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 · 卡琳——英格瑪的女兒

拉格洛夫 《耶路撒冷》
秋季來臨,學校又迎來了新學期。一天早上,孩子們正在課間休息,老師和格特魯德來到廚房餐桌邊,斯蒂娜嬤嬤給他們準備了咖啡。不等他們喝完,家裡便來了一位客人。 來訪者是一個年輕的農民,名叫哈爾沃·哈爾沃森,不久前在村里開了一間小商店。他來自蒂姆斯農場,熟悉他的人都叫他蒂姆斯·哈爾沃。他是個身材高大、長相英俊的小伙子,但是看起來有點沮喪。斯蒂娜嬤嬤邀請他喝咖啡,於是他坐到餐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跟老師聊起了天。 斯蒂娜嬤嬤靠窗坐著編織手工。她從那個位置可以看到屋外路面的情況。忽然她臉紅了,探出身想看個清楚。她故作鎮靜,假裝心不在焉地說:「今天大伙兒好像都出來散步了。」 蒂姆斯·哈爾沃從她的聲音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安,於是起身朝外看。他看到一個身材高大、腰駝背弓的女人和一個半大男孩正朝學校走來。 「難道是我看錯了?那是卡琳,英格瑪的女兒!」斯蒂娜嬤嬤說道。 「沒錯,那是卡琳。」蒂姆斯·哈爾沃肯定地說。然後他不再多言,從窗口轉身掃視整個房間,好像在尋找逃離的出口。但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安靜地回到了座位上。 去年夏天,也就是大英格瑪還活著的時候,哈爾沃曾追求過卡琳·英格瑪森。這漫長的求愛之旅,在女方這邊可謂波折不斷。老一輩的英格瑪族人有些猶豫,他們覺得哈爾沃有點配不上卡琳。問題不在於錢多錢少,哈爾沃也算來自小康之家,問題是哈爾沃的父親是個酒鬼,而且他們說這個毛病會遺傳給他的兒子。儘管如此,最後族人還是決定將卡琳嫁給哈爾沃。他們定好了婚期,還找人擬好了結婚公告。就在婚訊發布的前一天,卡琳和哈爾沃一起去法倫鎮買婚戒和祈禱書。他們去了三天,回來之後,卡琳便告訴父親她不想嫁給哈爾沃了。不為別的,只因為有一次哈爾沃喝多了,她擔心他日後會變成他父親那樣。大英格瑪說自己不會幹涉女兒的決定。最終,這家人拒絕了哈爾沃,取消了婚禮。 對此,哈爾沃一直無法釋懷。「你對我的侮辱,讓我無法承受,」他說道,「如果你這樣拋棄我,別人會怎麼看我?這樣對待一個正直的男士是不公平的。」 然而,卡琳不為所動。從那時起,哈爾沃變得鬱鬱寡歡。他無法忘記英格瑪森家族對他的不公。此時,這邊是端坐在一旁的哈爾沃,那邊是即將到來的卡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場和解是絕無可能的。去年秋天,卡琳已經嫁給了一個叫埃洛夫·厄斯桑的男人。她和她的丈夫住在英格瑪農場。今年春天,大英格瑪死後,農場就由他們經營。大英格瑪留下五個女兒、一個兒子,但是兒子年幼,不能接管產業。 這時,卡琳已經進門。雖說她只有二十二歲,但她是那種面相顯老的女人。眼皮厚重,發質粗糙,唇線硬朗,多數人認為她的相貌隨父親。而老師和他的妻子對此很高興,因為她長得像英格瑪家的人。卡琳看到了哈爾沃,不動聲色。她緩慢而輕盈地在屋裡走了一圈,跟每個人打了招呼。當她把手伸向哈爾沃時,哈爾沃也伸出手來,但兩個人點到即止,幾乎連指尖都沒碰上。卡琳本來就總彎著腰,當她站在哈爾沃面前時特意低下頭,看起來就比平時更加駝背了,而這卻讓哈爾沃顯得更加高大挺拔。 「卡琳今天出來散步嗎?」斯蒂娜嬤嬤問道,把牧師常坐的那把椅子拉出來給她。 「是的,」她回答,「起霜了,路比較好走。」 「夜裡霜降得厲害。」老師插了一句話。 隨即一片安靜,這樣持續了幾分鐘。此刻,哈爾沃起身,其他人這才有所反應,好像一下子從酣睡中驚醒。 「我得回店裡了。」哈爾沃說道。 「怎麼這麼急?」斯蒂娜嬤嬤問道。 「我希望哈爾沃不是因為我才要離開的。」卡琳靦腆地說道。 哈爾沃一離開,緊張的氣氛馬上得到緩解,老師立刻有話說了。他看著卡琳帶來的小男孩,之前誰都沒有留意到他。這個小傢伙比格特魯德大不了多少。