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傳 · 22.四福音書的比較評價

施特勞斯 《耶穌傳》
在共福音書的初步研究結束的現在,如果我們問,哪一部書對於有關耶穌、他的人格、計劃和命運的歷史知識貢獻最大,那麼,根據上面所已經講過的一切,優勢顯然屬於《馬太福音》方面。我們有一切理由假定,在所有福音書中,以這部福音書最能把基督這個人物在最古教會中生活的情形,以最原始的形式,呈現於我們眼前。 並不是說它是《新約》著作中的最古老的著作。毫無疑問,真正的保羅書信,無論如何是比它更古老的。但保羅幾乎沒有親見過耶穌,當我們讀剄保羅對於自己在神異地蒙召之後,經過整整三年才去會見他唯一能以從之獲得關於耶穌生平的更精確知識的較老的使徒(《加拉太書》第1章第17節)的時候,我們就會看出他對這事是如何滿不在乎,較老的使徒的基督,和呈現在保羅心中的基督比較起來,這也就是說,歷史上的基督和保羅自己的基督觀比較起來,在他看來,是屬於次要的。關於耶穌生平的細節,在保羅的書信中(《哥林多前書》第2章第32節以下;第15章第3節以下)只提到了人所共知的他被釘十字架和復活的事實,此外,還有設立聖晚餐。連約翰的《啟示錄》也比《馬太福音》更古老,但從《啟示錄》里我們明白地看出,最古基督教會的眼光如何有一種向前展望的趨勢,而這是和回顧基督在世生活的方向正相反的。耶穌在世的生活是突然由於橫死而結束的,他在世時對於那些連他的最有本領的門徒們也不能完全擺脫的民族願望愈是不能滿足,一切人的心情愈是迫不急待地期望著他的再臨。這種再臨被認為迫在目前的,是他已逝去的人世生活的光榮的複本,它將會把後者所沒有的一切東西,豐豐富富地帶來。因此,就連在《啟示錄》里,把耶穌的死和復活作為關於基督教的根本思想而提出的地方也很少,預言的熱情的想像完全指向著期待中的未來。在一定程度上,讓這些對於未來的期望冷靜下來,讓那位已經離開他們的暫緩回來,使人們能以有片刻時間從對於耶穌過去高貴品質的跡象的回顧中,求得對於未來的保證,是完全必要的。 著述活動從趨向於書信中的現在和《啟示錄》中的未來,轉向耶穌過去的生活和福音書中關於其生活的描述是件幸運的事情。在耶穌傳過道的地帶流傳著很多他的值得紀念的言論和講話,儘管它們和原來產生這些言論的情況已經部分地隔絕並失掉了內在聯繫,有些還按照後來的情況而有了改動,但它們表面上總還帶有耶穌精神的真正烙印。至於耶穌生活的事跡卻是另一種情況,當撰寫福音書的動機發生時,作者所記住的顯然只是這些事跡的最一般的輪廓,從對於這位即將從天駕雲降臨者的想像而對這些輪廓加以充實和潤色就是很重要了。因而仿佛從《啟示錄》的火山口落下來了冷卻的熔岩一樣,大量的神跡故事就產生了;像耶穌受洗、變像、復活等一系列的光輝事件就產生了,人們以為在這些事件上,他們所期待從天駕臨者的未來榮光,就通過他的卑微的塵世生活而透露出來。 這一切都以特別獨創的形式出現在《馬太福音》里,不過正如從所說過的一切可以看得出來的,這僅是相對而言,甚至在這部福音書里,時間的距離也使一切變得模糊起來,有許多各式各樣的中間思想和事件都已經遺失了,耶穌的許多重要言論和重要行動都已經被遺忘了;在另一方面,也可能給耶穌的形象加上了不少東西,可能有許多他所從沒有說過的話,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從未遇到過的事情都給加上了,同樣,福音書中有許多事可能都經過了篡改,色彩也變得模糊了。總而言之,我們從歷史上看到,厚厚一層猶太派的偏見阻礙了人們對彌賽亞觀念的正確理解,就連耶穌最傑出的門徒也在所難免,而且這種阻礙並沒有隨著導師的離開而一同離開。可以想像,正是在這本最老的福音書中這種偏見發生了效力。因而我們必須從馬太所描述的耶穌形象中抽去許多猶太色彩,把它們記在我們觀察這個形象時所必須通過的中間體的賬上。 因此,儘管我們給第一部福音書以一切相對優越的地位,其它福音書在某些特定的細節方面仍可能比它更優越。