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 · 格特魯德
格特魯德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坐立不安,且無法控制——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直至將她完全統攝。
這種感覺始於知道了英格瑪拋棄她的那一刻。對她來說,一想起再見英格瑪,便會心生無邊恐懼——比如在路上偶遇,或者在教堂碰面,抑或是別的什麼地方意外相見。至於為何會如此忌憚,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只知道她無法承受。
格特魯德喜歡白天晚上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以確保不再見到英格瑪。但是像她這樣一個窮姑娘,怎麼可能足不出戶?她不得不到花園裡幹活,從早至晚,每天如此;她還得從家裡長途跋涉到牧場去,給奶牛擠奶;還要經常去村裡的商店買糖和穀物粗粉,或者任何必需的生活用品……
走在路上的時候,格特魯德總是把頭巾拉低,遮住臉龐,雙眼低垂,匆匆趕路,就好像後面有人追她一般。只要可以,她總會避開大路,選擇靠近溝渠和排水溝的狹窄小路,這樣她會覺得不太容易碰到英格瑪。
這種恐懼感從未消失過,因為她覺得在整個教區沒有一個地方能完全避免遇到他。如果她走水路,他可能在那兒忙著浮運木材;如果她冒險鑽進森林,他也可能在趕去幹活的路上碰到她。
她在院子裡除草的時候,總要朝大路多看幾眼,以確保英格瑪路過的時候她可以拔腿就跑。她必須保持警覺,因為英格瑪曾經是家裡的常客,她的狗即使看到他也不會狂吠;在碎石小路上昂首闊步行走的鴿子,也不會因為他的到來而拍打翅膀沙沙飛走。她得不到任何警報。
這種恐懼縈繞在格特魯德心頭,非但沒有與歲月同逝,反而愈演愈烈。她所有的悲傷都轉化成了恐懼,與之抗衡的心力卻越發薄弱。「過不了多久,我就不敢出門了,」她心裡想,「就算沒有精神失常,我也可能變得古怪而孤僻。上帝啊上帝,讓這種恐懼趕快消失吧!」她祈求道,「我看得出,爸媽已經認為我精神不正常了。其他人也這樣想。哦,親愛的耶和華上帝,救救我!」她喊道。
在這種恐懼感最為嚴重的一個夜晚,格特魯德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挎著奶桶,外出給牛擠奶。這段路很漫長,牛群在森林邊緣封閉的牧場裡吃草。她走在溝渠和野地排水溝旁邊的狹窄的小路上,感到又虛弱又疲倦,走得很吃力,最後都抬不起腳來。「我這是怎麼了?」她在夢中問自己,「為什麼我覺得走路這樣吃力?」然後,她又回答道,「你之所以疲憊不堪,是因為背負了太多的悲傷。」
最後,她終於走到了牧場,然而那裡一頭牛也沒有。她不安起來,開始在它們常去的地方尋找起來——矮木叢後面、小溪邊、白樺樹下,卻一無所得。在尋找牛群的時候,她發現森林方向的樹籬有一個缺口。她馬上警覺起來,站在那裡絞扭著雙手。她忽然明白,牛群一定從這個缺口跑掉了。「我已疲憊不堪,卻還要尋遍整個森林找它們!」她在夢中嗚咽地說。
於是,她徑直朝森林走去。因為要在冷杉樹叢和多刺的杜松樹叢中趟出一條路,她走得並不快。不久,她發現腳下的道路變得平滑起來,但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棕色的冷杉針葉覆蓋在路面上,使路面柔軟而濕滑。道路兩旁長著參天的勁松,陽光透過樹叢落在黃色的苔蘚上嬉戲。這裡如此安靜美好,讓格特魯德一時間忘記了恐懼。
