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 · 拍賣會

拉格洛夫 《耶路撒冷》
五月里的一天,英格瑪農場舉辦拍賣會。那一日天氣很好,猶如夏日般溫暖。男人們脫下白色的羊皮長袍,換上了短夾克;女人們穿上寬袖白襯衫,那是屬於夏日裙裝一類。 老師的妻子準備參加這次拍賣。格特魯德沒興趣去,老師則忙於授課。斯蒂娜嬤嬤將一切準備妥當,打開教室的門,朝丈夫道別。斯托姆正在給孩子們講述尼尼微城毀滅的故事,他的神情嚴肅而駭人,搞得那些可憐的小孩子都怕得要死。 在去英格瑪農場的路上,斯蒂娜嬤嬤只要看到開花的山楂樹或者幽香的白色鈴蘭,就會停下腳步。 「即使你們遠赴耶路撒冷,也找不到比這更可愛的東西啊。」她在心中默想。 像許多人一樣,老師的妻子越發熱愛老教區了,尤其是在海爾乾的擁護者把這裡稱作第二座索多瑪,並打算將它遺棄之後。她摘了幾朵路邊的小野花,溫柔地望著它們。「如果我們像他們說的那麼糟糕,」她心想,「上帝是可以輕而易舉將我們毀滅的——只消讓寒冬持續,讓白雪覆蓋大地。但是,我們的耶和華賜予我們春天和花朵,他一定認為我們應該活下去。」 斯蒂娜嬤嬤到了英格瑪農場之後,並沒有進去。她膽怯地四處觀望。「我覺得我應該回去,」她自言自語道,「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座老房子被拆。」然而,與此同時,她又禁不住好奇,想知道如何才能把農場贖回來。 農場拍賣的消息一傳出來,英格瑪就立刻出價,想要買下它。可他手裡只有六千克朗,而柏格薩納大型鋸木廠和鐵廠的管理層已經給哈爾沃出到兩萬五千克朗的高價。英格瑪四處借錢,終於湊夠了同樣多的錢。然而,商行又把價格提高到三萬克朗,遠遠超出英格瑪的支付能力。他不想為此負債纍纍,可一旦農場出售,後果不堪設想——這間商行素來不會輕易脫手屬於自己的產業,所以英格瑪基本沒有贖回家園的希望,而且還很有可能喪失朗福斯鋸木廠的經營權。這樣一來他就失去了生計,他與格特魯德在秋天的婚事也很可能擱淺。他甚至可能要去外地謀生。 斯蒂娜嬤嬤一想到這些,便提不起對卡琳與哈爾沃的好感。「我希望卡琳不要走過來跟我講話!」她對自己說道,「如果她過來,我就讓她知道我的看法,讓她知道我怎麼看她對待英格瑪的方式。不管怎麼說,農場歸屬權不在英格瑪就是她的錯。我也聽人說過,他們這趟長途跋涉需要一大筆錢,可即便如此也讓人無法理解她何以忍心把故居賣給商行。這家商行日後一定會砍光所有的樹木,讓土地荒廢。」 除了商行,還有一個人願意買下這塊地,他就是富有的地方法官斯文·佩爾松。斯蒂娜嬤嬤認為,如果由他接手英格瑪農場或許能好一些,因為他是個慷慨的人,一定會允許英格瑪留在鋸木廠。「斯文·佩爾松不會忘記,當他還是個放鵝的窮小子的時候,」她回想,「是大英格瑪幫了他一把,讓他有了一番作為。」 斯蒂娜嬤嬤沒有進屋,而是像許多參加售賣的人那樣待在院子裡。她坐在一堆木板上,細緻地觀察著農場的一草一木,像最後一次看一眼自己深愛的地方那樣,習慣性地環顧一切。 農場三面環屋,中央立著一個小倉庫,由四根柱子撐著。沒有哪樣東西是陳舊的,除了宅門外帶有雕刻造型的門廊和洗衣房外那幾根結實而彎曲的柱子。 英格瑪森家族幾代人的足跡遍布這院子的每一個角落,斯蒂娜嬤嬤這樣想著。她似乎看到他們傍晚歇工回家的情境——他們圍在火爐邊,雖然個子很高,卻大多駝著背,總是一副不願被驚擾或者無功不受祿的樣子。 她又想到這家農場一向以勤勉和誠實著稱。「這件事是絕對不可行的!」她忽而又想起眼前這場拍賣。