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甫蓋尼·奧涅金 · 別稿

第一章 一八二五年發表第一章時所附序言： 這是一部大概不會完成的長篇詩作的開頭。 《葉甫蓋尼·奧涅金》的幾篇或曰幾章已經寫成。這些在良好環境中寫成的章節帶有《魯斯蘭和柳德米拉》作者最初作品所特有的歡快色調的痕跡。 第一章是一篇完整的作品。其中描寫了一八一九年末一個彼得堡青年的社交生活，它有點像憂鬱的拜倫所寫的戲謔作品《別波》。 有見識的批評家自然會發現作品結構上的不足之處。每個人在讀了它的第一章之後都可以隨意評判整部小說的結構。人們將指摘那個與高加索俘虜相似的主人公的非詩性格，也會指摘某些像最新哀歌那樣令人難以忍受的詩節——在這些哀歌里，「憂傷的感情吞沒了一切」。但也請允許我們提請讀者注意某些諷刺作家筆下難以看到的優點：這裡沒有備受侮辱的人物，並且在戲謔地描寫風習時嚴格地保持體面。 手稿中無最後一句，寫的是下列一段文字： 出版者的身份不允許我們對這部新作作出褒貶。我們的意見可能顯得偏頗。 但請允許我們提請最尊敬的公眾和雜誌撰稿人先生們注意一個在諷刺作家筆下尚未有過的新優點：在戲謔地描寫風習時嚴格保持體面。尤維納利斯、卡圖盧斯、佩特羅尼烏斯、伏爾泰和拜倫對讀者和女性不夠尊重是屢見不鮮的。據說，我們的女士們已開始閱讀俄文書刊。我們斗膽向她們推薦這部作品，在這裡她們可以在閱讀諷刺作品的愉快中，透過這層薄薄的外衣，看到對現實的忠實而有趣的觀察。 另一個給我們作者的真誠溫厚帶來不小聲譽的、幾乎同樣重要的優點是，作品中完全沒有備受侮辱的人物。不能把這一點完全歸功於我們書刊檢查機關嚴父般的戒心，他們是社會風尚和國家安寧的維護者，如此關懷備至地保護著公民，使其免受善意誹謗和輕率嘲笑的攻擊。 第八節　第一版這一節有一段注釋： 有一種見解，認為奧維德被放逐到今阿克爾曼的地方，這是毫無根據的。在哀歌集《黑海書簡》中他明確稱多瑙河口的托米城為居留地。伏爾泰認為，奧維德暗中傾心於奧古斯都大帝的女兒尤麗是他被放逐的原因，這種見解同樣不正確。奧維德當時已年近半百，而淫蕩的尤麗十年前已被多疑的父親放逐。學者們的另一些猜測也僅僅是猜測而已。詩人遵守他的諾言，秘密已隨同他逝去： 至於我的另一個罪孽，我只有沉默。 作者注 第九節　謄清的手稿： 心中的火焰早就炙烤著我們。 真是使人迷醉的欺誑， 教會我們愛的並不是天性， 而是史達爾和夏多勃里昂。 我們渴求儘早了解人生， 我們想從小說中了解它的本性， 我們已透徹了解它的含意， 然而一點也沒嘗到其中的歡愉。 我們預先宣告過天性的呼聲， 只是把幸福白白地送走，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 才消退了年輕人熾熱的熱情。 奧涅金有過親身的體驗， 因而對女人都一眼看穿。 第十三節和第十四節　草稿： 他多麼善於吸引溫順寡婦 篤信上帝的虔誠目光， 紅著臉和她聊天，談吐 既平常又叫人意亂心慌。 他也善於用純真少年的熱情、 永不變心的忠誠愛情—— 這種愛情世界上還沒有—— 和涉世不深的天真把她引誘。 他多麼善於和任何一位女士 談論柏拉圖主義的佳話， 和傻姐兒一起玩玩布娃娃， 並且突然用一首打油詩 讓她手足無措，羞慚滿面， 終於扯下端莊的冠冕。 * 女僕的機靈寵兒，穀倉衛士， 長須的公貓就是這樣 從暖炕上悄悄地捕捉耗子， 它伸伸懶腰，慢慢走向前方， 稍稍眯起眼，悄悄接近它， 弓起身子，擺動著尾巴， 狡猾的利爪伺機而動， 出其不意撲向那可憐蟲。 貪婪的狼飽受飢餓的煎熬， 也是這樣走出荒涼的樹林， 圍著沒有經驗的畜群， 在疏忽大意的狗群旁尋找， 牲畜睡著了，這殘暴的賊 便突然叼起羊羔，竄進密林內。 第二十四節　在這一節之後有如下幾行： 在我們那個時候，在全歐洲 教養有數的人士中間， 把指甲精細入微地整修 並不認為是一種負擔。 如今——宮廷內侍和軍人， 詩人和激進的自由黨人， 還有嗓音悅耳的外交官 都準備········· ············ 第二十六節　第一版這一節有一段注釋： 我們的作家極少查閱《俄國科學院大詞典》，這未免可惜。它將成為葉卡捷琳娜的關懷和羅蒙諾索夫的後繼者——祖國語言嚴格而忠實維護者們的教育工作的永恆紀念。卡拉姆辛在演講中說道： 「俄國科學院以這部著作來紀念它存在的最初時刻。這是一部極重要的語言著作，它是作家們所必需的，也是任何一個想明白地表達思想、想了解自己和別人的人所必需的。俄國曾以一些奇蹟使細心的外國人感到驚奇，科學院出版的這部完備的詞典就屬於這種奇蹟：我們無疑是幸運的，在各方面，我們的命運體現為一種不平常的速度，我們的成熟不需經過幾個世紀，而只需幾十年。義大利、法國、英國、德國已經產生過許多偉大的作家並以此聞名，可它們還沒有一部詞典：我們有過一些宗教和神學的著作，有過一些詩人、作家，但只有一個真正的經典作家（羅蒙諾索夫），可我們已經提出一套語言體系，它可以和佛羅倫薩與巴黎科學院的種種傑作媲美。偉大的葉卡捷琳娜……即使是在亞歷山大一世最繁榮昌盛的時代，我們當中有誰提起她的名字不懷著深深的愛戴與感激之情呢？……葉卡捷琳娜像愛惜自己的名譽一樣愛惜俄國的榮譽，她也愛惜勝利的榮譽和理性的和平的榮譽，她以讚賞的態度接受了科學院辛勤勞動的可喜成果，她善於用這種態度鼓勵一切值得稱讚的事情，她的讚賞將成為你們，尊貴的先生們，難以忘懷的、極其珍貴的回憶。」 作者注 第五十節　第一版這一節有下列一段注釋： 作者的母親原籍非洲。他的外曾祖父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漢尼拔八歲時被劫離非洲大陸，運送到君士坦丁堡。俄國公使解救了他，把他獻給彼得大帝，彼得大帝在維爾納為他施了洗。事後漢尼拔的哥哥先是來到君士坦丁堡，繼則親臨彼得堡，意欲將他贖回。但彼得大帝不同意歸還他的教子。直到年事已高的晚年漢尼拔還記得非洲，記得父親的奢侈生活和十九個兄弟，他是其中最小的。他記得兄弟們被反綁雙手送到父親跟前，只有他一個人未被綁去，並在父親邸宅的噴泉下游水。他也記得他所親近的姐姐拉甘在他乘船離去時還游著水遠遠地跟在船後。 十八歲時漢尼拔被沙皇派往法國，在攝政王麾下服務。他回俄國時頭部已受過傷，軍銜是法國中尉。從此他便寸步不離地在皇帝身邊供職。安娜在位時漢尼拔作為庇隆的仇人在冠冕堂皇的藉口下被遣往西伯利亞。荒無人跡和氣候的嚴酷使他感到厭煩，他便自作主張回到彼得堡，去找他的朋友米尼赫。米尼赫大為吃驚，勸他立刻躲藏起來。