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手稿之謎 · 第二章

歐文·華萊士 《耶穌手稿之謎》
在過去一周半時間裡,不知怎的,他做的每一個夢中似乎都有耶穌。就在他努力使自己擺脫夢境這段過程中,他做的那個他在其中遊歷過的夢,其情景在腦海里仍歷歷在目。門徒們看到耶穌在海上散步,他們深感不安地說,「如精靈般履水。」耶穌則直截了當地跟他們說,「開心點,不是別人,是我。別害怕。」蘭德爾回答他說,「上帝,如果真是你,我就到水裡走到你身邊去。」耶穌說,「來吧。」史蒂夫·蘭德爾出得船來,真的從水上走向耶穌。但當他看見海上吹起了狂風時,他害怕了,開始下沉,不由得大呼「父親,救我。」立刻,極受尊敬的內森·蘭德爾伸出手抓住了他,並對他說,「哦,小傢伙,你懷疑什麼呢?要有信心!」史蒂夫·蘭德爾被救,從此開始相信了。這是一個瘋狂得讓他窒息的夢。 他終於醒來,睜開眼,卻發現讓他呼吸困難的是達麗娜柔軟的乳防,她裸露的左乳正壓在他的唇上。她隨意地偎靠在他上面,粉紅色的睡衣散開,一隻裸出的乳防揉擦著他的嘴。 他過去曾在許多奇怪的夢境中以許多不尋常的方式醒來,但他以前從未被一個女人的乳防的觸摸而從大西洋的一艘船上驚醒來。他的思緒還在那片水中,不過,轉瞬間耶穌基督和尊敬的內森·蘭德爾就遠遠地離開他了。 達麗娜低頭沖他笑。「怎麼樣,承不承認你想不出更好的方式醒來?你說有沒有受到的待遇比這更好的君主?」 他知道這是達麗娜的又一個新鮮的示愛小遊戲,而他這會兒對此毫無心情,不過他也知道這是達麗娜發出的信號,在交易中的股份,她所能給予他的也就只有這些了,所以他表現得很合作。他做出了應有的反應。他溫柔地吻著她那深紅色的乳投,直到它開始發脹,變硬而被抽走。 「淘氣鬼,史蒂夫,」她半開玩笑半嚴肅地說,「什麼事你也別想去干,我只是想讓你起床時能露出笑臉。」她抬起頭,撅起嘴,仿佛要評價他。「不過你很可愛。」她俯身把手伸進他的毯子裡,在他的腿間撫摸,挑逗了他一陣子之後,迅速抽回手。「嗨,別浪費時間了。」她說。 他抬手把她拉近,但她扭開了,跳起來。「規矩點,親愛的。我告訴服務員給我們弄早飯,他不定什麼時間就會送來的。」 「沒準得要一兩個小時吧。」蘭德爾埋怨說。 「你先沖個澡,穿好衣服。」她開始走到隔壁的小客廳去。他們這間小客房是在去往法國的一艘客輪的上等艙中。「你知道,船上有份報紙,上面說8a頻道有一部介紹倫敦的風景紀錄片。我可不想錯過。」達麗娜很高興船上安有閉路電視,整天都在放電影,她不會讓旅途很寂寞的。 他向包艙的窗口望去,然而棕色的窗簾還拉著。他叫住她,「達麗娜,天氣怎麼樣?」 「太陽正要露面,」她在隔壁回答,「海平靜得像玻璃。」 他支著肘,環視了他們的特別包艙。屋裡放了兩張床,兩床之間放了一隻長長的四屜金屬櫃,柜上靠他這一頭放的是一部白色的電話機,她那邊是一盞白罩檯燈。棕條扶椅上扔著她的內衣——薄薄的奶罩和內褲。他的床腳邊,高高的梳妝檯的鏡子前擺了一張艷黃的椅子。 他傾聽著客輪的發動機的震顫聲,還有海水分合的聲音。然後他聽到起居室里閉路電視的聲響以及播音員的嗡嗡聲。 蘭德爾又倒在床上的枕頭裡,開始重溫從紐約去南安普敦這段日子,這已近5天了。 當他同意做《國際新約》全書的公關事務時,他並沒打算帶達麗娜·尼科爾森一起去。他原想和惠勒一起去,這樣可以集中精力去了解他應知道的背景和他答應做的工作。可達麗娜對這樣的旅行太瘋狂,太想去了。倒並不是她會占用他太多的時間,只是她無休止的閒聊與不斷的房事誘惑會讓他迷惑而忘了自己的目的。還有,她的在場會讓他很尷尬。惠勒和為他工作的人,就是那些專家、學者和理論家,那些和阿姆斯特丹的「第二次復活」有關的人肯定不會與像達麗娜一樣的女人有共同語言。蘭德爾猜想,她在那群人中就好像脫衣舞女在基督教華萊士上表演一樣不合適。 也並非達麗娜看起來犯賤,而是因為她顯得有點媚艷、輕浮,又不用腦子,不分場合瞎來事。其實,她很有魅力,很性感。她高挑個頭,有著超級模特般美妙的身段,非常苗條,但她的乳防並非如此。她的雙乳堅挺,圓圓的,渾若梨狀般的豐滿,穿低胸衣服時,很明顯仿佛藏不住,很不安分地像要溜出來。她留著一頭齊肩的棕發,她那藍色的眼睛深陷著。她兩頰消瘦,皮膚白皙,她的櫻桃小口配以豐滿的雙唇。她走路時好扭動,身體的誘人部分——胸、臀、大腿、髖——總是向兩側搖擺,吸引著男人們的視線。她有著一雙蘭德爾所見過的女孩中最修長的腿。離了床,她總是焦躁不安、無所用心、輕浮得躁人;上了床,她卻是惹人愛憐、不知疲倦、變著法兒尋樂,讓人銷魂落魄。蘭德爾曾總結出她智慧的中心在她的神秘之處。 他結識她後,她給了他所需要的一切,但他卻不想在如此讓人興奮的旅途中帶上她作伴,他想對要去著手進行的任務忠於職守。 他曾給過她每一個選擇。由於他在那邊只呆一兩個月,而且他在此期間會很忙,無暇顧及她,他求她回堪薩斯城去拜望她的父母、家人和中學朋友。他不在時也會為她的一切支出付錢,他歸來時她可以再在紐約與他相會。可她就是不干。他讓她去洛杉磯和拉斯維加斯玩,或是去夏威夷度一個月假,或是去南美旅遊六星期。可答覆卻是:「不,不,不要,史蒂夫,我要和你在一起,如果不行我就自殺。」 於是他嘆了口氣,他投降了,指派她為秘書,他知道不會有人相信他們的關係僅限於此,最後他也就不管那麼多了。事實上,帶她去也有些優點。第一,他討厭獨自睡覺,那樣即使喝了酒也會感到孤獨。達麗娜是個妙人兒,能給他消除孤獨。昨晚她的情緒最佳,當他們達到巔峰時,他覺得天崩地裂,說不出的激動與愜意。 啟程前那個星期,除了決定是否帶達麗娜一起去以外,還有幾件其他的私事要作決定。他那會兒日理萬機,從黎明到午夜不停地忙,安排家裡和辦公室的事務。惠勒告訴他奧斯提亞·安蒂卡那樁石破天驚的發現,即首次不可抗拒地重新確立基督的那樁事之後,他一直受好奇心的煎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這一秘密發現的每一項細節。惠勒卻故意拖延。他告訴他說,在橫渡大洋時會有足夠的時間讓他了解得更細,等蘭德爾到阿姆斯特丹後,還會有詳細的東西等著他去看。蘭德爾很想告訴萬達、喬·霍金斯和他的職員們他們的新業務,但他答應過惠勒保持緘默,一直到《國際新約》全書上市,出版商們同意,他才能說出去。最主要的是蘭德爾想把這一消息告訴他的父親和湯姆·凱里,因為他感覺這一震撼地球的消息會讓他們每個人都吃驚的,然而他發誓過要保守秘密,他也只能如此。 每天他都給奧克城打電話,跟他母親或是克萊爾通話,她們讓他放心,說他父親雖然仍然部分癱瘓,卻在逐漸恢復元氣,慢慢好轉起來。他給舊金山打過一次電話,他艱難地向朱迪解釋說他讓她夏天來紐約呆兩星期的計劃不得不推遲。他告訴她他臨時有特殊任務要出國一趟,但他許諾說他們在秋天一定聚聚。然後他讓女兒請媽媽接電話。他想知道巴巴拉對離婚有沒有改變主意。巴巴拉平靜地回答說沒有,還說下周要和一個律師見面。很好,蘭德爾冷冷地告訴她,她會讓薩德·克勞福德處理一切的。 第二天早晨,蘭德爾跟克勞福德商量了一下,並大致分析了他的案子。他的這位律師捋捋兩邊的花白鬍須,努力想說服蘭德爾不要告他的妻子。他見蘭德爾毫不妥協,只好極不情願地為法庭做一些非做不可的記錄和準備工作。那一周,他一連幾次和克勞福德及奧格登·托里的兩個律師會面,就有關卡斯莫斯企業購買蘭德爾公司的幾項未解決的事情作了最後的交涉。蘭德爾痛苦地決定給華盛頓的吉姆·麥克洛克林打電話,與他安排一次會面。蘭德爾至少應該告訴他自己為什麼變卦,拒絕「雷克爾協會」的賬戶。吉姆不會理解的,但他必須做出努力。不幸的是,吉姆·麥克洛克林被派以極保密的任務離開此地而無法與之聯繫上。近幾個月內他都不會回華盛頓來,蘭德爾只好留電話讓麥克洛克林給薩德·克勞福德打電話。除此之外也別無選擇了。麥克洛克林只有用最糟的方式了解這一壞消息了。 該啟航那天,史蒂夫·蘭德爾最終心情變得開心起來。 如今,他在舒適的特等包房的豪華床上側躺著身子。電話機旁擱著達麗娜一路上搜羅來的一堆紀念品和小玩意兒。蘭德爾伸手越過電話機拿起列有自上船以來船上每日活動的單子。共有五本,每本四頁,前兩頁用英語寫,後兩頁用法語寫。四個上寫的是過去四天的活動。第五本列出了今天的節目。明晨就什麼也沒有了。因為他們天剛破曉就可以達到南安普敦。 蘭德爾展開這些像是大撲克牌的單子,才發現上面並沒有太多內容。不過總的來說他對這次旅行還是滿意的,既好好休息了,又很刺激。只是第一天上船後不久到開船之間有一個讓人很不舒服的經歷,其餘可說非常完美。 他察看著第一天的日程表,表的最上方寫有「法國航海公司」,飾以自由女神像和艾菲爾鐵塔,標明了是第一天。 每日活動安排 星期五,六月七日 下午六時鐘表撥前十五分鐘 下午兩點三十分 從紐約啟航 四點 音樂茶座 他把活動單放在一起,回憶著他自己第一天在航行的活動,那回憶像鏡頭似地閃過。 他們登上跳板,上到一等艙,他跟在達麗娜的後面。達麗娜打扮得很艷麗(她穿著透明的短上衣,連乳罩也沒戴。腰間系了根寬皮帶,極短的絲綢裙,黑色長筒襪,顯眼的高幫皮靴),引得其他男旅客和船員盯著她看。他們被引到喬治·l·惠勒私人房間的旅途宴會上,宴會廳就設在豪華劇院入口旁。 惠勒的妻子帶著他們的兒子去了加拿大的別墅,因此這一宴會並非社交禮儀性的,而是商業性質的。這間私人房間裡滿是歡似天使的男子和從教會出版界來的救世軍的甜蜜的太太們。其中有些是蘭德爾以前從未曾見過的新面孔,一看便知一定是教授或理論學家一類的人物,而且大多數帶著他們中年的妻子。達麗娜挽著他的胳膊走進房間後,穿著白制服的侍者立刻把香檳送給他們。接著他忙著和熟人打招呼,同時介紹他的「秘書」,蘭德爾注意到內奧米·鄧恩站在離神采飛揚的惠勒不遠的地方。 蘭德爾剛要向她走過去,惠勒已發現了他並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一次創歷史的旅行,史蒂夫,歷史性的!」他宣稱,「這位漂亮的女士是——她是你的秘書嗎?那個你告訴過我的小姐嗎?」 蘭德爾緊張地做了介紹。看來出版商絕對是被達麗娜迷住了。他是事先從托里爾那裡了解這個女人的。「你是在替上帝做事,尼科爾森小姐。你幫助蘭德爾先生就是為整個人類服務。我想你在這怕是誰也不認識……史蒂夫,我把你可愛的女士介紹給大家,你不介意吧?」 惠勒帶著達麗娜走開了,蘭德爾一時間發現自己單獨和內奧米·鄧恩在一起了。她有風度地站著,很拘謹的樣子,背靠著牆紙,慢慢地喝著香檳。 「你好,內奧米——我能叫你內奧米嗎?」 「當然,我們將並肩工作呢。」 「我希望如此。你真好,能來送我們走。」 她笑了。「抱歉,可我並不是來送你們的。我是陪你和惠勒先生一起走。」 蘭德爾沒有掩飾他的驚訝。「喬治可沒提過,我真高興。」 「惠勒先生出遠門總帶上我。我是他的記憶庫、百科全書,和《新約》的便攜詞語索引。惠勒先生對出版業務了如指掌。但要查《聖經》背景知識就靠我了。旅途中我也是你們的顧問,隨時願意為您效勞。」 「我真高興,太高興了。」蘭德爾說。 內奧米饒有興趣地研究了他的表情。「真的嗎?」她看穿了他,「我最好還是到處轉一轉,明天下午我們就要開始上第一課了。」 五分鐘後,惠勒把蘭德爾拖到屋角,附在他耳邊悄悄說,「你得見兩個大人物,這個人對我們的將來很重要。他們知道我們的秘密,當然,也很支持。他們其實是該項目的一部分。沒有他們我們會孤立無援。一個是美國《聖經》協會的斯通希爾博士,另一個是國家教堂顧問會的伊文斯博士。」 斯通希爾博士,這位美國《聖經》協會的代表,頭上禿了頂,面色陰沉,有點剛愎自用,對統計數字很偏愛。「實際上美國的每所教堂都在支持我們的工作,而且對我們進行經濟援助,」他告訴蘭德爾,「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分發《聖經》。每年我們都為下屬會員教堂提供沒有注釋或評論的最新版本。我們出版《聖經》,或是《聖經摘要》,用1200種不同的語言。最後,僅一年中,我們與美國《聖經》協會一起在全世界發行了億本《聖經》。請注意,是在僅僅一年中。我們對此很自豪。」 他表現得像只驕傲的公雞,就好像本人發行了那億本《聖經》似的。蘭德爾不知說什麼好。「令人印象深刻。」他含糊地應付了一句。 「全世界都接受是有原因的,」斯通希爾博士說,「《聖經》是為所有人和所有時代而寫的。也許就像格雷戈里教皇所說,《聖經》就像一條河,大象可以在裡面游泳而小羊羔也能涉水而過。那位16世紀的格雷戈里,你知道吧。」 蘭德爾當然知道,他的頭開始發暈。 「有了這一發現,《新約》更加輝煌。」斯通希爾博士還在不知疲倦地嘮叨,「我敢預言,我們協會發行量也將會有十倍的增加。迄今為止,《新約》共有7959種版本。可是有了那部分——天哪,我還不敢直呼其名的新發現——有了那部分,以後的版本將會掀起對我主崇拜的新熱潮。在詹姆斯王的欽定本中,耶穌只說了36450個字。可現在,現在——」 現在,蘭德爾只想有人能幫他離開這位口若懸河的大博士。 