首先,他們可能提供許多第一福音書所沒有的資料,這可能是因為第一福音書取材的傳說圈子裡就沒有這些資料,但它們在另一些圈子裡卻被保存下來,也可能是編者們有意或無意中把它們遺漏了。路加就給我們提供了這樣的補充資料,我們如果僅僅因為《馬太福音》里沒有就認為他所提供的這些資料沒有歷史性而加以拒絕那就不對了。其實,從路加所特記的許多言論中倒可以使我們對於耶穌的知識更加豐富起來:甚至在他的《使徒行傳》里,路加還把他在福音書里所忘記的耶穌的一句話提了出來,「施比受更為有福」,我們至少可以說這句話和耶穌的精神是完全相稱的。不僅如此,單由偽經福音書所保留下來的也可能有一些真正是耶穌的話,古代教父們所常引用的「你們要做聰明的生意人」 [268] 就是一個例子。另一方面,根據以上所說也可以演繹地推測出來,耶穌的許多言論行為在傳說中自發地產生出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它們可能是為了服務於某一種思想和目的而有意編造出來的;例如,揀選和差派七十個門徒的事,或者復活的故事在《路加福音》里比在《馬可福音》里經過了更多的改動,特別是在《路加福音》末了的升天的故事,似乎是在編寫《路加福音》和編寫《使徒行傳》之間的一個時期中成長起來的。 馬太所詳細描述而其他福音書作者沒有記載的言論或事件的事例中也同樣有這兩種可能性存在。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對第一福音書的歷史真實性不利的可能性比較相反的情況為少,因為馬可為節略的緣故可能把很多的事略去了,而且馬可和路加都可能單由於教義的緣故把其他一些事也略去了。如果這種教義上的顧慮是針對那些僅由於教義的成見而產生的記載的話,他們所除掉的,儘管是偶然地,就可能是耶穌形象中的一些非歷史性的特徵。例如,路加和馬可從耶穌給十二門徒的訓示中把禁止他們轉向外邦人和撒馬利亞人的那段話略去,他們這樣做肯定是對的,因為很可能,第一福音書記載這個禁令僅是出於猶太基督徒的成見。 關於《約翰福音》,近代批判主義的結論是:《約翰福音》給福音歷史帶來的那種著名的豐富只是表面的而不是真正的,它所含有的一切真正有歷史價值的東西都是從其他福音書取來的,所有超出這個限度的東西都是出於純粹臆造或者經過了改編。從這個結論很難再減去什麼,至於從這部福音書對於基督的觀點來說,我們是不是能從其中看出一些對於較老福音書的改正來,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第四福音書精神思想的比較自由的語氣,的確是以一種非耶穌所固有的方式表達出來的,但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情況,例如,一個較晚時代的哲學家對於一篇詩詞或一個宗教,由於中間插進了詩人或宗教創立者自己所不知道的一些思想,使他對之有了正確的了解這類事呢?如果我們假定(這一假定不僅有對其有利的歷史的類例,同時在這件事本身也有明確的跡象可尋)最初的門徒們對耶穌並沒有充分的理解,最初教會的觀點是落在他自己的觀點之後,我們的較老的福音書作者,特別是馬太,也是以最古教會的觀點為根據,那麼,第四福音書的作者,藉助於從亞歷山大 [269] 借來的梯子,上升到一種更為崇高的,更接近於耶穌本人的觀點,就是很可能的了;如果我們把《馬太福音》所記耶穌關於律法的一點一划也不能廢棄的言論和《約翰福音》所記應當以心靈和誠實敬拜上帝的言論作為兩個最對立的極端來看待,我們可能很難決定究竟這兩種觀點的哪一種和歷史上的耶穌本人的觀點更為接近。 但在我們克服了假定在《約翰福音》和其他福音書間的完全一致的成見之後,還必須警惕,不要把這兩方面在精神和觀點方面的裂口擴大得太多了:當鮑威爾稱《約翰福音》在所有福音書中為最屬於精神的福音書但同時也是最非歷史性 [270] 的福音書的時候,他的後一論斷並不因我們上面的討論而受到任何真實的限制。