忽然,她看到一位老婦人走在樹林裡。那不是芬內·瑪麗特嗎?這裡有名的巫婆!「這邪惡的老婦人竟然還活著,多麼可怕啊,」格特魯德心裡想著,「我可能會在森林裡遇到她!」她試圖悄悄溜過去,不讓女巫發現自己。然而,不等她走過去,女巫便抬頭看到了她。
「嘿,那邊!」老婦人喊道,「等一等,你來看樣東西!」瞬間,芬內·瑪麗特便來到路中央,幾乎雙膝跪地出現在格特魯德面前。然後,她用食指在滿地的冷杉針葉上畫了一個圈,並在圓圈中間放上一個淺口的銅碗。
「她這是在召喚什麼?」格特魯德心裡想,「哎呀,她真的是一個女巫!」
「低頭看看這碗!」芬內·瑪麗特說道,「你會看到些東西。」格特魯德低下頭,吃了一驚——她分明透過碗口看到了英格瑪的臉。老婦人拿出一根長針,遞給她。「看這裡!」她說道,「拿著它,刺他的雙眼。是他欺騙你在先。」格特魯德有些猶豫,但最終沒有禁住誘惑。「為什麼他過上了好日子,既幸福又富有,而你卻要承受煎熬?」老婦人說道。聽了這話,格特魯德不由自主地按這妖言的蠱惑將針尖朝下。「注意了,你要正好刺中他的眼睛才行!」女巫說道。於是,格特魯德拿好針,先刺中英格瑪的一隻眼睛,再刺中另一隻。這麼做的時候,她發現針伸向了遠方——它沒有碰到碗底,而是刺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上。當她拔出針的時候,驚恐地發現上面鮮血淋漓。
格特魯德看到針上的血,以為自己真的刺瞎了英格瑪的眼睛。她對自己的作為無比悔恨,於是從夢中驚醒過來。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躺在床上,渾身顫抖,痛苦不已,直到確信那不過是一場夢。「願上帝保佑我,不要讓我再有復仇的念頭!」她呻吟著。
她剛剛平靜下來,就又睡著了,而剛才的夢境又一次出現了。
她再次沿著狹窄的小路朝牧場走去,這一次牛群還是走失了,她走進森林尋找它們,然後又看到了那條美麗的小路,看到陽光在苔蘚上嬉戲。忽然,她回想起剛才夢中所發生的事,害怕極了。她擔心再碰到那個老巫婆。還好此時沒有看到巫婆的身影,她才鬆了口氣。
突然,她看到兩叢青苔中間的土地好像裂開了。從裡面先鑽出一個頭來,然後,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從地里爬了出來。這個矮小的男人一直發出嗡嗡的聲響。她認出了這個人。這是「哼唱皮特」,據說他的腦子壞掉了。有時候他住在村里,但在夏季通常住在森林的泥洞中。
接著,格特魯德又回憶起村民們對皮特的評價:「任何人想要借刀殺人,都可以找他幫忙。」人們懷疑他在別人的教唆下多次縱火。
格特魯德走上前去,半開玩笑地問他,是否願意放火燒掉英格瑪農場。她說她希望有人能毀掉農場,因為比起她來,英格瑪·英格瑪森更在乎農場。
讓她恐懼的是,這個愚笨的侏儒竟真的要照她的話去做。他興奮地點點頭,然後朝農場跑去。格特魯德在後面追,卻怎麼也追不上他。她的裙子纏在路邊的矮樹叢上,她的腳深陷泥潭,她絆倒在石地上。當她終於跑到森林邊緣的時候,透過林立的樹木她看到了沖天的火光。「他真的做了,他放火燒了農場!」她尖叫著,再次從夢中驚醒。
而後,格特魯德坐在床上,眼淚流過臉頰。她不敢再躺下去,擔心再夢到那種事。「哦,耶和華救我,耶和華救我!」她哭喊道,「我不知道有多少罪惡隱藏在心裡,但上帝知道,這些日子我從未想過報復英格瑪。哦,上帝,不要讓我墜入罪惡!」她祈禱道。在極度絕望中,她一邊絞扭著手,一邊哭喊道:
「悲極惡生,悲極惡生,悲極惡生!」
她並不清楚這句話的含義,但是她感到自己可憐的內心如同被蹂躪過的花園一般。花園裡所有鮮花都被連根拔起,現在這種悲傷幻化成一位園丁,遊蕩在花園中,在那裡種上野薊和有毒草藥。
