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 · 英格瑪森家族
一
夏季清晨,年輕的農夫在田裡犁地。露珠在晨曦映照下神采奕奕,空氣之清新非言語所能道盡。馬兒也分外賣力,雖然肩掛耕犁,卻形如嬉戲,腳步歡快,催得農夫在後面小跑著追趕。
用耕犁翻過的土地,黑亮亮的,濕潤而肥沃。農夫一想到很快就能播種自己的黑麥,喜悅之情便油然而生。「為什麼有時我那麼難過,會想到生活的艱難?」他疑惑地想,「除了和煦的陽光與新鮮的空氣,還有什麼能讓人像天堂里的孩子一樣快樂?」
舉目遠眺,開闊而狹長的山谷中,嵌著幾塊黃綠相間的農田。三葉草的牧地規整得落落大方,馬鈴薯地盛開著花朵,幾小塊亞麻地長滿藍色的小花,成群的白蝴蝶在那兒嬉戲。山谷中央,坐落著一個大型的老式農莊。一排灰色的外屋沿莊而建,還有一間寬敞的紅磚房,明顯是供主人居住的。山牆處矗立著兩株大梨樹,挺拔而繁茂。門口栽著幾株青澀的樺樹,院內青草蓆地,堆放著用不完的柴火,牲口棚後還堆著幾大捆乾草。農莊高聳在低洼的田野上,看起來就像一艘漂亮的海船,帶著桅杆和帆布,高高飄揚在寬闊的海洋上。
犁地的男人心想,你的農場多好!有這麼多結實的房屋、健壯的牲口,還有忠誠不貳的僕人。至少,你的日子吃穿不愁,不必擔心變成一個窮光蛋。
「我擔心的可不是受窮。」他說道——好像在對自己說話,「我要變得像父親一樣,或者像父親的父親一樣,我才能感到滿足!你怎麼會有如此愚蠢的想法啊?」他納悶,「你剛才滿心歡喜,不如現在想想這個吧:父親當家的時候,鄰居的活兒都由他安排。早上,他堆乾草,他們就跟著堆乾草;白天,大伙兒跟他一起在英格瑪農莊的休耕地上忙碌,整片山谷到處都是耕犁。再看看現在,我已經犁了兩個多小時的地,有一個同伴嗎?」
「我覺得我已經把農場經營得很好了,和所有名為英格瑪·英格瑪森的人一樣好,」他繼續思索著,「我收割的乾草比父親的多。父親那個時候農場的溝壑里雜草叢生,現在被我清理乾淨了。而且,沒有人敢說我濫用林地,我沒有像父親那樣一把火燒掉它們。
「當然,把這些都做好,常常是很艱難的,」年輕人自言自語道,「我也不能總像現在這樣輕而易舉地做好所有的事。父親和祖父在世的時候,村民們常說,英格瑪家族最長久,所以他們知道上帝喜歡什麼。於是,村民央求他們主管教區,請他們指派教區牧師和教堂司事,由他們決定何時給河水清淤,在何處給孩子們建學校。但到了我這輩,就沒人來問詢這些了,再沒什麼事情是由我定奪的。
「這不算什麼,在這樣的早上,煩惱變得不那麼讓人難受。我甚至能把它們嘲笑一番,只是,我擔心上秋之後情況會變得更糟。如果我把現在的想法付諸行動,無論牧師還是法官——一直以來都跟我保持良好的關係,周日禮拜時就不會再與我親近了。我從來不奢望做窮人的守護者,也沒有想過成為教堂執事。」
他在犁溝中來回耕作,也在犁溝中思前顧後,頭腦里的活兒可不像手上的活兒這樣簡單。他孤零零的,無可分心,除了幾隻捕食的烏鴉竄來竄去。神思如泉湧一般連綿不絕,好像有人在他耳畔低語。這種感覺極為難得,令他歡欣鼓舞。他突然想到,他正在給自己增添不必要的煩惱,其實並沒有人希望他草率地一頭扎入苦海。他想,要是父親健在就可以聽聽他的建議了,以前遇到難題的時候他總是這麼做。
「如果我知道怎麼能找到他,我一定會去的,」他一邊說,一邊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有趣,「如果在適宜的日子,我來到他跟前,大英格瑪會怎樣回應我呢?他一定住在一個大農場裡,那裡有大片的土地和草場,有一間大房子,還有很多畜棚,裡面圈養著數不清的紅牛,沒有一頭黑色的,也沒有帶點的……這一切恰如他在世時想要的一樣。於是,我走進他的農舍……」
這位莊稼漢忽然停在犁溝中央,仰天大笑。他似乎被這些想法惹笑了,一時忘了身在何處。他雖站在犁溝中央,卻好像眨眼之間飛入天堂,來到了父親在天堂的家。
「現在我到了客廳,」他在神思中自語,「我看到很多農民坐在牆邊的長凳上,沙色的頭髮,花白的眉毛,厚厚的下唇,個個像極了父親,真好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我看到這麼多人,開始害羞,在門口徘徊起來。父親端坐在桌前首位,看到我便朗聲說道:『你好啊,小英格瑪·英格瑪森!』然後,他起身朝我走來。『父親,我想跟您說點事,』我說道,『但這兒的生人太多。』『哦,他們都是家裡的親戚!』父親說道,『這些人都住在英格瑪農場,最年長的那位來自蠻荒時代。』『但我還是想跟您私下說。』我堅持道。
「父親環顧四周,思量著是否該去另一間屋子,然後便引我去了廚房。他坐在火爐旁,我坐在砧板上。
「『父親,你的農場可真好。』我說道。『還不賴,』父親應道,『家裡最近怎麼樣啊?』『哦,一切都還好。去年,每噸甘草我們買到十二克朗。』『什麼?』父親說,『小英格瑪,你不是在說笑吧?』
「『但於我而言,卻諸事不順!』我抱怨道,『他們總跟我說您像上帝一樣睿智,但我的想法卻無人在意。』『你難道不是區議員嗎?』老人關切地問。『不管是校董會,還是教區委員會,都沒有我的位置,我也不是區議員。』『你有什麼失職之處嗎,小英格瑪?』『好吧,他們說過能指揮地區事務的人,首先必須處理好自己的事情。』
「接著,我仿佛看到老人垂下眼瞼,靜坐沉思。一會兒,他說道:『英格瑪,你應該娶個好姑娘。』『但這正是我做不到的,父親,』我答道,『我們的教區,沒人願意把女兒嫁給我,就連窮人和底層人也如此。』『你坦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小英格瑪。』父親說道,聲音異常柔和。
