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 · 海爾干

拉格洛夫 《耶路撒冷》
在大力英格瑪的小屋舉辦舞會的那天晚上,蒂姆斯·哈爾沃並不在家。他的妻子卡琳一個人睡在客廳外的臥室里。夜裡,卡琳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見埃洛夫還活著,正在舉辦一個盛大的狂歡派對。她聽見他在隔壁房間碰酒杯,狂笑,唱著下流的歌。在夢裡,埃洛夫與他的狐朋狗友越來越吵,最後他們摔起桌椅。卡琳被嚇得醒了過來。然而,她醒後發現這巨大的聲響還在繼續。大地在顫抖,窗欞咯咯作響,屋頂的瓦片開始鬆動、散落,在山牆處的老梨樹用它的枝幹猛烈地敲打著房屋。那情景就像末日審判。 這種響聲達到頂峰時,一片窗玻璃被彈了出來,玻璃碎片散落一地。一股強勁的風從屋外長驅直入,卡琳覺得自己又聽到那種笑聲——在夢裡出現過的笑聲。她想像著自己可能要死了。她從未這樣恐懼過,她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渾身僵硬,如冰塊一般寒冷。 忽然,喧鬧聲消失了,卡琳也恢復了知覺。夜風刺骨,卡琳打算起身,拿東西堵住破損的窗戶。可是當她下床時,雙腿癱軟無比,她發現自己不能走路了。她沒有喊人過來幫忙,而是重新躺下。「我需要再冷靜一下,過一會兒就好了。」她想。過了一會兒,她又做了一次嘗試,這次她的腿還是沒有力氣,整個人跌倒在床邊的地板上。 早上,裡屋的人起床收拾房間,才發現這一切。醫生馬上趕了過來,但他也說不清卡琳這是怎麼了,因為她既沒有生病,也沒有癱瘓。他只能說卡琳目前的狀況是由恐懼造成的。 「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好起來的。」醫生安慰她道。 卡琳聽完醫生的話,什麼也沒說。她認定那天夜裡一定是埃洛夫回來了,才導致她不能走路。她還有一種預感,自己永遠也不能下床了。 整個早上,卡琳都坐在床上,冥思苦想。她試圖為上帝給她的懲罰找個理由。她將自己的德行痛徹地審視一番,認為自己並非品行不端,不應受此懲罰。「上帝待我不公。」她覺得。 那天下午,她被帶去斯托姆的宣教屋,一個叫達格森的業餘牧師在講台上布道。她希望這個人能告訴自己她為什麼遭到如此的責罰。達格森的演講很受歡迎,但他沒想到那天下午會有那麼多聽眾趕來聽他布道。天哪,這是有多少人聚集在這間宣教屋啊!每個人都在談論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在大力英格瑪小木屋外發生的怪事。整個教區都陷入恐慌之中,這種恐慌轉變成一股力量,讓人們聚集在一起聆聽上帝之語,以消除他們的恐懼。大約有四分之一的教眾無法擠進屋裡,宣教屋的門窗大開,達格森聲如洪鐘,外面的人聽得一清二楚。他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人們想聽什麼。他開篇就用恐怖的語言描述了地獄和黑暗王子。這使人們想起惡魔,他們埋伏在黑暗中,設下網羅,伺機奪取人的靈魂。人們似乎看到了一個充滿惡魔的世界,魔鬼引誘他們走向毀滅。周圍險象環生,人們在陷阱中徘徊,像森林裡的小動物一樣被追捕著、折磨著。達格森布道時的聲音像勁風,言辭如火舌,迴蕩在整個房間。 所有人都把達格森的布道比作噴涌而出的火焰。當他談到惡魔、烈火和濃煙時,人們覺得自己好像被困在燃燒的森林中,火舌在腳下的苔蘚上蔓延開來,煙霧瀰漫在空氣中,頭髮被燒焦,火焰的怒吼鑽進人們的耳朵,飛濺的火星點燃身上的衣服。 就這樣,達格森帶領著人們突破烈火與濃煙的圍堵。