第二天整個上午,格特魯德都覺得自己在幻夢中。這個夢境太真實了,令她無法釋懷。一想到她把針插入英格瑪眼中的那種滿足感,她就渾身戰慄。「我竟變得如此殘酷,且滿腔怨恨,這是多麼可怕啊!我該如何讓自己擺脫這個樣子?否則,我真的會變成一個邪惡之人!」
晚飯過後,格特魯德外出,給牛群擠奶。如往常一樣,她拉下頭巾,遮住臉龐,低頭垂目。她沿著一條狹窄的小路去農場,這條路跟夢中那條一模一樣,就連路邊的花朵都別無二致。她還是一副半睡半醒的迷離之態,幾乎無法區分現實與夢境。
到了農場以後,她發現牛群並不在那裡。於是,她開始尋找,如夢中一般——她尋遍了小溪邊、樺樹下、灌木叢後,但一無所得。她確信牛群一定就在附近,如果她頭腦清醒的話,早就能找到它們了。這時,她發現樹籬上有一處缺口,她馬上意識到牛群是從那裡逃走的。
格特魯德立即動身,追著鬆軟的林地上的牛蹄印尋找走失的牛群。現在,它們轉入大路,朝偏遠的賽特爾去了。「啊!」她說道,「我終於知道它們去哪了。我記得今早,好運農場的村民趕著牛群去賽特爾了。我們的牛一定是聽到牛鈴的叮噹聲,衝破樹籬,跟著它們跑了。」
格特魯德這麼一著急,竟瞬間清醒過來。她決定立即前往賽特爾,親自把牛找回來。否則,天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現在,她步履輕盈地走在陡峭的岩石路上。
她在山上走了一陣子,轉過一個急彎,她忽然發現平坦的地面上布滿了松針。這不正是夢中的那條小路嗎?路邊高聳著同樣的松樹,同樣斑駁的陽光跳躍在苔蘚上。
眼前的景象讓格特魯德又忽地陷入夢境。她繼續前行,期待著某種奇蹟。她朝冷杉樹看了看,想知道會不會有神秘的人漫步在森林深處。但是,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一個新的念頭浮現在她腦中。「假如我真的報復了英格瑪,我的恐懼還會在嗎?那樣我會擺脫這種瘋狂的恐懼嗎?如果他遭受了我現在所受的痛苦,我能獲得解脫嗎?」
這條美麗的路似乎無窮無盡。她走了整整一個小時,令她驚訝的是,竟然什麼也沒有發生。最後,這條路止於森林牧場。這兒的景色也不賴,綠草覆蓋,野花叢生。一邊聳立著陡峭的山,另一邊林立著高大的樹——多是花楸樹,樹上長滿一簇簇白色的花朵,周圍還點綴著一些樺樹和榿木。一條寬闊的小溪從山上奔流而下,蜿蜒流經牧場,流入覆蓋著矮樹叢和灌木叢的溝渠。
格特魯德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她立刻知道了這是什麼地方。這條小溪名為黑水溪,關於它有一些神奇的傳說。有時,穿越這條小溪的人會清晰地看到發生在其他地方的事情。一個少年,曾經在穿越溪水的時候,看到新娘的送親隊伍行進村子深處的教堂;一個燒炭工曾經看到一位皇帝,頭戴王冠,手持權杖,騎著馬趕去加冕典禮。
格特魯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或許我會在這裡看到些什麼吧,上帝啊,請對我仁慈些!」她喘著氣說道,幾乎想轉身離去。「可憐如我!」她為自己感到難過,慟哭不已。「但是我必須——必須穿越這條溪水,找回我的牛群。」
「親愛的耶和華,不要讓我看到任何可怕或者不祥的場景!」她祈禱道,雙手十字交錯地緊握著,因為恐懼雙手顫抖起來,「不要讓我陷入誘惑。」
毫無疑問,她認為自己會看到些什麼。她對這種想法堅信不疑,甚至不敢踩著石頭過河。然而,有些東西迫使她前進。當她過河行至半路,忽然看到在對面溪岸有東西在樹叢中移動。那可不是送親隊伍,而是一位隱居者,正緩緩向牧場走去。