「『父親,是這樣,四年前——也就是我接管農場那年——我開始追求博格斯考格的布麗塔。』『讓我想想——我們的村民有人住在博格斯考格嗎?』父親好像忘記了塵世的一切。『沒有。但他們是有錢人家,您一定記得布麗塔的父親還是國會議員吧?』『我當然記得,但你本該娶我們自己的人,這樣你就有一位熟悉我們習俗的妻子了。』『父親,您說得沒錯,不久我就明白這一點的意義了。』
「此時,父親同我都沉默下來。而後父親繼續問道:『她長得很漂亮吧?』『是的,』我答道,『她有一頭烏髮,明亮的眼眸,粉潤的面頰。她也很聰慧,所以母親對我的選擇很滿意。這本該是一樁美事,但錯在她並不中意我。』『女孩的意願並不打緊。』『她的父母逼她同意這樁婚事。』『你怎麼知道她是被逼的?坦白地說,我認為她這樣的姑娘巴不得嫁給一個有錢人,就像你英格瑪·英格瑪森。』
「『哦,不!她對婚事沒有流露任何喜悅之色。按照慣例,發布了結婚預告,敲定了婚期,這些都還順利。由於母親年邁體弱,布麗塔便來到英格瑪農場做幫手。』『這不是挺好嗎,小英格瑪?』父親說道,像是在鼓勵我。
「『但那一年農場收成不好。馬鈴薯歉收,奶牛患疾,所以母親跟我決定把婚禮推遲一年舉行。我覺得只要教會發布了婚禮預告,其他的事情並不要緊。或許這個想法有點老派吧。』
「『如果你娶的是我們族人,她會有這個耐心的。』父親說道。『是啊,』我說,『我能看出來布麗塔不喜歡推遲婚期。但你明白,我那年根本負擔不起一場婚禮。春天剛辦過葬禮,我們都不願意再從銀行取存款了。』『推遲一年婚期是明智的決定。』父親說道。『但我有點擔心布麗塔不在乎婚禮前的洗禮。』『一個人首先得充足錢袋子。』父親說。
「『布麗塔日漸冷漠。我曾以為她身體不適,甚至推測她想家了,畢竟她那麼熱愛自己的家鄉和父母。我想這些都會過去,當她適應我們這兒的生活,她就會把英格瑪農場當作自己的家。就這樣,我忍受了一段時間。一天,我問母親,布麗塔為何臉色蒼白,時而狂躁。母親說那是因為她懷孕了,等到瓜熟蒂落,她便會恢復原來的樣子。我隱隱覺得,布麗塔一直對婚禮延期耿耿於懷。父親你曾說過我大婚的時候應該把房子粉刷一新,可在那樣的年景我根本負擔不起這筆費用。我想只要一年,一切都會好起來。』」
這位莊稼漢繼續向前犁地,嘴唇動個不停。他覺得父親仿佛就在眼前。「我應該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老人家,」他自言自語道,「這樣他就能給我一些建議了。」
「『冬去冬又來,一切如舊。有時候我覺得,如果布麗塔一直這樣悶悶不樂,或許我該放棄她,把她送回家。然而,一切都已為時已晚。五月初的一個夜晚,我們發現布麗塔悄悄出走了。我們找尋了整整一夜,直至第二天清晨才有個女僕找到了她。』
「我很難繼續講下去,只能在靜默中尋求慰藉。父親大呼:『看在上帝的分上,她沒有死,對吧?』『對,她沒死。』我說。父親注意到我顫抖的聲音。『孩子出生了嗎?』他問道。『是的,』我答道,『但布麗塔掐死了他。孩子躺在她身邊,死了。』『她一定是瘋了。』『哦,她知道自己幹了什麼!』我說道,『她在報復我,報復我凌駕在她之上。如果我如期娶了她,她不會做出這樣的事。她說既然我不打算讓自己的孩子光明正大地降生,她就只能這樣做。』父親悲痛欲絕,良久,他說道:『你喜歡那個孩子嗎,小英格瑪?』『是的。』我回答。『我可憐的孩子!遇到這樣的壞女人是你的不幸!她該進監獄。』父親說道。『她被判了三年。』『就因為這個,沒有人敢把女兒嫁給你了?』『是的,但我也沒想過再娶親。』『這也是你在教區失勢的原因?』『他們都認為布麗塔本不該如此。村民都在議論,說我如果像您一樣明智,就會找布麗塔談心,及早發現她的困擾。』『要一個男人理解一個壞女人,談何容易!』父親說道。『不,父親。布麗塔不是壞女人。她只是太驕傲了!』『一回事。』父親說。
「父親似乎站在我這一邊。我說道:『許多人認為我本該悄無聲息地處理這件事,這樣別人就會以為孩子一出生就死了。』『難道她不應該接受懲罰嗎?』父親說道。『他們說如果您來處理這件事,首先會讓發現她的僕人管好嘴,不得泄露半句。』『要是那樣,你會娶她?』『唉,我就不該想娶她。那時,因為她鬱鬱寡歡,我本打算一周之後就送她回家,或者取消婚禮預告。』『順其自然吧,不能指望你年紀輕輕就深謀遠慮。』『現在整個教區都認為我對布麗塔過於刻薄。』『她才更可惡,讓你這樣一個老實的農民蒙受恥辱。』『但是,之前是我執意要娶她。』『她應該高興。』父親說道。『父親,她遭受牢獄之災,難道我沒有錯嗎?』『我看她是自食惡果。』我起身,緩緩說道:『所以,您覺得我不該為她做點什麼,待她秋天出獄的時候?』『你想做什麼?娶她?』『是的。』父親看了我一會兒,問道:『你愛她嗎?』『不!她毀了我的愛。』父親閉上了雙眼,開始沉思。『父親,我擺脫不掉這種念頭:我給別人帶去不幸。』
「老人家靜坐在那,一言不發。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法庭上。她很溫和,十分想念自己的孩子。她沒有一句責備我的話,她把所有過錯都歸咎於自己。許多人在法庭上感動得流下眼淚,連法官都強忍著悲痛,只判了她三年。』
「父親依舊一言不發。
「『秋天刑滿之時,她會再次陷入艱難。她會被送回家,但她在博格斯考格的家人不會歡迎她回去。家鄉的人都將以她為恥,而且一定會給她難堪!她只能待在家裡,無處可去,甚至連教堂都不能踏入。總之,她將面臨種種艱辛。』
「但父親沒有回應。
「『我娶她也不是容易的事!擁有這樣龐大的農場,卻要娶一個連男僕和女傭都鄙視的妻子,我的前景也並不樂觀。母親也不會喜歡她。我們也不能在家裡宴請賓客,連婚禮葬禮都無法在家操辦。』
「父親沒說一句話。
「『法庭上我竭力幫助她。我告訴法官,我不該違背她的意願,是我的錯。我還說相信她是無辜的,不管何時我都願意娶她,只要她願意。我那樣說,是希望法官能從輕審判。可是,在她服刑期間,我只收到過她兩封信,而且她對我的態度不曾改變。所以說,父親,我在法庭上的那番言辭已經仁至義盡,我不必娶她。』
