胎在路面上旋轉起來。蘭德爾仍搖搖晃晃地跪著,他朝身後看去。那汽車像火箭被發射一樣,急馳而去,消失了,被吞沒在夜色中。 蘭德爾感到頭昏眼花,他努力想站起來,但最後還是失敗了。接著,他漸漸意識到有一雙強壯的手臂從腋窩下抓住了他,有人幫他站了起來。他轉過頭去,看到幫助他的人戴著一頂有黑色帽檐的海軍藍帽子,紅潤的臉上露出關心的神情,身穿灰藍色的夾克,深藍色的褲子,佩著警章,掛著口哨,帶著警棍,還有一把和格羅特先生所佩戴的差不多的手槍,警章——一個荷蘭警察。還有一個穿著同樣制服的警察也跑了過去。這兩個警察用蘭德爾聽不懂的語言交談著。 蘭德爾搖搖晃晃地站著。最後,他終於看到了西奧。西奧臉色蒼白,氣喘吁吁的,他的脖子上有瘀傷。他擠到那兩個警察中間,用荷蘭語飛快地對他們說著什麼。 「蘭德爾先生,蘭德爾先生,」西奧大聲問道,「您受傷了嗎?」 「我很好,真的很好。」蘭德爾說道,「就是被突然嚇得有點不知所措。你那兒發生了什麼事?我找過你——」 我盡力想幫忙——我要從汽車的工具箱裡拿槍——但鎖被卡住了——有一個人從後面抱住我,用棍棒狠狠地打了我,我被打倒在座位上。你的公文包仍然在吧?啊,很好,很好。 蘭德爾看到一輛白色的荷蘭警車朝這邊駛了過來,車上閃著藍色的警燈,車門上印著警章。一個警官朝著扶蘭德爾胳膊的那個警察大叫道:「vrang lem wat uoorten auto het was en hoe veel varen dadr.」這個警察轉向蘭德爾,用流利的英語說道,「警察希望知道那輛車的樣式,還有他們共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那輛車的牌子,」蘭德爾說道,「那是輛黑色的車。他們總共有兩人,一個戴著帽子,襲擊了我的司機,我沒有清楚地看到過他。我就看到了想拿走我公文包的人,他頭上套了長筒襪。他可能是金色頭髮的白種人,他穿了高領的套頭毛衣,比我稍微矮一點,但比我要強壯。我——別的我記不清了。或許我的司機,西奧,能再給你提供點線索。」 警察又問了西奧類似的問題,然後,用荷蘭語轉述給那位警官。警官向他們表示感謝後,那輛白色的荷蘭警車呼嘯著消失在夜幕里。 接下去的十來分鐘就是例行公事了。從附近房子裡和前面的阿姆斯特爾橋上來的圍觀者好奇地聚集在一起,看著,聽著,臉上帶著困惑的表情。蘭德爾出示了他的護照,第一個警察詳細地作了筆記。蘭德爾被有禮貌地詢問了,他仔細重複了所發生的一切。但對到阿姆斯特丹來的目的,他就有意說得很模糊。來這兒只是為了度假,拜訪一些生意上的朋友,就這些,沒有別的特殊目的。你想想看有什麼原因促使別人襲擊你,傷害你呢?他想不出來。除了膝蓋上有擦傷之外,還有別的什麼地方受傷了嗎?沒有了。 警察感到很滿意,記錄的警察合上了記事本。 西奧站在蘭德爾前面。他很嚴肅地說道:「蘭德爾先生,剩下的路,你願意和我一起開車走嗎?」 蘭德爾暗暗覺得有點好笑:「我想我願意。」 蘭德爾手裡拿著公文包,在兩名警察的陪同下,和西奧一起朝那輛大型豪華轎車走去。圍觀的人群也漸漸離開了。蘭德爾走進汽車,在后座上坐下。西奧嘭地一聲把門給關上了,後面的車窗被放下了,第一個警察——現在已經是他的朋友了,探進頭來。 「wij vrayen excuus,」他說道,「het spijt mij dat u verschrikt bent het—」他突然停了下來,搖搖頭,說道,「我又說荷蘭話了。你在這兒遇到了麻煩,我們感到很抱歉,真對不起,給你帶來這麼多不便。很顯然,這是兩名歹徒想進行搶劫。還好,他們只是想要您的公文包。兩個小偷而已。」 蘭德爾露出了一絲笑容。只想要他的公文包,只是兩個平常的小偷。 警察又說了一句:「如果我們抓到他們,就會和您聯繫,讓您來辨認。」 蘭德爾想說你們不會抓到他們的,永遠都不會。然而,他只簡簡單單地說了句「謝謝你們,真是非常感謝。」 西奧已經啟動了汽車。那個警察站到一邊時,蘭德爾看清了他衣服上的橢圓形的警章。那枚金屬徽章的上面有一本書,而書的上面有一把劍,頭朝上,保護著這本書。警章的邊上刻著字:「wagilat at quiescant.」蘭德爾記得這幾個字的意思大概是:因為他們在守衛,所以你們可以得到安全。 劍保衛著書。 然而,他知道,他永遠都無法確信自己是安全的。 至少在這本書仍然需要保密的日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