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 · 新的道路

拉格洛夫 《耶路撒冷》
春天來了,不久,雪融化不見了。年輕的英格瑪與大力英格瑪回到村子裡重啟鋸木廠的活計。他們整個冬天都在森林裡度過,伐木燒炭。英格瑪回到低地,覺得自己就像熊離開了洞穴一般。他一下子很難適應遼闊的天空中耀眼的陽光,眨著眼好像怕受傷。咆哮的急流與鼎沸的人群也讓他一時間難以接受,農場裡的各種噪音對他的耳朵簡直是一種折磨。同時,他也感到很興奮,只是沒有在言語與行動上表現出來。那個春天,他感覺自己如同樺樹上的嫩芽一般充滿青春的氣息。 哦,對他來說,能夠再一次睡在舒適的床上,吃著可口的飯菜,是多麼美好的事情!他住在家裡,卡琳如同母親一般,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她給他訂做了新的衣褲,而且只要走進廚房,就總能給他端出美味的食物。他像小孩子一般被寵愛著。他在森林裡的那段日子,家裡發生了多麼神奇的變化啊!英格瑪只是對海爾乾的故事略有耳聞,但是現在卡琳與哈爾沃親口告訴他,他們現在的生活有多麼幸福,他們的朋友如何互助互愛,依上帝的旨意行事。 「我們相信你也會願意加入我們的。」卡琳說道。 英格瑪說也許如此,但他得先考慮一下。 「整個冬天,我都在盼望你能早點回家,同我們分享這份幸福,」他的姐姐接著說道,「我們現在不在塵世里掙扎求生,而是生活在『從天而降的新耶路撒冷之中!』」 英格瑪說,他很高興海爾干就住在附近。去年夏天,這個牧師常常到鋸木廠,同英格瑪聊天,他們倆成了好朋友。英格瑪覺得他是難得一見的好人,他對信仰如此的堅定與自信。有時候鋸木廠的活兒比較多,海爾干就會脫下外套,助他們一臂之力。這讓英格瑪感嘆,此人聰明極了,干起活來敏捷利落。只要海爾干離開幾天,總會有人盼他快點回來。 「如果你跟海爾干聊聊天,我想你一定會加入我們的。」卡琳說道。英格瑪也覺得如此,但是少了父親的肯定,他還是有些猶豫。 「但父親不是教我們要以上帝之道行事嗎?」卡琳爭辯道。 未來似乎充滿了光明與希望。英格瑪做夢也沒有想到,回到人群中會如此令人愉悅。只有一件事讓人不安:沒有人提起老師、老師妻子,以及格特魯德,這讓他憂心忡忡。他已經有一整年沒有見到格特魯德了。去年夏天,他幾乎每天都能聽到她的消息,沒有一天人們不在談論斯托姆一家。他想,這段時間沒有老朋友的消息只是暫時的。然而,當他羞於詢問,又沒人主動談及他最想聽到的事情,這就成了對他而言最大的折磨。 如果說年輕的英格瑪感到愉悅而滿足的話,大力英格瑪的感受則大相徑庭。這位老人近來變得鬱鬱寡歡,沉默刻薄。 「我覺得你一定是想念叢林中的生活了。」英格瑪說道。那天下午,他們坐在木樁上吃三明治。 「上帝知道我有多麼想念,」老人忽然冒出一句話來,「我真希望自己從未回來過!」 「為什麼,回到家裡有什麼不好呢?」 「你怎麼能這麼問!你跟我都知道,海爾干在這裡引起了軒然大波。」 英格瑪回答說,他聽到的情況剛好相反,海爾干是個了不起的人。 「是啊,他變得越發了不起了,甚至能令整個教區不安起來。」大力英格瑪譏諷道。 英格瑪覺得很奇怪,老人為何對他自己的親人從不喜愛。除了英格瑪森家族和英格瑪農場,老人什麼也不在乎。因此,英格瑪覺得自己應該為他的女婿說幾句好話。 「我覺得海爾乾的教義挺不錯的。」他說道。 「哦,你這樣認為嗎?」老人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厲聲說道,「你覺得大英格瑪也會這樣想嗎?」 英格瑪回答說,自己的父親支持一切正直的人。 「你覺得大英格瑪會贊同將不皈依海爾干教派的人都稱作惡魔或者反基督的做法嗎?他會贊同因為堅守自己的傳統信仰就要斷絕與老朋友來往的做法嗎?」 「我覺得無論是海爾干,還是哈爾沃與卡琳,都不會那麼做。」英格瑪說道。 「那麼你試著反對他們一次,這樣你馬上就能看到他們是怎麼對你的了!」 英格瑪切了一大塊三明治,塞進嘴裡,這樣他就不用講話了。大力英格瑪的心情不好,他也難過。 「哼!這個世界亂套了!」老人嘆了一口氣,「你,大英格瑪的兒子,坐在這裡沉默不語,而我的女兒安娜·麗薩和她的丈夫卻在這片富饒的土地上神氣活現。