「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國王!」斯蒂娜嬤嬤把這件事看得很重要,好像要離開家園的人是她。 拍賣還沒有開始,便有很多人聚集到了這裡。有的人去畜棚看裡面的牲畜,有的人留在院子裡查看農具。斯蒂娜嬤嬤看到兩個農婦從牛棚里出來就氣憤不已。「看,那不是因加嬤嬤和史達瓦嬤嬤嘛!」她低聲自語,「現在,她們進去之後,每人挑了一頭牛。想想她們會怎樣四處吹噓吧,她們一定會說自己從英格瑪農場買回一頭老品種的牛!」 當看到年邁的佃農尼爾斯挑選耕犁,她又略帶輕蔑地笑了。 「尼爾斯駕著大英格瑪的耕犁時,一定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農民。」 越來越多的人過來圍觀拍賣物品。男人們驚奇地看著一些農具,它們可有些年頭了,讓人很難猜出是做什麼用的。有些看客嘲笑起那些舊雪橇,其中有一些確實歷史悠久,它們被漆成了華麗的紅色和綠色。配套的馬具上鑲滿了白色貝殼,邊緣墜著多彩的流蘇。 但斯蒂娜嬤嬤看到的是,英格瑪森家族老一輩的成員緩慢地駕著這些古舊的雪橇參加宴會,或者從舉辦婚禮的教堂返回家,車上還坐著新娘。「許多正直的人要離開教區了。」她嘆息道。對她來說,似乎英格瑪家的人世世代代都住在農場裡,直至今日,直至他們的器具、舊馬車和雪橇被拍賣掉。 「不知英格瑪將如何自處,又有何感想?連我都這樣難過和恐慌,他會怎麼樣呢?」 天清氣朗,拍賣商提議把所有拍賣品全都搬到院子裡,以免屋裡太過擁擠。女僕和農工開始搬箱移櫃,那些大箱子都被畫上了鬱金香和玫瑰的圖案。有的箱子存放在閣樓,上百年來從未被人挪動過。他們還拿出銀制的水罐、老式樣的銅水壺、紡織機和梳理機,以及各種樣式古怪的紡織用具。農婦們圍著這些古舊的寶貝挑挑揀揀,翻來翻去。 斯蒂娜嬤嬤本來沒打算買什麼,但她忽然想起英格瑪家有一架織布機能紡出最好的錦緞,於是也走過去尋找。這時一個女僕走了出來,搬出一本厚重的《聖經》。它有著厚實的皮革書皮、黃銅的書皮扣和底托,因為太過沉重,女僕搬得有些吃力。 斯蒂娜嬤嬤驚訝不已,好像有人打了她一記耳光,於是她又回到之前坐過的地方。她當然知道如今已經沒人讀這種艱澀難懂的古體《聖經》,但令人驚訝的是卡琳竟然連它也要拍賣。 這可能就是那本英格瑪農場曾經的女主人誦讀過的《聖經》。就在她讀經的時候,有人跑來告訴她,一頭熊殺害了她的丈夫,而那個死去的人正是年輕英格瑪的曾祖父。斯蒂娜嬤嬤看到的每樣東西都有它的故事。放在桌面上的古董銀扣是英格瑪·英格瑪森從克萊克山上的山怪手中奪回來的,放在遠處的搖搖晃晃的馬車曾經載著英格瑪·英格瑪森去教堂……她記得那時自己還是個小女孩,只要英格瑪·英格瑪森經過她和她母親的身旁,母親總要推推她,然後說:「斯蒂娜,現在你要行屈膝禮,因為這就是英格瑪·英格瑪森。」 從前,她不明白為什麼母親總讓她對英格瑪·英格瑪森行屈膝禮;就算遇到法官或者法警,她也不用這般隆重的行禮。 後來,母親告訴她,當自己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她的媽媽也這樣推她,並對她說:「斯蒂娜,現在你要行屈膝禮,因為走過來的是英格瑪·英格瑪森。」 「上帝知道,」斯蒂娜嬤嬤嘆了口氣,「我之所以難過,不僅因為我曾希望格特魯德有一天會成為這裡的女主人。對我來說,整個教區都凋落了。」 就在這時,牧師走了進來,他的神色看起來凝重而又沮喪。牧師徑直朝屋內走去。斯蒂娜嬤嬤猜想,他八成是來替英格瑪向卡琳和哈爾沃求情的。 不一會兒,柏格薩納鋸木廠的經理和法官佩爾松也來了。 