他長了一張白皙柔嫩的娃娃臉,但有些地方讓他看起來比真實年齡成熟一些。人們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誰家的孩子。 「我想卡琳給我們帶來了一個新學生。」斯托姆說道。 「這是我弟弟,」卡琳回答道,「現在他就是英格瑪·英格瑪森。」 「他現在繼承這個名字還有點小啊。」斯托姆說道。 「是啊,父親走得太早!」 「的確如此。」老師和他的妻子異口同聲地說道。 「之前他一直在法倫上學,」卡琳解釋道,「所以沒來過這裡。」 「今年你不打算讓他回去上學了嗎?」 卡琳垂下眼睛嘆了口氣。「他是一個好學生。」她說道,有意避開了對方的問題。 「我只是擔心沒什麼可教給他的。他知道的肯定不比我少。」 「我想老師一定比他這樣的小傢伙博學得多,」卡琳頓了頓,接著說道,「不僅是他入學的問題,我還想問一下您和斯蒂娜嬤嬤能不能讓他在這兒住一段時間。」 老師和妻子面面相覷,都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我擔心這兒的宿舍太擠了。」斯托姆說道。 「我想你們也許不介意用牛奶、黃油和雞蛋抵部分學費吧。」 「至於這個……」 「如果可以,你們就幫了我大忙。」這個富有的農婦說道。 斯蒂娜嬤嬤覺得卡琳一定有什麼苦衷,才會提出這種不同尋常的要求。於是她當即答應下來。 「卡琳,你無須多說。我們會傾其所能幫助英格瑪森家族的。」 「謝謝您。」卡琳說道。 兩個女人又聊了一陣子,商量怎樣安排才能讓英格瑪得到最好的照顧。同時,斯托姆把男孩帶進教室,讓他坐在臨近格特魯德的位置上。一整天,英格瑪一句話也沒有說。 接下來的一個多星期,蒂姆斯·哈爾沃都沒有再去學校附近,他似乎很怕在那裡再次遇到卡琳。一天上午,大雨如注,他覺得不會有顧客來店裡了,便決定去學校找斯蒂娜嬤嬤談心。他渴望有一個善良且充滿同情心的人傾聽他的心事。可怕的陰鬱感把他折磨得太久了。「我一無是處,沒有人尊重我。」他嘟囔著。自從遭到卡琳的拋棄之後,他總是這樣貶低自己似乎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關上店門,穿好雨衣,他冒著風雨、踏著泥路朝學校走去。哈爾沃很開心又能感受到學校溫馨的氛圍。正好下課鈴聲響起,斯托姆和兩個孩子下來喝咖啡。仨人上前跟哈爾沃打招呼。哈爾沃起身跟老師握手,小英格瑪也伸出手來,然而哈爾沃正同斯蒂娜嬤嬤聊得起勁,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男孩的存在。英格瑪在遠處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餐桌旁坐下。他連連嘆息,就像卡琳那天一樣。 「哈爾沃來讓我們看看他的新表。」斯蒂娜嬤嬤說道。 於是,哈爾沃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嶄新的銀色懷表給大家看。這塊表很小巧,表殼上雕刻著花形圖案。老師打開表殼,從教室取出一個放大鏡,調準焦距,仔細地看起來。小巧的表輪被校正得十分精細——他一邊研究,一邊驚嘆不已,感嘆自己從未見過如此精緻的工藝。最後,他把表還給哈爾沃。哈爾沃把它放進口袋,既沒有表現出高興,也沒有絲毫驕傲的神情,這可不像別的村民看到自己買的東西得到讚賞時的反應。 用餐時,英格瑪一直沒有作聲。喝完咖啡,男孩問斯托姆他是否真的懂表。 「為什麼這麼問,當然啦,」老師回答道,「我什麼都懂一點,你不知道嗎?」 英格瑪從馬甲兜里掏出一塊表。這也是一塊銀色的懷表,看起來像又大又圓的蕪菁,跟哈爾沃的表比起來,顯得又丑又笨,就連表鏈也設計得很粗陋。表殼上沒什麼花式,還有凹痕。這塊表太不像樣了:沒有水晶面,表蓋上的琺瑯也開裂了。 「表已經停了。」斯托姆說,並把表貼在耳朵上。 「是的,我……知……道,」男孩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只是想知道您覺得它還能修好嗎?」 斯托姆打開表後蓋,發現裡面的齒輪都鬆了。