幾分鐘後他藉口找水喝而溜走了。可不一會兒又被惠勒抓住去見國家教會顧問會的頭伊文斯博士。 伊文斯博士要好一些。他的頭髮半脫落,表情也一點不陰沉,說話很有分寸,不讓你感到過分熱情。他比較討人喜歡,說的話比那位斯通希爾博士說的數據更讓蘭德爾感興趣。 「國家教會顧問會,」伊文斯說道,「是美國三大教會——新教、東正教和天主教下的33個教堂布道團的官方代辦機構。沒有我們在後台撐腰,任何一本新《聖經》都不可能取得極大的成功。對於惠勒先生那項計劃,一開始我們就給予支持,同時對於蒙蒂教授在基督教史上這一具有重大意義的考古發現,表示十分滿意,再沒有什麼能與之相提並論,其意義已經遠遠超過以色列死海發現的捲軸和埃及哈馬迪村發現的紙草紙的文獻。這一發現的全部意義目前還難以估計。」 「什麼是它的全部意義?」蘭德爾問,「當然了,它首次證實了耶穌確實存在過。」 「哦,那不算什麼。」伊文斯說,「畢竟只有主要在德國的少數幾個疑問學派曾否認和懷疑耶穌這樣的人存在。事實上大多數研究《聖經》的學者們從沒被耶穌的存在過多地引起困惑。我們一直相信我們的救世主也曾有過像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歷山大一樣輝煌的生命。亞述人和波斯人對他們著名的領袖留下的信息並不多,然而我們從沒懷疑過他們的存在。至於耶穌,我們對自己說,他活動的範圍有限,他的生命也實在太短,他的追隨者們是普普通通的人。因此我們不能期望對一個鄉村布道者還會有人給他創造寺廟或塑造神像。在耶穌生活的那個時代,即使是他的死也是微不足道的。」 「所以現在有了新《聖經》,你覺得他們的懷疑可以消除了。」 「永遠消除了,」伊文斯博士堅定地說,「新《聖經》一出台,全世界一切懷疑都將停止。救世主耶穌將被完完全全地接受。我們所得到的證據有力得就如他留下了照片或攝下了紀錄片一樣。一旦世人知道耶穌有一個弟弟為了防止人們懷疑,事先把關於他生活的第一手資料整理記錄了下來;一旦人們知道記錄有他升天的真實場景的手稿保存下來,世界將為之震驚,也必將會掀起信仰狂潮。是的,蘭德爾先生,我們的惠勒先生和他的同事們將要介紹給這個世界的不僅僅會消除不信任,還將在人類心中種下忠實和希望的種子。多少世紀以來,人類就一直希望能信仰一位真正的救世主,現在他們終於可以了。蘭德爾先生,你將要開始的旅行將是難以忘懷的,我們都是。我祝你旅途愉快!」 蘭德爾還是糊裡糊塗的,想不明白新發現的全部含義,他喝了一口香檳,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達麗娜·尼科爾森。 他找了一圈,發現她在門口附近。這時正好一位法國軍官低下頭在她耳邊悄悄說了什麼,她點點頭,然後匆匆隨著軍官出了門。蘭德爾對這一突然離去很好奇,他又倒了一杯香檳,邊喝邊想著去看看她到底去了哪裡。 他穿過來往的人群,來到外邊的電梯處。哪兒也沒有達麗娜的影子。他正準備去休息室找找,忽然看到她站在陽台大開著的窗戶前。她並不是一個人,她正和一個年輕人熱切地交談著。達麗娜24歲,那位年輕人也就比她大一二歲,一件皺巴巴的舊衣服遮不住他瘦骨嶙峋的身軀。他長著一頭淺茶色的頭髮,剪成小平頭式,硬硬地豎在頭上,下巴鬍鬚颳得過於乾淨。他好像在求達麗娜什麼事。 忽然,他想起達麗娜與他開玩笑似地看過一張照片,蘭德爾認出了這個年輕人,這位就是她過去在堪薩斯城的男友羅伊·英格拉姆。他曾是個會計,或者說至少計劃去做這一職業的。還沒等蘭德爾想明白他為什麼會在這兒出現,達麗娜已看到他了,她急忙朝他揮揮手,把那年輕人引進來見他。 他把單子扔到一邊,努力回想第二天發生的一切。 惠勒和內奧米·鄧恩在上等艙的豪華包房中訂了分開的臥室。他們下來時,蘭德爾和達麗娜剛剛簡單地吃了早飯。蘭德爾向惠勒和內奧米保證一小時後和他們一起工作,然後帶著達麗娜在甲板上急走了一圈以鍛煉身體,兩人又以10美元打賭船在今天中午到明天中午之間所走的路程是多少。接著他們乘電梯下到d層,接著他換上泳褲,達麗娜穿上了他所見過的最暴露的比基尼泳裝。他們遊了30分鐘,然後達麗娜就自個兒去找節目玩了,或是在船上閒逛,或者看電影,或者去學打鸚鵡。她對他的工作,或者嚴肅的交談以及讀書都沒有興趣。她只喜歡不停地活動,或者結識名人,如果能找到的話。 蘭德爾徑自走到圖書館和寫字室前的一間幽靜的小屋,裡面牌桌旁坐著惠勒和內奧米·鄧恩。惠勒脫了外衣,鬆了領帶,他們正在等他。見他進來,內奧米就從一個皮製公文包里取出了研究記錄。 蘭德爾和他們坐在一起,很快就忘記了他身處的這個現代化的漂浮宮殿。漸漸地,他發現自己的思緒回到了很久以前,越過很多個世紀,來到一個早期的混戰年代,即一世紀的巴勒斯坦,在那兒猶太人被羅馬侵占而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喬治·l·惠勒點上一支他在碼頭上買的古巴雪茄後,開始簡要敘述。 「史蒂夫,要想完全理解和判斷蒙蒂教授在奧斯蒂亞·安蒂卡的發現的重要性,你得意識到在此之前我們對耶穌基督知道得真是太少。哦,當然,如果你對認為四大福音是上帝的旨意和啟示而且堅信不疑,那你自然認為自己對耶穌了解足夠多的了。但以前大多數人都不做如是想。 雖然伊文斯博士在雞尾酒會上曾告訴過你大多數研究《聖經》的學者對耶穌的存在從不懷疑,然而一些宗教理論家和非宗教歷史學家則並不持相同的看法。所以毫無疑問,只要你要求證實處在當時環境下的耶穌和真實性,麻煩就來了。歐內斯特·雷南尖銳地說我們已知耶穌的史實加起來不到一頁。很多學者,諸如德國和荷蘭的學者,相信那些事實不夠造成一個完整的句子。還有學者認為,關於耶穌的一切純屬虛構,只不過是個神話罷了。然而奇怪的是,在過去的100年間,已出版的所謂耶穌的傳記竟多達7000餘篇。 「可怎麼會呢?」蘭德爾問,「那些傳記以什麼做背景材料?四福音書嗎?」 「不錯,」惠勒說,「基於四大主筆——馬太、馬可、路加、約翰——還有個別其他的人所寫的。這四位福音書的作者並不曾和耶穌一起生活過,也沒有親眼見過他。他們只是搜集了一些口頭傳說,一些基督教會早期的描述,是在耶穌假定的死亡時間幾十年後寫在羊皮紙上。在大約3世紀或4世紀時變成我們《新約》的內容。」 喬治·l·惠勒吸完一支煙後,又重新看了一下內奧米放在他面前的文件,繼續抽菸。 「如果我們只靠四福音書上的描述去了解耶穌的生活,我們能知道些什麼呢?《新約》上的故事時空跨越不到100年的時間。在《新約》27卷中,只有四卷真正談及耶穌的生活,而這四卷占整個新約45%不到。而這些描述真正讓我們了解他的生活了嗎?它們只寫了耶穌1歲和12歲時的事,而後一下子又跳到他最後兩年。其實他生活的90%都未被提及。我們對他的童年及20多歲的青年時代都知道得很少。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確切的出生日期,他學習的地方及他的職業。我們也不知他長得什麼樣,僅以基督教材料中我們知道的耶穌可以用一段話來概括……內奧米,給史蒂夫讀讀你手上的文件。」 蘭德爾把注意力轉向內奧米·鄧恩。她面無表情,眼睛注視著她拿著的文件上。 她沒有和蘭德爾對視,「根據四福音書的作者們所寫,這裡是梗概。」她開始用單詞的語音大聲念下去,「耶穌可能出生在拿撒勒或者是伯利恆,在偉大的赫羅德王朝末期。他可能被派去保衛埃及。他可能在加利利的一個叫拿撒勒的鎮上度過了童年。關於他的童年作者們只用了12個字,只說他長得很聰明,有志氣。大約在他12歲時,他到約旦的廟宇中結識了一批學識高深的博士。之後他的歷史一片空白。直到32歲耶穌仿佛才又出現。我們這才知道他受過洗禮,為他洗禮的約翰是上帝派來專門選擇救世主的。耶穌受完洗禮,就去了一片荒野,整整苦思冥想了40天。」 「他去了荒野,」蘭德爾打斷問,「是不是不只一個作者提到過這事?」 「馬可,馬太和路加提了,」內奧米說,「但約翰沒有。」她又接著念那文件上的東西。「耶穌從荒野回來後到加利利從事他傳道的工作。他二游迦百農,第三次出遊時他橫渡加利利海到加達拉和拿撒勒講道。後來他去了北方,在提爾和西頓講道。最後他又回到了耶路撒冷。他隱居到耶路撒冷外的一片靜地,他和他的門徒始終保持著聯繫。在逾越節前夕,他最後一次進耶路撒冷。他弄翻了寺廟中換錢的桌子,在寺中講道,他然後退避到橄欖山上。在他十二門徒的幫助下,他在一個朋友家裡吃了晚飯。後在客西馬尼的花園中被捕,桑德里姆律師團判其褻瀆神靈罪。羅馬統治者彼得羅納斯親臨審判會,並判其死刑。他被釘死在戈爾戈薩沙丘上。」 內奧米放下那個文件。 她望著惠勒。「這就是四福音書上有關耶穌的歷史,不用說是些謎,是大概、可能之類的事。這也是成百萬的基督信徒們2000年來所能知道的作為一個人的耶穌的全部故事。」 蘭德爾動了動。「我得承認,就這點史實創立了一個教會的確不夠,而這更不能證實他就是上帝之子。」 「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會有成千上萬的信徒追隨他這麼久。」惠勒說,「特別是最近,經過對宗教信仰者的攻擊和科學時代的來臨,怎麼也不能讓人保持忠實的信仰。」 「還有,非基督教徒也寫過耶穌,」蘭德爾想起來,「如猶太籍歷史學家約瑟福斯就是一個,另外還有一些羅馬法學家。」 「可是,史蒂夫,這些還不夠,也不是很有結論性,甚至沒有基督教徒寫的東西有參考價值。一些羅馬人的證據談到基督教的存在,卻並沒有描繪出基督的模樣。不過,我們可以很肯定地說如果基督徒的敵人承認它的存在,那一定存在過基督。事實上,我們真有兩位猶太人說過基督。」惠勒把菸蒂放進菸灰缸。「你剛才提到的約瑟福斯,先是自稱為牧師和猶太歷史學家,後成為了羅馬人。他大約是生於公元37年,卒於公元100年前後。如果我們能相信他遺留下來的手稿的話,那我們就承認四福音書。約瑟福斯在公元93年完成了《古老的猶太人》一書。他在兩篇中明顯提及基督。內奧米,你手頭有這些資料嗎?」 內奧米·鄧恩早已拿出了她準備好的文件。「約瑟福斯兩篇中較長的一篇寫道:『這時出現了一個智者耶穌,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被稱為人。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實在是超凡脫俗,他是人類的導師,他還吸引了許多猶太人和希臘人。他是基督。當那位當政者判其釘死在十字架上時,那些從一開始就追隨他的人們並沒有放棄他們的信仰,到他的神聖的預言所述的那樣再次活生生地回到他們中間後的第三天,信徒的隊伍又擴大了一萬。即使到現在還有以他命名的基督教。』下面是第二篇——」 惠勒抬起手。「足夠了,很可以說明問題了,內奧米。」他又對蘭德爾說,「現在,如果約瑟福斯真是自己寫的,那將是有關耶穌的最早的參考文獻。不幸的是,我還沒有見到一個相信是約瑟福斯完完整整地寫了那文章的學者。沒有誰認為它是真實的,因為它出自一位早期猶太人作家之手就顯得太親基督教了。這太令人費解,一個非基督教徒的歷史學家稱耶穌是一位智者,如果能夠稱他為人的話,他並宣布『他就是基督』。這後者被認為是中世紀時一位想創造一個頗具歷史意義的耶穌的基督法學家。另外,我們有幾位二次復活的專家——其中一位伯納德·傑弗里斯博士是你將結識的——相信約瑟福斯的確提到耶穌兩次,但他們也同意說約瑟福斯所寫一定不是恭維的話,幾個世紀後被一位不喜歡這些篇章的神聖的基督法學者改動了。」 「換句話說,你的那些學者們還是覺得約瑟福斯本人承認耶穌的存在的?」 「是的。但他們只是推測,所以證明不了什麼。我們關心的是歷史事實。另一份描寫過耶穌的猶太材料是猶太的宗教法典。這是部二世紀時由猶太法學者們寫的專著,這些猶太法學者們的作品主要是基於道聽途說,對耶穌說了些不好的話,說他施用魔法,最終用異端邪說和引導人民誤入歧途而被絞死。稍微值得相信的要數異教徒或羅馬人筆下的耶穌。第一位是——」 他眼眉微蹙,努力要回想起來,內奧米迅速接口說:「第一位是撒拉斯,他在大約一世紀中葉寫了三部歷史書。」 「對,第一位是撒拉斯。他記錄了耶穌死後巴勒斯坦的黑暗景象。他認為是日蝕引起了世界一片混亂,然後未來的基督教作者們卻堅持說那其實是一個奇蹟。接著,小普利尼在作比提尼亞的總督時,大約在公元110年給羅馬皇帝差使的一封信中提到他與轄區內的基督教徒抗衡之事。他認為基督教是一種迷信活動,但他寫道那種追隨者們似乎並無大害,只在黎明前聚在一起唱『給上帝和基督的讚美詩』。再後來,泰西徒斯在他的編年史中提到,大約在公元110年和120年之間,尼羅皇帝為了赦免自己火燒羅馬城的罪行,而將焚燒羅馬城的罪名嫁禍於基督教徒……內奧米,把那篇文章給我。」 惠勒從她那兒接過兩頁用打字機打好的紙,對蘭德爾說,「我想讓你至少聽聽泰西徒斯對那件事描述的部分內容。『尼羅越來越感內疚,就對被大眾稱為基督教徒的一群人進行百般折磨,基督在那個王朝受盡折磨。後來不僅在約旦而且在羅馬都有了『魔鬼』,有了迷信活動……』」 惠勒抬眼看看。