此人年紀輕輕,身材高大,穿著黑色及踝的長袍。頭上沒有戴頭巾,黑色長髮披散在肩頭,長著一張修長而俊美的面孔。他徑直朝格特魯德走來。他的雙眼明亮而有神,閃著神奇的光芒。當他注視格特魯德的時候,她感到他能讀懂她所有的悲傷。她看得出他很慈悲,他憐憫她腦海中總是縈繞著恐懼,總是害怕塵世間微不足道的瑣事;憐憫她的靈魂因復仇之念而變得陰暗;憐憫她的心田已被種下愁苦之薊和有毒的花。
當他走近時,格特魯德感受到一種幸福感,而且這種感覺越發地祥和平靜!當他走過時,格特魯德不再感到恐懼或憤恨。所有不好的念頭都消失了,好像疾病被治癒了一般。
良久,格特魯德全神貫注地站在原地。所見之景象越發模糊了,但是她仍然被這種美吸引著,這種美好的感覺依舊與她為伴。她雙手緊握,欣喜若狂地舉了起來。
「我看到耶穌基督了!」她歡喜地喊了出來,「我看到耶穌基督了!他使我從悲傷中解脫出來,我愛他。現在,我不會再愛塵世中的任何人了。」
生活中的考驗忽然變得微不足道,生命的漫長歲月在時光之鏡中不過曇花一現,塵世的快樂似乎變得淺薄而無味。忽然間,格特魯德一下子明了了餘生的安排:她不會再陷入恐懼的黑暗,也不會被誘惑著去做任何卑鄙或令人憎恨的事,她將跟著海爾干擁護者一同前往耶路撒冷。在耶穌經過她身邊時,她便產生了這種念頭。她覺得這是耶穌對她的指引:她從他的眼中讀到了這一切。
六月里一個美麗的日子,伯傑·斯文·佩爾松將女兒嫁給了英格瑪·英格瑪森。清晨,一位身材修長的年輕姑娘出現在英格瑪農場門口,詢問能否跟新郎說句話。她把頭巾拉低,遮住臉龐,但仍可見膚如凝脂,唇若嬌玫。姑娘胳膊上挎著一個籃子,裡面裝了一小捆手工飾品、些許發鏈和發箍。
在庭院裡,她碰到一位年邁的女僕,她拜託此人替自己捎個口信。女僕把消息告訴給農場的女主人。女人厲聲說道:「告訴她,英格瑪·英格瑪森駕車去教堂了,沒時間跟她說話。」
姑娘得到這樣生硬的回絕,只好先回去。直到迎親隊伍從教堂回來,姑娘才再度登門,詢問自己能否跟英格瑪·英格瑪森說幾句話。這一次,她碰到一位在馬廄門口閒逛的男僕。男僕進屋把口信帶給主人。
「告訴她,英格瑪·英格瑪森正在招待婚禮宴席,」新娘說道,「沒時間跟她說話。」
收到這樣的回覆,姑娘嘆了口氣,又離開了。她第三次來到農場的時候,天色已晚,日落西山。這一次,她讓一個在大門口打鞦韆的孩子替她帶口信。孩子徑直跑進屋裡,告訴新娘。
「告訴她,英格瑪·英格瑪森正在跟他的妻子跳舞,」新娘說,「沒有時間跟她說話。」
孩子照原話給她回了信,姑娘卻寬厚地笑了,說道:「你說的不是真話。英格瑪·英格瑪森沒有跟他的新娘跳舞。」
這一次,她沒有離開,而是站在門口繼續等待。
與此同時,新娘卻在想:「我在自己婚禮當日說了謊!」她為自己的謊話感到難過,於是告訴英格瑪,外面有一個陌生人想要跟他說幾句話。英格瑪走出去,看到格特魯德站在大門口等他。
毫不誇張地講,這短短的幾周讓英格瑪蒼老了很多。至少,他臉上多了幾分可見的精明和謹慎。他的背更駝了,笑容更少了。雖然他比從前富有了,卻沒有更加幸福。
事實上,他並不願意見到格特魯德!自拍賣會之後,他每天都試圖說服自己,說自己對這次交易無怨無悔。「事實就是,我們英格瑪森家族的人應該把在英格瑪農場耕作和播種看得重過一切。」他常常對自己說這樣的話。
然而,有一件比失去格特魯德更困擾他的事情——現在有一個人可以說,他不是個信守承諾的人。英格瑪走在格特魯德身後,滿腦子都是格特魯德對他說的輕蔑之詞。
這時,格特魯德坐在路旁的一塊石頭上,把籃子放在地上,然後把頭巾拉得更低。
「坐吧,」她對英格瑪說,一邊指了指另一塊石頭,「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訴你。」