「父親坐在那裡沉思,一言不發。
「『我知道我是從凡人的角度看待這件事,而我們英格瑪家族應該以上帝的視角解決問題。有時候,我會覺得優待這樣一個女殺人犯,我們的主可能會不高興。』
「父親還是一言不發。
「『但是,父親,你能想像那種眼看別人因自己受苦,卻無法施以援手的感受嗎?這幾年我常受此折磨,就算她出獄,我也只能袖手旁觀。』
「父親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
「此時,我抑制不住眼裡的淚水。『父親,你要知道我還年輕,如果娶了她,我會失去很多東西。人人都覺得我把日子過得一團糟,特別是在這件事以後,他們會更加看不起我!』
「我還是沒能讓父親開口。
「『我常常思考,為何我們英格瑪家族與自己的農場能共存數百年,其他農場卻早已多次易主。我想這是因為英格瑪族人依上帝意圖行事,我們英格瑪不必懼怕凡人,我們只須按上帝旨意行事。』
「老人家抬起頭,說道:『這可是一個難題,兒子。我得回去跟其他英格瑪族人商議一下。』
「於是,父親回到客廳,而我留在廚房。等待良久,也不見父親回來。幾個小時後,我生氣了,起身去找他。『小英格瑪,你得有耐心才是,』父親說道,『這可是一個難題。』我看到所有的老自耕農都坐在那兒閉目沉思。我等啊,等啊,我想我可能要一直等下去。」
他微笑著跟在犁車後面。犁車走得很慢,許是馬兒們累得拉不動了。走到一個犁溝的盡頭後,他卸下犁具休息,然後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奇怪,當你問別人建議的時候,竟然知道怎麼做是對的了。甚至在發問之時,就能立刻想通三年都沒有弄明白的事。現在,是時候按照上帝的旨意去行事了。」
他覺得事情必須得辦,但讓他感到困難的是,僅僅這麼一想,他的勇氣就被奪走了。「主啊,幫幫我!」他說道。
此時,在戶外的不止英格瑪·英格瑪森一人。一位老人正步履沉重地沿著田地的蜿蜒小路走來。他肩上搭著長柄油漆刷,帽子上、鞋上都撒著紅漆點,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職業。他用一個熟練的油漆工的眼光左顧右盼,尋找需要刷補或者翻新的農宅。他左顧右盼地想要鎖定目標,但它們似乎都不太像。最後,他走到山丘頂端的時候,看到了坐落在谷底的英格瑪家的大農場。「偉大的愷撒啊!」他停下來驚呼,「那間農宅得有一百年沒有粉刷了吧!農宅外牆的黑漆歷久年深,穀倉外面也看不出一點顏色。這份工足可以讓我做到秋天了。」
他看到不遠處有一位莊稼漢正在犁地。「這個農民住在這兒,對這一帶一定很熟悉。為什麼不問問他呢?」油漆匠思索著,「他能告訴我遠處那個農莊的事情。」於是,他穿過田間的小路,走向英格瑪,詢問那座農莊的主人是否願意粉刷院牆。
英格瑪·英格瑪森驚訝不已,仿佛眼前這個男人是鬼魂。
「主啊,這是個油漆匠!」他對自己說道,「而且剛來此地!」英格瑪驚訝得一時無法回答對方的提問。他清晰地記得,從前只要有人跟父親說「你應該找人把那間醜陋的大房子好好粉刷一番,英格瑪大人」,老人家總是說,這事要等到小英格瑪成親的時候才做。
油漆匠把剛才的問題又問了第二遍、第三遍,英格瑪依舊呆立原地,驚愕不已。
「這是族人們商議好的回答嗎?」他想,「這表明父親希望我今年結婚嗎?」
他被這種想法統攝住了,當場雇下了這個油漆匠。然後,他繼續耕犁,變得歡欣鼓舞。
「這回沒什麼難辦的了,這是父親的願望。」他說道。
二
兩周後,英格瑪·英格瑪森站在院裡刷馬具。這時的他似乎不太順心,對於手上的活兒也不大耐煩。「這裡是上帝的庇佑地嗎?」他想著,然後又擦了幾下,繼續道:「如果我腳踏上帝之土,我總覺得一旦下了決心,就該依計劃行事。我受不了村民們還要考慮那麼久,想出那麼多藉口。我不該給他們時間拋光馬具,油漆車架。我應該把他們直接從地裡帶回來。」
一陣車輪聲從外面傳來,他探身張望,立刻認出了馬車的主人。「博格斯考格的議員來了!」他朝廚房喊了一句,母親正在那裡幹活。一會兒工夫,爐膛便生起了火,咖啡碾磨機也準備好了。
議員把車停到院門口,人卻沒有下車。「不,我不進去了,」他說道,「我只想跟你說幾句話,英格瑪。我趕時間,一會兒得出席教區議會。」
「母親正在煮咖啡。」英格瑪說。
「謝謝你們,但我不能耽擱。」
「你很久沒到我們這兒了,議員。」英格瑪急切地說。
這時,英格瑪的母親來到門口,堅持說:「怎麼能不喝點咖啡就走呢?」
英格瑪解開了馬車擋板,議員這才挪動身子。「既然瑪莎嬤嬤都這麼說,我只得遵從了。」他說道。
這位議員身材高大,氣宇不凡,舉手投足間盡顯紳士風度。相比之下,英格瑪和他的母親則顯得容貌樸素,舉止笨拙。不過,這位議員十分敬重英格瑪世家,他以成為英格瑪家族的一員而欣喜,而不是覺得面目無光。平日裡他總是站在英格瑪的立場,反對自己的女兒,現在受到這麼熱情的款待,心裡自是安然愉快。
一會兒工夫,瑪莎嬤嬤端出咖啡,他開始說明來意。
「我認為,」他開口道,而後清了清喉嚨,「我認為應該讓你們知道我們打算怎樣安置布麗塔。」瑪莎嬤嬤手裡的咖啡杯輕輕抖了兩下,茶勺在茶碟里咔嗒一聲。整個房間陷入一種痛苦的沉默。「我們想來想去,覺得最好的安排就是把布麗塔送去美國。」他頓了頓,房間又陷入一陣悲涼的沉默。他一想到這種無言以對,便不由得嘆了口氣。「她的車票已經買好了。」
「她應該先回家。」英格瑪說道。
「不,她回家能做什麼?」
英格瑪答不出來。他雙目半閉,好像要睡著了一般。
這時,瑪莎嬤嬤問道:「她得準備一些衣物,不是嗎?」
「一切都打點妥當了。衣箱已經打包好,就放在洛夫柏。去鎮上之前,我們會經停此地。」
「布麗塔的母親會在那兒等她?」
「哦,不會。她很想去,但我認為她們最好別見面。」
「或許是吧。」
「車票和錢都已經備好,都放在洛夫柏,她以後不至於過得太寒酸。我想應該讓英格瑪知道這些,這樣他就不必再有思想負擔。」議員說道。