「最後,我們還有一位隨筆歷史作家蘇托尼斯,在公元98年到138年之間寫過一本《羅馬帝國的生活》一書。蘇托尼斯在談到克勞迪厄斯國王時,寫道:『他把所有猶太人都趕出羅馬,因為他們在基督的鼓動下不斷擾亂社會。』從中看出以下這點是很重要的,史蒂夫,這就是羅馬歷史學家筆下,在耶穌死後半世紀到一世紀之間所提到的基督。因此,我們從猶太和羅馬歷史中得出的是也許只有基督教三個名稱。如果我們想知道更多的東西,那只有靠極具偏見的四福音書。我們就是沒有一本由耶穌基督同時代的人所寫的客觀的傳記。我們只有一些為自己的信仰所歪曲了的描寫與理解。」 「可是,」蘭德爾說,「我們不必對沒有真正的傳記而持懷疑態度。伊文斯博士曾跟我說過,耶穌傳教的時間很短,他的死對羅馬人來說也並不重要,所以自然也就沒有理由把他的所作所為記錄下來了。」 「很對,」惠勒表示同意,「我認為《死海古書》的專家米勒·伯羅斯說得最好。他指出如果耶穌曾是個極有影響的、有很多響應者的革命家,如果他曾與羅馬當權者作戰想要建立自己的王國的話,那一定會有記於金石上的文字來報道他的革命與失敗。伯羅斯說,然而耶穌只是個四處漫遊的傳道者而已。他沒寫過書,沒修過建築物,也沒有組織過什麼學會機構之類。他沒有動羅馬帝國一草一木,他只努力要在地球上建天堂之國,期望一些窮苦的漁民會把他的意旨口述給人類。拿伯羅斯的話來說,荷洛德王朝還在倒塌的柱子上留下過誓言。而基督教的開始卻沒有把建築上的證據留下來,因為耶穌留下的只有基督教堂,連塊碑記也沒有。」 「可現在,幾乎在一夜之間,世界會看到巨大的變化。」蘭德爾沉思,「世界將知道在兩位認識耶穌的人為耶穌立了傳。喬治,這真不可思議。」 「這個奇蹟純屬偶然,太幸運了,」惠勒說,「耶穌居然有一個弟弟,這層關係足以使他了解耶穌,尊重他,為他們所作所為而感動到把他的生活記錄下來。其結果將是,兩個月後,詹姆斯的這一記錄一旦公布於眾,將如在這個毫無思想準備的世界投下一枚炸彈。但如果說詹姆斯還不足以說明問題的話,那麼還有公元30年羅馬的權力鬥爭和耶穌在耶路撕冷的最後日子以及他被釘在十字架的記載,這都告訴我們耶穌基督的確存在過。而這些資料是我們從一份不帶偏見的異教徒資料中得到的。」 蘭德爾點著了菸斗。「你還沒告訴過我這些呢,喬治。」 「以後幾周你會了解整個故事的。現在來簡單談談彼得羅納斯羊皮文可能是如何形成的。如你所知,耶穌在羅馬殖民地巴勒斯坦傳教之時,羅馬皇帝是老泰比里厄斯。由於種種原因,泰比里厄斯願意住在卡普里島。他把皇帝衛隊的司令官,頗有些野心的盧修斯·埃劉斯·西加努斯留在羅馬作他的全權代表。泰比里厄斯國王通過西加努斯統治羅馬,但事實上是西加努斯在控制羅馬帝國,他計劃擺脫泰比里厄斯,自己登上寶座。在羅馬殖民地和各省,西加努斯選擇對自己忠實的人做地方長官,同時又設立間諜網,定期向他匯報任何一點不忠實或叛逆行為或是帝國中的起義。是西加努斯派龐修斯·皮拉特去巴勒斯坦擔任要職的。很顯然,皮拉特手下的軍官們受令定期通過朝臣向西加努斯匯報——有時是秘密地——巴勒斯坦地區發生的不管大小的騷亂、審訊和絞刑。」 蘭德爾對此頗為不解,「也就是說在對耶穌審訊並判其釘死十字架時,儘管是小事,也會有一位羅馬軍官按常規向羅馬的西加努斯匯報嗎?」 「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惠勒說,「或者是皮拉特自己同意並把對耶穌的審訊作為日常工作報告送給大馬士革的長官,再由他轉交給羅馬的西加努斯,也或者派皮拉特並沒費這個力把報告往上交,但監督他的私人士兵隊長帶耶穌到十字架前,監督執行後,以皮拉特的名義寫了一份匯報,並由軍隊信差送給西加努斯。這位皮拉特手下的隊長就是彼得羅納斯。然而還有一件有趣的事,西加努斯也許從來就不曾看到那份報告。」 「從未見到?」蘭德爾說,「你的意思是?」 「根據那份報告,耶穌在泰比里厄斯王朝的第17個年頭4月7日赴刑——也就是公元30年。到這份報告寫好並可以被送走時,殖民地傳來了謠言,說西加努斯和皇帝之間有了麻煩。這份關於耶穌釘死於十字架上的報告和其他匯報一起被擱置起來,直到西加努斯的地位鞏固。然後,一定是羅馬或大馬士革傳來消息說羅馬已經安定,西加努斯仍大權在握。這樣以來,這份報告和許多其他報告一起又被送往羅馬。等到信差乘商船抵達義大利的奧斯蒂亞港時,時間一定已是下一年,公元31年了。他一上岸,信差就從官兵口裡得知西加努斯及所有與之有聯繫的人都受懷疑,西加努斯本人其實已倉皇出逃。」 「他真的逃走了嗎?」 「哦,那當然,」惠勒說,「羅馬帝國的國王泰比里厄斯覺察出西加努斯企圖顛覆他的王朝,篡權奪位,於是下令於公元31年10月把西加努斯處死。信差在聽說了這些之後意識到事態嚴重,害怕若把這些報告交給西加努斯會引起國王的憤怒,那樣做太冒險。也許這位信差為安全起見,就把包括基督審訊和執刑的報告及其他匯報,丟給了一些普通士兵,甚至一些市民朋友,自己返回了巴勒斯坦,繼續未盡的職責。」 「我開始有些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蘭德爾說。 「我們還不能十分肯定,」惠勒提醒他說,「但我們可以做些邏輯猜想,最有可能的是,那位接收報告的人一直保存到西加努斯被殺。不久這份有關基督的報告因過期而被擱置一邊,被他們遺忘。那人死後,一個親戚可能發現了它,而這位親戚正好是個秘密的基督教徒,這一轉機使得這份報告能和詹姆斯所寫的文件一起得以保存下來。另一個更簡單些的猜想是那人自己就變成一個基督教徒,他最有價值的收藏自然就是彼得羅納斯羊皮文和詹姆斯的傳記。不管是哪種情況,在當時由於基督教徒受壓迫,所以這些文章就被封在一個雕像的底座里,不被當局者們發現。幾十年,幾個世紀過去了,底座被廢墟所掩埋,直到蒙蒂教授六年前發現它們並讓其重見天日。目前,我們有幸先睹為快,對外界還有秘密,但不久它們就會在《國際新約》中與公眾見面而成為全世界的財產。」 「太棒了,」蘭德爾說。他把椅子向出版商挪近了些。「但是,喬治,你還是沒有把秘密全告訴我。我們第一次會談時,你只告訴了我一點點就足以讓我把一切推到一邊去而跟你走。現在我想知道剩下的。」 惠勒點頭表示理解。「我當然會知道的,會告訴你的。」他翹起食指。「史蒂夫,但可不是現在。我們在阿姆斯特丹給你準備了書的校樣。你一到那兒,就可以讀到完整的兩部分的內容了,我不想告訴你隻言片語而影響你自己讀的樂趣。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介意,不過我想等幾天,至少告訴我——耶穌長得什麼樣?」 「既不像達·芬奇、廷托里圖、拉斐爾等人所描寫的那樣,也不像世界上千千萬萬個家庭從商店買回的十字架上的人。他的弟弟詹姆斯了解他,他是個人而不是個受人崇拜的殉道者。」惠勒笑了。「耐心點,史蒂夫——」 「還有一件事困擾著我,」蘭德爾打斷他的話說,「你告訴過我耶穌並未釘死在十字架上一事,也是想像的嗎?」 「絕對不是,」惠勒強調說,「詹姆斯親眼見到耶穌沒有死在十字架上,沒有升上天國——至少在公元30年沒有——而是活了下來繼續他的傳教工作。詹姆斯給出了具體看到耶穌安全逃離巴勒斯坦的證人——」 「他去了哪兒?」 「凱撒里亞、大馬士革、安提卡斯、賽普勒斯,最後到了羅馬。」 「我還是覺得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耶穌在羅馬呆過,太不可思議了——」 「史蒂夫,你會相信的,你不會有任何疑問,」惠勒自信地說,「你一旦親眼看了那些經權威測定過的證據,你就不會再懷疑了。」 「那去了羅馬之後呢?」蘭德爾問,「他在羅馬時候該有54歲。他以後又去了哪裡?他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死的?」 惠勒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你會在阿姆斯特丹,在阿姆斯特丹的二次復活里找到答案的。」惠勒向他許諾。出版商向門口的一個人揮手,「那邊是尼可爾森小姐吧。我想咱們該休息休息,吃午飯了。那邊宣布讓入座進餐呢。」 這就是蘭德爾記得的他在船上的第二天,現在他躺在床上,已經是第五天,也是在這艘豪華客輪上的最後一天了。 他聽到達麗娜的聲音從隔壁客廳傳來,「史蒂夫,你起來了嗎?早飯來了!」 他坐起身。大腿上還有三張每日活動安排。 每日活動安排 星期日,六月九日 那是第三天,在喬治·l·惠勒的堅持下,他們休息了一天。11點時,惠勒、內奧米和達麗娜在船上的劇院裡參加了禮拜。蘭德爾藉口沒去而是去娛樂室看了「你的法語課」。然後他們在錢博得餐廳共進了午餐。下午有橋牌會、品酒會和雞尾酒會,晚餐後會又有舞會和賽馬遊戲。 每日活動安排 星期一,六月十日 那是第四天,也就是昨天。他和惠勒及內奧米·鄧恩就以前的新《聖經》是如何準備出來的進行了幾小時的問答,他們又向他灌輸了《國際新約》是如何籌備的。長時間的對話使他十分疲倦,在晚上的宴會中又喝了太多紅酒和蘇格蘭威士忌。 每日活動安排 星期二,六月十一日 今天。他將第一次了解阿姆斯特丹「第二次復活」行動的組織結構,他們會簡要向他介紹明天在倫敦英國博物館將會見的專家,阿姆斯特丹的工作人員及其他為了公關而可以自由造訪的巴黎、美因茨、法蘭克福和羅馬的專家。 「史蒂夫,你的蛋快涼了!」達麗娜又喊。 他把最後一天的活動安排扔到一邊,翻身下床。 「這就來,親愛的!」他喊道。 海上的最後一天開始了。 到了午後,他們三人搬到戶外,還在繼續聊著。他剛才看到達麗娜和一個色迷迷的匈牙利人打桌球。現在,蘭德爾靠在椅墊上,惠勒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內奧米在第三張椅子上坐著,身上蓋了一條紅色的毯子,還在抖動。 他們已經在北大西洋上,離英國越來越近,海面除了偶爾幾個小浪外,海水是平靜的。在他們上空,太陽被幾片烏雲遮住,風也涼起來了。蘭德爾瞪著地平線,被大船船尾拖著的白色痕跡弄得昏昏欲睡。他木然地盯著旗杆,很奇怪為什麼沒有法國的三色國旗,然後又立刻想起船只有在港中才升國旗。後來,蘭德爾努力集中思想聽出版商說話。 「那麼你現在至少對我們阿姆斯特丹總的情況有個大致的了解了,」惠勒繼續說,「目前這一階段我們最關心的也是我要強調的問題是安全問題。再想想我們的周圍環境,在阿姆斯特丹最繁華的廣場有一個豪華大飯店,克拉斯納波斯基,正對著皇宮。『二次復活』行動在克拉斯納波斯基五層中就整整占用和控制了兩層。我們裝修了那兩層後就搬了進去,我們五個人導演了這一行動計劃——五位出版商——德國的埃米爾·戴克哈德博士是我們的組長,大不列顛的特雷弗·楊先生,法國的查爾斯·方丹先生,義大利的盧吉·蓋達先生,還有你面前的美國喬治·l·惠勒——我們還得把那兩層完全密閉。可是除了我們那兩層,它畢竟還是個公共旅館。史蒂夫,相信我,我們一旦準備充分了,就著手改版了的《新約》印刷工作,我們要在安全問題上花費很多時間。如何填補漏洞,如何改進弱點以及如何預測出所有潛在的危機都是艱難的工作。」 「你到底有多大把握?」蘭德爾問,「克拉斯納波斯基飯店絕對安全嗎?」 惠勒聳聳肩。「我想是吧,我希望是。」 內奧米往椅子上端挪了挪。「史蒂夫,你會發現惠勒先生在對待這類問題上總是過於謹慎與悲觀。我可以告訴你,我目睹了克拉斯納波斯基改裝的全過程。那簡直是天衣無縫,就如堡壘般絕對安全。事實上整個過程在那個飯店中進行了20個月,外面的人沒有一個知道裡面在進行的巨大工程……惠勒先生,您應該告訴史蒂夫您的安全記錄——沒有給新聞界透露一個字,沒有把這一消息賣給任何一家電視台和電台,甚至沒有對當代一些持不同意見的神職人員漏一點口風。」 「是這樣的,」惠勒表示同意,同時抓抓脖子。「但是,在我們接近尾聲的這關鍵的最後兩個月里,我還是擔心。保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要。雖然我成立了最有經驗的私人安全隊——所有的士兵和便衣都曾在美國聯邦調查局,和其他國家的安全部門工作過的人,該隊隊長由曾為國際刑警軍官的荷蘭人赫爾德林探長擔任,我還是擔心。我的意思是,我們曾被謠言中傷,外界給我們施加了巨大的壓力,新聞界和持不同意見的神職人員正千方百計要打聽出我們所要做的事情。」 蘭德爾聽到一個被提了兩遍的詞——「持不同意見的神職人員」。蘭德爾說:「我還認為所有的神職人員都會無一例外地想與你們合作,對這一消息保持緘默直到最後一刻呢。當你們的新聞問世後,神職人員也會和公眾一樣受益的嘛。」 惠勒向海面望去,想了一會兒。「你聽說過阿姆斯特丹大教堂外斯特科克的主教梅爾廷·迪·弗魯米嗎?」 「我看過關於他的一些材料?」——蘭德爾想起了在橡樹嶺與湯姆·柯羅的談話——「我家鄉的一位朋友也是牧師,他非常崇拜迪·弗魯米。」 