英格瑪坐下來,慶幸自己還能保持冷靜。「這比我想的要容易,」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以為再見到她,聽到她說話,會讓自己特別難受。我還擔心自己對她的愛會戰勝理智。」
「如果沒有必要,我不會在你的婚禮當日來叨擾你的,」格特魯德說道,「我要離開這兒了,不再回來。我本打算一周前起程,但有些事情讓我不得不推遲行程。所以,今天我特意來找你。」
英格瑪坐在那裡,蜷成一團。他聳著肩、縮起頭,像是要準備承受狂風暴雨般的譴責。他對自己說:「無論格特魯德怎麼想,我都要堅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如果沒有農場,我將會迷失自我。」
「英格瑪,」格特魯德說,臉一下子紅了,儘管有頭巾遮著,也能看出她臉頰處的紅暈,「你應該記得,五年前我就準備加入海爾干派。那時,我把心獻給了基督耶穌,但是後來我反悔了,把心交給了你。我那麼做是不對的,那也正是我如今受到折磨的原因。正如我曾經離棄過耶穌,我心愛的人如今也離棄了我。」
當英格瑪意識到格特魯德打算告訴他,她要追隨海爾干派,他馬上表現出不贊同。「我無法忍受讓她加入耶路撒冷一行人,去一個陌生的國度。」他想。他強烈反對她的計劃,好像自己與她仍有婚約一般。「你不要那麼想,格特魯德,」他爭辯道,「上帝從未想過以此來懲罰你。」
「不,不,英格瑪,這並非懲罰,當然不是!這只是讓我明白,我曾經做出了多麼錯誤的選擇。哈,但那絕不是懲罰!我現在覺得自己很幸福,毫無遺憾。我所有的悲傷都化作了喜悅。當我告訴你,耶和華親自選中了我、呼喚我的時候,你要理解這些,英格瑪。」
英格瑪沉默不語。他的眼裡流露出疲倦的神色。「別傻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道,「讓格特魯德走吧。你與她之間隔著海洋和陸地是最好不過的事了——海洋和陸地,是的,海洋和陸地!」
然而,他內心深處卻是萬般不舍,而且這種感覺愈加強烈,於是他最終開口說道:「我認為你的父母不會允許你離開他們的。」
「他們當然不會!」格特魯德回答道,「我很清楚,所以我不敢問他們。父親決不會同意的。如果有必要,他甚至會強行阻止我離開。最難的是我不得不偷偷溜走。現在,他們以為我去鎮上賣我的手工藝品,所以,他們要等到我加入在哥德堡的朝聖隊伍離開瑞典時,才會知道事情真相。」
英格瑪想到格特魯德寧願讓自己的父母承受如此沉重的悲傷也要離開,便悲從中來。「她能意識到自己此舉有多麼糟糕嗎?」他想知道。他打算告誡她一番,卻忍住了。「無論她做任何事情,你都無權責備她。」他自言自語道。
「事實上,我知道我的父母會非常難過,」格特魯德說道,「但我必須追隨基督耶穌。」她微笑著說出救世主的名字,「是他挽救了我,我才不致毀滅。是他治癒了我的靈魂!」她深情地說道。
她像重新找到了勇氣似的,摘下頭巾,直視英格瑪的雙眼。英格瑪忽然意識到,格特魯德這是在拿他與她心目中的救世主作比較,而且一定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渺小到微不足道。
「我的父母會非常難過,」她重複道,「現在,父親年事已高,用不了多久,他的學校就要關門了。這樣一來,他們的生活費將比從前更少。而且,當父親沒有工作可做時,他就會變得暴躁不安。母親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他們倆都不會開心。當然,如果我在家裡,時時勸慰他們,情況會大不相同。」