這個教區最尊貴的人向他們點頭哈腰,每天對他們盛情款待。」 英格瑪一直在大口吃著三明治,覺得無話可說。只有大力英格瑪自顧自地說下去。 「是啊,海爾干傳播的教義很了不起。半個教區的人都在追隨他。沒有哪個人的影響力能超過他,就連我大力英格瑪也做不到。父子因他的教義而分離,因為他宣揚他的信徒不能同罪人一同生活。這就是海爾干,只接受認同,於是兄弟分別,朋友相間,夫妻反目。他利用自己的權力在每個家庭製造紛爭。大英格瑪看到這些恐怕要樂壞了!他一定會支持這樣的海爾干!我能想到他會做些什麼!」 英格瑪將老人上下打量一番,很想抽身離開。他覺得這個老人已經陷入自己的想像無法自拔,同時為這些話感到沮喪。 「我不否認海爾干創造了奇蹟,」老人更正道,「他使人們團結起來,讓以前互不來往的人彼此交好,這些都非常了不起。他還把從富人那裡得來的財富分給窮人,教導人們要維護自己的權益。我只是為那些不被他接納的人們感到遺憾,那些被稱作魔鬼之子的門外之人。當然,你不會贊同我的想法。」 英格瑪已經對老人非常不滿了,因為他一直在貶低海爾干。 「以前我們的教區是多麼安定和諧,」老人繼續抱怨道,「但這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在大英格瑪還在世的時候,我們享有達勒卡里亞最友善的人民的稱號,我們是團結的。現如今,天使與魔鬼征戰,綿羊與山羊角力。」 「如果鋸片能工作,我就不用聽這些惱人的話了!」英格瑪想道。 「用不了多久,你我之間也會出現隔閡,」大力英格瑪繼續說道,「因為如果你成了海爾乾的信徒,他們就不會再讓你我交往。」 英格瑪咒罵著跳了起來。「如果你一直這樣喋喋不休,你所說的就會應驗!」他警告道,「你應該知道,不管你說什麼我也不會厭棄我的鄉民,同樣我也不會反對海爾幹這樣偉大的人。」 老人此刻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頭的活,說自己要去村里看看他的朋友費爾特下士。他說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跟明智的人聊天了。 英格瑪很高興他能離開。一個離家很久的人,當然不喜歡聽到讓人沮喪的事,而是希望周圍的一切明朗而愉快。 第二天早上五點,英格瑪就起身來到磨坊。但大力英格瑪比他還早。 「今天你能見到海爾幹了,」老人說道,「昨晚他和安娜·麗薩很晚回到家。我猜他們一定是在盛宴後急匆匆趕回來,為了今天勸你皈依。」 「你又來了!」英格瑪氣呼呼地說道。昨晚,老人的話一直在他耳邊縈繞,迫使他思考究竟誰是對的。但是現在他不想聽到任何詆毀他親人的話。老人閉口不言,過了一會兒,他咯咯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英格瑪問道,他的手放在水閘上,準備讓鋸木廠開工。 「我想到老師的女兒格特魯德。」 「她怎麼了?」 「昨天他們說,現在村里唯一能說服海爾乾的人就是她了。」 「格特魯德與海爾干有什麼關係?」 英格瑪沒有打開水閘,因為一旦鋸片開工,他就什麼也聽不到了。老人看著他,眼裡充滿疑惑。英格瑪笑了一下。「你總是設法按自己的方式行事。」他說道。 「那個笨蛋貢希爾德,議員克萊門森的女兒,她……」 「她不是笨蛋!」英格瑪打斷道。 「哦,隨便你叫她什麼吧。新教派成立的時候,她剛好在英格瑪農場。她一回到家就告訴自己的父母,她已經受到真知的洗禮。所以她要離開家,去英格瑪農場生活。她的父母問她為什麼要離家,她回答說自己要過正直的生活。他們覺得在家也可以如此。但她堅持說那是不可能的,只有信仰相同的人在一起才能做到。她的父親問,是不是所有人都在英格瑪農場生活。她說只有她一個人。其他人的家裡也有真正的基督教徒。你知道克萊門森一家人都是好人,他和妻子極盡所能勸說貢希爾德,但她堅定無比。最後,她的父親憤怒了,把她鎖在房間裡,不許她外出。直到這股瘋勁過去,才把她放出來。」 「我以為你要跟我說格特魯德的事。」英格瑪提醒他道。 「還沒說到她呢,你得有點耐心。第二天早上,格特魯德與斯蒂娜嬤嬤在廚房紡紗,這時克萊門森夫人來訪。