漢尼拔遠遠地躲在自己的領地上，安娜在位時他一直住在那裡，人們還以為他仍在西伯利亞供職。伊麗莎白登基後對他恩寵倍加。阿·彼·漢尼拔卒於葉卡捷琳娜在位時期，當時他已被解除重要職務，官銜陸軍大將，終年九十二歲。 他的兒子伊·阿·漢尼拔中將無可爭辯地屬於葉卡捷琳娜時代最優秀的人物之一（卒於一八〇〇年）。 在俄國，對卓越人物是很容易淡忘的，由於歷史記載的缺乏，漢尼拔奇特的一生僅僅是根據家族的傳說才被了解到的。我們希望將來能有他的完整傳記出版。 作者注 第二章 第九節　這一節下面謄清的手稿： 一〇 他不歌唱罪惡的消閒解悶， 不歌唱卑劣下賤的喀耳刻， 他不屑於用高貴的詩琴 去污辱社會的風尚道德； 他只崇尚真正的歡暢， 決不頌揚情慾的羅網， 像那些貪得無厭的魂靈， 沉溺於不知羞恥的風情。 他們走上了誤人的迷途， 為追求情慾而可憐地淪喪， 在靈魂的苦悶中還念念不忘 當年燈紅酒綠的享福， 並在害人的歌唱中向世界 瘋狂地宣揚昔日的罪孽。 一一 頌揚盲目享樂的歌手， 你們用生動的哀歌一一 向我們講述當年享樂的感受， 這樣做完全是徒勞無益； 年輕姑娘暗地裡痴迷 甜蜜的詩琴彈出的樂曲， 頻頻向你們暗送秋波， 遲遲不敢開口，同樣沒結果， 輕佻的年輕人在酒醉之餘 戴著花冠，在酒宴之上 回憶那些美艷的詩章， 或對羞答答的女郎輕聲耳語， 大膽向她們念這些詩句， 這些也同樣徒勞無益。 一二 不幸的人們啊，自己判斷， 你們幹的是些什麼勾當； 你們用無聊的聲音和字眼 散播著惡習，教人們放蕩。 將來在帕拉斯的法庭面前， 你們不會享有獎賞和花環， 我知道，半是眼淚半微笑， 你們認為這些最重要。 你們是為女人的虛榮而生， 人們的議論你們全不理睬， 我可憐你們……你們很可愛， 驕傲的連斯基可不像你們， 每個做母親的都會樂意 叫自己的女兒去讀他的詩。 在草稿中最後一節有一個注釋： 母親吩咐女兒去讀它。 皮隆 這行詩已家喻戶曉。我們發現，皮隆的作品（除了他的《梅特羅馬尼》）只有那些即使暗示一下也不能不有損體面的詩作才是好的。 和上述幾節詩連在一起的還有一節詩，只保留在草稿中： 但是這位善良的青年 正準備去建立豐功偉績， 他秉性嚴峻，志存高遠， 不會再去寫那些荒唐詩； 但這位正派人已疲憊不堪， 謊言使他戴上了鎖鏈， 這最後一夜在牢房當中， 燃著一盞昏黃的小燈， 就在這淒清的死寂時刻， 他也不對你的詩稿瞧一眼， 他不用那隻純潔的手在牆邊 塗寫你那自由的詩歌， 作為無聲而苦澀的祝福， 獻給一位未來的囚徒。 第十四節　謄清的手稿中這一節的結尾是： 可笑的是作出自我犧牲。 對於一個十六歲的青年， 情緒激動尚可以容忍， 誰情緒激動定是個詩人， 要不就是想表演一番， 讓輕信的公眾欣賞他的技藝。 可我們算什麼？……我的上帝！ 這一節下面是： 不過葉甫蓋尼比較厚道， 他只不過是不喜愛世人， 他也不認為有什麼必要 去隨便左右社會輿論， 他不會叫朋友去當坐探， 雖然他認為法律、行善、 對祖國的愛，還有權利—— 不過是一些相對的詞語。 他懂得什麼叫做必要性， 自己的安寧即使是一瞬， 他也不讓給任何一個人， 但是他尊重別人的決定， 尊重追求名譽的勝景， 也尊重天才和內心的真誠。 第十六節　下面的草稿： 他們從重要的話題談起， 談話常常涉及俄國人， 有時對詩人也加以評議。 