「你這是拿這塊表釘釘子了?」他說,「我是無能為力了。」 「你覺得鐘錶匠艾瑞克能修嗎?」 「不能,他沒比我強多少。你最好把表送到法倫去修,還得換些新零件。」 「我也這麼想。」英格瑪說道,拿起表。 「上帝啊,你到底是怎麼把表弄成這個樣子的?」老師驚呼。 男孩使勁咽了下口水。「這是我父親的表,」他解釋道,「父親被衝來的木樁擊中後,表就壞成這樣了。」 此時大家重新提起興趣。 英格瑪盡力控制好情緒,接著說道:「你們知道,事情發生在聖周[10]期間,我正好在家。父親躺倒在岸邊後,我是第一個趕到他身邊的人。我發現這塊表就在他的手裡。『英格瑪,我要不行了,』父親說,『很遺憾這塊表壞了,我要你把它連同我的問候,送給我曾經錯怪過的人。』然後,他告訴我誰將是這塊表的主人,並囑咐我把表送去法倫修理,修好以後再拿出來。但我沒有辦法去法倫了,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老師在想是否最近有人要去法倫,這時斯蒂娜嬤嬤轉向男孩: 「那麼,誰將是這塊表的主人呢?」她問道。 「我在想現在該不該說。」男孩猶豫道。 「難道是坐在這兒的蒂姆斯·哈爾沃嗎?」 「是的。」他小聲說道。 「那麼,就把這塊表原樣交給哈爾沃吧,」斯蒂娜嬤嬤說道,「這樣他就最高興了。」 英格瑪順從地站起來,取出表,用袖子擦了擦,讓它看起來亮一點,然後交給哈爾沃。 「父親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並向你致意。」他說道,並遞過表。 這時哈爾沃坐在那裡,沉默而憂鬱。男孩走到身邊時,他用一隻手捂著雙眼,仿佛不想看到他。英格瑪拿著表站了好一會兒,最後懇求地瞥了一眼斯蒂娜嬤嬤。 「求和者得福。」她說道。 斯托姆也插了嘴。「我覺得你不用再去修表了,哈爾沃,」他說道,「我一直認為如果英格瑪·英格瑪森還在世的話,早就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評價了。」 接著,他們看到哈爾沃伸出手,似乎有些為難地接過表。然後在他接過表的瞬間,立刻就把它放到了背心裏面的口袋。 「這樣他就不用擔心任何人會把表搶走啦。」老師看著哈爾沃小心地扣好上衣紐扣,笑著說道。 哈爾沃也笑了起來。此刻,他站起身來,直了直腰,深吸一口氣。他的臉上恢復了光彩,眼裡閃爍著喜悅。 「現在,哈爾沃一定感覺自己獲得新生了。」老師妻子說道。 哈爾沃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自己嶄新的表,走向坐在餐桌邊的英格瑪,說道:「既然我接受了你父親的表,你一定要收下我的表。」 他把表放到桌子上,沒說一句告別的話就走了。這天餘下的時光,哈爾沃拖著沉重的步伐徘徊在馬路上、小道間。幾個農夫大老遠來買東西,在他的店外從中午徘徊到傍晚,卻始終不見蒂姆斯·哈爾沃的身影。 埃洛夫·厄斯桑,卡琳·英格瑪森的丈夫,出身於農戶人家。他的父親是一個兇殘而貪婪的農夫,對他極為嚴厲。小時候,埃洛夫常常忍飢挨餓,即便長大成人也被父親牢牢控制著。他從早到晚埋頭苦幹,不能有片刻玩耍,他甚至從未像其他年輕人那樣參加過村裡的舞會,即使在周末也有干不完的活。婚後,埃洛夫仍然受制於人,不得不委身英格瑪農場,聽岳父的差遣。在英格瑪農場,他同樣過著賣苦力、勤儉節約的生活。英格瑪·英格瑪森在世時,埃洛夫對他的命運總是欣然接受,毫無怨言。在他的觀念中,生活從來都是艱辛的,別無他樣。村民們都說英格瑪森終於找到了一個稱心如意的姑爺。 然而,當大英格瑪入土為安後,埃洛夫馬上變了嘴臉,他開始尋歡作樂,整日飲酒。他每天與教區裡的酒鬼為伴,還把他們請到農場來,跟他們出入舞廳、酒館。現在,他每天除了喝個大醉,什麼也不干。短短的兩個月,他儼然變成了一個酒鬼。 當卡琳第一次看到丈夫喝醉時,她害怕極了。「這是上帝對我的懲罰,因為我錯怪了哈爾沃。」這是她的第一個念頭。然而,對於丈夫的惡行,她很少責怪或警告。因為她很快就意識到,埃洛夫就如同一棵朽木,註定要枯萎敗壞,指望這樣的人來協助或者保護自己簡直就是妄想。 