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 · 暴風夜
許多人認為,埃洛夫·厄斯桑對卡琳和小英格瑪的無恥行徑,讓他在墳墓里也不得安寧。他把家裡所有的錢都拿走了,讓卡琳一個人受苦。他離開之後,農場負債纍纍。要不是哈爾沃慷慨解囊,卡琳可能會被迫把農場抵押給債權人。英格瑪·英格瑪森的兩萬克朗不見了,而這筆錢唯一的受託人就是埃洛夫。有人懷疑埃洛夫把錢埋了起來,也有人認為他把錢給別人了。無論如何,這筆錢至今沒有找到。
英格瑪得知自己身無分文,便與姐姐卡琳商量日後如何謀生。他說自己想成為一名教師,並懇求姐姐讓他留在斯托姆的學校,直到他讀大學。他說,在學校生活,一來方便自己從老師或牧師那裡借書,二來可以幫助斯托姆教孩子們讀書,這是很難得的機會。
卡琳想了很久,才給弟弟答覆:「我覺得,你自從知道自己不是農場主人,就不想留在家裡了,對嗎?」
當斯托姆的女兒得知英格瑪將回到學校,便擺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在她看來,如果一定要留下一個男孩在學校,那也應該是法官的兒子、帥氣的貝蒂爾,或者是霍克·馬茨·埃里克森的兒子、逗趣的加布里埃爾。
格特魯德喜歡他們倆,至於英格瑪,她說不上來自己對這個男孩的感覺。她喜歡他,因為英格瑪能幫她做功課,還聽她使喚。但有時又覺得他無聊透頂,那麼不開竅,不懂得玩樂。她欣賞他的勤奮與才能,但有時又看不起他,因為他不會展現自己的能力。
格特魯德的腦子裡充滿了古怪的幻想和夢想,她經常跟英格瑪傾訴這些。如果英格瑪離開學校幾天,她就會變得煩躁不安,覺得自己孤單至極。然而,他一旦回來,她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盼什麼。
這個女孩從來沒有把英格瑪看做有錢人家的孩子,甚至對他不屑一顧,認為他低她一等。但是,當她聽說英格瑪變窮了,她還是會傷心流淚;而當英格瑪告訴她,自己不想爭回財產,想靠自己的能力教書謀生時,女孩大發雷霆。
然而,只有上帝知道她的心愿:他將來必成大器!
孩子們在斯托姆的學校接受刻板的訓練。他們必須完成嚴苛的課程任務,偶爾才有片刻的歡愉。然而,這一切在斯托姆決定結束自己的布道之後發生了變化。斯蒂娜嬤嬤對他說:「斯托姆,現在我們應該讓年輕人年輕起來。你和我都年輕過。我們十七歲的時候,為什麼可以從早到晚地跳舞?」
於是,周日的晚上,當年輕的加布里埃爾和議員的女兒貢希爾德來拜訪斯托姆一家時,他們在校舍里跳起舞來。
格特魯德也獲准可以跳舞,這可把她高興壞了。但英格瑪卻說什麼也不跳,他拿起一本書,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讀了起來。格特魯德幾次請求他放下書本一起跳舞,都被他拒絕了。英格瑪是如此的陰鬱而害羞。斯蒂娜嬤嬤看著他搖搖頭。「他可真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她想,「這樣的人怎麼會知道年輕的滋味。」
這三個跳舞的年輕人,享受了一段快樂的時光!他們談到下周六打算去真正的舞會,並徵求老師和斯蒂娜嬤嬤的意見。
「如果你們去大力英格瑪舉辦的舞會,我就同意,」斯蒂娜嬤嬤說,「因為在那裡跳舞的都是體面的人。」