對我們一些剛完成的作品， 葉甫蓋尼常常加以評判， 這些作品都值得稱讚， 弗拉基米爾……仔細聽取， 垂下了眼瞼，嘆了一口氣。 第十七節　第四至十四行謄清的手稿原為： 奧涅金談起這種事情， 就像談朋友的背信棄義， 他們早就長眠在墳墓里， 在世上他們已蹤跡全無。 但從他嘴裡有時也發出 一種不由自主的聲音， 一聲令人驚奇的長嘆， 連斯基覺得，這是一種表現， 表達了他難以平息的苦悶， 千真萬確，這的確是愛情， 要掩飾它實在是徒勞無功。 在這份手稿上，下面還有三節詩： 在他飽受煎熬的心頭， 哪一種感情不曾沸騰？ 它們平息下來才有多久？ 可是等著瞧，它們會甦醒。 誰要是體驗過這種波瀾、 激情、甜蜜、在迷醉中飄飄然， 卻能丟下它，他就有福氣； 更幸福的是，未曾為他入迷， 用分手來擺脫熱烈的情網， 用惡語咒罵來平息仇怨， 和朋友與妻子一起打呵欠， 不為忌妒的痛苦而斷腸。 至於我，這種熾熱的情感 也曾在我的胸中掀起波瀾。 * 賭博狂！無論是自由的恩寵， 無論是福玻斯、聲名和酒宴， 在那些已往的年代都不能 讓我擺脫對紙牌的迷戀； 我心事重重，從黑夜到白日， 總是準備在這些年月里 祈求命運許給我的祝願： 傑克是不是出現在左邊？ 已經響過彌撒的鐘聲， 對著一副副撕破的紙牌， 困頓的莊家已瞌睡起來， 而我，眉頭緊鎖，精力旺盛， 臉色煞白，滿懷希望，眼睛緊閉， 把賭注押上第三張愛司。 * 如今我這與世無爭的隱士 已不相信難得出現的幻想， 即使可怕的贏牌出現時 未卜輸贏，我也不把寶押上； 我把記賬的粉筆放在一邊， 「且慢」，這個致命的字眼 也完全不掛在我的嘴上， 就連韻律也要搜盡枯腸。 你想做些什麼？在我們中間， 這一切我都已經厭棄， 過幾天，朋友們，我想試試 寫幾首沒有韻律的詩篇， 雖然，「這要下十六倍的賭注」， 但對我會有很大的好處。 第二十一節　最初的謄清稿末了幾行是： 因此弗拉基米爾總是 把奧麗加看成心愛的女伴； 清早不見她便情思綿綿， 和可愛的奧麗加不在一起， 他便跑遍芊綿的草坪 和花叢，去尋找她的芳影。 第二十二節　謄清稿下面還有兩節： 那姑娘是誰，他無須憑藉 什麼伎倆就能吸引她的視線， 每個白天和每個黑夜 他都把心頭的思念向她奉獻？ 她是貧窮鄰居的小乖女， 未見過京城有害的遊戲， 她出落得如花似玉而純真， 在她那慈愛的爹娘心目中 她俏麗得如鈴蘭花一般； 它深藏在芊綿茂盛的草叢裡， 連蝴蝶和蜜蜂也不曾注意， 這小花沒等到露水曬乾， 也許有一把致命的鐮刀， 輕輕一揮就會把它割掉。 * 無論是任性的法國女教師， 無論是英語血統的膿包—— 按照俄國流行的規矩， 他們至今仍不可缺少—— 都沒有往壞里把奧麗加教授。 法捷耶夫娜用她衰老的手 常為她輕輕搖動著搖籃。 是她為奧麗加疊被鋪床， 是她周到地服侍奧麗加， 常給她講述鮑瓦的故事， 還把她如絲的鬈髮梳理， 每天早晨給她沏好茶， 教她學會把「免我們的債」背誦， 因此無意中把她嬌縱。 第三十一節　下面的草稿開頭幾行是： 她們習慣於在一起喝茶， 一起去鄰居家說話聊天， 節日裡去教堂做彌撒， 在夜裡打鼾，白天打呵欠， 乘著馬車到處去辦事， 吵架，每個禮拜去沐浴…… ············ 第四十節　在謄清的手稿中這一節之後還有結尾的一節： 但是，世事也許都是這麼辦， 它百倍地符合生活真實， 破爛不堪，沾滿灰塵和油煙， 我這篇尚未說完的故事 被女僕往盥洗室外一扔， 在前廳結束它恥辱的一生， 就像一冊舊年的曆本， 或者讀破的識字課文， 有什麼辦法，在客廳或前廳， 讀它的人都一樣無知， 對書本都有同樣的權利。 