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傳 · 32.耶穌的教育,他和施洗約翰的關係

施特勞斯 《耶穌傳》
關於耶穌在其準備時期所用的思想和精神發展的手段,根據現有資料我們幾乎毫無所知。就連路加,雖然他記載了耶穌十二歲時出現在耶路撒冷聖殿的博學鴻儒之間(第2章第41節往下),但他一點也沒有表示他從這些人學到了點什麼,而是相反,這位神童反倒能夠對於他的同胞們的最有學問的領袖有所勸告。不過這段記載既然僅是一種教條假設的產物,看來在歷史上是沒有多大價值的。在敘述這件事的時候所說他的父母每年都到耶路撒冷守節那句話,部分地只是為了引進耶穌出現在聖殿中博學鴻儒之間的情節,部分地也是為了突出耶穌的父母遵守法律的虔誠行為,這和路加所記耶穌幼年時期的全部歷史是符合一致的。 福音書里沒有提到過耶穌受過任何正常的教育。我們可以把這種緘默歸因於他們基於教條原因的企圖,想把耶穌表現為除了上帝的教育外,沒有受過任何別人的教育,正因如此我們反倒傾向於認為,他的確受過這種教育,特別是我們曾設想,他在早年曾幫助過他父親做工,我們說「特別是」因為根據猶太人的風俗習慣,正如我們從使徒保羅身上(《使徒行傳》第18章第3節,第22章第3節)所看到的,這樣一條道路並不排除一個人能成為一個有學問的人。不過,在另一方面,別人和門徒,甚至文士們給予耶穌的拉比或博士的稱號,並不證明耶穌就受過這種教育。因為當一個人實際上已處於教師地位的時候,這種稱號的運用並不是很嚴格準確的。如果我們假定耶穌有一定的才能,那麼,他所教的道理和他的作風,就沒有什麼不能以下述假設予以充分解釋,即:他曾刻苦認真地學習舊約,並曾和他的有學問的同胞有過自由的交往,特別是三個主要學派的成員。另一方面,正如我們從很有才能的異邦人的使徒身上明顯地看得出來的,獨創性、新穎、完全擺脫迂腐思想,在耶穌身上有過獨立的發展則更有可能。耶穌出身子加利利,對於這樣一種發展更為有利。我們知道這一地區特別是其北部的居民是和異邦人混居雜處的,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這一地區曾被稱為「外邦人的加利利」(《馬可福音》第14章第15節;根據《以賽亞書》第8章第23節)。除此以外,在加利利省和猶太省之間還隔著一個撒馬利亞,猶太人以其信仰自豪,而加利利人則被輕侮,被認為沒有資格享受猶太人的全部特權;所有這一切情況對於發展一種比較自由的宗教傾向性都有幫助。 至於耶穌和施洗約翰的關係,根據路加所記(第3章第23節)是在耶穌三十歲以前不久發生的,所有福音書的作者們都沒有提到過這種關係對於耶穌的思想發展有何影響。照他們看來,約翰不過是儘自己的本分給耶穌施洗並宣揚他是彌賽亞而已,不僅如此,他們所描述的情況是我們不能從歷史的觀點予以處理的,我們在以後探討另一個問題時將會回到這方面來。但如果因此就對耶穌曾受過約翰的洗這一簡單陳述也不承認,像最近有人做的那樣,在我們看來,又未免太過分了。一百年以後,在猶太人中流傳這樣一種期望,認為根據馬拉基預言,彌賽亞的先鋒以利亞將用膏油的方法,使後者就任其職位,但因此並不能得出結論,說耶穌受洗這段歷史是為了適應這種期望而杜撰出來的。從問題的本身來看,並沒有充分理由不承認這種記載,從而割斷幫助我們從一位先行者引出耶穌及其任務的線索。 由於聽到了約翰所做的一切而引起了耶穌動身前往約旦河是很自然的,因為他自己對於當時的宗教制度也感到不滿,並懷有一種渴望更好景況會出現的生動而強烈的願望,而且,正如我們從他以後的行動所看出的,約翰所指出的悔改的道路,在他看來也是唯一正確的道路。