經理是代表商行來的,他進門便徑直朝屋內走去。佩爾松卻在院子裡逛了一圈,看了一遍拍賣的東西。他在一個小老頭面前停了下來,那老人正同斯蒂娜嬤嬤一樣坐在成堆的木板上。 「大力英格瑪,我想你可能不知道,英格瑪·英格瑪森到底有沒有決定買我的木材?」 「他說不買,」老人回答道,「但是如果他改主意了,我也不意外。」同時,他眨眨眼,用拇指指了指斯蒂娜嬤嬤,提醒斯文·佩爾松不要讓她聽到他們的談話。 「我覺得他會欣然接受我的價格,」法官說道,「我可不是每天都這麼慷慨,我是為了大英格瑪才這麼做的。」 「你確實出了個好價錢,」老人贊同地說道,「但他說他在別處已經做了一筆交易。」 「我不知道他是否清楚自己將面對多大的損失。」斯文·佩爾松說完,便走開了。 剛才,庭院裡一直沒有出現英格瑪森家族的人。但現在,人們發現年輕的英格瑪倚牆而立,一動不動,半閉著眼。許多人站起身來,想要過去跟他握握手,但當他們走近,斟酌之後,還是返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英格瑪臉色慘白,所有人都能看出他有多麼痛苦。因此,沒有人敢上前跟他講話。這次拍賣顯然沒有以往那種歡樂。當人們看到英格瑪站在那裡,靠著即將失去的家園的牆壁,沒有人笑得出來或者有開玩笑的心情。 拍賣開始了。拍賣商坐在椅子上,拿出第一件拍賣品——一把舊耕犁。 英格瑪一動不動,如一尊雕像般。 「天啊!他為什麼不離開這裡?」有人說道,「他不必留在這裡,親眼見證這麼痛苦的事情。但是呢,英格瑪森家族的人向來特立獨行。」 鐵錘落下,第一件物品賣出去了。英格瑪吃了一驚,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抓了一把。但過了一會兒,他又站定了,呆呆的。就這樣,錘子每敲擊一次,他就戰慄一次。 兩個農婦從斯蒂娜嬤嬤面前經過,她們正在談論英格瑪。 「想想啊!如果他能娶一位有錢的農場主的女兒,他就會有足夠的錢買下這座農場。可是他卻執意要娶老師的女兒格特魯德。」其中一個農婦說道。 「他們說,一個有錢又有地位的人曾提出把英格瑪農場作為結婚彩禮送給他,只要他能娶自己的女兒,」另一個說道,「你看,他們都不介意他是個窮小子,因為他出身高貴啊。」 「不管怎麼樣,身為大英格瑪的兒子,還是有優勢的。」 「如果格特魯德有點錢就好了,這樣她就能幫他一把。」斯蒂娜嬤嬤心裡想。 所有農場器具售罄後,拍賣商移步到庭院的另一側,那裡堆放著家用亞麻製品。他開始出售家紡用品,包括桌布、床單、床罩。他將它們高高舉起,這樣布面上繡的鬱金香和各種漂亮的花式織布就能讓大家都看到。 英格瑪一定是聽到被舉起的亞麻布輕輕飄動的聲音,因為他不自覺地抬起了頭,用疲憊的雙眼望了一下這污濁的場面,隨即轉過身去。 「我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一個年輕的村姑說道,「這可憐的小伙子,好像要死了一樣。天啊,他應該離開這裡,而不是留下來折磨自己!」 斯蒂娜嬤嬤忽然跳下來,想要大聲叫停這一切。但是她又坐了回去。「我怎能忘記,自己只是一個貧窮的老婦人。」她嘆了一口氣。 忽然,周圍一片靜寂。斯蒂娜嬤嬤不禁抬起頭來。這份靜默是因為卡琳的突然現身——她從房裡走了出來。顯然,大家對卡琳和她的所作所為都有看法,當她穿過庭院之時,所有人都後退了一步。沒有一個人伸手跟她打招呼,也沒有一個人跟她說話。大家都冷眼旁觀。 卡琳看起來憔悴不堪,腰比以前彎得更厲害了。她的臉頰出現了鮮紅的斑點,仿佛又回到跟埃洛夫度日那段痛苦的時光。她在庭院看到斯蒂娜嬤嬤,於是邀請她進屋裡坐。