她們見到她時驚訝極了,因為這位夫人一向愉快開朗,現在她看起來卻悲痛欲絕。『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你為什麼如此難過?』她們問道。克萊門森嬤嬤回答說,當一個人失去珍愛,她怎麼能高興起來呢。我真想揍他們一頓!」老人說道。 「你說誰?」英格瑪問道。 「這還用問,當然是海爾乾和安娜·麗薩。他們前天夜裡去克萊門森家,拐走了貢希爾德。」 英格瑪忽然發出一聲驚叫。 「我覺得我的女兒安娜·麗薩嫁給了強盜!」老人說道,「深夜,他們來到貢希爾德的家,敲她的窗子,問她為什麼不去農場。她說自己被父母鎖起來了。『是撒旦讓他們這麼做的。』海爾干說道。她的父母聽到了這些談話。」 「他們真的聽到了?」 「是的,他們就住在隔壁,兩個房間的門半開著,所以他們聽到了海爾干是如何誘騙他們女兒的。」 「那他們為什麼不趕他走。」 「他們覺得貢希爾德應該自己決定這件事。他們怎麼能想到自己的女兒會忍心離開家,他們為她付出了那麼多?他們期待她不會拋下老父母不管。」 「最後,她走了嗎?」 「是的,海爾干不會讓步的,除非女孩跟他走。當克萊門森與妻子意識到她無法拒絕海爾干之後,只好放她走了。你看,有些人是那樣的。早上,貢希爾德的母親後悔了,她懇求丈夫驅車去英格瑪農場接回女兒。『沒門兒!』他說道,『我絕不會那麼做的,而且除非她自己主動回家,否則我不再見她。』於是,克萊門森夫人匆匆趕來學校,希望格特魯德勸說貢希爾德回家。」 「格特魯德去了嗎?」 「是的,她跟貢希爾德講道理,但是對方根本聽不進去。」 「可我沒在家裡見到貢希爾德。」英格瑪若有所思地說道。 「是啊,那時候她已經回到父母身邊了。格特魯德離開貢希爾德後,碰到了海爾干。『這個人就是罪魁禍首了。』她想著,徑直走向海爾干,把對方狠狠教訓了一通。她才不怕得罪他呢。」 「哦,格特魯德能言善辯。」英格瑪讚許地說道。 「她對海爾干說,他夜裡鬼鬼祟祟把年輕女孩拐走,就像一個異教徒的鬥士,而不是基督教傳教士。」 「海爾干怎麼說?」 「他站在原地,開始還一聲不吭,後來和顏悅色地說,她是對的,他的行為確實魯莽。當天下午,他就把貢希爾德送回家,讓一切恢復正常。」 英格瑪笑著看了一眼老人。「格特魯德真了不起,」他說道,「海爾干雖然行為古怪,但也是一個好人。」 「你是這麼理解的?我以為你會問,海爾干為什麼會對格特魯德讓步呢?」 英格瑪沒有回答。 老人沉思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村裡有很多人想知道,你究竟會支持哪一邊?」 「我覺得我支持誰並不重要。」 「我提醒你一件事,」老人說道,「在這個教區里,我們習慣服從某人的領導。但是現在大英格瑪去世了,老師的影響力也不再了,而牧師你也知道,缺乏領導的魄力,所以他們現在追隨海爾干。只要你不出聲,他們會一直跟著他。」 英格瑪的手垂了下去,看起來疲憊不堪。「但是我還沒有分辨出誰是誰非。」他爭辯道。 「人們指望你力挽狂瀾,把他們從海爾干那裡解救出來。你應該知道,整個冬天我們都離開家,我們肯定躲過了很多不愉快的場景。起初,人們還沒有適應這種皈依的狂熱,沒有習慣被喚作惡魔和地獄之犬的時候,一定經歷了很多可怕的事。最糟糕的一件事,是皈依的孩子們也開始遊說!」 「你不是要告訴我,孩子們開始布道吧。」英格瑪疑惑地說道。 「哦,正是如此!」老人回答,「海爾干說,他們應該侍奉上帝,而非整日玩耍,所以他們開始勸說長輩皈依。他們埋伏在路邊,等無辜的路人經過時,便跳出來胡言亂語一番:『難道你不想同惡魔決一死戰嗎?你要生活在罪孽之中嗎?』」 年輕的英格瑪不願意相信大力英格瑪所說的話。「這一定是老頭費爾特告訴你的。」他總結道。 「順便說一句,我正要告訴你關於他的事,」大力英格瑪說道,「費爾特跟我說了不少!我一想到這些災禍都是在英格瑪農場策劃的,我就羞愧得不敢看人家。」 「他們對費爾特做了什麼壞事了?」英格瑪問道。 「都是那些孩子乾的,他們真該死!一個晚上,他們無事可做,忽然想去費爾特家,勸他皈依,因為聽說他是一個十足的惡人。」 「但是,從前所有的孩子像懼怕女巫和巨怪那樣懼怕費爾特。」英格瑪提醒道。 「哦,這些孩子當然害怕,但他們決意要做一點英勇的事。