他接受了在河裡受浸的儀式,這是一種象徵性地表示承認有罪的儀式,是約翰向凡要受他洗禮的人所要求的(《馬太福音》第3章第6節;《馬可福音》第1章第5節),至於福音書作者對於當時情況的另一種說法,只是一種從教條上考慮的結果,沒有任何歷史的重要性。如果我們不是從對於一切歷史的考慮都是毀滅性的假設出發,即認為耶穌是無罪的話,這樣做也是絲毫沒有困難的,因為即使是最善良最純潔的人也不免有許多令他感到內疚的罪孽、疏忽和魯莽行為;而且,一個人在道德上愈純潔,則其對於自己道德動機的絲毫不純潔、對於道德理想的絲毫偏離,感覺也就愈敏銳。的確,耶穌自己在回答那個稱他為「良善夫子」的青年財主的時候也明確地否定了這種稱號,認為只有上帝是良善的(《馬可福音》第10章第17節往下;《路加福音》第18章第18節往下)。 沒有理由認為,凡受過約翰洗禮的人都繼續做了他的從者,因為有很多接受了這種儀式的人,在朝覲了新先知之後,又回到了他們的社會關係之中;但我們從福音書作者的一致記述中也看到有些核心門徒經常聚結在他跟前,就像他們後來聚結在耶穌跟前一樣。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假定,耶穌在一定時期內也做了施洗者的從者呢?福音書作者的緘默,並不能證明他沒有這樣做過,因為他們由於教條上的原因,總是避免提及耶穌對於施洗者哪怕是短暫的從屬關係。但從這件事的本身來說,儘管沒有家庭或社會上的必然聯繫,耶穌對於這位同他自己的目標有如此密切關係的重要人物,不僅是作了一種短暫的密切交往,是完全可能的。我們現在是完全立足於人性和自然的觀點上,從這種觀點出發,很明顯,即使單從耶穌將要做一位人民教師來考慮,更不必說約翰所具有的強大的道德影響力,他也很可能從約翰學到了不少東西。同時,他也一定會越來越多地意識到,在他和施洗者之間有許多不一致之處,存在著重大的區別,即使不是在目標方面,至少也在他們所認為最容易達到這些目標的手段方面。 他們兩個人的目的都是要提高國民的道德和宗教水平,建立一個除了以亞伯拉罕子孫為誇耀之外還有許多更重要的特權可誇耀的社會,使他們可以有資格接受那位他們所希望來臨的彌賽亞。但特別根據馬太的記載,施洗者 [35] 所用以達到這一目的的手段主要是通過嚴厲的譴責和關於上帝懲罰的恫嚇。從耶穌的全部精神性質來說,他對於這種方法是不會同意的。儘管在必要時他也會運用懲罰的語言,但仁愛和慈悲的方法卻是更合他的心意:他感覺自己受到一種和以利亞不同的精神所鼓舞,原來當時的人們同耶穌自己都是把施洗者和以利亞相比擬的(《路加福音》第9章第54節往下;參看第1章第17節;《馬太福音》第17章第12節往下)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施洗者認為,為了使人民成為聖潔,把他們從其所陷溺的道德敗壞中提拔出來,各式各樣的身體的苦行,特別是經常禁食、戒酒、禁止塵世娛樂都是必要的。這種苦行主義同利未記的法律制度差不多,在耶穌看來,只是使宗教形式化的另一方式,其中包含著離開道德目標的新危險;他也不可能把這種苦行主義所帶來的陰鬱不安的精神看作是道德生活成長所必需。對於他們努力的最終目標,即以悔改為件條的彌賽亞救贖,兩人的看法究竟有多大不同,現在還無法證明,但就是在這方面,他們兩人思想體系之不同,也是很明顯的。 馬太所依據的傳說(第4章第12節)把耶穌在公眾面前露面和施洗約翰被囚聯繫在一起,這是否正確我們現在無法決定,但第四福音書所作相反的敘述肯定並不足以使該記載變得不確定起來。