但是,卡琳的妹妹們可沒有那樣的遠見。那些下流的歌謠和粗俗的笑話讓她們臉紅,她們憎恨姐夫的種種越軌行為,輪流對他譴責和警告。儘管這個姐夫大體上還算好脾氣,但有時也會惡言相對,爭吵不休。卡琳只想著如何讓妹妹們擺脫這種痛苦的生活,一切由她一人承受就夠了。這年夏天,她陸續把兩個大一點的妹妹嫁了出去,另外兩個被她送去美國,她們的親戚在那裡生活得不錯。 妹妹們都得到了應得的遺產,每人總計兩萬克朗。她們達成共識,農場先由卡琳經營,等小英格瑪成年時再接手。 對於這麼笨拙而膽怯的卡琳來說,能把這些小鳥送出巢,給她們找到伴侶,安置好家,似乎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這一切都是她一手操辦的,因為她沒法指望得到丈夫的幫助,如今他已經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然而,她最不放心的還是弟弟——現在的英格瑪·英格瑪森。與妹妹們相比,弟弟更容易激怒她的丈夫。他會用行動而非語言表達他的不滿。一次,他倒掉了埃洛夫買回家的所有的玉米白蘭地;還有一次,他往酒里摻水被姐夫逮了個正著。 這年秋季,卡琳提出照舊把弟弟送回法倫的高中學習,卻遭到了丈夫的反對——現在他也是男孩的監護人之一。 「英格瑪應該像他的父親、我,或者我的父親一樣,長大成為一個農民,」埃洛夫說道,「他在高中能學到什麼?等到了冬天,我帶著他去森林裡建炭窯,那才是最好的課堂。我在他這個年齡的時候,整個冬天都要在炭窯里幹活。」 卡琳無法改變丈夫的主意,便只好順勢而行,把英格瑪留在家裡。 埃洛夫總想贏得小英格瑪的信賴,不管去哪兒,都要帶著男孩。當然,男孩並不願意同行,他不喜歡跟著姐夫到處狂歡買醉。於是,埃洛夫哄騙他,發誓除了教堂或商店不會去其他地方。但是,當他把英格瑪哄到馬車上,便駕著馬車一直駛到柏格薩納的鐵匠鋪——卡姆灣的小酒館。 卡琳很高興丈夫能帶著男孩隨行,這對埃洛夫來說至少是一種保護,可以避免他跌入路邊的陰溝,或者趕馬車出事。 這一次,埃洛夫早上八點才回家,英格瑪坐在他身邊睡著了。 「快出來,看看這男孩!」埃洛夫對卡琳大吼道,「快把他弄進屋裡。這小子喝多了,一步也走不了了。」 卡琳嚇得差點暈過去,她坐在台階上冷靜一會兒,然後把男孩抱進屋裡。她抱起男孩的時候才發現,他並非睡著了,而是凍僵了,整個人昏睡過去了。她把男孩抱進臥室,鎖好房門,盡力讓他甦醒過來。過了一會兒,她來到客廳,埃洛夫正在那裡吃早餐。她徑直走到他身後,把手按在他的肩上。 「你能吃就盡情地吃吧,」她說道,「如果你讓我弟弟飲酒致死,你很快就要吃苦頭了,到那個時候你休想再吃到英格瑪農莊裡的飯菜。」 「你怎麼這樣說話!好像一點白蘭地就會傷到他似的!」 「記住我說的話!如果這男孩死了,你要在監獄裡待上二十年,埃洛夫。」 卡琳回到臥室時,男孩已經從昏迷中醒來,但還是神志不清,動彈不得。他現在很難受。 「我會死嗎,卡琳?」他呻吟著。 「不會的,親愛的,你不會死。」卡琳安慰他道。 「我不知道他們給了我什麼。」 「感謝上帝!」卡琳虔誠地說道。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寫信告訴姐姐們,我不知道那是酒。」男孩哭喊著。 「好的,親愛的。」卡琳安慰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酒——我發誓!」 整整一天,英格瑪都躺在床上,高燒不止。「求你,千萬不要告訴父親!」他開始胡言亂語。 「父親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件事的。」她說道。 「但如果我死了,父親一定會知道怎麼回事。我沒臉見他啊。」 「這不是你的錯,孩子。」 「也許父親覺得我不該喝掉埃洛夫給我的飲料?難道你不覺得整個教區都會知道我喝酒了嗎?」他問道。 「僱工們會怎麼說我?麗薩大嬸說什麼沒有?大力英格瑪呢?」 「他們什麼也沒說。」卡琳回答。 「你一定要告訴他們事情的真相。在卡姆灣的酒館裡,埃洛夫和他的朋友們整晚都在喝酒。