所以,那天晚上,當費爾特坐著攪粥的時候,他們衝進了他的小木屋。一開門,他們就看到這位老下士濃密的鬍子、殘斷的鼻子和受傷的眼睛。老頭這副樣子坐在火堆前,把他們嚇壞了,其中兩個最小的孩子當場就跑了。有十幾個孩子圍著老頭成一個圈,他們跪下來,開始唱歌祈禱。」 「難道他沒有趕走他們嗎?」英格瑪問道。 「他要是那麼做就好了!」老人嘆了口氣,「我不知道這位下士怎麼了。這個糟老頭坐在那兒,一定是沉浸在晚年的孤寂與淒涼里。而闖進去的是孩子,要知道被孩子們懼怕一直是老人的痛處。當他看到這些孩童天真的臉龐,揚起的眼裡充滿晶瑩的淚水,他就提不起力氣了。孩子們等著他衝過去趕跑他們,儘管他們一直在唱歌祈禱,但只要他一動,他們隨時準備拔腿就跑。這時,有幾個孩子看到費爾特的臉開始抽搐,心想『現在他要過來趕我們走啦』,然後起身跑掉了。但是老人只是眨了一下眼——用那隻好眼睛,然後一滴眼淚順著臉流了下來。『哈利路亞!』孩子們大喊道。然後,正如我之前說過的,費爾特完了。現在他整天跑來跑去,除了參加集會,就是禁食禱告,或者幻想自己聽到上帝的聲音。」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壞處,」英格瑪說道,「以前費爾特整日酗酒,現在海爾干派接納了他。」 「是啊,你朋友多,失去一兩個算不上什麼。如果這些孩子能讓老師皈依,你也不會反對吧?」 「我無法想像這些小孩子能改變斯托姆!」英格瑪變得目瞪口呆。他想,大力英格瑪說教區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看來是真的。 「但他們真的去了,」大力英格瑪回答道,「一天晚上,斯托姆坐在教室里伏案寫作,幾個孩子進來,開始布道。」 「斯托姆如何回應的?」英格瑪問道,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 「他起初非常驚訝,可以說是目瞪口呆。幸好,海爾干那天也去了老師家,當時正在廚房裡跟格特魯德聊天。」 「海爾干跟格特魯德?」 「是的,自從貢希爾德那件事後,海爾干便依照格特魯德的建議調整自己的行為,這讓他們成了好朋友。格特魯德聽到廚房裡有嘈雜聲,說道:『你正好看看這些怪事,海爾干。看來孩子們要開始教導老師了。』海爾干大笑起來,他明白這有多麼荒唐。他馬上把孩子們趕出去,解決了麻煩。」 英格瑪注意到老人看他的眼神很怪異,就像獵人看著受傷的野熊,考慮是否應該再補上一槍。 「我不知道你希望我做些什麼。」英格瑪說道。 「我能盼你做什麼呢,你還只是個孩子!身無分文,兩手空空。」 「我敢肯定你想讓我遏制海爾干!」 「村里人都說只有你能讓海爾干離開,然後這一切才能結束。」 「無論何時,只要有新的教派產生,出現紛爭是必然的,」英格瑪說,「這並不奇怪。」 「不僅如此,這也是你向人們展現實力的絕佳機會。」老人堅持說道。 英格瑪轉身,開啟木鋸。他最想知道格特魯德的近況,想問問她是否加入海爾干派。但是他太驕傲了,不願意流露出任何恐慌。 早上八點,他回到家吃早飯。像往常一樣,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食物,哈爾沃與卡琳待他都很好。看到他們如此和善,他不敢相信大力英格瑪的話是真的。他變得輕鬆而愉快,認為老人言過其實。過了一會兒,他又擔心起格特魯德來,這種感覺十分強烈,甚至讓他胃口全無,心猿意馬。忽然,他轉向卡琳問道: 「最近,你看到斯托姆一家人了嗎?」 「沒有!」卡琳生硬地說道,「我不願意跟不虔誠的人交往。」 這個回答讓英格瑪若有所思。他在想自己是應該說點什麼,還是應該保持沉默。如果他說話有可能跟家人決裂,但他又不願意讓他們認為自己支持他們這種錯誤的想法。「我從未看出老師一家有任何不虔誠的跡象,」他反駁道,「而且我與他們共同生活了四年。」 剛才英格瑪擔心的事,現在輪到卡琳了。她也在想要不要繼續說下去,最後她覺得自己應該捍衛真理,即使這樣會傷害英格瑪。於是她說道,如果有人不留心傾聽上帝的聲音,這樣的人就是不虔誠的。 哈爾沃也開始幫腔。「孩子的問題是關鍵的,」他說,「他們應該接受正確的教導。」 「整個教區的孩子都是在斯托姆的教導下長大的,也包括你,哈爾沃。」