因第四福音書的作者在敘述了耶穌已經在不同場合在加利利和耶路撒冷出現以後,明確地說(第3章第24節)那時約翰還沒有被下在牢里,他一定還逍遙自在,以便後來能夠自動地放下武器向耶穌投降,但這既然一方面是不大可能的,另一方面卻是第四福音書的全部計劃所必需,很可能並不具有歷史性。關於該福音書作者所說,但不久他自己又一半取消的話,即耶穌在其還活著的時候就借用了施洗約翰的洗禮儀式,也有同樣的情況(第3章第22節;參看第4章第1節以下)。其他福音書作者都表示,洗禮儀式是在耶穌復活以後才設立的(《馬太福音》第28章第19節;《馬可福音》第16章第16節)。這就使得這樣的假定很有可能:即在最古的教會裡並沒有施行洗禮,而是在耶穌死後才有的,但它也像後來的許多儀式一樣,卻被認為是耶穌親自設立的。 馬太記載,當約翰引退時,耶穌卻在另一地區出現,這是從他一開始就把耶穌說教的內容,用概括約翰說教內容的完全同樣語言來表達這一事實得到支持的,即:「你們要悔改,因為天國近了」(第4章第17節;參第3章第2節)。把兩者綜合起來看,就會顯出耶穌不過是要取代約翰的地位而已;但從這些話里我們可以特別注意到,耶穌說這些話,也和施洗者一樣,並不表示說話者本人,要求人們承認他自己就是所應許的彌賽亞。此外,在兩個門徒被召以後的歷史中(《馬太福音》第4章第18節往下)耶穌是僅僅作為一個先知而出現的;他以後所行的一切神跡(《馬太福音》第7章第9,11節)在人民群眾眼中,並不使他有比先知更高的地位;不錯,魔鬼們脫口道出了他是彌賽亞的秘密(《馬太福音》第8章第29節)但他斥責了它們,使他們沉默了(《馬可福音》第1章第25—34節)。耶穌醫治又聾又瞎的被鬼附的人並在海面上行走,也曾使旁觀者認為他一定就是彌賽亞(《馬太福音》第12章第23節,第14章第33節),但耶穌既然在稍晚以後還問門徒說,人說我是誰,人們以為我是誰,這就表明,當時耶穌並沒有這樣一種持久的信念(《馬太福音》第16章第13節往下)。前三福音書的作者一致把這段記載放在耶穌以餅飽眾的神跡以後,登山變像以前;前兩福音書作者還準確地描述了這件事發生的地點是該撒利亞腓力比;此外,在這以後,他們還都提到了第一次宣告耶穌受難;以後不久,耶穌就離開加利利到耶路撒冷去。根據鮑威爾的敏銳觀察,所有這一切都是一個準確的歷史備忘錄的清楚明白的標誌。在這整個時期內,耶穌被迷信的人民認為他的確就是一個先知,儘管他們可能認為,他是超自然地從死里復活的,像以利亞、耶利米,或者像剛被處死不久的施洗者一樣,但他也只是彌賽亞的一個先鋒而已,並不是彌賽亞本人。儘管彼得對耶穌問題的回答使耶穌感到新奇驚訝,門徒們也不可能認為他比先知更大;就連耶穌本人也沒有說過他比先知更大,因為如果他本人早就告訴過他們他是彌賽亞,現在他就不可能再問他們以為他是誰了。所以,當我們的福音書在登山說教(《馬太福音》第7章第21節往下)以及對門徒的訓言(第10章第23節往下)里那樣早就說耶穌宣稱自己就是即將回來審判世人的彌賽亞的時候,這些言論以及上述被鬼附者等人已經承認他為彌賽亞等事件,縱然假定它們有任何歷史性,在歷史的順序上也一定是記得太早了。 仍舊存在的問題是:是不是在較晚時期耶穌才開始認為自己就是彌賽亞呢?或者,耶穌本來就自信是彌賽亞,但認為到較晚時期把這件事向門徒及人民公開宣布為好,當我們考慮耶穌對於他的國人的彌賽亞觀念所抱的態度時,還會回到這個問題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