斯托姆也提了一個條件。「除非英格瑪也去,照顧格特魯德,否則我不同意。」
於是,三個人都跑到英格瑪那兒,懇求他陪著一起去。
「不!」他咆哮道,眼睛都不抬一下。
「求他根本沒用!」格特魯德說道,她的聲音讓英格瑪抬起眼睛。舞會之後,格特魯德顯得容光煥發。她輕蔑地笑了笑,轉過身去,眼睛閃閃發亮。顯而易見,她是多麼鄙視他,因為他坐在那兒又丑又陰沉,像個脾氣古怪的老頭。英格瑪不得不改變主意,他除了同意別無選擇。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格特魯德和斯蒂娜嬤嬤坐在廚房裡紡紗,小姑娘突然發現媽媽有些不安。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會停下紡車側耳傾聽。「我無法想像那是什麼聲音……」她說,「你聽到什麼了嗎,格特魯德?」
「是的,我聽到了,」女孩回答道,「一定有人在樓上的教室里。」
「這個時候能有誰?」斯蒂娜嬤嬤輕蔑地說,「你聽沙沙的腳步聲和輕快的拍打聲,從房間的一頭到另一頭!」
這些細碎的聲響就在她們頭頂,這讓格特魯德和她母親都感到毛骨悚然。
「樓上一定有人!」格特魯德堅定地說道。
「不可能啊,」斯蒂娜嬤嬤說,「我告訴你,自從你們在這裡跳舞之後,每天晚上我都會聽到這種聲音。」
格特魯德看出,母親認為舞會之後,家裡開始鬧鬼了。一旦這種想法在斯蒂娜嬤嬤腦中固化下來,格特魯德以後就沒法再跳舞了。
「我上去看看怎麼回事。」女孩起身說道,但她的媽媽拽住她的衣襟。
「我不敢讓你去。」她說道。
「胡鬧,媽媽!最好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那我跟你一起去!」媽媽決定。
她們躡手躡腳上了樓,走到門口,卻不敢開門。斯蒂娜嬤嬤彎下腰,透過鑰匙孔往裡看。看了一會兒,她竟笑出聲來。
「有什麼好笑的,媽媽?」格特魯德問道。
「你自己看看,但是別出聲!」
於是,格特魯德透過鑰匙孔往裡看。教室里的桌子、椅子都被推到牆邊,在教室中央,英格瑪·英格瑪森懷裡抱著一把椅子,在塵土中翩翩起舞。
「英格瑪瘋了嗎?」格特魯德大叫道。
「噓——」母親制止住她,並把她從樓上拉了下去。「他在學跳舞呢。他想學會了,自己在周末的舞會上露一手。」她補充道,並得意地笑了。接著,斯蒂娜嬤嬤大笑起來。「這孩子差點把我嚇死!」她坦白道,「感謝上帝讓他年輕了一次!」等到她漸漸平復了自己的情緒,她又說道:「這件事你不許對任何人說,聽到沒有!」
周六晚上,四個年輕人整齊地站在學校台階上,準備出發。斯蒂娜嬤嬤讚許地打量著他們。男孩們穿著黃色鹿皮馬褲和綠色土布馬甲,露出紅色衣袖。貢希爾德和格特魯德則穿著鑲著紅邊的條紋裙子、燈籠袖的白襯衫;她們的緊身衣外,披著印花方巾,圍裙上的花樣跟方巾上的一樣華美。他們四個走在這樣美麗的春日暮色中,好長一段時間誰也沒說話。格特魯德不時瞟英格瑪一眼,想著他是怎樣學會跳舞的。無論是想到英格瑪古怪的偷學經歷,還是對參加正式舞會的期待,她的思緒都那麼輕鬆而飄逸。她故意走在其他人後面,以便沉思時不受打擾。她在頭腦中編了一個大樹怎樣長出新葉的故事。
她想整個過程是這樣的:在一整個冬天的沉睡後,林中的大樹做起夢來,夢到夏天來了。它們似乎看到了綠油油的草地和起伏的玉米田;嬌艷欲滴的玫瑰爬上薔薇枝頭;荷塘中布滿舒展的蓮葉;孿生花的卷鬚下隱約可見顆顆石塊;星星點點的無名小花散落林間小路。看著周遭的一切,大樹為自己的枯瘦和裸露感到羞恥,這種感覺縈繞在她的夢中。