我坐在角落裡的長凳上半睡半醒,這時候埃洛夫走過來把我叫起。『醒醒,英格瑪,』他興高采烈地說,『給你點東西,暖暖身子,喝了它。』他催促著,把杯子送到我嘴邊。『只是熱水加了些糖而已。』當時我正感到渾身發冷,就喝了下去,只覺得又熱又甜。但是他一定往裡面摻了些烈性的東西!哦,父親會怎麼看這件事?」 這時,卡琳打開正對著客廳的房門,埃洛夫還在那裡吃早飯。她覺得最好讓那傢伙聽聽這些話。 「如果父親還活著,卡琳,如果父親還活著!」 「會怎麼樣,英格瑪?」 「你不覺得他會殺了他嗎?」 忽然,埃洛夫放聲大笑。男孩一聽嚇得臉色蒼白,卡琳趕緊把門重新關好。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對埃洛夫還是有觸動的:當卡琳決定把男孩送到斯托姆的學校時,他沒有再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哈爾沃收穫這塊表之後,店裡總是擠滿了客人。教區的農夫只要進了城,都會到哈爾沃的店裡坐坐,專門來聽大英格瑪這塊表的故事。這些農民通常穿著長長的白色皮毛大衣,坐在櫃檯前,一待就是幾個小時。他們臉上堆滿了皺紋,神情嚴肅地聽著哈爾沃講述。有時候哈爾沃會把表拿出來,給他們看看錶殼上的凹痕和表蓋上的裂縫。 「所以英格瑪就在那兒被撞倒的。」農民們通常會這樣說。他們似乎看到了大英格瑪受傷時發生的一切。「哈爾沃,你能擁有這塊表是莫大的榮幸啊!」 當哈爾沃向眾人展示表的時候,他總是緊緊地抓著表鏈,從不讓表離開自己的手。 一天,哈爾沃正站在一旁,給一群農民講述這個故事,講到精彩處他自然又拿出表來。當表在眾人手裡傳遞時(哈爾沃攥著表鏈),店裡一片安靜。這時,埃洛夫也進店了,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表上,沒有留意到他。埃洛夫也聽過岳父這塊表的故事,馬上就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他並不嫉妒哈爾沃有這樣的紀念品,只是看到他和其他的人都站在那裡,表情嚴肅地看著一塊老舊而破損的銀色懷表,感到可笑。 埃洛夫悄悄走到眾人身後,伸手奪過哈爾沃手裡的表。他這麼做並沒有搶表的意思,只是想逗逗哈爾沃,純粹為了好玩。 哈爾沃試圖奪回表,但埃洛夫向後一退,舉起手中的表,像拿了一塊方糖逗狗一樣。這時,哈爾沃奮力一躍,從櫃檯後面跳出來。他看上去十分惱火,嚇得埃洛夫顧不得還表,拔腿就朝門口跑。 門外的木台階早已破舊不堪,埃洛夫一不留神踩進漏洞裡,整個人跌了下去。哈爾沃見狀撲上去奪回了表,並狠狠地揍了對方幾拳。 「快別打了,看看我的背怎麼樣了。」埃洛夫說道。 哈爾沃立即住手,但埃洛夫還是動彈不得。 「扶我一把。」他說道。 「你都醒酒了,自己能起來。」 「我沒喝醉,」埃洛夫抗議道,「事實上,我往樓下跑的時候,以為自己看到大英格瑪正朝我走來要表,我才摔得這麼狼狽。」 於是,哈爾沃俯身扶起這個可憐的傢伙。埃洛夫的背確實傷得不輕。他被抬到四輪馬車上,送回了家。從此以後,他無法走路,只能躺在床上,成了無用的廢人。但他的嘴一刻也不閒著,整日央求著要酒喝。為了防止他飲酒致死,醫生嚴格要求卡琳不能給他喝酒。可是,為了喝到酒,埃洛夫尖叫著,發出最可怕的噪聲,尤其在夜裡。他像個瘋子,擾得其他人無法休息。 這是卡琳最難熬的一年。有時候,她被丈夫折磨得就要崩潰了。空氣被他的污言穢語污染了,家成了地獄般的場所。卡琳乞求斯托姆讓小英格瑪假期的時候也留在學校,她不想讓自己的弟弟在家待上一日,哪怕聖誕節也如此。 在英格瑪農場做工的僕人基本上都是這個家族的遠親,他們就住在農場裡。要不是有親緣關係,他們早就擺脫這種環境,另尋他處了。只有少數幾個安靜的夜晚才能讓他們睡個好覺。埃洛夫總是變著法地折磨僕人和卡琳,讓她們滿足自己的要求。 在這種痛苦中,卡琳度過了一個冬天、一個秋天、又一個冬天。 家裡有一處僻靜的地方,卡琳有時會逃到那裡去獨處一會兒,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坐在啤酒花花園後面狹小的石凳上,手肘抵著膝蓋,雙手托腮,雙眼凝視前方,卻對一切視而不見。