「我不知道您來了,斯蒂娜嬤嬤。」她說道。 斯蒂娜嬤嬤一開始拒絕了她的邀請,但最後還是被說服了。「既然我們要走了,就希望大家不要再對往事耿耿於懷。」卡琳說道。 她們走向房子的時候,斯蒂娜嬤嬤大膽地說道:「今天你一定很難熬吧,卡琳。」 卡琳只是嘆了口氣。 「我不明白你怎麼忍心賣掉所有的舊物,卡琳……」 「人們都覺得這很奇怪……」斯蒂娜嬤嬤正想接著說,卻被卡琳打斷了。 「如果我們私藏任何獻給上帝的物品,上帝都會怪罪的。」 斯蒂娜嬤嬤咬了咬嘴唇。她無法再說些什麼。她本想好好教訓卡琳一下,但所有責備的話都卡在喉嚨里。卡琳身上有種高貴的氣息,讓人沒有勇氣責罵她。在她們走上前廊台階的時候,斯蒂娜嬤嬤拍了拍卡琳的肩膀。 「你注意到站在那邊的人了嗎?」她問道,手指著英格瑪。 卡琳有些畏縮,小心翼翼地不去看她的弟弟。「上帝會給他謀條出路的,」她喃喃自語,「上帝會給他謀條出路的。」 客廳沒有因為拍賣而發生太大的變化,椅子、櫥櫃、床都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牆壁上再無銅製器皿做成的裝飾,內置床架因為被扯去床單和床罩看起來光禿禿的,藍色櫥櫃的門也不再像往日那樣半開著,以便讓來訪者窺探儲物架上的銀壺和燒杯。如今,它已緊閉,這意味著裡面已經空空如也。室內牆上的唯一裝飾,就是那幅耶路撒冷的帆布畫。集會日朗讀海爾干信件那天,這幅聖城之畫四周裝飾著新鮮的花環。 偌大的房間裡擠滿了卡琳和哈爾沃的親戚和教友。在一張鋪展開的大桌子旁,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被引領著接受隆重的茶點儀式。 裡屋的門緊閉著,裡面的人正對農場售價爭論得不亦樂乎。他們高聲討論,言語激烈,尤其是牧師。 另一邊,客廳里的人卻十分安靜。如果有人說話,也一定壓低聲音,因為所有人都牽掛那間小屋裡正在發生的關乎農場命運的決定。 斯蒂娜嬤嬤問加布里埃爾:「英格瑪沒機會奪回農場了,是嗎?」 「現在的售價已經遠遠超過了英格瑪的承受能力,」加布里埃爾回答道,「據說,卡姆灣旅館老闆出價三萬兩千克朗,而商行出價三萬五千克朗。牧師正在說服卡琳和哈爾沃讓他們把農場賣給旅館老闆,而不是商行。」 「伯傑·斯文·佩爾松那邊情況如何?」 「他今天好像還沒有出價。」 說話的仍然是牧師。顯然,他正在懇求某個人。外面的人聽不到他說的是什麼,但是他們能夠猜到裡面還沒有達成協議,否則牧師也不會滔滔不絕了。 接下來是一陣安靜,隨後人們聽到旅館老闆用音調適中的聲音說道:「我出價三萬六千克朗,之所以出這個價格不是因為物有所值,而是我無法忍受農場成為商行的囊中之物。」 隨即,好像有人用拳頭砸了一下桌子,然後人們聽到商行經理高聲說道:「我出價四萬克朗,卡琳與哈爾沃不會再遇到比這更高的價錢了。」 斯蒂娜嬤嬤面色慘白,起身朝庭院走去。雖然留在庭院也讓人不舒服,但畢竟不像坐在這狹小的房間裡聽人討價還價那麼令人難以忍受。 亞麻的家居製品已經售罄,拍賣商再次轉移了位置。這次,他打算叫賣一件家用的古董銀器——一隻內側鑲著金幣的沉甸甸的銀壺,銀壺上面還刻有十七世紀的銘文。當他舉起這件器具,英格瑪立刻向前衝去,好像要阻止這場交易。但他隨即克制住了自己,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幾分鐘後,一位年邁的農夫拿著銀壺走過來,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在英格瑪腳邊。