火舌在前方攔截,在後方追擊,在左右圍堵……在克服了所有的艱難險阻後,達格森終於帶領大家來到一片綠色的叢林中,這裡環境宜人,靜謐祥和。在草坪中央鮮花盛開處,耶穌基督端坐在那裡,朝著流亡者們展開雙臂,人們俯身在耶穌腳邊。現在所有的危險都已經過去,人們不再受苦難折磨。 達格森仿佛在講述自己的感受,好像他就俯身在上帝的腳邊,感到了無比的平和,不再害怕人間的險惡。 儀式結束後,人們情緒激動。很多人衝上講台,淚流滿面地感謝達格森。他們說這些布道詞喚醒了自己對上帝的真切信仰。但是卡琳卻無動於衷。達格森結束演講時,卡琳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他,好像在譴責他沒有給自己帶來什麼啟示。這時,有人在外面大喊一聲,聲音大到整個教區都能聽到: 「悲哀啊,悲哀,得非所求!悲哀啊,悲哀,得非所求![14]」 屋裡的人聽到這些話,紛紛跑了出去,想看看是誰說的。卡琳因為行動不便,無助地坐在原處。不久,她的家人回來,告訴她大聲說話的人是一位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陌生人。他與一位漂亮的金髮女郎在眾人做禮拜時乘著馬車沿路而來,他們停下來聆聽。就在準備離去時,男人突然起身,說出那些話。有村民認出了車裡的女郎,他們說她是大力英格瑪的一個女兒——去了美國,並在那裡結了婚。那男人顯然是她的丈夫。要認出她挺不容易的,她離開之前還是鄉下打扮的小姑娘,如今卻是穿著時髦的成年女郎。 對於達格森的布道,卡琳的看法同這個陌生人是一樣的。卡琳沒有再去過宣教屋。但是夏末的時候,有一個浸禮教的平信徒來到教區洗禮與勸誡,她去聽了。救世軍來村里辦集會,她也去參加了。 整個教區處在宗教巨變的陣痛之中。在這些集會中,覺醒與皈依常常發生。人們似乎找到了各自的追求。然而,卡琳卻沒有從這些布道中尋找到任何安慰。 比戈爾·拉爾森在公路旁有一間鐵匠鋪,鋪子又小又暗,門房很低,窗戶上有孔隙。比戈爾·拉爾森會製造刀具、修鎖,給輪子和雪橇滑板加輪胎。空閒的時候,他還會鍛造釘子。 一個夏日的晚上,鐵匠鋪里的人忙得不可開交。比戈爾·拉爾森在一塊鐵砧前平整釘頭;大兒子在另一塊鐵砧前鍛造鐵桿,然後切割釘腿;二兒子負責拉風箱;三兒子把煤裝進鍛造爐,翻動鋼板,等鋼板燒紅時交給鐵匠鍛造;小兒子還不滿七歲,他負責收集釘子,然後把它們扔進裝滿水的水槽中,最後綑紮在一起。 他們都忙得熱火朝天,這時一個陌生人站在門口。他個子很高,皮膚很黑,要把身子彎到一半才能往屋裡看。比戈爾·拉爾森抬眼看看男子,想知道他需要什麼。 「我想你不會介意我往屋裡看吧,我其實沒什麼事,」陌生男子說道,「小時候,我在鐵匠鋪做過活,所以一遇到鐵匠鋪就免不了往裡看看。」 比戈爾·拉爾森注意到,這個人有一雙強壯有力的大手——通常鐵匠的手才是這個樣子的。他馬上詢問這個陌生男人的來歷。這個人很愉快地接了話,但是並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比戈爾覺得這個人既聰明又和善,便帶著他在店裡轉了一圈,然後到外面跟他誇讚起自己的兒子們。他說自己有過一段艱難的日子,那時候孩子們還小,不能幫什麼忙。現在他們都能出力了,一切都很好。「過幾年,我也能過上有錢人的生活。」他說道。 陌生人微笑著說,他很高興聽到比戈爾的兒子們都成了他得力的助手,並用大手拍拍比戈爾的肩膀,直視對方的眼睛說道:「既然你的兒子在生活方面能給你這麼大的幫助,為什麼不讓他們在精神方面幫幫你呢?」比戈爾呆望著對方。「我知道你以前沒有想過這些,」陌生人補充道,「好好考慮一下,下次我們碰面時再說。」