英格瑪提醒他。 「但是他並沒有教我們如何正直地生活。」卡琳說道。 「但在我看來,你一直在那麼做啊,卡琳。」 「讓我告訴你他以前是如何教導我們生活的。那就好像在圓形的梁木上行走: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但是當教友們助我一臂之力的時候,我就大步走在筆直的正義之路上,沒有任何牽絆。」 「我敢說,」英格瑪說道,「這樣講是很容易的。」 「儘管做起來很難,但並非不可能。」 「但是斯托姆一家怎麼樣了?」 「跟我們有同樣信仰的人,紛紛給孩子退學。你知道我們不希望孩子吸收不同的知識。」 「老師怎麼看待這件事?」 「他說不讓孩子上學有違法律,於是讓警察立刻帶回托馬森和克里斯特·拉爾森加的孩子。」 「所以你們與斯托姆一家敵對起來了?」 「我們只是堅守自己的想法。」 「你們似乎與其他人都格格不入。」 「我們只是遠離那些引誘我們墮落的人。」 這三個人繼續說下去,他們都壓低聲音,字斟句酌,唯恐說出來的話傷到對方。 「但我可以代替格特魯德問候你,」卡琳說道,試著換上愉快的口吻,「去年冬天,海爾干跟她談了很多,他說她今晚要加入我們。」 英格瑪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他好像一整天都蒙著眼睛,等著挨槍子兒,現在終於等到了,子彈射穿了他的心。 「所以她想成為你們中的一員!」他喃喃自語,「當一個人處在漆黑的森林裡,很多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英格瑪似乎想到海爾干一直在討好格特魯德,然後設下圈套抓住她。「但是我該怎麼辦?」他忽然問道,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無奈的懇求。 「你應該加入我們,」哈爾沃果斷地說道,「海爾干現在回來了,只要他跟你談一次,你就會皈依的。」 「我才不在乎是否皈依!」 哈爾沃與卡琳瞪著英格瑪,驚訝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只想堅守父親的信仰!」 「與海爾干談之前,不要再說了。」卡琳懇求道。 「但是,如果我不加入你們,我想你們會把我趕出這個家,對嗎?」英格瑪說道,站了起來。他們沒有回答,他似乎變得一無所有了。他鼓起勇氣,變得更加堅定。「現在我想知道你們打算怎麼處置鋸木廠!」他問道,他想這件事最好能馬上解決掉。 哈爾沃與卡琳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都害怕做出承諾。 「你知道,英格瑪,在這個世上對我們來說,沒有人比你更重要。」哈爾沃說道。 「是的,是的,但你們打算怎麼處置鋸木廠?」英格瑪堅持問道。 「首要的事情是把那些木材都鋸好。」 面對哈爾沃的閃爍其詞,英格瑪得出結論:「也許海爾干也要接手鋸木廠?」 卡琳與哈爾沃對英格瑪表現出的憤怒困惑不已。自從說了格特魯德的事,他們似乎無法與他心平氣和地說話。 「讓海爾干跟你說吧。」卡琳乞求道。 「哦,我會讓他來跟我說,」英格瑪說道,「但首先我要知道你們的立場。」 「當然,英格瑪,你一定知道我們都盼著你好!」 「但是海爾干會接管鋸木廠嗎?」 「我們得幫海爾干找到合適的工作,這樣他才能留下來。我們覺得假如你能接受真正的信仰,你們倆也許能成為合作夥伴。海爾干很能幹的。」哈爾沃說道。 「哈爾沃,你什麼時候學會拐彎抹角了?」英格瑪說道,「我只想知道海爾干會不會成為鋸木廠的主人。」 「如果你拒絕信仰上帝,他就會接手鋸木廠。」哈爾沃宣布道。 「我很感激你能告訴我。如果我接受你們的信仰,我將會得到一筆多大的買賣啊。」 「你要知道我們不是那個意思。」卡琳責備道。 「我知道你們什麼意思,」英格瑪說道,「除非我加入海爾干派,否則我會失去格特魯德、鋸木廠,還有我的家。」英格瑪突然轉身,走了出去。 走出屋子後,英格瑪突然產生一個念頭,或許應該讓這種懸而未決的感受有一個了結——他應該弄清楚自己跟格特魯德的關係。於是,他徑直朝學校走去。春雨悄然而至。老師家美麗的花園裡,綠意盎然,小草們都在奮力生長。