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 · 在錫安山[11]
有時候,那個老邁的鄉村老師會表現得過於自信。這倒也不奇怪。因為他一生都在向別人傳授知識,給予建議。他覺得村民都是在他的教導下生活,沒有人比他這個老師知道得更多。然而,他又怎麼可以忽視年齡,把教區裡的所有民眾都當作小學生幫扶呢?自然,他認為自己比其他人都更加明智。讓這種老派人士像對待成人那樣對待這些村民是不可能的,他總是把每個人都看成帶著小酒窩、睜著大眼睛的孩童。
一個冬季的周日,教堂禮拜結束之後,牧師和老師在教堂的法衣室站著聊天,他們的話題轉到救世軍[12]上。
「那真是一個獨特的想法,」牧師說道,「我從未想過,有生之年會看到那樣的事!」
老師瞥了一眼牧師,目光凌厲。他覺得這樣的評價根本沒有切中要點。牧師當然無法想像,這樣荒唐的創意會在他們的教區行得通。
「我認為你並不想看到今天的局面。」老師漠然地說。
牧師清楚自己是那種性格軟弱且神經敏感的人,所以就讓老師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吧。但同時,他偶爾也會不自覺地開開對方的玩笑。
「斯托姆,你就那麼自信,我們可以擺脫救世軍的侵擾?」他說道,「你看,當牧師與老師同心協力的時候,就不用擔心有什麼惱人的事會摻和進來。但我不確定的是:斯托姆,你是否站在我這一邊。因為你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在你的錫安山布道。」
對於這番話,老師並沒有立即做出回應。他過了一會兒才謙和地說道:「某位牧師還從未聽過我布道呢。」
在牧師看來,宣教屋如同一塊禁地,他從未涉足。而此時,這個問題被提出,這兩個人都感到有些愧疚,因為自己說了傷害對方的話。「也許,我對斯托姆是不公平的,」牧師想,「他舉辦周日午後的《聖經》座談已經有四年了,顯然參加教堂晨禱的人比以前多了很多,教會民眾也絲毫沒有出現分裂的跡象。斯托姆並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毀掉教區。他是一位忠誠的朋友和上帝的僕人,我要讓他知道我的欽佩之情。」
上午這點小小的不快,以牧師決意參加午後老師主持的布道而告終。
「我要讓斯托姆驚喜一下,」他想,「我要去他的錫安山聽他布道。」
在去宣教屋的路上,牧師回想起建造宣教屋的情景。那時仿佛空氣中都溢滿了預言的味道,他是多麼堅定地認為上帝一定會發威!然而,時過境遷,歲月靜好。「我們的主一定是改變主意了。」他想,並為自己有如此怪異的想法感到好笑。
老師的錫安山是一間寬敞的客廳,四面是淺色的牆壁。有兩面牆壁上分別懸掛著路德與梅蘭希頓[13]的木刻版畫,相框四周鑲著毛邊。沿著天花板邊緣處是裝飾華美的《聖經》文本,周圍精心點綴著鮮花和天堂小號與巴松管。在客廳前方,布道者講台的上方,掛著一幅展現善良的牧羊人的仿製油畫。
偌大的廳堂里擠滿了人。為了製造一種莊嚴的氛圍,前來聽講的男人們都穿著本教區別致的農民服裝。女人們則頭戴浣洗得發白的頭飾,乍一看,屋子裡仿佛滿是白色羽翼的鳥兒。
斯托姆已經開始演講,這時他看到牧師從過道走來,坐在前排的座位上。
「你多麼優秀啊,斯托姆!」老師想道,「樣樣事情都不出你所料,連牧師也在向你致敬。」
老師在布道這段日子,已經把《聖經》從頭到尾解釋過一番。那天午後,他參照《啟示錄》,談到了聖城耶路撒冷和永恆的祝福。他很高興牧師能夠到來,他想著:「對我而言,沒有什麼能比永遠站在講台上布道、教授這些聽話而懂事的孩子更加讓我心滿意足了;只要偶爾上帝能夠親臨聆聽,就像今日牧師到場一般,我就是天堂中最幸福的人了。」
當老師講到耶路撒冷的時候,牧師馬上提起精神,但他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在很久以前曾閃現在他腦海中。布道還在進行中,門突然開了,幾個人走了進來。他們大多二十幾歲,為了不打擾老師布道,他們只站在門口處。「啊!」牧師想道,「我覺得有事情要發生了。」
不等斯托姆說完「阿門」,剛進來的那群人中就有一個人高聲說道:「我很想講幾句話。」
「說話的人一定是霍克·馬茨·埃里克森。」牧師心想,其他人也聽得出來。在這教區,只有他擁有這童音般甜美的高音。