然後,陌生男人微笑著離開了。比戈爾·拉爾森撓撓頭,回到鋪子裡。但是,這個陌生人的話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中。「我想知道他為什麼說那樣的話?」他想,「我一定有些東西沒有弄明白。」 在陌生人與比戈爾·拉爾森攀談之後,蒂姆斯·哈爾沃的舊雜貨鋪里也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自從哈爾沃與卡琳結婚以來,這個雜貨鋪便交給布萊·岡納爾打理,也就是他的連襟。岡納爾不在的時候,則由布麗塔·英格瑪森看著店鋪。布麗塔的名字取自她的母親,也就是大英格瑪漂亮的妻子,她繼承了母親的美貌。自打降生,她就是英格瑪農場裡最漂亮的女孩。儘管在長相上她跟英格瑪森家族沒有共同之處,但她同樣繼承了家族善良正直的品質。 岡納爾不在家的時候,布麗塔常常以自己的方式經營小店。不管何時,只要下士費特爾醉得跌跌撞撞來到店裡,要買一瓶啤酒,布麗塔一定會斬釘截鐵地說一聲:「不賣!」當貧窮的莉娜來到店裡想買一隻漂亮的胸針,布麗塔常常會把她送回家,並帶去幾磅黑麥粉。當農婦來到店裡買輕薄的布料,布麗塔總是告訴她們回家用織布機紡織適宜而耐用的衣料。而且沒有孩子敢在布麗塔看店時,花錢買糖果或者葡萄乾吃。 這一天,布麗塔的店裡沒有什麼客人。她已經一個人坐在店裡幾個小時了,她盯著這空蕩蕩的店鋪,眼裡充滿了絕望。過了一會兒,她起身拿了一條繩子,把店鋪里的移動步梯搬到後屋。她在繩子的一頭打了套索,把另一頭系在天花板的鉤子上。就在她準備把頭伸進套索里的時候,她無意中朝下面看了一眼。 這時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皮膚黝黑的高個子男人。顯然,他進店的時候沒有引起布麗塔的注意,他發現沒有人在櫃檯接待,就開了後屋的門,走了進來。 布麗塔從步梯上走了下來。男人沒有說話,而是退回到店鋪前台,布麗塔緩緩地跟著他。她以前從未見過這個人。她注意到這個人有一頭黑鬈髮,大絡腮鬍,目光敏銳,雙手粗壯。他的穿戴很講究,舉止卻像個工人。他坐在門口一張搖搖晃晃的椅子上,盯著布麗塔看。 此時,布麗塔已經站在櫃檯後面。她沒有問來者要買什麼,只是希望他趕快離開。這個人卻只是盯著她看,目光一刻也不肯離開。布麗塔覺得自己被這種目光震懾住了,動彈不得。現在,她有點不耐煩了,在心裡嘀咕道:「你坐在這裡看著我有什麼用呢?難道你不明白?只要你一離開,我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這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布麗塔在頭腦中辯論起來,「我不介意你阻礙我的計劃,但這是無濟於事的。」 男人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讓我告訴你吧,英格瑪森家族裡就沒有適合做生意的人!」布麗塔繼續在心中暗暗地說道,「你不知道,接手店裡的生意之前,岡納爾與我是多麼幸福。村民們都不同意我嫁給他。他們不喜歡他黑色的頭髮、銳利的眼睛和善辯的舌頭。但我們彼此相愛,知道嗎,在開店之前我們從未吵過架。但開店以後,我們的生活就不太平了。我希望他以我的方式開店。我不能接受他把白酒賣給醉漢。在我看來,他應該鼓勵人們去買必需品。但岡納爾覺得我的想法很可笑。我們倆都不願意讓步,所以爭吵個不停,現在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 她惡狠狠地瞪著這個男人,很驚訝他為何對這種無聲的懇求無動於衷。 