在茫然與尷尬中,大樹幻想著自己被嘲笑。大黃蜂嗡嗡的叫聲,喜鵲和其他鳥兒嘰嘰喳喳的歡唱,在大樹耳中都成了譏諷的小調。
「我的衣服哪兒去了?」大樹絕望地問。然而,無論在樹幹,還是枝條,連一片葉子都找不到。它哀傷至極,從夢中驚醒過來。
大樹環顧四周,睡意還未退去,它們第一個念頭就是:「謝天謝地,只是夢一場!夏天還沒到,我們沒有睡過頭。」
但是,當她們細細地觀察,便發現溪中的冰已經融化,草葉與番紅花從泥土中探出頭來,她們還感到汁液開始在樹皮下流淌。「不管怎麼樣,春天來了,」大樹說道,「終於醒來了,我們已經睡得夠久了,現在該是我們盛裝打扮的時候了。」
樺樹迅速地長出淡綠色的葉子,楓樹的葉子如綠色的花朵,楊樹的葉子打著捲兒,還沒有長成,看起來不太美觀。但是柳樹的葉子脫去芽蕾,從一開始就光滑而美麗。
格特魯德邊走邊想,不覺間臉上掛著微笑。她特別想與英格瑪獨處,這樣就可以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告訴他。
距離英格瑪農場還有很長一段路——大約要走上一個多小時。他們沿著岸邊走,格特魯德一直走在眾人後面。她又開始對落日紅霞浮想聯翩,此時夕陽的餘暉時而在河面上閃耀,時而在河灘上閃爍。灰白色的榿木和綠色的樺木被微光籠罩著,一會兒閃著紅光,一會兒又呈現出它們自然的色調。
突然,英格瑪停下腳步,與夥伴們的講話也戛然而止。
「怎麼了,英格瑪?」貢希爾德問道。
英格瑪臉色蒼白,站在原地凝視著眼前的景色。其他人看到的只是一片覆蓋著谷地的廣闊的平原,四周被連綿的丘陵環繞,以及平原中央那個大農莊。那一刻,落日的餘輝映在農莊上,所有的窗玻璃都在閃閃發光,古老的屋頂和牆壁上也閃著明亮的紅光。
格特魯德匆匆瞥了一眼英格瑪,迅速地走到其他倆人身邊,把他們拉到一旁。
「你們可別問這附近的事,」她壓低了聲音說,「遠處就是英格瑪農場。自從英格瑪失去自己的家產之後,他已經兩年沒有回家了。現在他難免會觸景傷情。」
此時,他們走的這條路,要穿過農場才能到大力英格瑪的小屋,他的小屋在森林邊緣。
不一會兒,英格瑪跑上來,說道:「我們走另一條路好不好?」然後,他帶著大家走上一條小路,這條路會繞到森林邊緣,不用穿過農場抵達小屋。
「我想你一定認識大力英格瑪吧?」加布里埃爾問道。
「哦,當然,」年輕的英格瑪回答道,「我們從前是好朋友呢。」
「他果真懂魔法嗎?」貢希爾德問道。
「哦——不!」英格瑪猶豫地答道,自己也半信半疑。
「你知道什麼,給我們講講吧。」貢希爾德堅持說道。
「老師告訴我們不要相信這樣的謠傳。」
「老師不能阻止別人所見所想。」加布里埃爾宣布道。
英格瑪想給他們講講自己的家,眼前所見讓他兒時的記憶一一浮現。「我就把我親眼見過的給你們說說吧。」他說道。