瑪莎嬤嬤沉默不語。她的頭巾有些脫落,坐在那低頭盯著自己的圍裙。
「英格瑪得重新找個妻子了。」
這對母子都克制著不出聲。
「房子這麼大,瑪莎嬤嬤需要一個幫手來收拾。英格瑪得抓緊辦這事,畢竟母親年邁,不能操勞。」議員稍作停頓,思索他們是否聽懂自己的話。「我的妻子和我都希望一切恢復正常。」他最後說道。
聽到這些話,英格瑪感受到了一種莫大的解脫。布麗塔去了美國,他就可以不必娶她為妻,這個女殺人犯就不會成為老英格瑪家族的女主人。他沉著臉,覺得不該在這時表現出喜悅之色,同時思索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議員在等待他們的回應。他知道要給一點時間,讓這些行事老派的人消化這個決定。這時,英格瑪的母親開口了:「布麗塔已經受到懲罰,現在輪到我們做點事情了。」老婦人這麼說的意思是,如果議員需要得到英格瑪家族的任何幫助,以回報他們為平息此事所做的付出,英格瑪家族都是責無旁貸的。
然而,英格瑪本人卻對這番話有不同的理解。他愣了一下,好像突然從夢中被驚醒。「父親會有何看法?」他想到,「如果我把整件事告訴父親,他會說什麼呢?『任誰都不能拿上帝的旨意開玩笑。』他一定會說這句話。『如果你讓布麗塔承擔一切罪責,就不要幻想上帝會饒恕你。如果她的父親為了你的顏面丟棄了她,他就可以從你這兒借錢,但你必須遵從上帝的指引,小英格瑪·英格瑪森。』」
「我確信父親一直在關注事態的發展,」他想,「一定是他指派布麗塔的父親來,目的是讓我明白如果一切罪責讓她來承擔是多麼的卑鄙,可憐的女孩!我猜他一定料想到這幾天我不準備出行。」
英格瑪起身,往咖啡里倒了些白蘭地,然後舉杯。
「感謝議員今日到訪。」他說道,並與對方碰了碰杯。
三
英格瑪在門口的樺樹下忙了一個早上。他先搭了個腳手架,然後把樹冠拉彎,搭成拱形。
「你在做什麼?」瑪莎嬤嬤問道。
「哦,我想讓它們換個長法。」英格瑪說道。
轉眼到了中午,男人們停工休息。午飯後,農場的幫手們躺在院裡的草坪上睡午覺。英格瑪·英格瑪森也要午休,只不過他睡在臥室的大床上。只有一個人沒有午睡,就是這座莊園年邁的女主人,她正在寬敞的房間裡織毛線。
前廳的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隨即進來一位老婦人,肩上挑著扁擔,扁擔兩頭分別掛著一個大號籃子。寒暄幾句後,她坐在門邊的椅子上,掀開籃蓋。一個籃子裡裝著餅乾和圓形小蛋糕,另一個籃子裡裝著新出爐的切好的麵包片。女主人馬上起身,跟老婦人議價,分分角角爭得不亦樂乎,但很快她就抵擋不住甜點的誘惑,她最喜歡拿它們蘸咖啡吃。
挑糕點的時候,她開始跟老婦人攀談起來。老婦人走街串巷,認識不少人,很是健談。「凱薩,你是個明理的人,」瑪莎嬤嬤說道,「值得信賴。」
「那還用說,」老婦人答道,「如果我不懂得管好嘴巴,我尋思早就有人來扯我頭髮了!」
「但有時候你的嘴巴也太嚴了,凱薩。」
老婦人抬起頭,顯然被這話觸動了。
「上帝原諒我吧!」她含淚說道,「我想我應該跟你坦白一件事,有一次我到博格斯考格跟議員的妻子聊天……」
「你是說跟議員的妻子?」
最後幾個字說得尤為大聲。
屋門開了,但沒人進來,英格瑪從睡夢中驚醒。他不知道門是自動彈開的,還是有人故意打開的。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但外屋的談話聽得一字不漏。
「告訴我,凱薩,布麗塔為什麼不喜歡英格瑪?」
「村民們都說是布麗塔的父母在撮合這件事。」老婦人含糊答道。
「凱薩,你就直說吧,別拐彎抹角。我沒有什麼受不住的。」
「不得不說,每次我在博格斯考格看到布麗塔,她都是一副哭哭啼啼的樣子。有一次,她一個人在廚房,我跟她說:『布麗塔,你找了個好丈夫。』她看著我,好像覺得我在取笑她。她走到我跟前說道:『凱薩,你有充分的理由這麼說。挺好,真的!』她這樣說讓我仿佛看到英格瑪·英格瑪森就站在我面前,看起來卻毫不起眼!我一向敬重英格瑪森家族,從未有過這種想法。我無可奈何地報以微笑。布麗塔看著我又說了一遍:『挺好,真的!』說完,她轉身跑回房間,大哭起來,心碎一般。我邊走邊對自己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向著英格瑪森家族的方向發展的。』我對她父母的做法一點都不奇怪。如果英格瑪·英格瑪森向我的女兒求婚,女兒若是不答應,我可一刻都無法安寧。」
英格瑪在他的臥室里聽得真真切切。
「母親是故意為之,」他想,「她擔心我明天去鎮裡。母親以為我是去追布麗塔,要把她接回來。她不知道,我膽小得很,沒那樣的勇氣。」
「後來我再看到布麗塔時,」老婦人接著說道,「她已經住在這兒了。我沒有問她整日看到高朋滿座是什麼樣的感覺,可當我走到小樹林的時候,她追了上來。
「『凱薩!』她叫道,『你最近去過博格斯考格嗎?』
「『我前天還在那兒。』我回答說。
「『天哪!你前天去過那兒嗎?我覺得自己整整一年沒有回家了!』此刻,安慰她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她看起來,仿佛連一根羽毛都承受不了,無論我說些什麼,她都會大哭一場。『你可以回家看看啊?』我說。『不行,我覺得不能再回家了。』『哦,回去看看吧,』我鼓勵她,『博格斯考格現在正是美麗的時候:滿園都是飄香的漿果,紅彤彤的越橘大豐收。』『我的老天爺!』她說著,眼裡滿是驚喜,『越橘都熟了?』『是啊!你回去看看吧。何不住上一天,大吃一頓?』『不行,我不敢有那樣的奢望,』她說,『回家後,我就更不願意回到這兒了。』『我總是聽人說,英格瑪是最好相處的人,』我告訴她,『他們是坦誠的。』『哦,沒錯,』她說,『從他們的角度看,他們確實很好。』『他們是這個教區最好的人,』我說,『公正無私。』『所以,強娶人妻也不會遭到非議!』『他們還非常睿智。』『但他們只顧自己知曉。』『他們什麼都不告訴你嗎?』『除非必要,沒人會多說一句。』