「你一定能明白我無法生活在這種恥辱之中,當我知道岡納爾要求法官沒收窮人的財產,並奪走他們唯一的牛羊時,我失望透頂!你難道不明白這樣做是不對的嗎?你為什麼不離開,好讓我了斷這一切!」 在這個男人的注視下,布麗塔的思緒漸漸穩定,輕聲啜泣起來。她被這個陌生人的守護與陪伴感動了。 這個人看到布麗塔哭起來,便起身走向門口。然後,他在門口處轉身,看著布麗塔的眼睛,用低沉的嗓音說:「不要再做傷害自己的事,時間已經臨近,你盼望的正直的生活,就要來臨了。」 說完,他就走了。她能聽到他踏在馬路上沉重的腳步聲。布麗塔跑到後面的小屋裡,取下繩子,搬回步梯,然後又坐在之前冥思了兩個鐘頭的箱子上。她覺得長久以來自己一直在黑暗中徘徊,連自己的雙手都看不清。她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會飄向何方,她每一步都走得膽戰心驚,害怕自己陷入泥潭,或一頭跌入深淵。現在有人告訴她不必遠足,而是坐下,等待黎明。這讓她感到很高興,慶幸自己不必涉險前行。現在她只需安靜地坐下來,等待光明了。 大力英格瑪有一個女兒,叫安娜·麗薩,住在芝加哥好幾年了。她嫁給了一個名叫約翰·海爾乾的瑞典人,此人是一小群虔誠教徒的領袖,他們有自己的信仰和準則。在那個難忘的舞會之夜的第二天,安娜·麗薩和她的丈夫便回到家來看望她的老父親。 海爾干在教區里散步打發時間,結交偶遇的路人。起初,他只是跟這些人聊些家常,但在分別之前,他會把自己的大手放到對方的肩膀上,然後說一些安慰或是告誡的話。 大力英格瑪與他的女婿接觸並不多。因為那年夏天,老人與年輕的英格瑪忙著在瀑布下建造鋸木廠,此時英格瑪已經回到自家的農場生活。鋸木廠竣工時,大力英格瑪很驕傲;當第一根原木被吱吱地鋸成白色木板時,他更是無比自豪。 一天晚上,老人完工回家,在路上遇到了安娜·麗莎。她看起來神色慌張,想要逃跑。大力英格瑪見她這副樣子,馬上加快腳步。他覺得家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一入小院,老人便停住腳步,緊鎖眉頭。自從他記事起,小木屋的外院就有一片玫瑰叢,被他視如珍寶。他不允許任何人摘掉一朵玫瑰,哪怕是一片葉子,因為他覺得這片玫瑰叢是精靈與仙子的庇護所。現在它們被砍光了。這一定是他的女婿乾的,就是那個牧師,因為他一直覺得這片玫瑰叢很礙眼。 大力英格瑪提著斧子,走進小木屋。進屋後,他抓緊斧柄。海爾干正坐在屋裡,翻看面前的《聖經》。他抬起眼睛,嚴厲地看了老人一眼,然後朗聲讀道: 「你們說,我們要像外邦人和列國的宗族一樣,去侍奉木頭與石頭,你們所起的這心意萬不能成就。主耶和華說:我指著我的永生起誓:我總要做王,用大能的手和伸出來的膀臂,並傾出來的忿怒,治理你們。」[15] 大力英格瑪一句話沒有說,轉身退出了木屋。那天晚上他睡在牛棚里。接下來的日子,他跟英格瑪·英格瑪森一起去森林裡燒窯。倆人一去就是整整一個冬季。 海爾干在祈禱會上做過兩三次演講,他勾勒出自己的教義,並堅稱這才是真正的基督教。然而海爾干不如達格森那樣能言善辯,他的演說並沒有得到多少人的信奉。那些在外面遇到他、聽過他講話的人,對他的演講抱有很大期待,可他的長篇大論卻總讓人感到沉重、單調,乏味不堪。 轉眼到了夏末,卡琳對自己的情況越發絕望。她幾乎不講話,整天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教堂也不去了,她只是待在家裡,哀嘆自己的不幸。有時,她會跟哈爾沃重複父親常說的那句話:英格瑪家的人不必害怕,我們只按照上帝的旨意行事。現在她竟然連這句話也開始懷疑了,覺得真相併非如此。 