「可我就不崇拜他,我與他的看法正好相反,那些年輕的土耳其神職人員想要推翻傳統教堂,把它變成為社會工作而設的社區和披著忠實的基督教外皮的魔鬼——他們是迪·弗魯米的支持者。他在荷蘭改革的教堂中很有勢力。我們的飛揚跋扈迪·弗魯米——飛揚跋扈是他的外號——他的爪牙無處不在,他努力要影響整個西方世界的天主教方向。他是我們最大的威脅。」 蘭德爾給弄糊塗了。「他為什麼會對你們構成威脅呢——對一群要出版一本再版《新約》的出版商?」 「為什麼?因為迪·弗魯米是學形式批判主義的,受德國理論學家魯道夫·布特曼的影響的。迪·弗魯米對福音作者們所描寫的事情持懷疑態度。他相信《新約》是憑空捏造的,故意把事情描寫得很神秘——把水寫成酒,迎合大眾口味,復活,升天——而這些在現代科學家看來是毫無意義的。他相信對耶穌的歷史無處可查的,他對耶穌的存在不屑一顧,他甚至提出耶穌可能是基督教為傳播新的啟示而發明出來的,對現代人來說只有啟示本身才有意義。」 「你是說迪·弗魯米信仰的只是基督教的教義嗎?」蘭德爾說,「他用那些教義能幹什麼呢?」 「按迪·弗魯米自己的話來說,他想要一個集社會性和政治性於一體的教堂,該教堂主要還是對我們自己的生命感興趣,而反對天堂之說,拒絕把基督看作是救世主,也排除盲目地忠誠。他還說了很多,你不久就聽得到。僅以這你就可以看出迪·弗魯米會怎麼看詹姆斯寫的福音書及彼得羅納斯的羊皮書,及我們這本披露一位真正基督的整本《國際新約》。迪·弗魯米會立刻看到我們的新啟示將使教堂堅定內部制度及傳統信仰,並且會讓動搖不定的神職人員及信徒們放棄宗教激進政策而重新回到老教堂中。這有可能使迪·弗魯米不能實現其雄心壯志並且迫使他停止基督教會的革命。」 「迪·弗魯米知道『二次復活』這一行動嗎?」蘭德爾問。 「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懷疑我們在克拉斯納波斯基飯店進行著什麼事。他有很多間諜,比我們安全隊的人數還多。我們只能肯定,到目前為止他還不了解我們所發現的細節。如果他知道了,我們應該在幾個月前就有所聞了。他一定會在我們把整個故事和證據公布於公眾之前就攻擊我們。可現在,一天比一天更危險的。因為《新約》印出來後,有多餘的,其中一些就有可能在我們正式發行日以前落入迪·弗魯米之手。如果發生了這種事,他可能不擇手段地傷害我們——也許會毀了我們,給新聞界或迪·弗魯米一點點口風都會毀了我們。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史蒂夫,是因為一旦迪·弗魯米知道你和我們在一起,你會成為他的主要目標之一。」 「他從我這兒什麼也得不到,」蘭德爾說,「沒有人能從我這兒得到任何東西。」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你每天每分鐘都得保持高度警惕。」惠勒又陷入了沉思。「讓我想想我有沒有落掉什麼事情沒告訴你,有沒有把你該知道的有關『二次復活』都告訴你。」 結果,惠勒忘了說的事又讓他說了一個小時。 出版商又談了直接參與《國際新約》工作的人員情況。有一位義大利考古學家奧古斯圖·蒙蒂教授,就是他找到了那些有意義的材料。蒙蒂教授與羅馬大學有聯繫,以及和他的二女兒安傑拉·蒙蒂住在羅馬的一幢別墅里。還有一位法國人,亨利·奧伯特教授,一位學問精深得無可比擬的科學家,在巴黎的家中為我們的發現作了權威性的鑑別。他和他那位頗有涵養的妻子加布麗里是美滿的一對。 還有一位叫赫爾·卡爾·亨寧,他是德國名畫家,在美因茨有幾家印刷廠,在法蘭克福有業務辦公室。亨寧尚未成家,他是印刷博物館的捐助人。最後一位是伯納德·傑弗里斯博士,他是位有資歷的神學家,精通阿拉米文,現任牛津大學神學院院長,他的年輕的助手佛羅里安·奈特博士一直在英國博物館中為傑弗里斯博士作調查研究。傑弗里斯博士是這支國際隊伍的指導者,翻譯了詹姆斯的福音書。 隨後,惠勒奮力從甲板上的椅子中站起來。「我累壞了。我想在晚飯前睡一會兒。反正是在船上的最後一夜了,晚餐也不用穿正式服裝。對了,史蒂夫,傑弗里斯博士和奈特博士是你明天在倫敦要見到的我們隊伍中的兩員。我想內奧米可以簡單地給你介紹一下他們的情況。」他稍稍轉了一下身子,「內奧米,我把我卓越的社交家交給你了,好好招待。」 蘭德爾目送出版商走遠了,這才收回眼光,正好與對面內奧米的視線相遇。 突然,內奧米掀開毯子把它扔到一邊,她坐直了身子。「再在這兒多呆一分鐘,我就要成冰柱了。」她說,「如果你知道我多麼想喝水的話,你可以買杯請我。」 蘭德爾站起身。「我請客。我們去哪兒?你喜歡去里維埃拉隆基嗎?」 她搖搖頭。「太大,人太多,音樂太刺耳。」她一貫僵直的身體柔軟了許多。「亞特蘭大更親切些。」她取下寬邊眼鏡,「難道你不喜歡親切些的東西嗎?」 他們在亞特蘭大飯店找了個空桌坐了下來,不遠處的舞池旁一位法國鋼琴家彈著優美的曲子。他們倆已經快喝完兩杯威士忌了,蘭德爾開始感到放鬆了許多。 「史蒂夫,我們將在早晨六點到達南安普頓。」他聽到內奧米說,「檢查完護照後,大約上午八點我們下船到海關接受檢查。我不知道惠勒先生有沒有派車帶我們去倫敦,如果沒有,得坐定點火車帶我們到維多利亞車站。我們一到倫敦就安排你下榻多徹斯特。惠勒先生和我只等把你帶到英國博物館並與傑弗里斯博士和奈特博士開始工作,在確保你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我們就離開。我們得馬上去阿姆斯特丹。你可以繼續和兩位博士呆在一起,把你要問的問題都問明白,記下他們的回答,再在一個晚上想想第二天還有沒有需要知道的事情,隨後來阿姆斯特丹和我們匯合。我保證你會發現和這兩位男士在一起很有趣。」 「希望如此。」蘭德爾說。兩杯酒下肚他覺得熱乎乎的,他不想這份感覺消失。又向服務員打了個手勢,問內奧米:「再來一杯怎麼樣?」 她很樂意地點點頭。「你要我陪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蘭德爾又要了酒之後,又把注意力集中在內奧米身上。「我要共事的那些英國人——有關他們的背景和『第二次復活』中的確切作用,我需要知道嗎?」 「對,我最好趕快告訴你——不然我會醉得滑下椅子了。」 「你看上去不像是——」 「我喝過酒之後別人從來都看不出來,」內奧米說,「從來沒有,但我開始有點頭暈了。我們說到哪兒了?對了,先說伯納德·傑弗里斯博士。他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神學家,是巴勒斯坦一世紀時的語言方面的專家——你知道的,希臘語,為侵占者羅馬人所用。希伯來語是巴勒斯坦讓猶太教領袖用的語言。阿爾馬依克,是希伯來語的一種,為普通人及耶穌所用之語。傑弗里斯長得如北美兇猛的灰熊,小頭,小身體,戴夾鼻眼鏡,快70歲時馬六甲手杖成了他親密朋友。他是牛津大學東方學院的高級成員,同時也是神學院院長。一句話,在他的研究領域裡,他是最棒的。」 「他的領域是研究語言嗎?」 「其實遠不止這些,史蒂夫。他不僅僅是語言專家,他也是草紙古文專家,而且還是《聖經》與比較宗教方面的專家。他領導國際委員會翻譯了彼得羅納斯和詹姆斯的手稿,他會跟你說這事的。不過,儘管他是高級成員,但他對你的生活遠不如他的助手弗洛里安·奈特博士重要。」 他們的第三杯酒又來了,蘭德爾端起高杯與內奧米的碰了碰,兩人都喝了些。 「現在,」內奧米接著說,「該談談奈特博士了。在牛津被稱為大學導師,也就是說,他一直在東方學院替傑弗里斯博士作大部分的講座和教學工作。他是被傑弗里斯博士看中作自己的後繼人的。傑弗里斯博士必須在70歲時退休——他會成為名譽教授——然後,我們認為,會指定奈特博士接任他的職位。無論如何,奈特與傑弗里斯一點兒都不同,就如黑夜與白晝一般。」 「怎麼會這樣?」 「外表、氣質,一切都不一樣。奈特博士是一個早熟而怪異的英國天才。他還很年輕卻已得今天這般地位。他大約不過34歲左右,長得很像烏布里·比爾斯利,你見過比爾斯利的照片嗎?留一頭布斯特·布朗式的頭髮,深陷的雙眼,鷹鉤鼻,突出的下唇,大耳朵,又長又瘦的手,這就是弗洛里安·奈特博士。他的聲音尖利,有點神經質地緊張,不過在《新約》的語言和學術方面絕對有不凡的成果。後來就發生了這件事:兩年前,傑弗里斯博士需要有人幫他搞調研——也就是為翻譯委員會——是在英國博物館,因為那兒藏有珍貴的早期《新約》抄本。他安排奈特博士向牛津請假離開一段時間,這樣他就可以搬到倫敦,以讀者的身份在裡面工作——」 「讀者?讀者是什麼?」 「英國人管研究人員叫讀者。反正你明天就可以見到奈特博士了,然後他作為你的顧問專家之一和你一起去阿姆斯特丹。你會發現在你準備你的公關大戰時他是個有用的無價之寶,我相信你能和他處好。哦,對了,只有一個小難題,奈特博士耳朵不行——對一個這麼年輕的人來說可真糟——他用助聽器,這使他很自卑,極為敏感而易受傷害。不過你能行,你會征服他的。我想你對此很擅長。」 她舉起空杯,用要求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好吧,」蘭德爾說,「我也還能再喝一杯。」 他向酒吧打了個手勢,服務員看見了,明白他們還要喝。他把注意力引回到內奧米·鄧恩身上,挽在腦後的棕發,棕黑的膚色,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唇讓她看起來仍很嚴肅。三杯酒過後,她那灰色的眼睛溫柔了許多,也講完了那些宗教方面的瑣事。他對她越來越感到好奇,同在一條船上呆了近五天,可她對自己的事隻字未提,他想她是不是不肯或不願說。 「我們說的正事已經夠多了,內奧米,」他說,「我們聊聊別的事好嗎?」 「如果你願意。你想談什麼?」 「首先,說說你,還有你怎麼看我的。還有你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你說你認為我一定能征服弗洛里安·奈特,你說你覺得我擅長這些。你說的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呢?是諷刺?還是讚揚?」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服務員來到他們桌邊給他們換上了兩杯新酒。服務員走後,內奧米沉思地握著杯子。然後抬起頭。「我初次見到你時,並不太喜歡你,」她說,「因為我是帶著偏見看你的。我討厭公關人員,他們來自一個不真實的世界,他們對公眾花言巧語,他們代表不真實與不誠實。」 「大多數是這樣的。」 「那天你來了,看上去高不可攀,極傲慢,對人間的事似乎毫無興趣可言。我就討厭你那樣,你好像比我們都高出一等,而我們不過是一群搞宗教的傻冒。」 蘭德爾忍不住笑了起來。「真逗,」他說,「我第一次見到你,我覺察出你不喜歡我,因為——因為我太平常,不信教,又不是滿腹經倫。」他頓了頓說,「那你現在還這麼看我嗎?」 「如果那樣的話,我就不會跟你說這些了,」她坦白地說,「跟你呆了這麼幾天,我對你有了新的認識。有一點,我覺得你對你的職業感到恥辱。」 「某種程度來說,你說得不錯。」 「而且我發現你比我當初想像得要脆弱,敏感。至於我說的你能征服奈特,你對此很擅長,我是想讚揚你。你很有魅力。」 「謝謝。我要為此干一杯。」 他們慢慢地喝著。 「內奧米,你在惠勒的布道團出版社有多久了?」 「五年了。」 「在此之前你作過什麼?」 她陷入沉思,然後直視著他。「我是修女,作了兩年聖若濟會修女。我那時被稱作修女里吉姆,你奇怪嗎?」 他不僅僅是奇怪,但他努力不表現出來,他讓酒杯在嘴邊停了好久,眼光還是落在她身上,他意識到自己以前看到的那個嚴肅而不苟言笑的她原來都是無形之中的修女服套著的她。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為什麼離開那兒呢?」 「這跟信仰是否忠實毫無關係,我一直是個十足的信教者——差不多可以這麼說吧。只是我生來就受不了那些清規戒律。事實上,我曾經認為到一個非精神的世界生活會比較容易,因為還俗的不只是我一個人。在大學我的專業是英語,脫離修女生活後,很自然又混到出版圈中了。布道團出版社的這份工作對我很合適,所以你看——」 門口一個尖嗓門打斷了她。「你在這兒呀!」是達麗娜·尼可爾森的聲音。達麗娜穿著一件緊身套頭毛衣和同樣合身的褲子,快速朝他走來。 「我到處找你。」她對蘭德爾說,「你還在工作嗎?」 「剛做完,」蘭德爾說,「來吧,跟我們一起喝一杯。」 「不用了,謝謝,我昨天喝多了,到現在還不舒服呢。我很奇怪你怎麼就沒感覺,親愛的。」 「我還好——」 「我來就想告訴你我要去哪兒,」達麗娜說著,在她的提包里翻出她的每日活動項目。「他們要放那部我們倆上個月就看過而且都特喜歡的片子,就是我們在第三大道看過的那部,記得嗎?講一個年輕女孩愛上了一個已婚男人,而他卻騙她自己還是單身。」 「哦,對,想起來了。」蘭德爾含含糊糊地說。 