接著,一個身材矮小、面容和善的男人走上講台,他身後跟著一幫男男女女,好像給他壯膽一般。
牧師、老師,還有全體會眾都坐在那兒焦急地等待。「霍克·馬茨一定是來告訴我們一些可怕的消息,」他們想,「不是國王死了,就是有人宣布戰爭了,或者又有可憐的孩子溺水了。」但霍克·馬茨看起來不像要宣布壞消息,他的樣子十分虔誠,而且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事實上,他的神情充滿喜悅,臉上不自覺地微笑著。
「我想對老師和各位教友講幾句話,」他開口道,「兩周前的星期天,我跟家人都在家裡,因為雨雪交加,我們沒能來這兒聽斯托姆布道。但是我們渴望聽到上帝的教誨,突然我感到聖靈降臨到我身上,我覺得自己有話要說,然後我開始布道。現在我已經有過兩次布道經歷,家人和鄰居讓我到這兒來,讓大家都聽聽我布道。」
霍克·馬茨說自己也很驚訝聖靈竟然降臨到像他這樣卑微的人身上。「但老師也是農民出身啊。」他略微自信地補充道。
一段開場白過後,霍克·馬茨雙手合十,準備開始布道。此時,老師才從最初的驚訝中緩過神來。
「霍克·馬茨你打算現在就開始布道嗎?」
「是的,我正有此意。」他回答道。此時,斯托姆正對他怒目而視,這讓他像受驚的孩子一樣膽怯。「當然,我想,先得到老師和其他人的許可。」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今天的布道已經結束了。」斯托姆斬釘截鐵地說。
聽了這話,這個靦腆的小個子男人眼中泛著淚光,哀求道:「您就讓我說幾句話,好嗎?當我推著耕犁,或者在窯爐邊勞作時,總有一些想法進入到我腦海中,我想跟大家說說。」
然而,儘管老師今天已經成就滿滿,他對眼前這個可憐的男人卻不抱一絲同情。「馬茨·埃里克森帶著怪異的想法來到這兒,說要傳遞上帝的教誨。」他指責道。
霍克·馬茨不敢張口反駁。於是,老師翻開讚美詩集。
「讓我們共同吟唱第187首讚美詩。」他說道。他聲音洪亮地朗讀讚美文,隨後高聲唱道:「你的窗口朝耶路撒冷敞開……」
與此同時,他想道:「正好今天牧師也在場,現在他知道了,我有能力把我的錫安山打理好。」
讚美詩剛剛唱完,一個男人就跳了起來。這不是別人,正是驕傲而高貴的榮·比約恩·奧拉夫松。他娶了英格瑪的一個女兒,是教區中心處一個大農莊的主人。
「我們認為,老師在回絕馬茨·埃里克森之前,應該徵求一下我們的想法。」他溫和地反駁道。
「哦,這是你的想法嗎,小傢伙?」老師說話的口氣,就好像在斥責那些自以為是的小孩子,「那麼讓我告訴你,在這間大廳,唯一有發言權的人就是我,只有我。」
榮·比約恩漲紅了臉。他不想跟老師爭吵,只想維護善良的霍克·馬茨。同樣,他對老師的回答感到十分懊惱。不等他想到辯駁之辭,霍克·馬茨的另一位同伴就開口道:「我聽過霍克·馬茨兩次布道,我想說,他講得很精彩。我相信今天到場的人聽了他的布道會受益的。」
這次老師愉快地做出了回答,但語氣中仍然充滿了訓誡的味道:「克里斯特·拉爾森,你應該清楚,我不能允許別人在這裡布道。如果今天我讓霍克·馬茨在此布道,下個星期天就會是克里斯特,再下個星期天就可能是榮·比約恩!」
有幾個人聽了這話,大笑起來。然而,榮·比約恩早就做好了反駁的準備:「我認為,克里斯特和我沒道理不能像老師那樣布道。」他說道。
這時,蒂姆斯·哈爾沃站了起來,試圖平息這場衝突:「在新的布道者發言前,應該徵求一下我們這些宣教屋捐建人的意見。」
隨後,克里斯特·拉爾森像被激怒了一樣,再次站了起來:「我記得,當初在建造這間宣教屋的時候,我們一致同意要把它建成一個可以暢所欲言的地方,而不是像教堂那樣,只允許一個人布道。」
克里斯特一開口,大家好像都鬆了一口氣。僅僅一個小時前,他們還不曾設想老師以外的其他人在此布道,現在,他們卻一致認為聽聽不同的聲音應該是一種享受。「我們想聽聽新內容,看看講壇後的新面孔。」有人小聲說道。
如果布萊·岡納爾不在場,那天的紛爭也不會加劇。他也是蒂姆斯·哈爾沃的妹夫,身材高大,面容枯瘦,皮膚黝黑,目光銳利。岡納爾跟其他人一樣敬愛老師,但是他更喜歡與人爭辯。
「我們修建這間宣教屋的時候,談論最多的就是自由,」岡納爾說道,「但是自從第一次在此聽講到現在,我還不曾聽到一句自由言論。」
老師臉色發青。岡納爾所言,實實在在地透著敵意,或者說反抗。「我不得不提醒你,布萊·岡納爾,你在這兒聽到的正是自由之布道,一如路德本尊的教誨。但那種朝令夕改的時髦想法,在這兒是不允許宣傳的。」