「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它,以此作為紀念,紀念理應屬於你的一切。」 再一次,英格瑪全身顫抖。他想說些什麼,但是嘴唇抖個不停。 「你現在什麼也不用說,」老農夫說道,「下次再說吧。」他走開了,忽然又轉過身來。「我聽到村民們說,如果你願意,是可以接管農場的。那將是你為教區做的最大的貢獻。」 農場有一群年邁的僕人,從小在這裡長大,現在年事已高,但還留在農場。他們此刻坐立不安,擔心被新主人掃地出門,擔心以後乞討度日。即使沒有那麼糟糕,他們心裡也十分清楚,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像原來的主人和夫人那樣照顧他們了。這些又老又窮、要靠救濟金度日的僕人整天在農場裡徘徊。看著他們遠去的虛弱而無助的身影,還有他們淚眼中流露出的無望,所有人都為他們感到難過。 一位年近百歲的老人,步履蹣跚地走到英格瑪身旁,挨著他坐在地上。似乎只有這裡能讓老人感到自在。他安靜地坐著,顫抖的雙手扶著拐棍。當老麗莎和牛舍的瑪莎看到皮克賽·本特找到避難之地,她們也搖搖晃晃地跟過去,坐在英格瑪腳邊。他們沒有跟他說話,但是他們模糊地認為只有他能保護他們——因為現在他就是英格瑪·英格瑪森。 英格瑪不再緊閉雙眼。他低頭看著他們,好像在細數他們多年以來為這個家族歷經的磨難。他似乎認為自己首要的責任就是讓這些老人在農場安享晚年。他朝庭院的另一邊望去,捕捉到大力英格瑪的眼神,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於是,大力英格瑪站起身來,默不作聲地向著房子徑直走去。他穿過客廳,直接走到小屋門口,等待時機進去。 牧師正站在小屋中央,對著卡琳和哈爾沃滔滔不絕地勸告,而他們倆人卻如木乃伊般僵硬地坐著。柏格薩納的經理坐在桌邊,看起來信心滿滿,因為他知道自己出的價錢無人能比。卡姆灣的客棧老闆站在窗邊,激動不已,額頭上滿是汗珠,手還在顫抖。伯傑·斯文·佩爾松則坐在小屋另一端的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不停地扭動大拇指,面無表情,十分威嚴。 牧師說完了。哈爾沃瞥了一眼卡琳,徵求她的意見。然而,她坐在那裡神情恍惚,兩眼空洞地盯著地板。 於是,哈爾沃轉向牧師,說道:「卡琳和我認為,我們既然要踏上陌生的國土,將來我們和那些兄弟姐妹都要依賴售賣農場的錢來生活。聽人說,僅前往耶路撒冷的路費就高達一萬五千克朗。到了那裡之後,買房子和日常吃用還要花掉一大筆錢,所以我們不能壓低價錢。」 「如果只是因為你們不想讓商行擁有這座農場,就期待卡琳與哈爾沃以低價售賣它,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經理說道,「在我看來,你們應該立即接受我的報價。如果沒有其他原因,趕緊結束這場無用的爭論。」 「是的,」卡琳說道,「我們最好接受最高的報價。」 然而,牧師可沒那麼容易認輸!一碰到世俗之事,他就特別能言善辯。而現在他正是一個普通人,而非牧師。 「我確信卡琳與哈爾沃很關心這座老農場的命運,他們想把它賣給能守住這份產業的人,即使少得幾千克朗也值得。」他說道。 「尤其為了卡琳的利益,」他繼續說道,「各類農場落入商行之手後,很快就荒廢了。」 有一兩次,卡琳抬頭瞥了一眼牧師。牧師不知道自己的話能否成功地打動她。「她身上一定還有老派農婦的傲氣。」他一邊想,一邊繼續叨念著那些倒塌的農舍和餵養不足的牛群。 