格特魯德停下來,好像擔心說出真實的想法。英格瑪的喉嚨發緊,眼睛濕潤起來。他猜想,格特魯德是想請他照顧她年邁的父母。
「我本以為她今天來這裡,是為了辱罵和威脅我。相反,她對我敞開了心扉。」
「不用你開口,格特魯德,」他說道,「我曾經傷害過你,如今你能給我這樣的機會,是我莫大的榮幸。請放心,我一定會善待你年邁的父母,比我對你還要周到。」
當英格瑪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臉上再無倦態。「格特魯德對我多麼好啊!」他心裡想,「她提出這樣的要求並非僅僅替她的父母考慮,而是想讓我知道,她已經原諒我了。」
「我知道,英格瑪,你不會拒絕的。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告訴你,」她現在說話的語氣更加爽朗,更加自信了,「我要給你帶來一份驚喜!」
「格特魯德說話的聲音是多麼動聽啊!」英格瑪心裡想,「這是我聽過最甜美、最愉悅、最悅耳的聲音!」
「大約一周之前,」格特魯德接著說道,「我離開家,打算直接去哥德堡,與海爾干派的其他成員會合。第一個夜晚,我住在柏格薩納一個貧窮的寡婦家裡,她的名字叫瑪麗·波夫。英格瑪,我希望你能記住這個名字——瑪麗·波夫。如果她日後上門請你幫忙,你一定要盡力而為。」
「多麼漂亮的格特魯德啊!」他心裡想,一邊點頭應允,自己會記住瑪麗·波夫這個名字,「她多麼美啊!如果她離開了,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如果我為了舊農場而放棄她,請上帝饒恕我!田野和牧場永遠不會像活生生的人那樣對待你——當你高興時,它們不會陪著你笑;當你難過時,也不會安慰你!在這個世上,沒有東西可以彌補失愛之痛。」
「瑪麗·波夫,」格特魯德繼續說道,「她家的廚房旁邊有個小房間,她讓我晚上睡在那兒。『今晚,你會睡個好覺的,』她對我說道,『這套寢具是我從英格瑪農場的拍賣會上買回來的。』但是,當我躺在床上,總覺得枕頭裡有塊硬東西。我想,這畢竟不是瑪麗買給自己的上好的寢具;我走了一天的路,太累了,一會兒就睡著了。半夜,我醒來,把枕頭翻來調去,想避開裡面的硬塊。在鋪平枕頭的時候,我發現枕芯被劃開過,然後又被笨拙地縫上了,裡面好像塞進去了硬紙包一樣的東西。『我也不必枕在岩石上睡啊。』我對自己說。於是,我扯開枕頭的一角,從裡面拿出那個用紙包裹起來,並用繩子系好的小紙包。」
格特魯德停下來,瞥了一眼英格瑪,想看看這番話有沒有引起他的好奇,但很顯然,他沒有認真聽她講話。
「格特魯德邊講話,邊打手勢的時候,是多麼美啊!」他心裡想,「我還沒見過同她一樣優雅的姑娘。有一句老話,『人愛人類勝過一切』。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為自己做得沒錯,因為需要我的不僅是農場,還有整個教區的百姓。」同時,他也感到很難受,此時他再想說服自己愛農場勝過愛格特魯德,已經變得不那麼容易了。
「我把這個紙包放到床邊,想等到早上,再把它交給瑪麗。但是天亮的時候,我看見包裝紙上寫著你的名字。為了查明真相,我決定把它帶走,然後悄悄地交給你,既不告訴瑪麗,也不告訴任何其他人。」於是,她從籃子裡,拿出這個小紙包,並說道:「給你,英格瑪。拿著它,這是你的東西。」她猜英格瑪會感到驚喜的。
英格瑪接過包裹,但根本沒有在意自己收到了什麼。此刻,他正在竭力避開那種悄悄逼近他的痛苦與悔恨。
「格特魯德是多麼迷人啊!尤其在她如此溫柔與甜美的時候。要是她來苛責我一番,倒會更好一些。我想我應該為她現在的樣子感到高興才對,」他心想,「但是我做不到。她似乎在感激我離開了她。」