但當他進一步對前者作更精確的規定、說這部福音書把我們帶進純粹精神領域 [271] 時,在這句話中,就包含很多不正確的成分了。連鮑威爾本人也沒有對它作字面的理解,因為他曾指出,在這部福音書里有一系列絕不能算是純粹精神的特徵存在著。但他並沒有把這些特徵像他對相反的特徵所做的那樣,聯結成為一個完整的思想,因為他的全部論文趨向於指明約翰福音書的精神方面,而在他這樣做的時候,卻常常有忽視另一方面的意向。但只有當我們把這部卓越的福音書一方面作為最精神的看待,而在另一方面又作為最物質的看待的時候,我們才能對它有完全的理解。它的作者從對於神跡的象徵性的理解開始,剝去其所有屬於物質的一面,把基督第一次和第二次的來臨理解為精神的來臨,把復活和審判理解為現今不斷完成著的事情;但他中途而止,復陷於物質的神跡之中,從物質方面抬高了它的地位,正如他從精神方面使它更為重要一樣;他把耶穌帶著傷痕物質地顯現和他在保惠師裡面精神的再臨並列齊舉,把未來的外在審判和已有的內在審判並列齊舉,他的神秘性質就在於他使兩者同時進行——把一個放在並想像為就在另一個裡面。正如我們從上面已經看出來的,有些近代人幾乎不能想像約翰福音書的這兩個方面是聯合著的,以致由於他們所假定的不可調和性,他們竟認為把他們從這兩部分所看到的精神的觀點和比較帶有物質烙印的觀點加以區分,以一種為使徒的,另一種為非使徒的做法是正當的,他們的這種企圖,證明他們對《約翰福音》的真正性質還沒有理解,然而就在他們跟前就有一個具啟發性的類比。屬於亞歷山大猶太教派的《智慧書》(The Book of Wisdom)對於安排並管理世界的「智慧」的解釋應該和上帝的全能的「道」為它們自身的緣故而加以比較,以求得對於《約翰福音》的理解,這就給我們指出,一方面一種非常精神的、明顯的哲學觀點卻帶著一種極其離奇的、對於神跡的信仰,例如,降給埃及的災難 [272] 竟用出埃及記里所從未有過的極其荒誕的奇蹟加以過分的渲染。不應忽視的是在菲羅的著作里也有一種類似的矛盾。柏拉圖主義里也有;任何一種通過想像而起作用、把批判的理解置諸背後的現代哲學體系都有;從謝林派哲學史和老黑格爾派哲學史中也能舉出完全相類似的例子來。 正是《約翰福音》的這種性質才使它成了我們時代的人所喜好的福音書。教會的真正福音麵包,基督歷史和教義的營養食品,總是取自前三福音書,至於第四福音書它只是當作調味品來取用。路德偏愛第四福音書,是和他的稱義的教義聯繫著的,《約翰福音》里的耶穌的崇高人格是這種教義所歡迎的,同時路德性格和教育中的神秘成分也是他偏愛《約翰福音》的原因。我們時代的人偏愛第四福音書則是由於另一種原因,這個原因可以這樣來描述,人們認為前三福音書的性質是淳樸的,第四福音書則是感情的;前三福音書是古典的福音書,第四福音書則是浪漫的福音書。席勒 [273] (Schiller)關於淳樸詩人的描述,說他像在樹林裡的黛安娜 [274] (Diana)女神那樣嚴正而怕羞,他所用以處理他的題材的枯燥的真理常是缺乏感情的,他被他的對象所完全占有,以致他本人卻退處於其作品的背後,躲開了尋求他的人:但由於他用真理把他的對象活活地描繪在我們面前,即使在主題非常悽惻的情況下,他的作品所給我們的印象也總是很愉快、純淨和寧靜的——這一切話用在我們的前三福音書上都非常合適。席勒接著用下面的話描述了淳樸詩人和多情詩人的區別:前者的力量在於藝術的局限性,後者的力量則在於藝術的無限性。然後他又對最後一句話加以說明說:多情的詩人把他的對象所留給他的印象反映出來,這種反映只是他自己心曠神馳的原因,同時也是他使我們心曠神馳的原因;他把他的主題和一種理想聯繫起來,他總是被兩種對立的概念和兩種感情所占有,他的理想是無限的,而現實則是個界線,因此,他所激起的感情總是一個複雜的感情,他所產生的印象總是既鼓舞人而又令人過度緊張的印象。每一個讀了這段話的人都會看到他如何突出地描繪了《約翰福音》所給人的印象以及產生這種印象的原因。