最後,他說道:「我非常清楚,如果商行決意買下英格瑪農場,它就會繼續跟這些農民競價,直到迫使他們放棄;但是,如果卡琳與哈爾沃想讓這座老農場免遭商行的毀壞,他們就該明確出個價,好讓農民們心裡有個譜。」 牧師提出這個建議之後,哈爾沃略有不安地看了一眼卡琳,而卡琳緩緩抬起了眼皮。 「當然,哈爾沃與我想把農場賣給自己人。這樣就算我們離開了,也知道一切都會照常運作。」 「如果商行以外還有人願意出價四萬克朗,我們就把農場賣給他。」哈爾沃在清楚妻子的想法後這樣說道。 話音剛落,大力英格瑪走到斯文·佩爾松身邊,低聲跟他說了些話。 法官佩爾松立即起身,走向哈爾沃。「既然你們願意以四萬克朗售賣農場,那我就以這個價格買下它!」他說道。 哈爾沃的臉抽搐了一下,似乎有東西堵住了他的喉嚨。他不得不吞咽一下,然後才能說話。 「謝謝你,法官先生,」終於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很高興能將農場交到您的手中!」 然後,法官佩爾松與卡琳握握手,對方激動得難以遏止淚水。 「你放心吧,卡琳,這裡的一切將會照舊。」他說道。 「你要自己住在農場嗎?」卡琳問道。 「不,」他說,然後非常嚴肅地補充道,「我最小的女兒將在今年夏天成婚,她與她的丈夫將會擁有這座農場,這是我送給他們的結婚彩禮。」他轉向牧師,表示感謝。 「好吧,佩爾松,一切你說了算,」他說道,「那時候我還是一個身無分文的放鵝小子,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讓英格瑪·英格瑪森回到英格瑪農場!」 牧師和其他人都呆住了,他們目瞪口呆地盯著法官,一時間搞不清楚他的意思。 卡琳馬上離開屋子,穿過客廳走到庭院。她挺直身子,重新紮好頭巾,撫平圍裙,然後帶著一種莊嚴而高貴的氣質,徑直走向英格瑪,抓起他的手。 「恭喜你,英格瑪,」她說道,高興得連聲音都顫抖起來,「你和我最近一直在宗教問題上互不相讓;然而,雖然上帝沒能賜予我這樣的慰藉,讓你我同行,我還是要感謝他,感謝他允許你成為這座老農場的主人。」 英格瑪沒有說話。他的手無力地垂在卡琳的掌心。當她放下他的手,他仍站在原地,看起來一如既往地難過。 那些在裡屋商討農場命運的人都走了出來,同英格瑪握手,向他表示祝賀。「祝你好運,英格瑪農場的主人——英格瑪·英格瑪森!」他們說道。 在那一瞬間,一絲喜悅閃耀在英格瑪的臉上。然後,他喃喃自語:「英格瑪農場的主人——英格瑪·英格瑪森。」他像一個孩子般,終於得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禮物。然而,下一刻,他的臉上馬上又掛上極度反感與厭惡的神情,好像別人會把他夢寐以求的獎品搶走一般。 一時間,這個消息傳遍農場的每一個角落。人們高聲談論著,急切地詢問著,有的人竟喜極而泣。沒有人關心拍賣商的叫喊,大家都圍在英格瑪身邊祝賀他——無論農民還是紳士,無論朋友還是陌生人,都懷著同樣的心情。 英格瑪站在原地,被這些歡快的人圍繞著。忽然,他抬起頭,看到站在人群外不遠處的斯蒂娜嬤嬤。她正盯著他看。她臉色蒼白,看起來又老又窮。當他們碰觸到彼此的眼神,她立即轉身離開了。 英格瑪匆匆離開旁人,追上她。他彎下腰,臉上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斯蒂娜嬤嬤,您回家告訴格特魯德,我背叛了她。為了贖回農場,我把自己賣掉了。告訴她不要再掛念我這個卑鄙的可憐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