「事情發生在一個冬天,我的父親和大力英格瑪在森林裡燒窯。那時聖誕節將至,大力英格瑪提出自己照顧窯爐,好讓我父親回家過節。聖誕前一天,母親讓我去森林裡給大力英格瑪送去一籃好吃的。為了在午飯前趕到,我很早就起身出發了。我到的時候,正趕上父親和大力英格瑪燒好一窯,木炭鋪在地上降溫。地上冒著煙,木炭較厚的地方很容易起火,這是需要小心提防的。在整個製作木炭的過程中,防火是最關鍵的一步。所以,父親一看到我來了就說:『小英格瑪,恐怕你得自己回家了。我不能留下大力英格瑪一個人做這些事。』大力英格瑪從濃煙處走過來。『你回去吧,大英格瑪,』他說道,『比這更糟糕的情況我都能應付。』過了一會兒,濃煙漸漸退去。『我看看布麗塔讓你送來什麼聖誕大餐。』大力英格瑪說道,把籃子接了過去。『來,跟我去看看我們住的地方。』於是,他把我帶到他跟我父親住的小木屋。木屋的一面牆是用粗劣的石頭砌成,另外幾面牆是由雲杉和黑刺李的樹枝堆成的。『小伙子,想不到你爸爸在森林裡還有這麼一座宮殿吧?』大力英格瑪說,『住在這兒就不怕外面的狂風與寒霜啦!』他笑道,伸出胳膊整理了一下牆面的樹枝。
「不一會兒,父親笑著走進來。他和老人都被煤煙燻黑了,渾身散發著酸木炭的味道。但我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快樂。他們兩個在屋裡都站不直,屋裡只有兩張用雲杉樹枝搭成的床。他們用幾塊較平的石頭壘成爐子,在上面生了火。儘管環境惡劣,他們卻自得其樂。他們並排坐在一張鋪位上,打開籃子。『我不知道應不應該讓你吃這些食物,』大力英格瑪對我的父親說,『因為這是我的聖誕晚餐,你知道的。』『今天是平安夜,你得對我好點兒。』父親說。『我想在這個時候讓一個可憐的燒炭老頭挨餓是萬萬不行的。』大力英格瑪接著說。
「他們吃飯的時候總是這樣。母親送的食物里還帶了一點白蘭地。讓我驚訝的是,他們能這樣有說有笑地用餐。『你得告訴你媽媽,是大英格瑪吃光了所有的東西,』老人說,『她明天還得多送點過來。』『我知道了。』我說。
「就在這時,我被壁爐里的噼啪聲嚇了一跳。那聽起來就像有人往石頭上扔了一把鵝卵石。父親沒有注意到,但大力英格瑪立刻說:『怎麼,這麼快?』但他還是繼續吃。接著是更多的噼啪聲,這次聲音大得多。現在聽起來好像有一鍬石頭被扔進了火里。『好吧,好吧,這麼急!』大力英格瑪叫道。於是,他起身走出去。『木炭起火了!』他朝屋裡喊了一句。『但你不用過來,大英格瑪,我能應付。』於是,我跟父親安靜地坐在屋裡。
過了一會兒,大力英格瑪回來了,屋裡又充滿了歡樂。『有好幾年,我沒過過這麼快樂的聖誕節了。』他笑道。他剛把話說完,外面又響起噼里啪啦的聲音。『怎麼,又來了?我可不怕!』他立刻飛奔出去。木炭又燒著了。當老人第二次回來時,父親對他說:『現在我相信你一個人也可以干好這裡的活兒。』『是的,你可以放心地回家過聖誕節了,大英格瑪,我會料理好一切的。』然後,父親和我回家了,一切都很順利。而且,無論在此之前還是之後,只要有大力英格瑪在,窯爐就沒發生過一起火災。」
貢希爾德感謝英格瑪講了這樣一個故事。但格特魯德一言不發地繼續走著,好像嚇壞了似的。天色暗了下來,剛才看起來那麼美好的一切,現在都變得暗沉沉的。森林裡隨處可見閃著光的葉子,葉片在暮色中散發的光亮就像一隻巨怪的紅眼。
格特魯德很驚訝,英格瑪講了一個這麼長的故事。自從走到他家附近,英格瑪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他的頭抬得更高了,步伐也更堅定了。格特魯德不喜歡這種變化,這讓她不安。於是,她鼓起勇氣,嘲笑起英格瑪回家參加舞會這件事。
終於,他們走到一間灰色的小木屋前。屋裡點著燭光,窗戶太小,外面的光線不容易進去。他們聽到小提琴聲和舞步聲。女孩們停住腳步,充滿好奇。「是這兒嗎?」她們問道,「會有人在這裡跳舞嗎?這屋子看起來太小了,連一對夫婦都容不下的樣子。」