「我想再看一遍。」她又審視了一遍她的活動單。「倒霉,都放了45分鐘了,我恐怕只趕上看結尾了。不過那反正是最好的部分。」她匆匆把單子塞進包里,然後俯身在蘭德爾唇上吻了一下,「再見,吃晚飯時再見。」 剩下兩人一直等她走了,蘭德爾舉起酒杯,很不舒服地看了內奧米一眼。「對了,內奧米,你剛才說——?」 「說什麼不打緊,我今天已經告訴你太多。」她一口把剩下的威士忌都喝了,望著蘭德爾,把他研究了一會兒。「也許我不該問,不過我實在想知道一些事。」 「說吧。」 「我想知道像——像你這樣的男人怎麼看上達麗娜這樣的女孩。」他還沒說話,她又接著說,「我知道她不是你的秘書,我知道給她在船上訂的房間,她一次也沒住過,我猜她該是你的——老叫法叫什麼來著?——情人,你的情人,對嗎?」 「是,你說得不錯。我跟我妻子分居兩年了。分居六個月後我遇到了達麗娜,她和我住在一起。」 「明白了。」內奧米用力閉了一下嘴唇,之後她沒抬頭看他繼續說道,「僅僅是為了尋求年輕的性夥伴嗎?」 「我想差不多吧。我們只有在床上才能消除代溝。不過,她是個可愛的小傢伙,有人在身邊總是挺好的。」 內奧米把她的空杯子推到桌邊。「我還能再喝一杯。」 「我也是。今晚我們會感覺頗佳的。」 「我也覺得不錯。」 他又要了酒,立刻就有人來給他們換上了。 蘭德爾呷了一小口威士忌,從杯邊瞟了內奧米一眼。「我——我想問你一點個人的事情,就是你離開女修道院後,你覺得跟男人在一起的生活怎樣?」 「不好。」與其說她在回答他,倒不如說她是在自語。 「我是說——」 「我不想談這些事。」她堅決地說,「談累了,我們喝酒吧。」 他們默默地喝酒,她先喝光。「再來一杯,史蒂夫,為我們共走這一路。」 他向服務員揮揮手,兩杯新酒又端了過來,他正好把剛才那杯喝完。 她邊喝邊眯著眼睛盯著他看。她說,「差點忘了,我還有一些他們如何翻譯的材料呢,上岸前你一定得看看。我得去房間取。」 「你可以明天再給我。」他說。 「現在。」她說,「很重要。」 她把最後的酒一口喝了,很費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 他站在旁邊,想去扶她一把,但她的胳膊緊貼在衣服上,不讓他攙,然後保持著女士風度,徑直走出酒吧。他跟在後面,覺得很滑稽很有意思。 他們乘小電梯過兩台階到了上等艙。內奧米走在他前面,扶著廊柱踉踉蹌蹌往她的房間走去。 她取出鑰匙開了門,他們走進第一間臥室。房間很大很溫馨,只有地燈射出黯淡柔和的光,灰色的床罩下面是一張床,床挺大,床下是厚厚的地毯。好像到處都是鏡子。 「好漂亮的房間,」他說,「喬治的房間在哪兒?」 她猛地轉身。「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他也在這間套房裡,不是嗎?」 「我的房間是私人的,是上了鎖的。隔壁是大接待室。他的臥室還在那邊,離我有一海里遠。我們共用接待室和起居室一起工作。」她走開了。「我給你去拿研究報告。」她從一個矮金屬柜上取下一隻皮箱,打開後,她在裡面翻了翻,找出一疊文件。「在這兒呢。」她鄭重地取出文件,「坐下先看會兒,我去洗澡間。對不起。」 他環顧了一下房間,最後就近坐在了床邊。他打開文件夾,裡面是三份材料。三份的刊頭用大寫字體寫的,指出翻譯三個不同《聖經》的不同方法——詹姆斯欽定本、修訂標準本和最新的這一本。用打字機打出的文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聽到內奧米·鄧恩在洗澡間之後悉悉嗦嗦的動作聲,聽到沖水聲,打開龍頭聲。 洗澡間的門開處內奧米走了出來,看上去跟剛才沒什麼兩樣,只是她沒有了醉態,臉上又恢復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色。 她站在他面前。「你覺得怎麼樣?」 蘭德爾拾起文件夾,然後把它扔到床邊的桌上。「材料——」 「不是材料,是我。」 他下意識地抬眼,看著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你?」他費力地吐出這個字。 她轉身背對著他。「幫忙把拉鏈拉開。」她用不容抗拒的聲音說。 他在她頭髮下找到了拉鎖,慢慢地拉了下來。尼龍外衣拉開了,露出了她瘦瘦的背和光潔的皮膚。她沒穿胸衣,他看到她似乎也沒穿內褲。 她還是背對著他。「這是不是嚇住你了?」她的聲音發顫。「我裡面什麼也沒穿。」她一轉身和他面對面,她的衣服也隨之滑下了肩頭。「說吧——你怎麼想?」當她轉過身來時他不由自主地抬頭看著她,終於她撲到了他的懷中。不一會兒,他們都脫得一絲不掛了…… 事畢,他躺在床上,心情好愉快,好平和。 他知道她下床了,聽到她衝進洗澡間,聽到沖水聲,也聽到她回來。他極不情願地睜開眼,她已經坐在了他身邊。 她還是沒穿衣服,眼睛盯著他。她仍然沒有笑,但已不再那麼冷漠無表情。 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他還有虛脫感,得強打精神。他說,「如果我們這是犯罪,感覺可真開心——這種罪當初亞當和夏娃也犯過。」 她的反應都讓他費解。她溫柔的表情一下子消失,又正經起來。「這可不是很有趣,史蒂夫。」她說。 「內奧米,別這樣,你怎麼啦?」 他伸手拉她,但她卻避開了,下床去默不作聲地等著,於是他沒趣地進了洗澡間。他回來穿衣服時,她又去洗澡間。在門口,她猶豫了一下。「謝謝你。」她說,「我只求你一件事,就當這事從未發生過。晚飯見。」 五分鐘後,他穿好衣服離開了她的房間。站在走廊里,他點著了菸斗,回憶整個經歷。 這次意外的艷福感覺並不好。回想起來,這一舉動真沒勁,讓他頗覺倒胃口,不是因為內奧米,而是因為自己。 他想是不是把自己毫無理由地貶低了一通。但是,不是的,是有理由的。不管怎麼說,他之所以進行這次旅行,之所以努力不去想「第二次復活」這一計劃的真實性和它的價值,是因為他希望改變自己的生活。他總是朝最好的方面想。這一變化將是一個開始,一次找到他生活意義的冒險,找到他可以信賴的東西,使自己成為不再感到恥辱的人。 然而在他身後的房裡的床上,他又一次放棄了好的初衷。他又一次重演了他對女人的一貫做法——有性而無愛情,有肉體接觸而無人類情感交流,毫無意義的發泄。那只是兩個裸體動物的交配,而於心靈於精神毫無意義。他也不能坦蕩地說自己被誘惑了。他自己也很清楚,無疑是他一上船就打內奧米的主意。他不是因為愛她而想得到她,而是因為她看上去那樣冷漠,那麼不易動心,如果成功地得到她那將是怎樣的一種刺激。他又為自己空虛的靈魂找了一次成功的樂趣。他早有所欲,而她不幸正中圈套而被毀。 如今他占有了她,其中的樂趣就如喝廉價酒微醉一般。 不過,他告訴自己,從某種特殊的角度來說,這並不是一次失敗,他得到一個教訓。更恰當地說,是提醒他不要忘了他做公關業務幾年來得到的那個教訓。 也就是世人本無聖賢之人,只有罪人。人類本就是由扭曲了的木頭做成的,怎能有梗直的人材?康德曾那麼說過。 內奧米曾作過修女,是宗教信仰者,一位宗教出版社的好大使——卻拋卻了道義,她到底也只是個人罷了,她身上也繼承了人類的一切弱點。像他一樣,跟每一位其他人一樣。 他重溫了這次教訓,他以後再也不會忘記了。為「第二次復活」計劃工作的人也都是平凡的人,而不是神和天使。 這麼一想,倒感到稍好些了。 明天和以後的日子裡他再也不會覺得那些人比自己聖潔,比自己高明。因為就人性而言,大家原本都是一丘之貉。 他們在船上最後的晚餐就要結束了。 喬治·l·惠勒事先訂好的晚餐很豐盛,但蘭德爾只吃了一點,他覺得這樣折磨自己心裡好受些。 蘭德爾感到身後飄來的熱氣,知道甜食正在準備之中。達麗娜會很愛吃,而他已沒有味口。他已經睡過一覺,又沖了個澡,酒也醒了。但他對吃提不起興趣。 他環視了一下他們的小桌子,他們坐在錢博德餐廳的後部,綴滿星星的天花板被強烈的燈光照得很明亮。他的左邊,達麗娜正用她中學生水平的法語跟一位年輕的餐桌服務員說話來測試他是不是好脾氣。他的右邊坐著內奧米·鄧恩,雙手交叉放在腿上,冷漠而矜持,只有你跟她說話時她才開口。他努力想她裸體的樣子,想她進入亢奮狀態的痴迷樣。可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就好像不能褻瀆一位貞節的女子一樣。他對面的椅子空著。 大約15分鐘以前,喬治·l·惠勒被叫到內部通話機房,有一個從倫敦打來的電話找他。 惠勒把椅子往後退了退,把最後一點白蘭地一飲而盡,抱怨說:「見鬼,誰在這時候打電話?」他走過一個個餐桌,邊向船上新認識的乘客打招呼,邊走向主甲板上的電話間。 蘭德爾懶洋洋地看著服務員為達麗娜送上那道甜食,他聽到內奧米在說話。 她對餐桌服務員說:「惠勒先生馬上就回來,你現在也可以給他擺上。」 的確,出版商正快速下樓,目不斜視地穿過桌子間的小空隙。他到了之後,蘭德爾平靜地看著煩躁的惠勒。 惠勒跌坐在椅子上,氣得哼了一聲。 「運氣真不好。」他嘟噥著說,拿起餐巾,沮喪地坐在那兒。 「什麼事,惠勒先生?」內奧米終於問。 他這才意識到大家的存在。「是傑弗里斯博士從倫敦打來的。我們可能會有點麻煩。」 餐桌服務員上前要給他送甜食,但惠勒粗暴地吼道:「我現在沒胃口吃這玩藝。給我倒點新鮮的美國咖啡。」 「什麼樣的麻煩?」內奧米小心翼翼地問。 惠勒沒理她。他對蘭德爾說:「我得說,傑弗里斯博士十分焦慮,他知道我們給你的公關宣傳準備時間有限,他知道一定不能有任何差錯和延誤。如果在我們需要弗洛里安·奈特時找不到他,我們就有麻煩了。」 惠勒好像不是在做假設,蘭德爾大感不解。「為什麼我們會找不到奈特博士呢?」 「對不起,史蒂夫,我應該解釋一下。傑弗里斯博士離開牛津到英國博物館找弗洛里安·奈特。傑弗里斯是想通知奈特他被指定跟你一起去阿姆斯特丹工作,作為你的一個顧問專家。在你許多顧問當中,他將是最重要的。奈特博士了解《新約》的背景——不僅僅是語言,還有一世紀的《聖經》知識——他在這方面的知識全面而又精深。他們自然一起討論了奈特博士這一新任務,然後傑弗里斯跟他說好一起吃晚飯時再繼續談。幾小時前,傑弗里斯博士正要出門去赴約,卻接到奈特博士未婚妻打來的電話。她也就是瓦萊麗·休斯小姐,人生得聰明美麗,我倒是見過一次。她代表奈特博士打電話來說晚餐必須取消,因為奈特博士突然病倒了,而且還病的相當嚴重。他不僅今晚的餐會要取消,連明天也不能與任何人見面。」 「聽起來那倒不像是很嚴重的樣子,」蘭德爾說,「如果我明天見不到他,我還可以——」 「問題倒是不在乎明天這一天,」惠勒打斷他的話說,「問題是休斯小姐告訴傑弗里斯博士說,在預見的將來,奈特都無法和我們在阿姆斯特丹一道工作。話說到這裡,別的再也沒談了。而傑弗里斯博士實在是困惑不安,因此今晚他也沒有查問這件事。不過他確實問過休斯小姐他什麼時候可以再打電話和他的助手取得聯繫,她卻閃爍其辭地說她必須要和奈特的醫生商量之後再說,然後她就把電話掛斷了。真是奇怪極了,而且也反常得不近人情。如果奈特博士撒手不管,那對我們倒真是一種嚴重的打擊。」 「你說得對,」蘭德爾緩緩地說,「這件事聽起來真是奇怪極了。」 只有達麗娜沒有十分注意這些,她叉起一塊糖酥卷,搖動著對惠勒說:「嗨,如果倫敦見不到什麼人,或許我們可以一路坐船到勒阿弗爾去?」 惠勒瞪了她一眼。「尼科爾森小姐,在倫敦還有些人要見面,而我們也絕不會到勒阿弗爾去。」他又對蘭德爾說,「我已和傑弗里斯博士約好明天下午二時我們和他在大英博物館見面。我已一再地要求傑弗里斯運用他的權威影響,要奈特博士在康復後立即重新參加我們的工作。這件事對我們說來將會發生立即而重大的影響。」 蘭德爾一直在想。他幾乎像是隨意地說出了他心中要說的話。「惠勒先生,」他說,「你還沒有告訴我們奈特博士究竟生的是什麼病?」 惠勒不禁一驚。「哎呀,傑弗里斯沒告訴我奈特生的是什麼病。這倒是要明天問他的一個好問題呢,不是嗎?」 次日的倫敦陰雲低重,毫無生氣,這景象正符合惠勒等人的心情。此刻他們正離開公園大道多徹斯特飯店,驅車前往位於勃隆百里區的大英博物館的途中。他們三個人都坐在汽車的后座,達麗娜已獨自一人在導遊的引導下去遊覽倫敦的風景名勝——西敏寺、皮卡得利廣場、倫敦塔、白金漢宮等。 當他們到達大羅素街,在大英博物館門前停車時,那一排巨大的拱柱不禁勾起了蘭德爾另一次來訪的回憶——他曾和巴巴拉一道來的,那時的朱迪還只是個小孩子。 他回憶起那高大的球形閱覽室,圍繞著中央服務台的是一環一環的書籍,而在相鄰的各個房間和樓上的陳列館裡藏著稀世的寶物。他還記得那些展覽中給他印象最深的是,在1590年刻成的法蘭西斯·德瑞克爵士環遊世界的路線圖;莎士比亞戲劇集的第一版本;貝奧伍甫史詩的早期手抄本;豪雷蒂奧·尼爾遜子爵的航海日記;司各特上校的南極探險日誌;中國唐代的玉馬;埃及的羅塞達石和在紀元前196年刻在石上的象形文字。 現在,他們在前廳受到了主人的迎接,而後由傑弗里斯博士領著他們越過大理石地板,走向目的地,也就是樓上的副館長辦公室,那也就是奈特博士一向工作之處。