前面是一片玉米地,再前面是森林,遠處是連綿的山巒和克萊克山峰。 四月的一個晚上,就像以往冰雪初化春雨未至之時,她又坐在石凳上,感到身心俱疲。啤酒花睡在冷杉樹叢的遮擋下,遠方的山巒籠罩在濃霧之中,這是解凍期的常見景象。樺樹頂端開始變成棕色,但森林邊緣處還堆著厚厚的積雪。春天將至,一想到這點,她就感到更加疲憊。她覺得自己可能無法熬過這個夏天了。眼前還有一堆活兒等著她——播種、收割、烤制、清理、編織,還有縫紉。她想像著該如何把這些工作一一完成。 「我最好死了算了,」她嘆了口氣,「我活著好像就是為了不讓埃洛夫喝酒醉死。」 忽然,她抬起頭,好像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哈爾沃·哈爾沃森倚靠著樹籬,正盯著她看。她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來的,但顯然他已經站在那裡有一會兒了。 「我想能在這兒找到你。」哈爾沃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 「我記得以前你也常偷偷溜到這兒,坐著沉思默想。」 「那時候我還沒什麼好想的。」 「那時你總是自尋煩惱。」 卡琳看著哈爾沃,心裡在想:「他一定覺得我是個傻瓜,不嫁給像他那樣英俊又體面的男人。現在,他大可以幸災樂禍,嘲笑我一番。」 「我剛才在屋裡跟埃洛夫談過了,」哈爾沃解釋道,「其實,我是來看他的。」 卡琳沒有作聲,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兒,雙眼盯著地面,雙手交叉,準備接受來自哈爾沃的冷嘲熱諷。 「我跟他說,」哈爾沃繼續說道,「對於他的不幸,我有很大的責任,畢竟他是在我的店裡摔傷的。」他停頓了一會兒,好像在等她表態,無論同意還是反對。但卡琳還是一言不發。「所以我問他願不願意跟我住一段時間。至少他能換個環境,在我那裡他能見到更多的人。」 這時,卡琳只是抬起雙眼,依舊一言不發。 「我們已經定下來,明天早上把他接到我那裡去。我知道他會去的,因為他以為在我那裡會有酒喝。當然,你得知道,卡琳,我一定不會給他喝酒的,完全沒可能!就像在這裡一樣,他一滴酒也碰不到。我明天來接他。店裡的一個小房間給他住,我答應他開著房門,這樣他能看到來來往往的人群。」 起初,卡琳以為哈爾沃只是信口開河,但漸漸地,她意識到對方是認真的。 事實上,卡琳曾經以為哈爾沃追求自己是為了錢和家族關係。她從未想過他會愛她這個人,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種討男人喜歡的姑娘。她也從未陷入過愛河,無論與哈爾沃,還是同埃洛夫。但現在哈爾沃卻在她危難之際伸出援手,這個男人的高尚與大氣征服了她,他的善良讓她驚嘆。她覺得既然他能來,他一定有點喜歡自己。 卡琳的心狂跳不止。她感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感,並思索著那是什麼。忽然,她意識到那是哈爾沃用他的善良融化了她冰冷的心,一股強大的愛意在她心底燃燒。因為擔心卡琳會反對,哈爾沃繼續講述他的計劃。「對埃洛夫來說,這種生活也挺難的,」他懇求道,「他需要換個環境,他不會給我添多少麻煩的,至少不會像在這裡一樣。當他與男人相處的時候,他會完全不一樣的。」 卡琳手足無措。她覺得自己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會泄露她對哈爾沃的愛意,但她知道自己必須給對方一個答覆。 此時,哈爾沃看著她,不再說話。 於是卡琳起身,情不自禁地走到他面前,用手拍拍他。「上帝保佑你,哈爾沃!」她斷斷續續地說道,「上帝保佑你!」 儘管她小心翼翼,哈爾沃還是猜到了什麼,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過來。 「不!不!」她驚叫道,奮力掙脫,然後跑開了。 