「進去看看,」加布里埃爾說道,「也許屋裡不像外面看起來這麼小。」
門開著,一群少男少女跳舞之後容光煥發,女孩們用頭巾給自己扇風,男孩們脫去黑色短夾克,跳舞時露出亮綠色的馬甲與紅袖。
新來的幾個年輕人奮力穿過人群,走進木屋。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大力英格瑪——一個矮小的胖老頭,他的頭很大,鬍子很長。
「他跟精靈和巨獸一定有關係。」格特魯德想。這位老人站在壁爐邊拉小提琴,這樣可以不影響跳舞的人們。
小木屋的裡面要比外面看起來大,但是屋裡破破爛爛的。光禿禿的松木牆被蟲子侵蝕得殘破不堪,在濃煙的籠罩下屋裡的光線很暗。窗子兩邊沒有掛窗簾,桌子上也沒有檯布。顯然,大力英格瑪一個人住在這裡。他的孩子們早就離開他去美國了。能給老人的獨居生活帶來樂趣的,就是這些年輕人每逢周六晚上來這裡參加舞會,這時老人可以拉著小提琴給他們伴奏。
木屋裡光線幽暗,空間小得令人窒息。一對又一對的舞者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旋轉。格特魯德覺得透不過氣來,想馬上離開這裡,但是重新穿過這密集的人群走到門口幾乎是不可能的。
大力英格瑪的演奏一向準確流暢,但是當他看到年輕的英格瑪來到這裡時,琴弦碰到了琴弓,發出刺耳的聲音,這令所有舞者都停下舞步。「沒事,」他喊道,「繼續跳起來!」
英格瑪伸出胳膊摟住格特魯德的腰,帶她進入舞池。格特魯德似乎對他要跳舞的舉動感到非常驚訝。但是他們哪兒也去不了,因為跳舞的人一個挨著一個,如果一開始沒有占好位置,誰也別想擠進去。
老人停頓片刻,拿琴弓敲打著爐圍,並用命令的聲音說道:「只要在我的小屋裡跳舞,一定要給大英格瑪的兒子留出位置。」
每個人都轉過身盯著英格瑪看,這讓小伙子非常尷尬,整個人僵在那裡。格特魯德只好拉著他勉強跳了一圈。
一曲舞蹈結束後,小提琴手馬上走過來跟英格瑪打招呼。他關切地握著英格瑪的手,又馬上鬆開。「上帝啊!」他驚呼,「這雙細嫩的手跟老師的手一樣,可得精心呵護啊!我這雙粗糙的大手別把它們捏壞了。」
他把年輕的英格瑪和他的朋友帶到餐桌前,本來有幾個老婦人坐在那兒觀看跳舞,他趕走她們。這時,他走向食品櫃,從裡面拿出麵包、黃油和根汁汽水。
「本來,在我的小屋裡跳舞,我是不準備點心的,」他說道,「只要有音樂,能在這裡跳舞,他們就很滿足了。但是英格瑪·英格瑪森家族的人得在我的小屋裡吃點東西。」
老人拉過一張三條腿的小板凳,他坐在英格瑪面前,盯著他看。
「所以,你想做一名老師,對嗎?」他詢問道。
英格瑪合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一縷微笑悄悄爬上嘴角,但他的回答卻充滿惆悵:「他們根本不需要我在家裡做事。」
「不需要你?」老人大叫起來,「你不知道,用不了多久農場就會需要你。埃洛夫只活了兩年,誰知道哈爾沃能活多久?」
「哈爾沃身體強壯而且是個熱心腸的人。」英格瑪提醒老人。
「你必須知道。只要你有錢贖回農場,哈爾沃就必須把農場交由你管理。」
「現在英格瑪農場已經在他手上,傻子才會交出來。」
交談中,英格瑪坐在那裡,手一直抓著桌子的一角。突然,咔嚓一聲,什麼東西斷了。原來,是英格瑪折斷了桌角。「如果你當了老師,他就不會再把農場交給你了。」老人繼續說道。