傑弗里斯博士與內奧米在船上對他的描述完全一樣。他身高不足6尺,一頭蓬鬆的白髮,微紅的鼻頭下有著一對特大的鼻孔,嘴上蓄著稀疏不整的鬍子,但他最突出之處還是那懸掛著的夾鼻眼鏡。從他那微皺的藍色西裝和陳舊的細條蝴蝶領結上看來,更不難想像他是不重修飾的。 傑弗里斯博士和惠勒並肩緩步前行之時,蘭德爾不禁暗想不知惠勒會不會問及奈特博士的事。果然,惠勒像是和他心犀相通一樣,已開口問道: 「喂,教授,我想請教一下,奈特博士的病況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我昨天晚上就想問你的。我們的奈特博士究竟怎麼啦?」 但傑弗里斯博士好像對這個問題茫然無知一樣。他放慢了腳步,然後停下來,略作沉思,回頭說:「我想——有一件事情,蘭德爾先生,在我們未上樓之前,有件東西你該去看一看。我們兩種最古老的《聖經》,一是西奈半島的手抄本,一是亞歷山大的手抄本。嗯——這在你們討論時,你一定聽到提起過。如果你有時間,我建議你順道前去參觀一下。」 在蘭德爾沒回答之前,惠勒已搶著替他說:「教授,當然了,史蒂夫對什麼都想看一下。請前頭帶路吧……史蒂夫,過來和我們一道走,內奧米不會介意我們都不理她的。」 於是蘭德爾跨前兩步,來到傑弗里斯博士的右邊。 「那就放在手抄本陳列廳,裡面保存的都是我們最寶貴的東西,」博士說,「蘭德爾先生,你知道在奧斯蒂亞這次最了不起的發現之前,最古老的就是約翰福音的斷頁殘篇了,那是在公元150年希臘文字的,也是在埃及的廢墟中發現的,目前都保存在曼徹斯特的約翰·賴蘭圖書館中。此外,我們還有一些《新約》全書里的部分草紙抄本,那是住在倫敦的一個美國人切斯特·貝蒂所獲得的;另有一些是一個瑞士的銀行家馬丁·博德莫爾所搜集,那些都是紀元200年的遺物——」他拖長了聲音,微笑著轉頭向蘭德爾一瞥。「不過,那些你不會感興趣的,還請你原諒我的迂腐才好。」 「哪兒的話,博士,我是來這裡學習的。」蘭德爾說。 「嗯——是了,你會學到一些的,一些年輕的學者們會對你更有幫助。不過,讓我這樣說一句,除了在奧斯蒂亞所發現的詹姆斯福音之外——當然這是最重要的一種,其他的都難與比擬——我想把在過去19個世紀中出現的《聖經》,按照其價值大小,排列出如下的一個順序。」 他在進入手抄本大廳之前稍停了一下,低頭沉思,顯然是盤算著如何評定在歷史上曾經出現的手抄本《聖經》的價值。 「第一,」博士說,「就是1947年在死海地區出現的500張羊皮和紙草捲軸。第二,是1859年在西奈山聖凱瑟琳修道院發現的西奈手抄本。這是在第4世紀時希臘文字的《新約全書》,現在保存在我們手裡,你等下就可以看到。第三,是1945年在上埃及出土的內格·哈馬迪經文,這包括了13捲紙草稿件,是被一個農夫耕田時在一個陶器罐子裡無意發現的。在這個第4世紀的產物中,有114條提到耶穌,這裡面有一些是前所未聞的資料。第四,是梵蒂岡抄本,那是大約在公元350年時寫的希臘文《聖經》,現在則存在梵蒂岡圖書館裡,其來源不詳,它是在1628年君士坦丁堡的主教送給英王查理斯一世的禮物。」 「我痛惜自己的無知,」蘭德爾說,「因為我連什麼是古抄本都分不清。」 「這個問題問得好。」傑弗里斯說。博士如數家珍似的侃侃而談,其中一些真是蘭德爾前所未聞的。 於是他插口問道:「除了以上這些,還有別的發現嗎?」 「有,有的。只是那都是些零星的資料。當然在某些方面也有其價值,但畢竟比上面的五種差多了,我如果都說出來,對你也沒有多大幫助,何況你也不會感到興趣……」他一頓,舉手扶了一下夾鼻眼鏡,然後向前一指。「我們已經到了。」 蘭德爾只見他們已走過一架架的陳列櫥,正向另一個房間入口走去。在門口的一個台子上置放著一面牌子,牌子上面是這樣寫著: 善本珍藏部 往研究員室 西奈聖經手抄本 英國大憲章 莎士比亞全集 在門口站著一名戴黑帽、穿著灰色上衣和黑色長褲的警察,他看到傑弗里斯博士時客氣地敬了個禮。就在他們三人右邊,是一個長長的金屬陳列櫥,外面有兩幅藍色的垂簾將櫥上的玻璃遮起。 傑弗里斯博士走到櫃前掀開一幅垂簾,然後自言自語地說:「亞歷山大手抄本——嗯,這不關我們的事,它不太重要。」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掀開第二幅垂簾,立刻笑逐顏開地看著玻璃板後的古卷。「你看那就是了,它是在《聖經》史上最重要的三個手抄本之一。西奈手抄本《聖經》。」 蘭德爾和內奧米都上前一步,看著那黃褐色牛皮紙,每頁上都整齊地寫著四段希臘文字。 「你們看的正是路加福音的一部分,」傑弗里斯博士說,「你們可以看這個角落裡卡片上的解釋。」 當蘭德爾和內奧米彎下腰去看卡片上的解釋時,傑弗里斯博士繼續說:「本來這手抄本或許包含了730頁之多,但保存下來的卻只有390頁——其中242頁是有關《舊約》的,148頁則代表了整個《新約全書》。你們看,這種皮紙是由綿羊皮和山羊皮製成的。這些字都是用大楷體書寫,有三人書寫。很可能是公元350年前寫的。」他稍停轉向蘭德爾,「這些手稿在獲得時還包含了一個曲折的故事。你有沒有聽說過康斯坦丁·蒂施道夫這個名字?」 蘭德爾搖了搖頭。他以前從沒聽說過這個奇怪的名字,不過卻把他的好奇心引起來了。 「簡單點說,這個曲折的故事是這樣的,」傑弗里斯博士津津有味地道來,「蒂施道夫是一位德國的《聖經》學者,他遍訪中東地區企圖搜尋到古代的手抄本。其中有一次,是在1844年的5月間,他攀登上埃及西奈山聖凱瑟琳修道院,當他在院中的走廊上經過時,忽然看到一個大垃圾簍子,裡面堆滿了好像是破碎的手稿,蒂施道夫走近一看,那些全是古代的羊皮紙。他們已把這種手稿當做垃圾焚毀了兩簍,這一簍也就要慘遭厄運,於是蒂施道夫說服那些修士將這些交給他去檢查檢查。而他清出了129頁這種用希臘文寫的古代《新約全書》。這時,修士們知道這種東西的重要了,所以僅准許他攜走了43頁,而他把這43頁帶回歐洲後便統統送給了塞克奧尼國王。」 「那些不是手抄本的一部分嗎?」蘭德爾好奇地問。 「等一等,」傑弗里斯博士說,「九年以後,蒂施道夫再回到修道院以求另有發現,但那些修士們不予合作。不過蒂施道夫並不氣餒,他想等待時機。又過了六年,在1859年的元月,這個不屈不撓的德國人又上了西奈山。這次他小心翼翼,不再向修士們找手抄本。然而就在他要離開那裡的前一天晚上,蒂施道夫找到了一個傭人和他大談古《聖經》的事。那個傭人為了表示博學多才,便大吹法螺地說他研究過一本最古老的《聖經》。說完就回到他那堆置咖啡杯的小房子裡,在門後面的架子上拿下一卷古老而完整的《新約全書》。 傑弗里斯博士咯咯地笑起來。「你們可想像得到蒂施道夫看到之後的興奮心情,我相信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的心情不相上下。經過數月的努力之後,蒂施道夫說服了修士們將這卷《聖經》當作禮物贈送給這家教會。當然,就這方面說來,誰也趕不上俄國的沙皇了。這卷西奈《聖經》在俄國一直保存到1917年的革命發生,列寧和史達林對《聖經》毫無興趣。為了籌措經費,他們想把它賣給美國,但沒有成交。在1933年,英國政府和大英博物館方面湊足了10萬英鎊便將它買了下來,這也就是你們現在所看到的這些。這故事真夠曲折離奇的了,不是嗎?」 「真夠曲折離奇的。」蘭德爾同意地說。 「我已講得很多了。」傑弗里斯博士說,「為的是要你能夠鑑賞第一個更好的故事——那就是蒙蒂教授在奧斯蒂亞·安蒂卡發掘出來的詹姆斯福音。這個《新約全書》比西奈手抄本還早了近300年,比任何其他經典至少還要早上半個世紀,而且這還是親屬對基督大半生的活動情形所親眼目睹。現在,蘭德爾先生,也許你可以體會到這個奇人的福音帶給世人的重大意義了。我想我們最好到樓上奈特博士的辦公室去,以討論你馬上要去做的一些實際問題,請跟我來。」 史蒂夫跟在傑弗里斯之後,惠勒和內奧米緊隨其後,他們一行四人上了兩節陡峭的樓梯,才來到一個房間的門前。當傑弗里斯博士打開門把他們讓進去以後,他宣布說:「這就是奈特博士所借用的副館長辦公室。」 這是一間零亂不堪,工作和住宿兼用的學者小臥室,裡面的書架從下層到天花板都是書籍。至於參考書、報紙、盒子等都堆放在桌子和地毯上。好像連靠窗的一張書桌、一座檔案櫃、沙發和椅子都沒有立身之地了。 在爬上樓梯和一陣步行之後,博士正坐在桌後喘息,惠勒和內奧米·鄧恩在沙發上坐下來。蘭德爾則拉過一把椅靠近他們坐下來。 「哦,也許我該帶你們到職員休息室去,我們也可以邊喝茶邊聊聊。」傑弗里斯博士說。 惠勒舉起手來。「不要,不要。博士不必客氣,在這裡很好。」 「好極了,」傑弗里斯博士說,「我想我們的談話還是保守點機密的好。首先,我該表明的是,我真不知對我們年輕的奈特博士怎麼說才好。他那神秘兮兮的行為,還有對他的無法聯繫都使我苦惱而尷尬,自從我昨晚給你打過電話以後,我現在連他的未婚妻休斯小姐也找不到。唔,對了,你好像在樓下問過我什麼,請原諒我的心不在焉,你有沒有問呢?」 惠勒站起來在靠近他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是的,教授。我昨天晚上忽略了問你一件事。奈特博士這突然得的是什麼病?他究竟是哪裡不妥呢?」 傑弗里斯博士緊張地扯著鬍子。 「先生,他究竟患的是什麼病連我也不清楚。休斯小姐說得很含糊,而且她幾乎連發問的機會也不給我,她說奈特博士突然發高燒而必須臥床療養,他的醫生說他需要的是長時間的休息。」 「聽起來好像是勞累緊張過度所致。」他轉過去看著蘭德爾。「史蒂夫,你的判斷怎麼樣?」 蘭德爾認為那種可能性不大,但卻很認真地說:「這很難說,不過如果他是因為勞累緊張過度的話,至少在過去有一些跡象,也就是有警告的信號,也許奈特博士可以告訴我們。」 他目視著這位牛津大學的教授。 「在近幾個月來你有沒有注意到奈特博士的行為有什麼不合理處,或是在工作方面有些異象?」 「都沒有,」傑弗里斯博士肯定地說,「奈特博士對我指派給他的工作都能謹慎從事,而且圓滿完成。他是一位語言專家,精通希臘、波斯、阿拉伯、希伯來等語言,還有我們最關心的阿拉米文。就一位研究員來說,他所做的完美無缺,正是我所要求的。有一點你們要了解的是像奈特這樣學識淵博的青年人,他是不需要看著原稿上的阿拉米文逐字逐句翻譯的。通常,他是一方面看著原稿,一方面就能把譯文念出來,其容易和自然的程度猶如那是他日常所說的話一樣,也就好像是早晨在看報紙。無論怎麼說,奈特博士在牛津大學的五人翻譯委員會中,他所翻譯的東西完全符合要求。」 「換一句話說,在過去一年裡,他沒出過錯?」蘭德爾緊追不捨地說。 傑弗里斯教授在回答前用眼看了蘭德爾一會兒。 「他不但沒犯什麼錯誤,還發現了不少別人翻譯《聖經》造成的錯誤。」傑弗里斯博士看了蘭德爾和惠勒兩人一眼。然後下結論似地說,「以他表現的精細和警覺,好像不可能會患神經過度緊張。」 「我想我也同意這種看法。」蘭德爾首先表示贊同。 「不過你也許會相信我的另一種判斷,」傑弗里斯博士親切地說,「以奈特博士所處的工作境況說來,他倒可能是遭受到心理的打擊。」 蘭德爾皺了下眉頭:「什麼樣的工作境況?」 「哦,那就是在過去那麼長一段時間中,那可憐的傢伙對於他所做的翻譯工作還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記住,對這件工作,我們都曾誓言要確保機密。雖然奈特博士也像我們這些教授一樣的可以信賴,但我們接受的忠告是對奧斯蒂亞的發現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奈特博士和其他從事翻譯的人員一向都被蒙在鼓裡。」 蘭德爾大惑不解。 「可是如果你不把那些發現的原稿拿給他看,他又怎能接替你的工作呢?」 「我們從來沒有把所有的原稿拿給他或任何一個人看。我們把一些緊要的片斷交給奈特博士翻譯,而把另外一部分交給其他的人。我告訴奈特博士我有一些真假難辨的《聖經》手稿,我想計劃寫一篇研究報告。我被迫向他保守機密,我交給他翻譯的是那麼零散,那麼困難,而又是那麼令人困惑不解,我想他一定對這種任務很奇怪。不過他始終保持良好的風度,而從來沒有質問過我。」 這一來又勾起了蘭德爾的好奇心理。 「傑弗里斯,你的意思是說,你的研究員奈特博士,一向不知道有『第二次復活』這項工作計劃嗎?」 「我是說到昨天下午以前,他一直是毫無所知。不過當我從牛津大學來找他,準備要他和你一道去阿姆斯特丹作你的顧問時,我知道再沒有向他保密的必要了,因為《聖經》已在印刷之中,而且也是要使他對你有所幫助。於是我向他透露了蒙蒂教授的一些重大發現,這也就是我昨天為什麼到他的辦公室來首次告訴他詹姆斯福音和彼得羅納斯羊皮紙文件的事。他聽了之後,簡直愕住了。」 「你可以猜想到,也許說他目瞪口呆更合適。他先是一語不發,後來又變得極度興奮。他一生都在從事研究《聖經》的工作。而像我透露給他的這件事,是足可以使他奇異得無以復加的。」 