「只要觸碰到教義方面,老師總是讓我們認為新想法一文不值,」岡納爾鎮靜地說道,言語中不無遺憾,「他贊同我們採用新方法飼養牛羊,希望我們學會使用最先進的農作機器,卻不讓我們知曉在上帝的樂土之上正在播種的新思想。」
一開始,斯托姆覺得布萊·岡納爾只不過在亂嚷嚷而已。「你的意思是,」他帶著嘲弄的口吻說道,「我們應該在這裡宣揚除了路德教以外的其他教義?」
「問題不在擇選教義,」岡納爾吼道,「而是由誰布道!依我看,馬茨·埃里克森同老師、牧師一樣,能把路德教義宣講得很好。」
剛才老師把牧師忘得一乾二淨,現在他瞥了一眼坐在台下的牧師。牧師靜默地坐在那裡,陷入沉思,他的下巴抵在手杖的把手上,眼裡閃爍著探求的光芒。他的雙眼一直盯著老師,沒有絲毫轉移。
「畢竟,如果牧師今天沒有來,情況可能還會好一些。」老師想。現在發生的一切,讓斯托姆想起以前經歷的一些事。在春日裡一個明媚的早上,學校里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小鳥在窗外,嘰嘰喳喳歡唱不停。這時,總有學生吵吵鬧鬧,找藉口要出去玩,讓課堂秩序無法維繫。如今,霍克·馬茨到來之後,宣教屋也發生類似的情況。但老師要讓牧師和其他人看到,他有能力平息此類騷亂。「我先不理他們,讓那幾個『元兇』聲嘶力竭地高談闊論一番。」他想,然後走過去,坐在講台後的椅子上,講台上還放著他的水杯。
頃刻間,抗議之聲排山倒海。台下的每個人都受到了鼓動,他們認為自己同老師一樣優秀。「為什麼只有他才能告訴我們應該信什麼,不該信什麼!」他們大喊道。
這些想法於他們大多數人而言似乎第一次聽到,但在一來二去的論爭中可以看出,它們其實自從老師建造宣教屋,闡明普通人也可以宣講上帝之道以來,就生根發芽了。
過了一會兒,斯托姆自言自語道:「孩子們差不多要鬧夠了,現在是時候讓他們知道誰是這兒的主人了。」於是,他站起身來,用拳頭猛烈敲打書桌,大聲喝道:「都停下來!你們這樣大吵大鬧是什麼意思?我馬上要離開這裡了,你們也得離開,我要關燈鎖門了。」
他們中的一些人果真乖乖起身,他們曾經在斯托姆的學校學習過,知道老師一旦拍打課桌,就意味著大家要認真起來。然而,大多數人仍然坐在原位沒動。
「老師好像忘了,我們已經是成年人了。」一個人說道。
「他似乎以為,只要他一敲桌子,我們就該往外跑!」另一個說道。
他們仍舊在討論聽新人布道的事,還說到應該邀請哪些人來布道。他們甚至已經開始爭吵,到底應該邀請瓦爾登·斯特朗家族的人,還是全國福音派聯盟的信徒們。
老師站在那兒盯著眼前的這幫教眾,好像在看一群怪物。之前,他看到的是一張張如同孩童般天真的臉龐。可現在,嬰兒圓圓的面頰、柔軟的鬈髮和溫柔的眼神都不見了;他看到的是一群成年人,他們的臉都繃得緊緊的。他有一種無力感,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騷動還在繼續,聲音越來越大。老師不吭聲,任憑事態發展。布萊·岡納爾、榮·比約恩,還有克里斯特·拉爾森鬧得最凶。
霍克·馬茨是這次矛盾的導火索,他一次又一次站起來,試圖平息這場爭端,但是根本沒人理會他。
老師又看了一眼坐在台下的牧師,處在沉思中的牧師一言不發,他的目光依舊聚焦在老師身上,和他同樣焦灼。
「他一定想到了四年前的事,那時我告訴他自己要建造一間宣教屋,」斯托姆想,「他是對的。如今的一切都被他言中:異端、反抗、分裂。如果當初我不那麼執著創建我自己的錫安山,或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突然,老師想明白了。他抬起頭,挺直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磨得光亮亮的鋼製鑰匙。這正是開啟「錫安山」的鑰匙!他拿起鑰匙對準燈光,這樣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到。
「現在,我把鑰匙放在桌子上,」他說道,「以後我不會再碰這把鑰匙了,因為我已經明白,是我打開了這扇門,招來了那些我本想拒之門外的東西。」
說完,老師放下鑰匙,戴上帽子,徑直走向牧師。
「我要感謝你的到來,牧師,」他說道,「如果今天你沒有來,可能今生再也不會聽到我的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