「我打算上路了,走之前問了一句婚禮在哪裡舉行——是在這裡,還是她家。『我們想在這裡辦婚禮,這兒的地方大。』『看來,大婚之日就在眼前了。』我說道。『一個月後,我們會辦婚禮』,她回答。
「但與布麗塔告別之前,我突然想到英格瑪森家族今年的收成不好,於是我補了一句,今年他們未必能夠如期舉辦婚禮。『那樣的話,我就投河自盡。』她說道。
「一個月後,我得知婚禮延期了,我擔心會發生不好的事,就跑去博格斯考格,找布麗塔的媽媽說說話。『英格瑪農莊今年歉收。』我告訴她。『我們理解他們的做法,』她說,『我每天都向上帝禱告,感謝讓我們的女兒嫁個好人家。』」
「母親本不必費心做這樣的安排,」英格瑪思索著,「農場裡沒有任何人會把布麗塔接回來。就算看到拱門,她也不必難過:那只是一個男人想做的事,這樣他對上帝禱告時可以說:『我想結婚,您得知道我是認真的。』但付諸行動是另一回事。」
「我最後一次看到布麗塔,」凱薩繼續說道,「是在一場大雪之後,那時正值隆冬。我沿著野外林間的一條小路艱難地走著,忽然碰到一個人,坐在雪堆上。那不是別人,正是布麗塔。『你一個人在這兒嗎?』我問道。『是的,我出來散步。』她說。我呆立在原地,盯著她看。我無法想像她要做什麼。『我想看看這附近有沒有陡峭的山崖。』她又說道。『哦,親愛的!你不是想跳崖吧?』我驚訝地說。她看起來一副厭世的模樣。
「『是的,』她回答,『如果我能找到陡峭的懸崖,我一定從上面跳下去。』『你應該為自己說的話感到羞愧呀,你怎麼對得起關愛你的人?』『凱薩,你知道的,我是個壞傢伙。』『恐怕有那麼點。』『我可能會做出極壞的事情,所以我還是死了的好。』『孩子,你胡說什麼!』『只要跟那些人生活在一起,我就會變壞。』然後,她湊到我跟前,眼裡滿是狂躁。她厲聲叫道:『他們只是想著如何折磨我,如今我就想以牙還牙!』『不,不,布麗塔,他們是好人。』『他們只想讓我蒙羞,如今我該想想如何報復他們。我想放把火,把農場燒了,因為我知道那是英格瑪的摯愛。我還想過毒死那些奶牛!它們又老又丑,掛著白眼圈,簡直跟他一個樣。』『狂吠的狗不咬人。』我說。『我得讓他吃點苦頭,否則我無法平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孩子,』我反駁道,『你要做的事,恰恰會讓你永無寧日。』
「隨即她大哭起來。過了一會兒,她變得溫順起來,說自己被這些邪惡的念頭折磨了好久。我送她回去,分別時,她答應我只要我替她保密,她就不會魯莽行事。
「但我還是覺得我應該把這事跟別人說說,」凱薩說道,「但是跟誰說呢?一想到你們是這樣的大人物,我就不禁打起退堂鼓……」
這時馬廄上方的鈴聲響起,午休時間結束了。瑪莎嬤嬤突然打斷了老婦人的話:「我說,凱薩,你覺得英格瑪和布麗塔之間會有轉機嗎?」
「什麼?」老婦人驚訝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她不去美國,你覺得她會跟他在一起嗎?」
「哎,我認為不會!」
「你確定她會一口回絕?」
「當然,她一定不同意。」
英格瑪坐在床邊,懸垂著腿。
「現在你弄明白了吧,英格瑪,」他想,「我猜你明天肯定還是要去的。」他說著,用拳頭狠狠地敲擊床沿。「母親以為讓我知道布麗塔不喜歡我,我明天就會留在家裡,她怎麼能這麼想!」
他一個勁兒地敲擊床沿,就好像幻想著擊垮抵抗他的東西。
「不管怎麼樣,我都要碰碰運氣,」他下定決心,「我們英格瑪森家族的人可以從頭再來。沒有男人會讓一個女人為他的錯誤擔責受屈而坐視不理。」
他從未有過如此挫敗的感覺,他決定力挽狂瀾。
「如果不能讓布麗塔幸福,我就該下地獄!」他說道。
起身上工前,他最後一次敲打床柱。
「我確信一定是大英格瑪[8]派老婦人過來,讓我下決心明天進城。」
四
英格瑪·英格瑪森到了城裡,腳步沉重地朝監獄大門走去。監獄優雅地坐落在山頂,俯視公園。他無心環顧左右,目光垂向地面,像個體弱的老人一樣拖著步子前行。在今天這樣的場合,他沒有穿往常那套別致的農民服,而是穿了一身黑色套裝和一件漿洗過的襯衫,衣服被他弄得有點起皺。他神情肅穆,但掩飾不住焦慮和猶豫。
走到碎石廣場,監獄大門便近在眼前了。他看到一個值勤的保安,便上前詢問今天是不是布麗塔·埃里克森出獄的日子。
「是的,我記得今天有女犯人要出獄。」保安回答道。
「我指的是那個犯殺嬰罪的女犯人。」英格瑪解釋道。
「哦,那個人!是的,她今天上午出獄。」
英格瑪站在樹下,目不轉睛地盯著監獄大門。「我敢說有些人的獄中生活很難熬,」他想,「但我不是誇張,我比監獄裡面不少人受的折磨還多。好吧,我宣布,是大英格瑪讓我來這裡的,要我把即將出獄的新娘接回家裡,」他自言自語道,「但我沒法描述小英格瑪此刻的心情。他更願意新娘從儀仗隊走來,由自己的母親陪伴著,交給新郎。然後,他們應該駕著布滿鮮花的馬車,後面跟著儀仗隊,她應該裝扮成俏新娘,微笑著坐在他的身邊。」
監獄大門開過幾次。一個神父先走出來,然後是監獄長的妻子,接著是幾個打算進城的用人。終於,布麗塔出來了。當大門再次打開時,他感到心臟一陣痙攣。「是她。」他想。他的目光落向地面,整個人癱瘓一般一動不動。緩過神來以後,他抬起頭,看見她正站在門外的石階上。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良久,她把頭巾往後拉拉,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她眺望遠方,因為監獄坐落在高地,目光越過城市和綿延的森林,可以看見家鄉的山脈。
突然,一股無形的力量似乎震撼了她。她雙手掩面,蹲在石階上。站在原地的英格瑪聽到了她的哭聲。