埃洛夫離開家,去哈爾沃那兒了。整個夏天,他都躺在商店外的小臥室里。哈爾沃也沒能照顧他多久,因為上秋之後埃洛夫就死了。 他死後不久,斯蒂娜嬤嬤對哈爾沃說:「現在你得向我保證一件事:答應我對卡琳多點耐心。」 「當然,我會付出十足的耐心。」哈爾沃回答道,感到一頭霧水。 「她是一個值得迎回家的好姑娘,即使要等上七年,也在所不惜。」 然而,對於哈爾沃來說,要保持這份耐心談何容易。不久,他就聽說追求卡琳的人接二連三地登門了。這件事發生在距離埃洛夫的葬禮還不到兩周的時候。 一個周日的午後,哈爾沃坐在店前的台階上,看著人來人往。這時,他發現若干輛裝飾精良的馬車朝英格瑪農莊駛進。在第一輛馬車上,端坐著柏格薩納鑄造廠的檢察員;第二輛馬車上坐著卡姆灣客棧老闆的兒子;最後一輛馬車上坐著地方法官伯傑·斯文·佩爾松,他是達勒卡里亞西區最富有的人,同時擁有著德高望重的聲譽,當然他已不再年輕,結過兩次婚,兩次喪妻。 當哈爾沃看到伯傑·斯文·佩爾松驅車前來時,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他飛奔上路,不一會兒就來到橋上,英格瑪農莊就坐落在河邊。 「我只想知道那些馬車要去哪裡。」他自言自語道。他跟著馬車的車痕,一路小跑,越發堅定了信念。「我知道自己很愚蠢,」他想起斯蒂娜嬤嬤的告誡,「我只到門口就好,看看他們到底去幹什麼。」 伯傑·斯文·佩爾松和其他兩位男士正坐在英格瑪家最好的房間裡享用咖啡。英格瑪·英格瑪森仍然住校,但周日會在家。他像主人一般坐在桌邊陪著他們,卡琳則藉口女僕們去宣教屋聽老師布道,她自己跑進廚房做事去了。 客廳里死氣沉沉的。所有人只是坐在那裡喝咖啡,誰也不說話。這些追求者彼此互不認識,都想找個機會溜進廚房跟卡琳私下說幾句話。 這時,門開了,又走進一位到訪者。英格瑪把他帶進客廳。 「這位是蒂姆斯·哈爾沃·哈爾沃森。」英格瑪把這位新客人介紹給伯傑·斯文·佩爾松。 斯文·佩爾松並沒有起身,只是跟哈爾沃揮揮手,寒暄一句: 「很榮幸能認識你這樣尊貴的朋友。」 英格瑪給哈爾沃拉來一把椅子,故意發出噪聲,緩和這種尷尬的回應。 哈爾沃一進屋,這些追求者就變得健談起來,他們開始吹牛,彼此誇讚。他們好像達成一種默契,要把哈爾沃趕出這場角逐。 「今天法官大人可是駕了一匹良駒啊。」檢察員率先說道。 伯傑·斯文·佩爾松識趣地稱讚檢察員去年冬天射殺了一頭熊。然後,這二人又轉向客棧老闆的兒子,稱讚他的父親正在建造一座大房子。最後,他們又對伯傑·斯文·佩爾松的財富誇耀一番。他們滔滔不絕地說著,每一句話都讓哈爾沃明白他的地位是多麼低微,根本不配跟他們競爭。哈爾沃覺得窘迫不安,開始後悔踏入此地。 這時卡琳帶著剛煮好的咖啡走了進來。看到哈爾沃,她立刻精神起來,但她馬上意識到自己的丈夫死後不久哈爾沃就到訪,是很不合時宜的。「如果他如此急迫,一定會有人說三道四,認為他沒好好照顧埃洛夫,希望他早點離世,這樣他就能娶我。」她希望他能耐心地等她兩三年。時間一長,村民們就不會認為他迫不及待地盼著埃洛夫早死。「他為什麼這樣沉不住氣啊?」她想,「他應該知道,我只中意他啊。」 一看到卡琳,這幾個人馬上安靜下來,他們想知道她跟哈爾沃會如何問候彼此。這兩個人幾乎連手都沒有碰一下。佩爾松法官見狀不禁欣喜地吹了聲短促的口哨,檢察員則抑制不住大笑起來。哈爾沃靜靜地轉向他,問道:「你笑什麼?」 檢察員被問得啞口無言。因為卡琳在場,他可不想出言不遜。 「他想到好笑的事,一個獵人養了一隻野兔,卻讓別人把兔子抓走了。」客棧老闆的兒子諂媚地說道。 卡琳的臉漲得通紅,重新給每位客人斟滿咖啡。「伯傑·斯文·佩爾松和各位只能將就喝這種純咖啡,」她說道,「我們不向農場裡的任何人提供烈酒。」 「我在家也是如此。」這位地方法官讚許地說道。 檢察員與客棧老闆的兒子默不作聲,他們都認為斯文·佩爾松講話最有分量。 佩爾松法官直截了當地談起戒酒及其益處。卡琳饒有興致地聽著,對他的言論大加贊同。意識到這類話題能吸引到她,這位法官便更加長篇大論地詛咒起飲酒和醉酒的行徑來。通過這番話,卡琳整理了自己對這個話題的認識。令她高興的是,她的觀點竟同這位學識淵博的法官不謀而合。 