「你是這樣想的?」
「想想吧,你是怎麼長大的,你犁過地嗎?」
「沒有。」
「照看過窯爐或者砍過松樹嗎?」
英格瑪看似平靜地坐在原處,但是桌角在他的指間碎裂了。老人終於注意到了這點。
「看看,你幹了什麼,年輕人!」他馬上說道,「我應該再抓起你的手。」他拾起從桌子上掉下的碎片,努力拚回去。「你這個小壞蛋!你應該去市場轉轉,學著賺錢!」他笑道,在英格瑪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後又說道:「哦,你將來一定會是個好老師,一定會!」
轉眼間,他又回到壁爐旁撥弄琴弦。這次他的琴聲更加優美。他用腳點著節拍,示意舞者跳起來。「這是為年輕的英格瑪準備的波爾卡舞,」他大喊道,「為了英格瑪,讓我們跳起來吧!」
格特魯德和貢希爾德是兩位漂亮的姑娘,每首曲子都有人邀請她們跳舞。英格瑪沒怎麼跳舞,而是站在屋子的另一頭與一些年長者聊天。舞曲間歇的片刻,總有一些人圍在他身邊,好像只要看看他,就是一件很榮幸的事。
格特魯德覺得英格瑪早把她忘了,這讓她很難過。「現在他覺得自己是大英格瑪的兒子,而我只是老師的女兒。」她噘著小嘴想道。她也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在舞曲間歇的片刻,一些年輕人走到外面透氣。夜晚一片漆黑,刺骨的寒冷。沒人願意此刻回家,他們都說:「我們最好等一會兒,等月亮出來,現在回家的路太黑了。」
這時,英格瑪與格特魯德也來到屋外。老人跟出來,把男孩拉到一旁。「來,給你看些東西。」他說。他拉著英格瑪的手,穿過一片灌木,把他帶到距離小木屋不遠的地方。「站好了,往下看!」他說道。英格瑪低下頭,看到一條裂縫。透過縫隙,他看到亮閃閃的東西。「這一定是朗福斯激流。」年輕的英格瑪說道。
「你說得對,」老人點頭說道,「那你認為這樣的瀑布能做些什麼呢?」
「可以藉此地勢建造一間鋸木廠。」英格瑪若有所思地說道。
老人大笑,拍拍英格瑪的後背,朝他的肋骨上戳了一下,差點把他推進激流中。「但是誰來建廠?誰會變得有錢,誰能贖回英格瑪農場?」他笑著說。
「我也想知道。」英格瑪說。
於是,老人把自己醞釀已久的計劃和盤托出:英格瑪回去說服蒂姆斯·哈爾沃在瀑布下建鋸木廠,然後租給他。多年來,這位老人一直夢想著讓大英格瑪的兒子來到自己的小木屋,英格瑪站在原地低頭靜靜地看著湍急的流水。
「來,我們回去跳舞吧!」老人說道。但是英格瑪不為所動,他可不想表現出迫切的樣子。「就算他說得對,自己也不能在今天或明天就給他答覆,」他暗自提醒自己,「英格瑪森家族的人需要時間思考。」
他們站在那裡,忽然聽到一聲尖銳而憤怒的吠叫,好像森林裡有野狗在亂跑。
「你聽到了嗎,英格瑪?」老人問道。
「是的,一定是狂奔的野狗。」
他們聽到犬吠聲越來越清晰,離自己越來越近,那頭野獸好像是朝向小木屋的方向跑去了。老人抓住英格瑪的手腕。「快走,孩子!」他說道。「快回到屋子裡,越快越好!」
「發生什麼事了?」英格瑪驚訝地問道。
「進屋我再告訴你!」
他們往小木屋跑的時候,那憤怒的叫聲似乎越發靠近了。
「那是什麼樣的狗?」英格瑪問了幾次。
「進屋,快點進屋!」老人把英格瑪推進狹窄的過道。關門之前,老人朝門外大喊:「還有沒有人在外面,快點進屋!」他站在門口扶著門,人們從四面八方往屋裡跑。「快點進來,快點進來!」他朝大家喊道,焦急地跺著腳。