他走上前,等她哭完。她卻沉浸在痛哭之中,對其他聲音充耳不聞。他等了好長時間,終於開口說道:
「別哭了,布麗塔!」
她抬頭一看。「哦,天哪!」她大叫道,「你來了?」
她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她曾經對他做過的一切——為了來這兒,他得付出多大的代價!她喜極成泣,上前摟住他的脖子,又啜泣起來。
「我多麼渴望能見到你啊!」她說道。
此情此景令英格瑪心跳加速。「布麗塔,你為什麼如此想念我?」他激動地問道。
「我渴望得到你的原諒。」
英格瑪起身,冷酷地說道:
「以後有的是時間。我想我們不應該在這裡待太久。」
「不,我無處可去。」她溫順地答道。
「我在洛夫柏訂了旅店。」他說道,他們沿路而行。
「我的行李箱還放在那裡。」
「我看見了,」英格瑪說道,「行李箱太大,沒法放到馬車後面。所以,先把它放在那兒,我們可以寄回家裡。」
布麗塔停下來,抬頭看著他。這是英格瑪第一次暗示他要帶她回家。
「今天我收到父親的來信。他說你也認為我應該去美國。」
「我覺得多一個選擇對你無害。但我不確定你是否願意跟我回家。」
她注意到他沒有說想讓她回去,但也許因為他不想再強迫她第二次。布麗塔猶豫起來。把她帶回英格瑪農場,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這些話似乎應該早點說出來:「告訴他我要去美國,這是我能為他做的唯一的事。告訴他,告訴他呀!」她的內心湧起一股衝動。然而,她的所思與所言卻大相徑庭:「我恐怕沒做好去美國的準備。他們說你現在幹活很賣力。」這些話好像不是她說的,而是出自別人之口。
「哦,他們這麼說的。」英格瑪冷漠地說。
她對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想到早上她是如何跟監獄裡的神父說自己出獄後要做一個更好的新女性。她完全不喜歡此刻的自己,默然地走了一陣,想著如何能收回自己的話。然而,只要她試著講話,一種念頭就阻撓她,如果他還喜歡她,這種回絕就是對他最忘恩負義的做法。「要是我能獲取他的想法就好了。」她心想。
她停下來,靠著牆。「這些噪音和人群讓我頭暈。」她說道。他伸出手給她,他們兩個手牽手地繼續前行。英格瑪想:「現在我們看起來倒像一對情侶。」他還想到,回家之後她的母親和其他村民會怎麼看這件事。
他們到洛夫柏後,英格瑪說他的馬已經休息好了,如果她不反對的話,他們今天就可以往回走幾站。她想:「現在是時候告訴他,我不會跟他走了。先感謝他的好意,然後告訴他,我不想跟他回去。」她向上帝祈禱,她應該馬上告訴他這些——如果他接她回去,只是出於憐憫她。與此同時,英格瑪已經把馬車拉出車棚。看得出來,馬車被重新粉飾了,顯得高大堂皇,車墊也換了新布料,馬車後身還掛著一小束有點枯萎的野花。看到鮮花,布麗塔停下腳步,思考起來。這時英格瑪回到馬廄,套好馬具,牽著馬走出來。她在馬頸軛間又發現一束鮮花,她覺得英格瑪一定還喜歡她。她決定還是先不要開口,否則他一定認為她是最無情的人,不懂他為她做出的巨大付出。
他們趕了好久的路,在馬車上一句話也沒說。為了打破沉默,她問起家裡的瑣事。這些詢問不停地提醒他家裡人對這件事的評價,而這些正是他所懼怕的。他禁不住想到他們會如何如何驚訝,如何如何嘲笑他。
他只草草地做幾個字的答覆。這讓她總感到自己在求著他說話。「他不想要我了,」她想,「他不喜歡我;他做這一切只是出於憐憫。」
很快,她不再詢問。馬車走了幾英里,車內一點聲音都沒有。這時他們到了第一個歇腳的地方,驛站為他們備好了咖啡和熱乎乎的餅乾,托盤上還放了幾朵鮮花。她知道這是他昨天路過這裡時安排好的。這些也是出於他的善意和同情嗎?難道他昨天心情好好的,今天接我出獄後心情變糟了?也許,明天他會忘記不高興的事,一切就變得好起來了。
悲傷與悔過讓布麗塔溫柔起來:她不想再給他增添任何煩惱。或許,畢竟,他真的……
他們在驛站留宿一夜,第二天清晨繼續趕路。十點左右,他們已經能看到教區的教堂了。此刻,他們駕著馬車在通往教堂的路上行駛,路上擠滿了人,鈴聲不斷地響起。
「這是怎麼回事,今天是星期天啊!」布麗塔大聲說道,本能地雙手合十。她一心想著去教堂向上帝禱告,忘記了所有的事。她想去以前的教堂做禮拜,開始新的生活。
「我想去教堂做禮拜。」她對英格瑪說道,絲毫沒有考慮到他們出現在公眾面前會將他置於困窘之中。她如此虔誠,充滿了感恩之情。英格瑪的第一反應是想說——她不能去;他覺得自己還沒有勇氣面對村民們好奇的眼光與閒言碎語。「遲早是要面對的,」他想,「推遲不會令事情變得更簡單。」
他掉頭朝教堂的方向趕車。
禮拜還沒有開始,人們坐在草坪和石籬上,一看到英格瑪和布麗塔,他們立即輕推彼此,小聲議論,指指點點。英格瑪瞥了一眼布麗塔,她坐在馬車裡雙手合十,一點也沒有感受到周遭對她的態度。顯然,她目無旁人,但英格瑪卻看得清楚。有的人乾脆追著馬車跑,他對這些人的所作所為並不感到驚訝。他們一定以為自己看錯了。當然,他們怎麼能想到,自己會來到教堂,還帶著她——這個掐死自己孩子的女人。「太沉重了!」他說,「我受不了了。」
「我想你應該馬上進去,布麗塔。」他建議道。
「為什麼?行啊。」她回答道。來這兒做禮拜是她目前唯一的念頭,她不在乎遇到其他人。
英格瑪獨自一人卸馬具餵馬。許多雙眼睛盯著他看,卻沒有人開口跟他說話。等他打點好一切走進教堂,人們已經在教堂長凳上坐好,吟唱開場的讚美詩了。英格瑪走到過道中央,環顧女人們坐的區域。所有的長凳上都坐滿了人,只有一張除外,上面只坐了一個人。他馬上認出那是布麗塔,沒人願意跟她坐在一起,這是當然的。英格瑪走過去,坐在她的身邊。布麗塔抬頭看到他,一臉驚訝。之前她並沒有在意這張長椅上為什麼沒坐其他人,此刻才突然明白。一種從未有過的陰鬱與絕望驅散了她的熱忱。「這一切將如何結束?」她思索著。她不應該跟他回來。