席勒說,淳樸的詩人本身就是自然,而多情的詩人則是自然的尋求者。我們似乎可以這樣說,《共觀福音》作者們在表現基督方面所有的冷靜、清晰和客觀性是因為他們並不需要創造一個基督,而是只需主要地按照基督教會的概念對他加以理解;在另一方面,約翰福音書的動人的奔放、主觀的情緒、脈動著的感情是從這樣的情況中產生的:作者首先必須把他的理想的基督從天上帶到人間,賦予他以歷史的形式。並把他介紹到信徒的思想中。 正是由於這個理由,《約翰福音》及其所描繪的基督形象,就比《共觀福音》和他們的基督形象更博得現今一代人的同情。後者是在教會的安靜的、堅定的信仰的影響下寫出來的(即使是第一福音的自由猶太基督教和第三福音的溫和的保羅主義的對立,比較地來說,也和理解基督的人格和本質的方式沒有多大關係),它自然地和那個安靜的、堅定的信仰世紀相適應;前者緊忙地努力使新思想和現有的傳統調和起來,把主觀上確定的東西表現為客觀地可信,它一定和這樣的一個時代精神相適應,這個時代的信仰已不再是那麼寧靜堅定,而是一個不斷地掙扎,極力想使自己信得比所真正能信下去的更多一些。從《約翰福音》給現代基督教會所留下的這方面印象來說,也許我們可稱它為浪漫主義的福音書,當然,就其本身來說,它決不是一個浪漫主義的產品,現代信徒的不安靜的、動盪的感情是由於竭力想在接受不可避免的新的見解的同時還把老的信仰保持住的情況下產生的,《約翰福音》作者的情況恰好相反,他竭力想把舊的傳統提高到新思想的水平、竭力使它和新情況相適應;但兩方面的不安定、掙扎、眼花繚亂,以及所產生的形象的不穩固卻是一樣的,所以近代基督徒就感到自己特別為《約翰福音》所吸引了。《約翰福音》的基督總是在描繪自己中不斷地超越自己,他是近代信徒的典型,他們為了做信徒,也必須不斷地超越自己,必須不斷地把《約翰福音》的神跡解釋為精神的神跡,但同時又要將其誇大為外在的神跡,用各種方法加以講說和宣告,然而它們並不是信仰的真正基礎,它們既是神跡又不是神跡;可以相信它們,但沒有它們仍然可以相信,正如在矛盾中消磨著自己的心不專一,虛弱無力、萎靡不振,對於宗教問題希望獲得明確的理解並作出有決定意義的發言而不可能的現代人一樣。 第四福音書的作者是一個卡內基俄 [275] (Correggio),是明暗配襯法的大師。他的描繪常是不正確的,但色彩的反映、明暗的配合卻產生了最大的效果。《共觀福音》的描繪既比較正確也比較有力,但在光線與環境方面則配合得不是那麼巧妙;因而在我們這個時代看來就顯得是苛刻而冷酷,而對第四福音書來說,則認為它的一個優點可以遮蓋其他一切的缺點。 但正如藝術家常用最簡單的技法取得最高的效果,我們可以把第四福音書作者所運用的方法看為是這類事物的一個實例。我只想請讀者注意到一個這樣的手法,儘管我所認為對說明我的立場有用的比較會遭到異議。歌德關於《奧爾格拉斯》 [276] (Owlglass)曾經這樣說過,該書主要的詼諧在於,書中的每一個人都是按比喻意義說話,但「奧爾格拉斯」卻對它們作字面的理解。《約翰福音》對話部分的主要效果是以相反的情況為基礎,這就是說,耶穌是按比喻的意義說話,但所有其他的人都對他所說的作字面的理解。當一群人當中只有一個人不理解某一件事的時候他就會顯得可笑,但如果一群人當中只有一個人理解他就會顯得是高出於眾人之上。 [277] 如果在第一個例子裡那些理解的人只不過是些普通人,因而這種理解並不具有什麼特殊意義,那個唯一不理解的人就會顯得只是半個人一樣。反過來,如果在那些不理解的人中包括最有學問和最聰明的人在內,那麼,那個唯一理解的人就一定會顯得像半個神一樣。如果在前一種事例中有時有浮誇的情況,不可能想像有不可理解的事,這也不是一個缺點,因為它正可增加所要達到的詼諧的效果;如果在後一事例中有浮誇的情況,則這種浮誇就成了一種缺點,因為它有害於故事歷史的可能性,把崇高的事表現為仿佛可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