人們回到屋裡後,變得緊張不安。他們都想知道出了什麼事。老人確定每個人都在屋裡之後,立即關上門,上好門栓。
「你瘋了嗎,讓我們跑來跑去,只因為聽到山狗的叫聲!」此時,犬吠聲貼著門口傳進來,山狗好像在圍著木屋一圈一圈地跑,發出可怕的號叫。
「難道那不是山狗嗎?」一個年輕的農夫問道。
「如果你願意,可以出去看看,尼爾斯·揚森。」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聽著發出這般號叫的東西圍繞著屋子呼呼不停地轉圈。那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屋裡的人嚇得渾身直哆嗦,有些人嚇得臉色慘白。現在,誰都知道外面可不是一隻普通的「狗」。他們覺得那一定是從地獄裡跑出來的惡魔。
這個小老頭是唯一在屋裡走動的人,他關上煙道,準備掐滅燭光。
「不,不!」有些女人喊道,「別熄滅燭光!」
「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必須這樣做。」老人說道。
其中一個女孩抓住老人的衣襟,問道:「山狗很危險嗎?」
「危險的不是它,是接下來發生的事。」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老人側耳傾聽,然後說道:「現在,我們必須保持安靜。」
屋裡馬上變得鴉雀無聲。那可怕的號叫似乎還在木屋周圍,但聲音漸漸模糊,好像穿過沼澤,朝山谷另一側的山脈奔去。接著是一片讓人不安的寂靜。這時,有人熬不住了,說山狗已經跑遠了。
英格瑪一言不發,舉起手朝那人的嘴打了一拳。
這時,從遙遠的克萊克山頂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像哀號的風,又像長鳴的號角。這次的吼叫時不時地拖著長音,而後的咆哮聲、踏地聲和鼻息聲接踵而至。
突然,那東西發出可怕的轟隆聲,從山上俯衝下來。人們能聽出它什麼時候到達山腳,什麼時候掠過森林的邊緣,什麼時候在屋頂盤旋。那聲音如驚雷響徹大地,整座山好似瞬間陷入谷底。當它周旋在木屋四周,每個人都埋下自己的頭。他們心裡在想:「它會壓垮我們,它一定會壓垮我們。」
然而,令人們感到恐懼的與其說是死亡,不如說是攜眾多惡神而來的「黑暗王子」。最令人畏懼的是它那具有穿透力的尖叫與嘶鳴聲。那聲音嗚嗚吱吱,混雜著哀號與呻吟、狂笑與怒吼。人們感到一場猛烈的雷暴就要來臨,這震耳欲聾的聲音仿佛是多重聲響的混合:呻吟與咒罵糾纏在一起、嗚咽與怒喊爭持不下、號角的轟鳴聲、火焰的噼啪聲、亡靈的慟哭聲、惡魔的譏笑聲和巨大翅膀的拍打聲混雜在一處……
人們認為那天晚上是地獄惡魔在肆意發泄憤怒,這種邪惡的力量會擊垮大家。大地在顫抖,小木屋也跟著搖晃起來,好像就要倒塌了似的。野馬似乎在屋頂奔騰,號叫的惡鬼好像就要衝破房門,貓頭鷹和蝙蝠用翅膀拍打著煙囪。
當這一切發生之時,有人用一隻手臂攬住格特魯德的腰,拉她低下身子。格特魯德聽到英格瑪小聲對她說:「我們得跪下來,格特魯德,祈求上帝的庇護。」
在這之前,格特魯德覺得自己就要死去了,被恐懼震懾的感覺太糟糕了。「我不怕死,」她想,「讓人感到折磨的是惡魔在頭頂盤旋。」