有一次,哈爾沃不知道怎麼辦,勸她跟新來的牧師聊聊。但是卡琳說再也不會求助於牧師。 八月底的一個星期天,卡琳坐在客廳的窗前。整個農場沉浸在安息日的靜謐之中。她幾乎無法保持清醒,頭越垂越低,最後靠近胸膛,不一會兒打起盹來。 忽然,窗外有個聲音將她驚醒。她看不清說話的人,但這個聲音強壯而低沉,她從未聽過這樣美妙的聲音。 「哈爾沃,我知道你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沒讀過書的窮鐵匠能夠發現真理,而很多體面的讀書人卻沒有。」這個聲音說道。 「我不明白你是如何斷定的。」哈爾沃問道。 「這是海爾干與哈爾沃的對話。」卡琳想到。她想靠近窗口,卻無能無力。 「你知道有這樣一句話,」海爾干繼續說道,「如果有人扇了我們的左臉,我們要把右臉也給他。我們不該抵抗邪惡,其他類似的事情也一樣,我們做不到。如果你無法保護好自己的財產,你的房子和家就有可能被奪,你的土豆和穀物將被偷,然後整個英格瑪農場也會被侵占。」 「也許你是對的。」哈爾沃承認。 「然而,我認為基督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什麼特殊意義。或許,他只是隨便一說?」 「我不知道你說這些究竟是什麼意思!」哈爾沃說道。 「現在你需要好好考慮一下,」海爾干繼續說道,「我們自認為自己的基督教已經很先進了。現在已無人偷盜、行兇、虐待孤兒寡母,憎恨或迫害鄰里的事情也沒有了。對我們來說,有這麼好的宗教信仰,不會再有人作亂了!」 「但很多事情不像它們應該的那樣。」哈爾沃慢吞吞地說道。他的聲音有些睏倦,無精打采。 「如果你的打穀機此刻出現故障,你一定要找到哪裡出了毛病。除非發現問題所在,否則你不會休息片刻。然而,當你看見人們無法過基督教的生活,你不該思考基督教本身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我無法想像基督教義會有不妥的地方。」哈爾沃說道。 「不,起初它們沒什麼問題。但時間久了,就可能由於忽視而生鏽啊。就像任何一台完美的機器,哪怕一個齒輪有些鬆動,無論它有多麼細小,機器也會馬上停止運轉!」 他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尋找恰當的字眼和證據。 「現在我給你講講幾年前我經歷過的一件事,」他繼續說,「那是我第一次試圖靠傳教維持生計。你知道結果怎麼樣嗎?那時我在一間工廠工作。工友們了解我的為人後,常讓我分擔他們的工作。作為回報,他們奪走了我的工作,而且把別人的偷盜罪栽贓到我頭上。我因此被捕,被送進了監獄。」 「一個人通常不會總遇到這麼壞的人。」哈爾沃冷漠地回應道。 「於是我對自己說:如果作為基督教徒孑然一身,那一定不是多麼困難的事,這樣就沒有其他人讓我費心。我必須承認,監獄裡的生活很享受,因為我可以正直地生活,不受干擾。但是過了一段時間,我開始認為,這種獨善其身發揮的作用,就好像沒有穀物自顧自旋轉的研磨機一樣。『但上帝把這麼多的人放在這個地球上是有他的道理的,』我勸自己,『他一定是出於這麼一個想法,即人們應該相親相愛,互助互利,而非彼此交惡。』我覺得撒旦一定從《聖經》中奪走了些什麼,目的是讓基督教走向毀滅。」 「但是他的力量不足以做這些啊。」哈爾沃說道。 「是的,他從中竊取了這麼一句話:你們若想以基督之道生活,必須互愛互助。」 哈爾沃不敢回答,但卡琳讚許地點點頭。她聽得非常仔細,一字不漏。 「我一出監獄,」海爾干繼續說道,「就找到一個老朋友,讓他幫我過上正直的生活。