此刻,格特魯德正站在台階上,欣賞這場春雨。兩叢稠李枝葉繁茂,伸出的綠葉遮擋著格特魯德。英格瑪駐足片刻,他被眼前的美好的景致驚呆了。他的身心漸漸緩和起來。格特魯德沒有看到他。他輕輕關上院門,朝她走去,出神地看著她。上次分別時,她還是一個小姑娘。不到一年的時間,她已經出落成端莊美麗的大姑娘了:身材高挑而纖細,頸項典雅,皮膚白皙嬌嫩,雙頰緋紅。她此刻正陷在某種沉思中,雙眼深邃,雙唇微閉,流露出嚴肅而渴望的神情。 看到格特魯德變化這麼大,英格瑪高興極了。一股美好的安定感占據了他的全身,他感到自己好像在接近某種神聖而偉大的東西。他被這種美麗完全征服了,甚至想跪下來,感謝上帝的恩典。 但是,當格特魯德看到英格瑪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住了。眉頭緊鎖,雙眼中間顯出一道皺紋。他馬上就看出來了,格特魯德並不希望見到自己,這讓他很難過。「他們想把她從我身邊奪走,」他想,「他們已經奪走了。」這種感覺讓安息日的寧靜蕩然無存,之前的恐慌再次襲來。寒暄過後,他便直截了當地問格特魯德,她是否真的要加入海爾干,成為他的追隨者。她回答是的。英格瑪又問她有沒有想過海爾干派不允許她與教派以外的人交往。格特魯德回答她已經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了。 「你的父母同意你這樣做嗎?」英格瑪問道。 「沒有,」她回答,「他們還不知道呢。」 「但是,格特魯德……」 「小點聲,英格瑪!我這樣做是為了尋求安寧,是上帝讓我這麼做的。」 「不,」他大喊道,「不是上帝,是……」 格特魯德忽然轉過身去。 英格瑪告訴她,自己決不會加入海爾乾的教派。「如果你加入他們,我們就要永遠地分開了。」 格特魯德看著他,好像在說即使這樣,對她也沒有什麼影響。 「別那麼做,格特魯德!」他央求道。 「你不要以為我行事魯莽,對於這件事,我已經深思熟慮。」 「那麼你再好好想想吧。」 格特魯德不耐煩地轉過身去。 「你也應該為海爾干想一想。」英格瑪氣急敗壞地說道,並抓住她的手臂。 她甩開他的手。「你瘋了嗎,英格瑪?」格特魯德倒吸一口氣喊道。 「是的,」他回答道,「海爾乾的所作所為把我逼瘋了。這一切必須停止!」 「什麼必須停止?」 「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了。」 格特魯德聳聳肩。 「再見。格特魯德!」他用哽咽的聲音說道。 「記住我說的話,你永遠不要加入海爾干派!」 「你想要幹什麼,英格瑪?」女孩問道,因為她感到一絲不安。 「再見,格特魯德,好好考慮一下我說過的話!」英格瑪回頭喊道,此時他已經走到碎石路的一半了。 他繼續前行。「如果我像父親那樣智慧就好了!」他心想,「但我又能做什麼呢?我就要失去我的最愛,而且無能為力。」然而,有一件事英格瑪可以確定——如果一切不幸都降臨到他身上,那麼海爾干也不能全身而退。 他朝大力英格瑪的小木屋走去,希望能見到牧師海爾干。走到門口時,他聽到屋裡傳出了憤怒的喊聲。好像屋裡還有其他人,他立即退了出來。就在他要離開的時候,他聽到一個男人憤怒地說道:「我們三兄弟不遠萬里找你算賬來了,約翰·海爾干。你對我們的弟弟做了什麼?兩年前他到美國,然後加入你的教派。前幾天我們收到一封他的來信,信上說為了參悟你的教義,他已經走火入魔了。」 英格瑪匆匆離開。顯然,跑來找海爾干算賬的不止他一個,他們都是一樣的無助。 他走向鋸木廠,大力英格瑪早就在那兒開工了。這時,他聽到一聲突如其來的喊叫,連鋸片的尖嘯與激流的咆哮都無法掩蓋。起初,他無動於衷,滿腔的恨意,他只能想到海爾干從他身邊奪走了格特魯德、卡琳,以及他的家庭和事業。 接著,他似乎又聽到一聲叫喊。很可能是海爾干與這些陌生人發生了爭執。「就算是打死他也沒什麼不好的。」他心裡想。 然後,他又聽到一聲呼救。英格瑪立即放下手中的活,朝山頂飛奔。離小木屋越近,海爾干痛苦的喊聲就越清晰。終於跑到小木屋門口時,他感到四周被屋裡的扭打震得晃動起來。 他小心地打開門,躡手躡腳地走進去。海爾干倚牆而立,手裡拿著斧頭自衛。三個陌生人個個身壯如牛,手裡握著棍棒。