蘭德爾的好奇心已被充分引起。「自從那以後他就病了是不是?」 「什麼?沒有,他在我面前並沒有病——」 「那麼他是在離開你回家以後才病倒的了?」 傑弗里斯博士又在捋他的鬍子。「哦,我想就是那麼回事。我們曾約定在晚飯時再見一次面,我想和他談論關於和你一道工作的細節。但就在晚飯前不久,我接到他未婚妻休斯小姐那神秘的電話,他不能來一起吃晚飯了,他也不能履行下一個指派的工作。他的醫生甚至建議他對這項工作考慮也不要考慮。還有一點,在一兩周內,他不能接見任何訪客。」傑弗里斯博士搖了搖頭。 「太糟糕,太糟糕了。情況不明,在目前就是想查問個水落石出也無能為力,我們再不能依靠他了。我們怎麼辦呢?我想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另找個取代奈特博士的人。」他朝惠勒說:「我還有兩三個和我們一道工作的研究員,都是可靠的青年,我想可以派一位和蘭德爾先生一起去。不過,遺憾的是,沒有一個是可以趕上奈特博士的。」 惠勒咳了一聲站起來。內奧米也緊跟著起立。 「教授,我實在不願找其他人,」他說。「但是那又無可奈何。不過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還要收集很多資料,以便使得我們的《國際新約》在一出版時就能造成轟動。唔,現在時間已經不早,我得馬上搭機趕往阿姆斯特丹去。我看事情就這樣吧,你和蘭德爾先生商量一下可能取代奈特博士的人選,等明天見面約談一下就決定算了。」 傑弗里斯博士站起來陪著蘭德爾和內奧米走到門口。 「真是運氣不好,不過我盡力效勞就是,」傑弗里斯博士承諾著,「祝你們旅途愉快,我很快就趕去阿姆斯特丹參加工作。」 惠勒嘆了一口氣。 「好吧,奈特先生真是太不幸了。那就拜託你盡力幫忙……史蒂夫,請明天打個電話給我。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到,我會派車子去接你的。」 「先生,多謝了。」 蘭德爾站在一邊聽著,而傑弗里斯博士則已緩緩地轉過來,半是自言自語,半是對蘭德爾說,「嗯,——這個代理人的問題嘛——我要好好地想一想,找個合適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仔細地考慮考慮,還得要打聽一下。我們可以在早晨討論個清楚,然後獲得一些結論,你看這樣好嗎?」 「好極了,」蘭德爾說。他和教授握了握手,在他們走向門口時,他順便問道,「哦,傑弗里斯博士,請等一下,我有件事情想請教,奈特博士的女朋友——休斯小姐,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她住在哪兒呢?」 「這我倒不太清楚。不過,我聽說他在索斯貝公司圖書部任職——你知道,那就是位於龍德街的拍賣商場。好像我聽奈特博士說過一次,他們第一次就是在那兒相遇。他總是喜歡逛書攤發現一些《聖經》方面的珍貴資料。不錯,他們就是在索斯貝公司結識的。」 傑弗里斯博士把辦公室門打開。 「蘭德爾先生,如果你沒什麼事,我倒歡迎你來我這裡吃一次晚飯。」 「傑弗里斯博士,謝謝你,改天吧。今天下午和晚上,我還要去看幾位朋友。這是早定好了的。」 下午4點半鐘,蘭德爾抵達了他在新邦德街的目的地。 在一家古器店和書報攤之間,坐落著這間世界上最古老的拍賣市場。商場入口處的上方高高鑲嵌著一個用黑色花崗岩雕成的埃及女神像。據說這件古物曾被人買去,但買主卻一直沒有拿走。於是店主人便把它放在門口,因而成為這家拍賣市場的特有標識了。蘭德爾清楚了商場名稱和地址後,便匆忙走了進去。在穿過兩道門後,他攀登著鋪著綠色地毯的樓梯,直達設在二樓的陳列館。 陳列館內相當擁擠,但看上去儘是男人。 蘭德爾搜尋著女店員的影子,但卻一個也沒看到。但就在他正暗想不知傑弗里斯博士是否弄錯之時,已聽見有人對他說話。 「先生,有我可以為你效勞之處嗎?」只見一個操著倫敦口音的男子向他走過來。「我是這裡的工作人員,不知你是不是在找某一種東西?」 「我想找一個人,」他說,「你們這裡有沒有一位叫休斯小姐的工作人員?」 那個人的面部顯出明快的表情。「有,有的。休斯小姐在圖書拍賣部,我可以帶你去。」 於是,他們向隔鄰的一個擠滿顧客的拍賣室走去。 「休斯小姐在這裡擔任什麼工作?」蘭德爾問。 「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本來她只是個圖書拍賣部的接待員。如果有人帶著書來賣的時候,首先是接待員接見他們,然後由接待員來通知我們八位圖書欽定專家之一來評定圖書的價值。休斯小姐好像對於圖書的評定能力不下於我們的圖書評定專家,於是後來因圖書評定專家不夠,她就獲得高升了。先生,這就是圖書拍賣室。」 那是間拍賣市場型的大房間,周圍的書架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而在書架的最頂層則擺設著石人如狄更斯、莎士比亞和伏爾泰等人的半身像。房間中間是一個半圓形的桌子以供買主在拍賣時間圍坐。 此刻室內有兩個較年老的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在忙碌著把書籍分類,或許是以便印製新到圖書目錄之用的。 「請等一下,我去找她,」那個服務員說,「請問尊姓大名?」 「我叫蘭德爾,是從美國來的,請告訴她我是奈特博士的朋友。」 那位店員匆匆地去找休斯。蘭德爾見他向她低語著,而她向這邊瞟了一眼面呈困惑之色,終於她點了點頭,放下筆記簿。在那位店員離去後,她就向蘭德爾迅速迎上去,兩人便在半圓形的桌子前相遇。 她是個矮小但較為豐滿的女孩子。她蓄著短髮,戴一副超大號的眼鏡,鼻子和嘴唇都生得相當好,而皮膚更是白中透紅。 「蘭德爾先生吧,」她說,「我——我記不起奈特博士曾對我提起過你的大名。」 「他在昨天才在傑弗里斯博士那裡聽到過我的名字。我剛從紐約來,我就是要和他到阿姆斯特丹一道工作的人。」 「啊——」她說,同時,把一雙手放到了嘴邊,好像驚嚇呆了。「是傑弗里斯博士叫你來的嗎?」 「不是,他根本不知道我來這兒。我查出了你的工作地點,便決定要來找你談談。我剛才介紹說我是奈特博士的朋友是因為我的確想和他交朋友,我極需要他的幫忙。我想來見你是要把我的計劃告訴你,同時要讓你知道奈特博士對我的幫助是何等的重要——」 「很抱歉,那是辦不到的,」她不高興地說,「他病得太厲害了。」 「無論如何,請聽我說兩句。我相信他已經告訴了你關於——關於我們的秘密計劃。我想對你提到那個計劃的名字也沒有關係,那就是『第二次復活』,他是昨天才聽到的,是不是?」 「不錯,他告訴了我一點。」她淡淡地說。 「那麼,就請聽我說幾句——」蘭德爾急切地說。他壓低了聲音,先介紹了一下他自己和他的職業,然後又把他如何攪到這裡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他又告訴她昨天晚上傑弗里斯博士打電話到船上來的事,還有今天下午會談中傑弗里斯博士的困惑和大家對奈特博士不能從事此項工作的失望等等。他說話態度誠懇,詞意感人。 「休斯小姐,」他最後又說道,「如果奈特博士的病真的像你告訴傑弗里斯博士的那樣嚴重,我絕不會再為這件事麻煩您。不過,他是真的病得很厲害嗎?」 她兩眼睜得大大地注視著蘭德爾。「不是,事情並不是那麼回事。」她說話的聲音顫抖著。 「你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 「不行,蘭德爾先生,我真的不能告訴你。我曾保證要守口如瓶,你不知道他對我是多麼的重要。」 「那麼讓我去試試看。」 「你?」她好像被這個建議震驚了,「我——我相信他不會見什麼人的。」 「他不願見傑弗里斯博士,那可能是有理由的。可是我不同,我尊敬他而且需要他的幫助。」 她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我想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她遲疑地說,「為了他自己好,我當然願意和你一同到阿姆斯特丹去。」她圓胖的臉上表現出決心的樣子。 「好吧,我要去想辦法叫他見你。你身上有沒有紙和筆?」 蘭德爾從皮夾中扯出一張名片來連同金筆一起遞給她。 她在名片的背面疾書,寫上了弗洛里安在希爾公園的住址,然後又都退還給他。「這就是他的地址。這可能只是浪費時間,你就去試一試吧。今晚8點鐘請到他的公寓來,到時我會在那兒。如果他不願見你,那麼,你知道我試過了,只是運氣不佳而已。」 「不過也許他會見我的。」 他在皮卡得利廣場附近的一家電影院前,讓已經有些惱火的達麗娜下了出租車,然後,繼續向奈特在希爾公園的住址疾駛。 在昏暗的燈光下,他察看著這棟維多利亞時代的三層古老建築,從外表上顯示它昔日的豪華壯觀早已在無情的歲月中消逝了。這棟公寓式的樓房,由中間那公用的樓梯看來,可能分住了六家。奈特博士的房子是在二樓的右邊。由於找不到的門鈴,蘭德爾便在門上敲了幾下,但是沒有反應,於是他更用力地敲著。門終於打開了,出現在他面前的正是休斯小姐。 「上帝賜福給我們了嗎?」他輕鬆地問。 「他已答應見你了,」她悄悄地說,「不過只答應見你一會兒,請跟我來。」 「謝謝你。」他說。於是跟著走進那帶有發霉氣味和陳設簡陋的起居室。自然,室內又是到處堆著書籍,其雜亂阻塞的情形和他的辦公室一樣。 現在他已在他那狹促的臥室之中。 寢室內靠床邊的茶几上放著一隻檯燈,發出慘澹的光,故而光線顯得異常幽暗,蘭德爾必須調整視力才能看清室內的一切。 「弗洛里安,」他聽到休斯小姐呼叫著,——「這位就是美國來的蘭德爾先生。」 說完以後,她立刻怯生生地退到了身後的牆邊。這時他朦朧地看見一個人影用枕頭支撐著斜靠在床上。再仔細一瞧,這位奈特博士的面貌倒真如內奧米所說的很像勃茲雷,只是他能多給人一些美感,也顯得更為奇特。這時他手裡拿著一隻玻璃杯,蘭德爾猜想那可能是雪利酒。 「喂,蘭德爾,」奈特博士大模大樣地說,「你倒是真有一套,竟說服了我們休斯小姐,我答應接見你就是因為感到好奇,就是要看到你是什麼樣的三頭六臂的人物。不過你雖然來了,也仍然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你准許我來就已經非常榮幸了。」蘭德爾謙恭地說。 奈特博士放下手裡的酒杯,用手指著靠近床邊的一張椅子說:「你可以坐一會,可別賴著不走。我想我們要說的話五分鐘就夠了。」 「謝謝你,博士。」蘭德爾過去坐了下來。 他現在可以看到這個年輕人戴著助聽器。他一時還不知從哪裡開始才可以消除這位教授的敵意,於是便彬彬有禮地說:「聽說你病了,我覺得非常遺憾,希望你現在感到好些了。」 「我從來沒有病,那是故意說的謊話,為了擺脫我們那位不太老實的朋友傑弗里斯糾纏而已。至於說我現在是不是感到好些了,不但一點也沒有,反而更加糟糕了。」 蘭德爾覺得已沒有時間再客套了,他必須要儘可能地把話說明白。 「奈特博士,我有些話必須要對你說個清楚。至於現在為什麼你有這種感覺我毫不知情。我是局外人,對我沒有一點牽連。不管是怎麼回事,我盼望能圓滿解決,因為我需要你的幫助。對於這個要我去推廣,好像是很了不起的新《聖經》,我知道的極少。我雖然是個牧師的兒子,但對於《聖經》的知識和神學無異是個門外漢,我極端地需要幫助。從一開始就有人告訴我說你可以給我所需要的一切。因此,你和傑弗里斯博士之間的事,不必扯到我們兩人之間的工作上來。」 奈特博士卻拍手嘲弄。「蘭德爾,你的演講不錯,但是你如果要我參加傑弗里斯那老東西也插上一腳的工作,簡直比登天還難。」 於是蘭德爾再也沒有什麼好在乎的了,他乾脆單刀直入,「你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和傑弗里斯博士過不去?」 「哈!我為什麼要跟那個豬玀過不去?」奈特博士的目光從蘭德爾的臉上掠過又落在休斯的身上,帶著痛苦的表情,「老兄,這就是我為什麼跟他過不去的原因,他說謊欺騙!哼!反正這是他最後一次利用我了。我受夠了,我成為他的犧牲品,而他卻扶搖直上。蘭德爾,他對我說謊,他浪費了我兩年寶貴的光陰,對於這種事情我誰也不能原諒。」 「為什麼?」他緊追著問,「他究竟——」 「說大聲點好不好!」奈特博士吼叫著,一面用手摸著他的助聽器,「難道你不知道我是個聾子嗎?」 「對不起,」蘭德爾說,他提高了聲音,「我仍然想知道你為什麼對傑弗里斯博士發那麼大的火。是不是因為他一直沒有對你所從事的研究說實話?」 「蘭德爾,你設身處地給我想一想。我知道這對你來說相當困難,可是你不妨試一試。」他激動的連聲音也顫抖起來,「兩年前,他慫恿我離開舒舒服服的牛津大學,叫我來這種鬼地方替他做翻譯工作。反過來說,他也對我有所承諾,可是他並沒有遵守。不管怎樣,我一直都信賴他。我並沒有發火,我替他做牛做馬,可是卻也並不在乎。