在他長篇大論的時候,伯傑·斯文·佩爾松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哈爾沃,哈爾沃看起來鬱鬱寡歡,連一口咖啡也沒喝。 「這樣對他太苛刻了,」伯傑·斯文·佩爾松想,「尤其是如果人們所言不虛——他在埃洛夫最後一段日子裡,給予對方一定的關照。不管怎麼說,他幫了卡琳的大忙,讓她免受酒鬼可怕的折磨。」法官似乎認為自己穩操勝券,便對哈爾沃也友好起來。他舉起咖啡杯,說道:「這杯敬你,哈爾沃!你幫了卡琳的大忙,讓她免遭酒鬼丈夫的折磨。」 對這樣的祝酒詞,哈爾沃沒有回應。他坐在那裡直視著對方的雙眼,思量自己該如何作答。 檢察員又大笑起來。「是啊,是啊,幫了大忙,」他哈哈大笑,「真是一個大忙啊。」 「是啊,是啊,真是一個大忙。」客棧老闆的兒子附和道,也咯咯笑了起來。 不等他們笑完,卡琳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回到廚房,即使在廚房,她也能聽到客廳里的每一點聲響。對於哈爾沃不合時宜的到訪,卡琳既感到遺憾,又萬分苦惱。這很可能讓她無法嫁給哈爾沃。顯然,坊間的流言蜚語已經傳開。「我無法承受失去他。」她嘆了口氣。 一時間客廳里鴉雀無聲。不一會兒,她聽到推拉椅子的聲響。一定是有人起身要離開了。 「你要離開了,哈爾沃?」她聽到小英格瑪這樣問道。 「是的,」哈爾沃回答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請代我跟卡琳告別。」 「你為什麼不去廚房親自跟她告別呢?」 「不,」她聽到哈爾沃回答道,「我們倆沒什麼好說的。」 卡琳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各種念頭像長了翅膀似的飛入她的腦海。哈爾沃一定在生她的氣!她竟然不敢跟他握手,別人嘲笑他時,她不但不為他爭辯,反而偷偷溜走。哈爾沃現在一定認為她不在乎他,因此要起身離開了,並且永遠不再登門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對他如此不公——她是那麼愛他。這時,她忽然想到父親常說的一句話:「英格瑪森家族的人無須畏懼世人的看法;他們只管遵循上帝的旨意行事。」 卡琳急忙開門,搶在哈爾沃離開前,跑到了他面前。 「你這麼快就要離開了,哈爾沃?」她問道,「我以為你要留下吃晚餐的。」 哈爾沃盯著卡琳。她似乎變了個樣,她的臉頰緋紅,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與魅力正悄然在她身上綻放。 「我要離開了,並且永不登門。」哈爾沃說道。現在他還沒有領會她的心意。 「留下來,喝完咖啡。」她極力勸說。然後,她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回桌邊。她的臉色時白時紅,幾次差點失掉勇氣。儘管沒有什麼比嘲笑和輕蔑更讓她感到恐懼,她還是要勇敢面對。「現在他至少明白,我是站在他這一邊的。」她想。隨後,她轉向在場的賓客說道:「伯傑·斯文·佩爾松,還有其他諸位!首先,我要聲明哈爾沃與我從未討論過此事——我不久前喪夫,但現在我覺得最好讓大家都明白我的心意,在這個世上我只願意嫁給哈爾沃。」她停了一會兒,清清嗓子,最後說道:「其他人願意說什麼隨他去吧,哈爾沃與我無愧於心。」 卡琳說完這通話,走到哈爾沃身邊,好像在尋求保護,以抵抗所有殘酷的誹謗。 在場的追求者一言不發,大多被卡琳·英格瑪森的話震撼到了。卡琳此刻看上去多了幾分少女的嬌羞,這是她以前從未有過的。 隨後,哈爾沃激動地說道:「卡琳,當我接受你父親贈予我的懷表時,我以為那就是我人生中的頂點了,然而今天你所做的超越了一切。」 於是,伯傑·斯文·佩爾松這位真正的紳士站起身。 「讓我們祝賀卡琳與哈爾沃,」他優雅地說道,「因為每個人都知道,英格瑪的女兒卡琳選擇的男人是百里挑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