他們沒帶槍,顯然只想教訓海爾干一番,但是海爾乾的反擊惹惱了他們,他們起了殺心。他們沒有過於警惕走進來的英格瑪,只把他當作枯瘦靦腆的少年。 英格瑪靜觀其變。這樣的場景對他來說如同夢境,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他期盼的事竟然成真了。這時,海爾干再一次求救。 「你別想讓我救你,我可不是傻子!」英格瑪在心裡說道。 突然,一個人狠狠擊打了海爾乾的頭,他手一松,斧頭掉到地上。其他人立馬扔掉手裡的棍棒,拿出刀,沖向海爾干。這時,一個念頭閃過英格瑪的腦海——其實每個人都在一生中的某個階段做過卑鄙的事,現在輪到我了,是嗎?他想。 突然,一個行兇者感到自己被一雙強壯的臂膀提了起來,然後整個人被扔出屋外;第二個人還沒反應過來,也被扔了出去;第三個人奮力站起來,同樣被大頭朝下擊倒在地。 英格瑪把他們三個全部扔出屋外,自己站在門口。「還想再打嗎?」他挑戰似的笑道。他才不介意跟他們三個打一場,他正好想試試自己的實力。 三兄弟似乎打算重啟戰局。其中一個人喊道,我們快撤吧,有人從榆樹後的小路上趕來了。沒有解決掉海爾干,他們三個都很失望。就在他們準備離開之際,其中之一轉身跑向英格瑪,刺傷了他的脖子。 「這是你多管閒事付出的代價!」他叫嚷道。 英格瑪倒了下去。對方嘲弄地大笑著跑開了。 幾分鐘後,卡琳來到小木屋,發現英格瑪坐在門口的台階上,脖子受了傷。她走進屋裡,發現海爾干倚牆而立,手裡握著斧頭,滿臉是血。卡琳沒有看到那幾個逃逸者;她認定是英格瑪先動的手。她驚恐萬分,雙膝顫抖。「不,不!」她心裡想,「我們的家族裡不可能出現行兇者。」她回想起母親的往事。「源頭在那裡!」她喃喃自語,拋下英格瑪,朝海爾干跑去。 「先去看看英格瑪!」海爾干大喊道。 「應該先幫受害者,而不是行兇者。」卡琳說道。 「先去看看英格瑪!先去看看英格瑪!」海爾干不停地大喊。他太激動了,向她揮起斧頭,「是他趕走了行兇者,救了我!」他喊道。 卡琳終於明白了怎麼回事,待她轉向英格瑪時,人已經走了。她看到英格瑪搖搖晃晃地穿過院子,便大聲喊道:「英格瑪!英格瑪!」 英格瑪頭也不回地繼續前行。她很快追上了他,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說道:「停下來,英格瑪,讓我給你包紮傷口!」 他甩開她的手,如盲人般胡亂前行。血從傷口流出,順著衣服流到鞋子上。他每走一步,鞋子裡擠出的鮮血就在地上留下一個紅色的印記。 卡琳跟著他,絞扭著雙手。「停下來,英格瑪,停下來!」她央求道,「你要去哪裡?我說,別走了!」 英格瑪徑直朝森林走去,那裡不會有人救治他。卡琳盯著他的鞋看,血不斷地滲出來。地上的腳印越來越紅。 「他想在森林裡自生自滅,血干而死!」卡琳心裡想。「上帝保佑你,英格瑪,你救了海爾干!」她溫柔地說道,「一個人要鼓起多大的勇氣和力量才能那麼做啊!」 英格瑪還是悶聲走路,毫不在意姐姐的話。卡琳跑上前去,擋住他的路。可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就繞開了。「你去幫海爾干吧!」他低聲說道。 「聽我解釋,英格瑪!哈爾沃和我因為今天早上跟你說過的話而感到抱歉。我來找海爾干,就是要告訴他,不管怎樣,鋸木廠都是英格瑪的。」 「現在,你去告訴他吧。」英格瑪說道。他繼續前行,地上的石頭和樹樁把他絆倒。 卡琳緊跟在他後面,盡力安撫他。「你就不能原諒我嗎?剛才是我錯怪你了,以為你動手打人。我一時間也想不出別的來啊。」 「你隨時準備相信自己的弟弟是殺人犯。」英格瑪反駁道,看也不看她一眼。他只顧走路。他踩過的草葉再挺立起來時,血順著草尖流下來。當卡琳注意到英格瑪對海爾干怪異的稱呼時,她才明白自己的弟弟有多麼憎恨這個人。同時,她也看到了弟弟的能力。 「大家都會稱讚你今天的所作所為,英格瑪,你會因此而出名的,」她說道,「你不會想死掉,錯失這些讚譽,對不對?」 英格瑪的笑聲充滿了諷刺。他轉過身來,臉色蒼白而憔悴。「你為什麼不回家,卡琳?」他說道,「我知道你想幫誰。」他的步伐越發不穩,現在他走過的地方,血跡已經連成一條。 看到這些血,卡琳幾乎要發瘋了。她對英格瑪的愛,更加強烈地燃燒起來。