因為我喜歡做那一類的工作,我什麼都犧牲了。然而直到昨天他才把事實的真相告訴我。我才發覺我一向信賴崇拜的人,竟不把我當作人來看待。而且,也突然發覺,我花的代價完全不是我想像的那麼回事,而只是翻譯一種新《聖經》。想想看,這種窩囊事你能忍受得了嗎?」 「奈特博士,這點我完全理解。不過,你承認你還是喜歡這種工作。何況你所做的也確實有很大的貢獻,傑弗里斯博士也對你十分推崇——」 「什麼貢獻?」奈特博士不屑地說,「是在奧斯蒂亞發現的紙草紙和羊皮紙嗎?是所說在人們中間的耶穌基督?你以為我會相信傑弗里斯所說的話?」 蘭德爾皺起眉頭,說道: 「那些稿件已經過歐洲和中東的許多專家鑑定,其可靠性應該是毫無疑問的,因此我當然也就深信不疑了。」 「你知道個屁,」奈特博士粗魯地說,「你根本就是外行,而且你完全受了他們的利用,他們說什麼你就相信什麼。」 「事實並非如此,」蘭德爾說,他竭力按捺著怒火望著博士。 「一點也不像你所說的那個樣子。不過從我耳聞目睹的種種跡象看來,我沒有理由對這項工作懷疑或輕蔑。當然啦,你的意思是這項發現——」 「我沒有什麼意思,」奈特博士打斷他的話,「不過我可以說一句,當今的世界再也沒有別的學者比我對耶穌那個時代和環境更為清楚。傑弗里斯那幫人簡直是狗屁不通,可以說那個工作少不了我奈特。不過那個發現除非經我親自過目檢查直到我滿意為止,我是不會輕易接受的。以目前的情形來說,那只不過是一種傳聞而已。」 「那麼,奈特博士,你就該和我一道去阿姆斯特丹來對這件事求得證實。」蘭德爾說。 「太遲了,」奈特博士說,「太遲了,太遲了。」他忽地仰臥在枕頭上,顯得疲憊而蒼白,「對不起,蘭德爾,我並不是和你過不去。不過,我卻不能為『第二次復活』作顧問,因為我既不會那樣自我虐待,也不會那麼自我毀滅。」他伸手按在額角上,虛弱地說,「瓦萊麗,我又開始出汗了。我難受極了。」 休斯小姐已走到他的床邊來,「弗洛里安,你得再服些鎮定茶,同時要好好休息一下。我去送蘭德爾先生到門口,馬上就回來。」 蘭德爾向奈特博士道了謝,無可奈何地走了出去。他的目的未達,實在不甘心。 但他在走到門口到達樓梯之時,休斯小姐竟跟了上來。 「在羅勃克等我,」她急促地低語著,「就在邦德街的轉角上。我不會要你久等的,大概20分鐘就夠了。我——我想有些事情最好告訴你。」 在9點45分的時候,他仍然等著休斯小姐。 他坐在門口附近靠牆的木凳子上。雖然他一點也不餓,但他仍然叫了一些牛肉火腿餅和煮雞蛋慢慢吃著,主要是在消磨這令人難耐的時光。 他一面慢吞吞地吃著東西,一面焦急地向門外望著。他一直在奇怪不知休斯小姐有什麼事要告訴他,而且又為什麼遲遲不見她的到來。 忽然,他聽到開門和關門的聲音,接著出現在他眼前的果然是休斯小姐。他急忙站起來,抓住她的手臂,把他安置在桌子的對面坐下。 「對不起,」她抱歉地說,「我必須等他睡著了才能離開那兒。」 「你是吃點什麼還是喝點什麼?」 「如果你也有興趣,咱們就來喝點酒吧!」 「當然,我還可再來一兩杯。」 休斯招來了服務員。 「來兩杯啤酒,一杯滿的,另外一杯只要半杯就好了。」 「抱歉得很,我不知道我是否得罪了奈特博士。」 「噢,你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和今天差不多一整天都在發火,自從你來過以後他倒好些了呢。我真高興你對他說的話那麼坦誠。我仔細聽著你的每一句話,那也就是為什麼我還要和你私下談談的道理。」 「你說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不錯。」她說。 他們等服務員把酒放好。她把滿的一杯端給蘭德爾,而自己則把那半杯啤酒端起來喝著,然後她又把杯子放下。 「你可能會注意到他所告訴你的有什麼蹊蹺之處嗎?」 「注意到了,」蘭德爾說,「我剛才等你的時候一直在想。他說到的傑弗里斯博士對他的承諾沒有遵守,又說他不參加『第二次復活』的工作是因為他不願自我虐待,也不願自我毀滅。他還提到自己被利用而不受信賴等等。不過我仍然不明白他為什麼僅為了這些不切實際的理由竟然放棄了他所最喜歡的工作。因此,我想他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 「你說得對極了,」她直截了當地說,「這當然還有其他的原因,而且你如果能保守秘密的話,我覺得有一些我可以告訴你。」 「我一定守口如瓶就是。」 「很好,我的時間不多。我還得回去看看他,而且還要回去睡一會兒。我要告訴你的這些,可以說完全為了弗洛里安好,因此我不認為這是出賣他。」 「你放心就是,」他再度保證說,「我絕不會向第三者泄露。」 她那圓胖胖的臉上顯得很肅穆,而說話的聲調也是莊重而急切。「蘭德爾先生,弗洛里安的聽力障礙比外表看起來要更為嚴重,他完全靠助聽器和別人保持交談,但是效果並不太好。所以很久以前他又學會了辨別對方說話時口形變化的方法。他學什麼都很快,因此我相信他的確是個天才。據我所知,他在青少年時期兩個耳朵已受到損壞,只有動手術移植才有恢復聽覺的希望。」 「可是,他的聽力能完全恢復嗎?」 「他的耳科醫生總是認為沒有問題。這項外科手術可能要連續動好幾次才能成功,因此這筆費用是相當可觀的。何況被推薦來給他動手術的醫生遠在瑞士,這就更不是他可以負擔的了。他雖然是牛津大學的名教授,而且對傑弗里斯博士的貢獻又那麼大,而年薪也不過3000鎊而已,這點錢他還要負擔寡母的生活費用,那棟破公寓每周還要付出8鎊,因此連買輛破車子都辦不到。我雖然想幫助他一點,可是以他那種個性卻總不願接受,所以他的生活情況你可想像,弗洛里安雖曾決心更多賺些錢,可是他的耳病一直困擾著他。這不僅是實際聽力障礙的問題,也是心理的問題。他的耳病使他苦不堪言,因此他的主要目的是多賺些錢,好動耳科手術,然後就是和我結婚成家。這種情形你現在明白了吧?」 「是的,我明白了。」 「他最大的希望就是他的上司傑弗里斯博士能在72歲限齡之前提早退休,這樣可以使他有擔任希伯來文欽定教授的機會。這一直是個希望,而且在兩年以前,傑弗里斯博士也一口答應了。事實上傑弗里斯博士告訴他如果他願意到大英博物館替他工作一段時間,他定會提前退休而且推薦他繼承他的位置。若能獲得升遷,他就能多拿很多薪水而使他一切如願以償。由於有這一項諒解,他才高高興興地獻身替傑弗里斯博士工作。可是突然之間,他聽到一個令他心神不安的謠言,而且是來自可靠的方面,那就是傑弗里斯博士改變主意不提前退休了。理由是基於他自私的政治野心。根據弗洛里安所聽到的,有人討論要推薦傑弗里斯博士為世界基督教理事會主席的候選人,為增加候選的聲望,他決定儘可能延長在牛津大學的職位。」 「作為政治的資本?」 「一點不錯,可憐的弗洛里安簡直要氣瘋了。不過他還不能證實這項謊言,所以他仍然存著一線希望,就是傑弗里斯博士能像他所希望的提前退休。還有,弗洛里安既然知道那個不大可靠,他就私下裡想了個辦法希望能多賺點錢。他一直在想根據各種現有的資料出版一本新的《耶穌傳》。所以在兩年前就夜以繼日地忙碌著從事研究著作的工作。他那本書的名字就叫《平凡的耶穌基督》。數月之前,弗洛里安將他那本書的部分內容拿給一家很大的出版商看,那個出版商稱讚不絕,並且答應簽訂合約,可以預付一大筆錢。等到把全書的稿子交齊,他所拿的錢便足夠動手術甚至連結婚的費用也不成問題了。他已寫完那本書而且正在作最後的修改,在兩個月後就可以交稿簽約拿錢。他真是高興得無法形容,可是昨天一切都化為泡影了。」 「你是說當傑弗里斯博士告訴他——?」 「當傑弗里斯博士向他透露了在奧斯蒂亞的發現,《國際新約》正在出版和關於耶穌一些不為人知的事實就要向世人公開以後,那無疑對他是一記當頭悶棍,他簡直驚呆了。他把一點一滴的精力都貫注於那本著作為的就是要實現他的希望和夢想。可是現在,由於那個新發現,那本新《聖經》使得他的著作將要變成廢紙。假如有人兩年前把這件事告訴他,他就不會白白地浪費那麼多時間和精力。而更糟的是他知道傑弗里斯博士自己摧毀了自己的著作和前途。你現在對弗洛里安昨天所發生的事情是否寄予同情,而對他堅決拒絕和你一道去阿姆斯特丹工作是不是完全諒解了?」 蘭德爾神情痴呆而無助地注視著面前的啤酒。 「那太可怕了,讓這種事情發生實在太過殘忍了,」他終於唏噓著說,「我真是太為奈特博士難過了。如果這件事發生在我身上,我——我真沒有再活下去的勇氣。」 「他也企圖自殺過,」休斯自覺說漏了嘴,「我——我不應該把這件事告訴你的,但說出來也沒什麼關係。他昨天是那麼絕望,所以才在離開傑弗里斯博士回到公寓裡以後,就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藥丸,然後躺在床上等死,幸好我曾答應他要來替他做晚飯。我自己有鑰匙,打開門以後,發現他已完全失去知覺。當我一看到那些空瓶子時,就立刻打電話找我母親的醫生。我知道他靠得住,因為我就是他接生的。他接電話以後馬上就趕來救了弗洛里安一命。謝天謝地,他昨天一夜都病得相當重,不過今天已好多了。」 蘭德爾衝動得伸出手按在這個女孩子的手上,「瓦萊麗,你不知道我感覺有多麼難過。」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你的感覺,你是個好人。」 「抱歉我今晚去打擾了他,我對他不能參加我們的工作一點沒有怨言。」 「啊,蘭德爾先生,這麼說你就錯了,」休斯突然興奮了起來,「若是你今晚上沒有來,我就不可能告訴你我下面要說的話。我想這是他轉變心情的大好時機,他該一天到晚地忙著,把自己沉浸於工作之中。我覺得他應該成為你們『第二次復活』計劃的一分子。在你來訪之前,我以為絕沒有這種機會了。但是當你談到這個問題時,我曾注意到他的表情和反應,傾聽他所說的。我知道他說話的聲音和語氣,甚至可以體會出他真實的感覺。我聽得出他並沒有完全反對這個計劃,他只是要親眼目睹以後才相信而已。我知道他發怨的和高興的跡象。他剛才也顯示出那種跡象,只是他不願承認而已。」 「你的意思是說——?」 她淺淺一笑,於是頰上又現出那迷人的酒窩。「我的意思是他對我是百分之百信賴,我可以影響他去做任何事情。嗯,我要他跟你去為『第二次復活』工作。雖然他表面上顯得很強硬,但我相信他內心深處仍然是願意去的。我會想辦法要他和你一道去阿姆斯特丹,我幾乎可以保證他一定會去。我們就暫定為一周時間吧。他需要這段時間休養,然後,他會跟你一道去。儘管一開始他仍然會滿心地不情願而且牢騷滿腹,但逐漸地他會喜愛上那種工作而可以替你解決一切問題的。總之,我保證他跟你去就是了。謝謝你對他那麼有耐心。哦,這半杯啤酒我還是把它幹了吧。」 當他在阿姆斯特丹找到出租汽車時,已經挺晚了。他提醒著自己別忘了打電話給傑弗里斯博士,就說他已聘請到一位翻譯顧問了,然後他打開那份《倫敦每日快報》的晚版。 就在第一頁,那占有三欄的大標題跳動著,出現在他的眼前:對一種新《聖經》行將問世之說弗魯米大加抨擊認為其既無必要亦欠合理。 本報專電訊來自阿姆斯特丹,報道人為該報駐荷蘭記者普盧默。 蘭德爾心想這可好,所有的機密全完了。他的一顆心跳動著,利用車內暗淡的燈光,接著看下面報道的內容大要—— 普盧默得到阿姆斯特丹宗教改革領袖弗魯米牧師單獨的接見。據牧師所得的可靠消息說,某一國際出版集團,在正統教會若干人的支持下,以最近考古學上的發現為基礎,正準備出版一種新《聖經》,並且即將行銷牟利。 在這個變動的世界中,我們不需另一種新《聖經》以使宗教合理化。我們需要在宗教內部及教會本身從事激烈的改革,也就是說改變神職人員以及對《聖經》的解釋,才能使宗教更有意義於人類。在這樣一個變動不安的時代,我們所需的信仰遠非能由一種新《聖經》所能產生的信仰所需者,乃替天行道之人。因此,我們應摒棄及抵制有關的反信仰的商業行為,全力反對一本無用且不合理的《聖經》,取而代之的,是將耶穌的行為作一合理化的解釋以適應時代的需要。 有關這一點還有很多報道,不過其內容卻無一項具體的事實,沒有提到奧斯蒂亞·安蒂卡,沒有提到「第二次復活」,沒有提到《國際新約》這個名稱。 牧師獲知的僅是一項謠傳,而且這也是他對其竭力反對的正統基督教會的公開警告。 蘭德爾把報紙合起來,心想惠勒所說安全保密的需要倒是沒有一點誇張。既然那強而有力的弗魯米已對他們公然干涉,則可預見這一計劃的前途多難。他身為此項計劃的成員之一,已感受到一種壓力和威脅。 他剛剛才答應負責安排那位滿腔憤怒滿腹牢騷的奈特前往阿姆斯特丹。如果弗魯米是「第二次復活」的敵人,則他很可能將痛恨這個計劃的奈特網絡到他手下工作。 到目前為止,弗魯米的努力還沒有滲透到「第二次復活」內部。但是如果奈特到達阿姆斯特丹以後,那他便可能成為特洛伊城中的木馬了。 蘭德爾一時猶豫難決,不知究竟應該怎麼做才好。 他終於決定密切注意。他倒要看看,這個特洛伊木馬命中注定仍然不過是徒有其殼呢,還是圖謀摧毀已經成為蘭德爾一生中最後的這個希望的內應載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