「英格瑪,」格特魯德叫道,她的聲音讓他意識到,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當年,埃洛夫在英格瑪農場臥病在床之時,很可能用過這個枕頭。」
她把紙包從英格瑪手裡拿過來,然後打開它,從中抽出二十張嶄新的鈔票,每張都是一千克朗的面值。她把這些錢拿到他眼前,說道:
「看,英格瑪!這些是你應該繼承的財產。是埃洛夫把它們藏到枕頭裡了!」
這一次,英格瑪才聽到她說的話,看清這些銀行票據。然而,他對所聞所見卻有一種隔世之感。格特魯德把錢放到他手裡,但是他的手指無法併攏。錢,掉到了地上。格特魯德把它們撿起來,重新塞進了他的口袋。英格瑪站了起來,如醉漢一般搖搖晃晃。忽然,他舉起手臂,揮舞著緊握的拳頭,像酒醉之人慣常的舉動。「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呻吟著。
他多麼想跟我們的耶和華好好談一談,問問他為什麼這些錢不能早點被發現,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出現——他已經不需要它了,他已經失去了格特魯德。接下來,他的雙手重重地垂在格特魯德的肩上。
「你太會報復了!」
「英格瑪,你覺得這是報復嗎?」格特魯德沮喪地問道。
「那我該怎麼說?為什麼你沒有把錢馬上送過來?」
「我想等到你大婚之日。」
「如果你早點送過來,我就可以從伯傑·斯文·佩爾松那裡買回農場,然後與你成親。」
「是的,我知道。」
「可是,你卻在我婚禮當日把它送過來,太遲了!」
「英格瑪,無論如何都太遲了。一周以前就已經太遲了,現在太遲了,永遠太遲了。」
英格瑪無力地坐在石頭上,掩面大哭起來:
「我以為沒有別的辦法了,在這個世上無力扭轉大局了!但是,現在我才知道,是有辦法讓我們在一起的。」
「英格瑪,你要明白一件事:當我發現這筆錢的時候,我馬上意識到它能為我們做些什麼,正如你說的那樣。但是,這對我來說毫無吸引力——一秒鐘都沒有,因為我已經屬於別人了。」
「你留著這些錢吧!」英格瑪大喊道,「我覺得好像有一頭狼在啃食我的心!如果認定無路可走,我不至於如此難過;但是現在,我知道了你本可以屬於我,我無法……」
「為什麼,英格瑪!我來這裡是想讓你快樂的。」
與此同時,屋裡的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有人走到門廊上,叫喊著:「英格瑪!英格瑪!」
「是的,新娘在等我!」他悲傷地說道,「想想吧,格特魯德,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我背棄你,是迫於環境;而你親手毀了這一切,只為讓我痛苦。現在,我終於明白那種感受了——在我母親殺死他們的孩子時,我父親的感受!」
然後,他嚎啕大哭起來。「我從未如此愛過你!」他激動地喊道,「現在我對你的愛遠勝過去。可萬萬沒想到的是,愛是這般的殘酷而苦澀!」
格特魯德把手溫柔地放在他的頭上。「英格瑪,」她平靜地說道,「我從未想過要報復你。可是,只要你的心與塵世之物結合,最終便是與悲傷結合。」
良久,英格瑪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當他終於抬起頭時,格特魯德已經離開了。農場裡的人跑來尋他。他攥緊拳頭,朝坐著的石頭上狠狠一擊,臉上掛著一副堅毅的神情。
「格特魯德和我終會重逢的,」他說道,「那時,也許一切都不一樣了。誰都知道,我們英格瑪森家族的渴求之物從未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