現在她為自己的弟弟感到驕傲,覺得他是這棵古老的家族樹上一條粗壯的枝幹。 「哦,英格瑪!」她喊道,「你必須在上帝和親人前回答,你是不是要流干你的鮮血!你知道,無論你讓我做什麼,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會去做。」 英格瑪停下腳步,手臂環搭在樹幹上以支撐自己,然後冷笑道:「或許你可以把海爾干送回美國去?」 卡琳低頭凝視著英格瑪左腳邊的一攤血,思考她的弟弟拋過來的難題。難道他希望他的姐姐離開這座美麗的天堂花園?整個冬天的生活讓她無比留戀,難道她又要回到好不容易掙脫出來的罪惡的世界中去? 英格瑪乾脆轉過身來,臉色蠟黃,太陽穴發脹。他的鼻息微弱,整個人奄奄一息。他努起下唇,嘴唇的輪廓更加清晰了,顯出從未有過的堅毅。看來,他是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了。 「我覺得我與海爾干不能生活在同一個教區里,」他說道,「顯然我得給他讓地方。」 「不,」卡琳立即喊道,「如果只有這樣,你才肯原諒我們,我答應你勸海爾干離開。上帝會把另一位牧羊人派給我們。」卡琳心想,現在最好什麼都依著英格瑪。 她給英格瑪包紮好傷口,扶回了家,讓他在床上休息。他傷得沒有那麼重,休息幾天就沒危險了。這幾天他躺在樓上的房間裡,卡琳始終像照顧小孩子一樣照顧他,守著他。 第一天,英格瑪神志不清地囈語,早上發生的事不停在他腦中回放。這讓卡琳發現,海爾干與鋸木廠並不是唯一讓英格瑪掛念的。晚上,當他神志清醒後,卡琳對他說:「有人想跟你說話。」 英格瑪說,自己太累不想說話。 「但我認為這對你有好處。」 過了一會兒,格特魯德直接上樓來到他的房間。她一臉嚴肅,而且有些不安。英格瑪以前就喜歡格特魯德,那時她是個有趣的女孩子,有時候還會惹人生氣。但那個時候,他心裡有些東西壓抑了自己對格特魯德的愛。現在,格特魯德度過了難熬的一年,克服了自己的不安與渴望,她的身上發生了神奇的變化,於是英格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對她的愛意。見到格特魯德來到床邊,英格瑪立刻舉起手掩住雙眼。 「你不想見到我嗎?」她問。 英格瑪搖搖頭。他像一個任性的孩子。 「我只想跟你說幾句話。」格特魯德說道。 「我想你是來告訴我,自己已經加入海爾干派了?」 格特魯德俯身在床邊,把他的手從雙眼處移開。「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英格瑪。」她低聲說道。 他驚奇地看著她,一言不發。格特魯德雙頰緋紅,略顯猶豫。最後,她說道:「去年,在你要離開我們的時候,我已經開始用恰當的方式來關心你了。」 英格瑪的臉紅到了頭髮根,一抹喜悅洋溢在眼中。但很快他又變得嚴肅且懷疑起來。 「我非常想念你,英格瑪!」她喃喃自語。 他笑了,略有懷疑之色,但還是拍拍她的手,算是感激她對自己的善意。 「但你從未回來看過我,」她責備道,「就好像我從未出現過一樣。」 「我不去看你是因為,我想做出成績後再向你求婚。」英格瑪說,好像這是不言自明的事。 「但我以為你把我忘了!」格特魯德的眼裡蓄滿淚水,「你不知道我度過了多麼艱難的一年。海爾干非常善良,他試著安慰我,他對我說,如果我全心全意信仰上帝,我的心就會重獲寧靜。」 英格瑪看著她,眼裡再次燃起希望。 「今天早上你來的時候把我嚇壞了,」她坦言,「我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抗拒你,不安感會再次回來。」 英格瑪喜形於色。 「但是今天晚上,當我得知你救了自己憎恨的人,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格特魯德臉紅了,「我覺得我再也沒有力氣離開你了。」說完,她把頭埋在英格瑪的掌心,吻了下去。 對英格瑪來說,這神聖的時刻終於來臨,偉大的鐘聲響起。在寧靜祥和的安息日裡,甜蜜的愛降臨在他的雙唇,他的身心沐浴在幸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