她滿眼含淚,在情緒崩潰之前,從面前的書架上拿起一本陳舊的祈禱書,打開它。她同時翻開《福音書》和《使徒書》,淚水模糊了眼前的字跡。忽然,一個明亮的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個夾在書頁間的心形書籤。她抽出這張書籤,偷偷遞給英格瑪。她見他合起那雙大手,把書籤夾在掌心,偷瞄了一下。但不一會兒,書籤便躺在了地板上。「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啊?」布麗塔想著,頭埋在祈禱書後,抽泣起來。
牧師剛走下講壇,他們就離開了。在布麗塔的幫助下,英格瑪迅速套好馬車。他們沒有等到賜福禱告,搶在集會的人群走出教堂之前上路了。他們倆同時想道:一個犯下如此罪行的人,是無法生活在人群中的。他們都覺得剛剛在教堂做禮拜是一場苦修。「我們都無法承受。」他們想。
就在她飽受痛苦折磨之時,布麗塔瞥見了英格瑪農莊,她差點沒認出來——農莊被粉刷一新,明亮而紅艷。她記得自己曾經聽說,英格瑪迎娶新娘的那一年,農場將粉刷一新。之前,婚禮被推遲,是因為英格瑪覺得拿不出這筆費用。現在她相信了,他做事是認真而守信的,只是守信的方式於他而言過於艱難。
他們到達農場的時候,夥計們正在吃晚飯。「主人回來了!」其中一個人邊朝外看邊說道。瑪莎嬤嬤從飯桌前起身,幾乎沒有抬眼。「你們都坐著,不許動!」她命令道,「誰也不許離開飯桌。」
老婦人邁著沉重的步子穿過房間。人們轉身再看到她時,發現她穿上了最隆重的服飾:肩上披著真絲披肩,頭上裹著絲綢手帕,似乎在強調她尊貴的地位。馬車停到門前時,她已經等候在門口了。
英格瑪立即跳下車,布麗塔卻坐著不動。他走到她坐的一邊,打開馬車擋板。
「難道你不下車嗎?」他說。
「不。」她回答,雙手掩面,大哭起來。
「我不應該回到這兒。」她抽泣著說道。
「哦,快下車吧!」他催促道。
「讓我回城吧,我配不上你。」
英格瑪覺得也許她是對的,但他沒說話。他幫她打開馬車門,等她下來。
「她剛才說什麼了?」站在門口的瑪莎嬤嬤問道。
「她說她不配回到我們中間。」英格瑪回答,布麗塔的哭聲讓人聽不清她說了什麼。
「她為什麼哭呢?」老婦人問道。
「因為我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人。」布麗塔說道,手捂著心臟的位置,感覺心就要碎了。
「她說什麼?」老婦人又問了一遍。
「她說她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人。」英格瑪重複道。
當布麗塔聽到他冷酷無情地轉述她的話,一下子意識到真相。不,如果他還愛著她,或者心裡對她還存有一點愛意的話,他不會站在那兒向他母親轉述這些話。
「她為什麼不下車?」老婦人接著問道。
布麗塔強忍著啜泣,大聲說道:「因為我不想給英格瑪帶來不幸。」
「我認為她說得對,」年邁的女主人說道,「讓她走吧,小英格瑪!你應該清楚,否則離開的那個人就會是我——因為我決不會跟這樣的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離開吧!」布麗塔呻吟著。
英格瑪破口大罵,調轉馬頭,跳上馬車。他厭惡極了,無法再忍受一絲一毫。
在公路上,他們不斷地遇見從教堂里走出來的人,這惹惱了英格瑪。他猛然掉轉馬頭,將馬車趕入一條狹窄的林中小路。
就在此時,有人叫住他,他轉過身,看到郵遞員給他送來一封信。他拿起信,塞進口袋,繼續趕路。
當他確定不會再碰到任何路人的時候,他才放慢趕車的速度。於是,他拿出那封信。布麗塔立刻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不要現在讀它!」她懇求。
「為什麼不可以?」他問道。
「別管它,信里沒什麼要緊的事。」
「你怎麼知道?」
「這是我寫的信。」
「那你告訴我裡面寫了什麼。」
「不,我現在不能說。」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的臉漲得通紅,眼裡充滿了驚恐。「我一定要讀這封信。」英格瑪說,然後開始拆信封。
「上帝啊!」她叫道:「難道就不能饒恕我一次嗎?英格瑪……」她央求著,「過兩天再讀信——等我去美國的時候。」
此時,他已經打開信,快速地瀏覽起來。她用手蓋住信紙。「聽我說,英格瑪!」她說,「是牧師讓我寫這封信的,他答應在我上船之前不會把信寄出去。可他寄得太早了。你還沒有權利讀這封信,等我走了以後再讀吧,英格瑪。」
英格瑪憤怒地看了她一眼,跳下馬車,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讀信。此刻布麗塔緊張不安,如同回到了過去那段事不如願的日子。
「我在信里說的並非真心話,是牧師說服了我,才寫了這封信。我不愛你,英格瑪。」
他抬起頭來,驚訝地望著她。她默不作聲,在監獄裡學到的謙卑,現在於她大有裨益。畢竟,她現在遭受到的難堪,比起她應得的算不了什麼。
此時,英格瑪正站在那裡苦苦思索著那封信。突然,他不耐煩地咆哮了一聲,把它揉成一團。
「我看不懂!」他跺著腳說,「我的頭腦一片混亂。」
他走到布麗塔跟前,抓住她的胳膊。
「信上說你喜歡我,這是真的嗎?」他的語氣非常粗暴,表情也很可怕。
布麗塔還是一言不發。
「信上說你喜歡我,是真的嗎?」他粗暴地重複道。
「是的。」她淡淡地回答。
他的臉可怕地扭曲起來。他晃動她的手臂,又把它推開。「你怎麼能撒謊!」他一邊吼叫,一邊憤怒地大笑,「你怎麼能撒謊!」
「上帝知道,我日夜祈禱,只希望在走之前能再見到你!」她鄭重其事地說。
「你要去哪裡?」
「當然是美國。」
「你到底要怎麼樣!」
英格瑪氣得發狂。他踉踉蹌蹌地走進樹林,跌倒在地。現在輪到他放聲大哭了!