當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事情變得容易多了。不久,有第三個教友、第四個教友加入我們,生活變得越來越容易,現在我們三十個人共同住在芝加哥的一所房子裡。我們利益相同,不吝分享,守護彼此的生命。我們直面公義,不受任何阻礙。我們以基督之道處世,一個兄弟不會濫用其他兄弟的仁慈,也不會踐踏別人的謙卑。」 因為哈爾沃依舊保持沉默,海爾乾的話顯得更有說服力了:「你知道,如果有人想做大事,他必須與自己的幫手結成同盟。你沒辦法獨自經營一家農場;如果想開一間工廠,你得組織同伴與你合作;如果你要修鐵路,想想你需要多少助手加入其中吧!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就是過基督教的生活。你可以獨善其身,不藉助任何人的力量。或者你從未有過這種打算,因為你知道那樣生活太困難了。但是我們——我與芝加哥的那些教友——已經找到了一種方式。我們小小的社區實際上就是從天堂降臨的新耶路撒冷。你可以通過這些跡象了解我們:降臨到基督教徒身上的聖靈的恩賜,也降臨到我們身上。我們當中,有的人可以聽到上帝的聲音,有的人可以預測未來,有的人可以治癒疾病……」 「你能治癒疾病嗎?」哈爾沃急切地插了一句。 「是的,」海爾干回答道,「我能治癒那些相信我的人。」 「讓人相信與童年所學有差異的事情是很難的。」哈爾沃若有所思地說道。 「但是哈爾沃,我相信不久你就會全力支持建立新耶路撒冷的。」海爾干宣稱。 一陣沉默後,卡琳聽到海爾干在說告別的話。 此刻,哈爾沃來到臥室,看到卡琳正坐在敞開的窗口下,他說道:「你一定聽到了海爾干說的話。」 「是的。」她回答道。 「你聽到他說他能治癒相信他的人了嗎?」 卡琳的臉紅了一下。整個夏天,最令她振奮的就是海爾干說的話。他的教義合乎情理,且與她的常識吻合。這些教導切實可行,對她而言並非毫無意義的情感主義。然而,她不會輕易坦露自己的想法,因為她已經下定決心不再與牧師有瓜葛,於是,她對哈爾沃說道:「我有父親的信仰已經足夠。」 兩周之後,已是入秋,卡琳坐在客廳里。風繞著房屋怒吼,爐火在壁爐中劈啪作響。除了卡琳與一歲多剛學會走路的小女兒,屋裡空無一人。小女孩兒坐在地板上挨著卡琳玩耍。 卡琳看著孩子,這時門開了,從外面走進一位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男子。此人目光銳利,雙手粗大。不等他開口說話,卡琳就猜到他是海爾干。 過了片刻,這個人便開口尋問哈爾沃的情況。他得知卡琳的丈夫去參加一個市政會議,不久會回來。海爾干坐了下來。他不時地瞥一眼卡琳,然後說道: 「我聽說你病了。」 「我已經有半年不能走路了。」卡琳回答道。 「我想我可以到這兒來給你祈福。」男人主動提出來。 卡琳閉上雙眼,避而不答。 「你也許聽過,因為上帝的恩典我能治癒病患吧?」 女人睜開雙眼,懷疑地看著他。「你關心我的病痛,我不勝感激,」她說道,「但是你可能幫不到我,因為我不是一個容易改變信仰的人。」 「不管怎麼樣,上帝可能會幫助你,因為你一直正直地生活。」 「恐怕在上帝眼中,我還算不上正直,不能期盼他在這件事上幫助我。」 過了一會兒,海爾干問她是否觀察自己的內心,從中找出病痛的根源。「卡琳嬤嬤你是否問過自己,為什麼病痛會降臨到你的身上?」 卡琳沒有回答,她似乎又想逃避。 「上帝此舉是在彰顯他的榮耀。」海爾干說道。 卡琳因這句話憤怒了起來。她的雙頰泛紅,覺得自己的病痛只是為了讓海爾干有機會展現神奇的能力,他未免太自以為是了。 這時,牧師起身走向卡琳,把他沉重的大手放到她頭上,問道:「你願意讓我為你祈禱嗎?」 卡琳立即感到一股蓬勃的生命力注入身體,但她對這個男人的莽撞非常反感。