然而,當格特魯德感受到英格瑪的保護之後,她的心馬上又劇烈地跳動起來,之前那種四肢麻木的感覺消失了。她緊緊地依偎在英格瑪身旁,不再感到害怕。這種感覺太好了!英格瑪也一定很恐懼,但他竭力保護她,帶給她安全感。
終於,這可怕的聲音消失了,只是隱約從遠處傳來些回音。這些聲音似乎跟隨著山狗的足跡,穿過沼澤,爬上山峰,越過了奧拉夫頂峰。
然而,大力英格瑪的小屋裡還是一片寂靜,沒有人敢輕舉妄動。恐懼震懾了所有人,偶爾有人會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過了好久,人們還是屏住呼吸,不敢活動。有些人靠牆站著,有些人坐在長凳上,但大多數人跪在地上焦急地禱告。他們都被嚇壞了。
就這樣,在這間小木屋裡,人們挨過了一個又一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裡,很多人在靈魂深處做著檢討與反省,決意重新做人——皈依上帝,遠離惡魔。每個人都覺得:「一定是我做了錯事,才有今天的責罰。這一切皆因我的罪孽。我能聽到惡魔出動時,它們是如何一聲聲呼喚我、威脅我。」
至於格特魯德,她唯一的念頭就是:「現在我知道了我不能失去英格瑪,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因為只有他能帶給我信心。」
天色漸明,微弱的晨光溜進小木屋,讓一張張慘白的臉顯露出來。鳥鳴聲此起彼伏,大力英格瑪養的牛開始哞叫著要吃食,貓也跑到門口喵喵叫。從前只要有舞會,這隻貓從來不在家過夜。但是,屋裡的人還是不敢活動,直到太陽爬上東面的山坡,人們才一個個走出木屋。他們走得很倉促,連一聲告別都沒有說。
準備起程的客人們走到屋外,看到了昨夜災情後的慘狀:一棵巨大的松樹被連根拔起,撅倒在地,樹枝、柵欄散落在各處,牆腳堆著蝙蝠與貓頭鷹殘碎的屍體。
在通往克萊克山的寬闊道路上,兩旁的大樹被摧殘得東倒西歪。這幅圖景簡直讓人無法忍受,人們匆匆踏上回家的路。
這是一個周日。大多數人還在睡夢中,只有少數人起床照料他們的牲畜。一位老漢從屋裡出來,拿著周日做禮拜的衣服,撣撣灰塵,晾曬一番。另一間房子,一家人——爸爸、媽媽、孩子們穿戴整齊,準備外出遊玩。看到人們照常生活真是莫大的欣慰,這些人對昨晚發生的可怕的一切一無所知。
最後,這幾個年輕人走到居民較少的小河邊,從那兒進了村子。他們很高興能見到老舊的教堂和其他熟悉的事物。看到一切如故,他們都很安心:商店門前掛起的布告板還是吱吱作響;郵局的喇叭還在老位置上,客店老闆的狗還是喜歡在狗舍外睡覺……他們還驚奇地發現,一小叢鳥漿果一夜之間開滿了花,牧師花園裡的綠凳子一定是昨天深夜才放在那兒的……所有這一切都讓人感到欣慰。但是,直到回到各自的家,他們才敢說話。
格特魯德站在學校門前的台階上,對英格瑪說:「這是我最後一次跳舞了,英格瑪。」
「我也是。」英格瑪鄭重地宣布。
「你會成為一名牧師,是嗎,英格瑪?如果不是牧師,你至少會做一名老師吧。這世界上惡魔太多,需要有人與之作戰。」
英格瑪奇怪地看著格特魯德,問道:「那些聲音跟你說了什麼?」
「它們說我陷在罪惡之網中,魔鬼將會帶走我,因為我喜歡跳舞。」
「現在,我得告訴你我聽到了什麼,」英格瑪說,「好像所有英格瑪森家族的長者都在威脅和詛咒我,因為我不想做農民,不想耕地,不想在林中燒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