布麗塔跟著他,坐在他旁邊。她高興得想大叫一番。
「英格瑪,小英格瑪!」她喚著他的暱稱。
「可你覺得我太醜了!」他回應道。
「我是那樣想過。」
英格瑪把她的手推開。
「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布麗塔說。
「說吧。」
「還記得三年前,你在法庭上說的話嗎?」
「記得。」
「如果我能改變對你的看法,你就會娶我,是這樣說的嗎?」
「是的,我是那麼說的。」
「從那以後,我就喜歡上你了。我從來沒想過會有人說出這樣的話。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些話竟從你的嘴裡說了出來——就在我對你做了這一切之後,你還能這麼說!那天你在我眼裡,比所有的人都好看,比任何人都聰明,我覺得與你共度一生將是我的福氣。我深深地愛上了你,似乎你是屬於我的,我是屬於你的。起初,我想當然地認為你會接我回去,但後來我幾乎不敢這樣想。」
英格瑪抬起頭來。「那你為什麼不寫信告訴我呢?」他問道。
「我寫過啊。」
「求我原諒你,除了原諒,你就不能寫點別的?!」
「我能寫些什麼呢?」
「別的話!」
「我怎麼敢——我?」
「我差點就沒來。」
「但是,英格瑪!我對你做了那樣的事,你覺得我還能給你寫情意綿綿的話嗎?在監獄的最後一天,我寫信給你,因為牧師說我必須這麼做。我把信給他時,他答應等我走了再寄。」
英格瑪拉起她的手,把它平放在地上,拍了一巴掌。
「我真想打你!」他說。
「你怎樣對我都可以,英格瑪。」
他抬頭看著她的臉,經歷過苦痛的洗禮,她的臉有一種別樣的美。「我差點就讓你走了!」他嘆了口氣。
「我想,你非來不可。」
「讓我告訴你,我不喜歡你。」
「我不覺得奇怪。」
「當聽到你要被送去美國時,我有種解脫感。」
「是的,父親給我寫信,說你很高興。」
「每當我看到母親,我總覺得無法開口,讓她接納像你這樣的兒媳婦。」
「是的,這永遠不可能,英格瑪。」
「為了你我忍受了太多,因為我對待你的方式,沒有人願意理我。」
「現在你可以出口氣了,」布麗塔說:「你打我吧。」
「我說不出自己對你有多憤怒。」
她一動不動。
「當我想到我不得不忍受這最後的幾個星期……」他繼續說道。
「但英格瑪……」
「哦,我並不生氣那件事,可一想到我要讓你離開這兒,我就感到暴躁!」
「難道你不愛我了,英格瑪?」
「是的,不愛了。」
「在回家的路上,你也不愛我嗎?」
「是的,一秒鐘也不!我跟你結束了。」
「你什麼時候變的?」
「當我收到你信的時候。」
「我看得出,你的愛已經結束了。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想讓你知道我的愛才剛剛開始。」
英格瑪咯咯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英格瑪?」
「我想起咱倆是怎麼偷偷溜出教堂的,還有在英格瑪農場咱倆受到的那種歡迎。」
「你笑得起來?」
「為什麼不呢?我覺得我們得踏上一條不歸路,像流浪漢一樣。我很想知道父親會怎麼看待這件事?」
「笑歸笑,英格瑪,但我們不能那麼做,這行不通!」
「我認為行得通。現在除了你,我什麼都不在乎,誰也不在乎!」
布麗塔幾乎要哭了,他卻讓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她是多麼想念他,多麼渴望他。漸漸地,他變得像聽著搖籃曲的孩子一樣安靜。這一切都與布麗塔的預想大相徑庭。她曾想過,如果他來找她,她一定要跟他懺悔罪過。她很想告訴他或她的母親,或者任何來接她的人,她是多麼不值得同情。然而,這樣的話,她連一個字也沒有機會說出口。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地說:
「你有什麼要告訴我嗎?」
「是的。」
「是你一直想著的事?」
「日日夜夜!」
「它讓人說不清道不明?」
「就是那樣。」
「你說說吧,兩個人承受,好過一個人扛著。」
他坐在那裡看著她的雙眼。那雙眼睛像極了一隻可憐的、要被獵殺的小鹿的眼睛。但當她說話時,眼裡卻流露出平和的光芒。
「你現在感覺好多了吧。」她講完後,他說道。
「我覺得心頭的重擔好像卸下來了。」
「那是因為有兩個人分擔。現在,也許你不想走了。」
「我真的很想留下來!」她說。
「那麼,我們回家吧。」英格瑪起身。
「不,我害怕!」
「母親並不那麼可怕,」他笑了,「尤其當她面對有自己想法的人。」
「不,英格瑪,不能因為我,讓她離家出走。我別無選擇,只能去美國。」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英格瑪說,帶著神秘的微笑,「你一點也不必害怕,會有人幫助我們的。」
「是誰?」
「我的父親。他會讓一切順順利利的。」
有人沿著森林小路走來。是凱薩。今天她沒有挑那條熟悉的扁擔和籃子,所以他們一開始差點沒認出來。
「你好啊!」英格瑪和布麗塔一同問候道。老太太上前和他們握了握手。
「嗯,原來你們在這兒。農場裡所有的人都在找你們!你們離開教堂時,走得太急了,」老太太接著說,「我都沒來得及跟你們打招呼,只好去農場看望布麗塔。到了那兒,我卻看到主任牧師,還沒等我說聲『你好啊』,就聽他在屋子裡聲嘶力竭地叫著瑪莎嬤嬤。他不等跟老婦人握手,便高聲說道:『瑪莎嬤嬤,你現在該為英格瑪感到自豪了!顯然,他繼承了這古老的血統,現在我們應該叫他大英格瑪[9]了。』
「你知道瑪莎嬤嬤向來話不多,她站在原地,不停地在披肩上打結。『你想跟我說什麼?』她說道。『他把布麗塔帶回家了,』主任牧師解釋說,「相信我,瑪莎嬤嬤,他的一生都會因此受到尊敬。』『那還用說?』老夫人同意道。『當我看見他們坐在教堂里的時候,我差點沒法繼續布道了,而這次布道比我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英格瑪將是我們大家的榮耀,就像從前他父親那樣。』『主任牧師給我們帶來了好消息。』瑪莎嬤嬤說。『他不在家嗎?』牧師問道。『是的,他不在家,他們可能去了博格斯考格。』」
「媽媽真的是那樣說的嗎?」英格瑪哭著問道。
「當然,我們坐下來等候你們之時,她派出了一個又一個信使去尋找你們。」
凱薩講個不停,但英格瑪已經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他的思緒早就飄到遠方。「我走進客廳,父親與家族的長輩們坐在一起。『你好啊,大英格瑪·英格瑪森。』父親說道,起身向我走來。『您好,父親!』我說,『謝謝您的幫助!』『現在,你可以安心結婚了,』父親說,『其他的事情都會好起來的。』『可要不是得到您的支持,結果不會這麼好。』『這沒什麼,』父親說,『我們英格瑪家的人只須按上帝的旨意行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