她推開他的手,舉起自己的手,好像要打對方似的。她的憤怒難以言表。 海爾干退到門口處。「任何人都不應該拒絕上帝施與的幫助,而是應該充滿感激地接受它。」 「的確如此,」卡琳回應道,「每個人都應欣然接受上帝的安排。」 「記住你說的話!從今天起,救贖降臨於此。」這個人大聲宣布。 卡琳沒有回應。 「當你得到幫助的時候,想想我的話!」他說道。隨後,他便離開了。 卡琳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筆直。她臉上的紅斑還在發燙。「難道我在家也不得安生嗎?」她喃喃自語,「真是奇怪,現在有多少人自認為是上帝派來的使者。」 突然,卡琳的小女兒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壁爐走去。孩子被明艷的火光完全吸引住了,她興奮地高聲尖叫,小腳竭盡全力地往前邁。 卡琳命令女兒回來,但孩子根本不聽她的話。小女孩這時正試圖爬上壁爐。跌落幾次後,她終於攀上爐台,而壁爐里正火光閃耀。 「上帝幫幫我!上帝幫幫我!」卡琳大叫道。她喊人幫忙,然而她知道沒人聽得見。 小女兒在火爐邊笑得前仰後合。突然,一團燃燒的爐灰滾了出來,正好落在小女孩黃色裙子上。卡琳瞬間起身,飛奔到火爐邊,一把抱過孩子。直到擦去孩子衣裙上所有的火星,確保她安然無恙後,卡琳才意識到她剛才做了什麼。她的雙腳能動了,她又能走路了,她可以走路了! 卡琳經歷了人生中最大的精神震動,與此同時,也感受到莫大的幸福。她覺得自己處在上帝的庇護之下。上帝親自派聖徒來到她家,鼓勵並治癒了她。 那年秋天,海爾干經常站在大力英格瑪小木屋的門廊下,欣賞對面的風景。鄉村周圍的景色日漸美麗:此時大地呈一片金黃色,多葉的樹木變成亮紅色或亮黃色。周圍隱約可見成片的樹林,在微風中葉片閃閃發光,如同波濤洶湧的金色海洋。遠處的群山布滿杉樹,在其朦朧的背景下,黃色的光斑隱約可見,它們是紮根於此、迷失在松樹與雲杉樹之間的葉樹。 正如一間不起眼的灰色小木屋也會在火焰之中發出耀眼的光,這不起眼的瑞典風景正在陽光下展現出壯麗的奇觀。每一處景觀都閃耀著金色光芒,一如想像中太陽表面的景色。 海爾干看著眼前的景色,心想時機已到,上帝將令這片土地展現他的榮耀;夏天播下真理的種子,日後定會收穫金色的正義果實。 你瞧,一天傍晚,蒂姆斯·哈爾沃到這片小田地來邀請海爾乾和他的妻子去英格瑪農場了! 一到農場,他們就發現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房子周圍的樺樹枯葉已經清理乾淨,平時散落在院落中的農具和馬車也被收了起來。 「今天一定會有很多到訪者。」安娜·麗薩心想。這時,哈爾沃推開前門,他們走進去。 客廳里滿是賓客,都坐在靠牆的長凳上,神情莊嚴。海爾干注意到,這些都是教區裡的領頭人物。他首先看到榮·比約恩·奧拉夫松和他的妻子,然後是克里斯特·拉爾森和伊斯雷爾·托馬森,以及他們的妻子,他們都是英格瑪家族成員。此外,他還看到霍克·馬茨·埃里克森和他的兒子加布里埃爾,教區議員的女兒貢希爾德,另外還有一些人。這裡匯聚了二十多個人。 正當海爾干與妻子同每個人握手問好之時,蒂姆斯·哈爾沃說道:「我們聚集在這裡,共同思考今年夏天海爾干對我們講過的話。我們大多數人來自一個古老的家族,我們世代信奉要以上帝的旨意行事。如果海爾干能夠幫助我們達成此願,我們願意跟隨他。」 第二天,這個消息如野火般傳遍整個教區,說是在英格瑪農場誕生了一個新的宗派,而且是唯一能夠傳達基督真理的教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