我不是第一人，也不是最後一人， 聽到他們對我的評論， 是那麼刻薄、嚴厲和愚蠢。 第三章 第五節　在這一節下面草稿中還有一些詩句，表明情節的另一種發展： 我們的葉甫蓋尼躺在床上， 眼睛望著拜倫的作品， 這個晚上，他心潮激盪， 達吉雅娜牽動著他的心。 第二天拂曉前他已經甦醒， 心中還縈迴著達吉雅娜的倩影。 「真是新鮮事，」他暗自思忖， 「她莫非真是占據了我的心？ 說句心裡話，這真是三生有幸， 我真的要好好感謝自己； 走著瞧吧。」於是他打定主意， 好好地去拜訪這位芳鄰， 去得越多越好，哪怕每一天， 我不偷懶，他們也有空閒。 * 他下了決心，像連斯基一樣， 葉甫蓋尼立刻······ ············ 難道說奧涅金當真就這樣 墮入情網？······· 第十節　下面謄清的手稿： 一一 唉！朋友們！時光一如秋霜， 那些流行一時的時髦玩意 也一個一個變化著花樣， 隨著時光的流逝而絕跡。 人的天性中一切都在變化： 拉穆希和箍骨裙時興了一下， 宮裡的紈絝少年和高利貸者 都曾把撲粉的假髮戴過； 生性多情的詩人時時 為了博取名聲和歡悅， 便竭力挖空心思寫些 精緻的題詞或俏皮的諷刺詩； 英勇的將軍儘管忠於職責， 卻往往胸無半點文墨。 第十八節　手稿中這一節有一段注釋： 有人問一個老太太：「老婆婆，你出嫁的時候害怕嗎？」「可害怕啦，親愛的，」她回答，「管家和村長都說要打得我半死。」從前結婚就像審判一樣，常常很不公正。 第二十一節　在謄清的手稿中這一節下面還有一節： 現在我恰好有些閒暇， 應該為達吉雅娜辯護一番—— 我預見到，嫉妒的時髦批評家 馬上要發表一通高見： 「難道說不能預先教導她， 那性格內向的達吉雅娜， 讓她懂得基本的禮儀； 另一個方面，詩人也欠考慮： 難道說她第一次遇到奧涅金， 就真的能夠一見鍾情， 為此迷戀他，是什麼讓她心動？ 他的智力如何？是哪些言論 一下子讓她神魂顛倒？」 等一等，朋友，且讓我把道理奉告。 第二十三節　謄清的手稿中在這一節下面最初是： 而你們，出名的風流娘兒們， 我愛你們，雖說這很罪過， 你們把微笑和假意虛情 慷慨而熱烈地獻給每一個， 對他們把秋波頻頻傳遞， 誰不信那娓娓的甜言蜜語， 你們就送上一個甜蜜的吻， 誰想要——請便，准能稱心。 從前只要你們一個媚眼 就已經使我顛倒神魂， 而今我只是佩服你們， 冷酷的經歷已讓我冷淡。 但我準備給你們幫忙， 而且吃得下，睡得也香。 第二十四節　謄清的手稿中下面還有兩節： 而你們，豆蔻年華的一群， 瞞著親人，便談起了愛情， 並且懷著一顆柔情的心， 去回味年輕人幽會的情景 和甜蜜的情意，去憧憬，去相思， 也許你們做過這樣的事： 收到情人寄來的信，便暗地裡 拆開上面秘密的印記， 或者把一綹珍貴的鬈髮 怯生生地交給那隻大膽的手， 甚至在分手的悲傷時候， 含著淚，激情難以按捺， 默默地允許自己的情人 給你一個戰慄的愛吻—— * 那你們就別無情地指責 我的達吉雅娜，說她太輕浮， 你們不要冷酷地學舌， 把迂腐法官的評判重複。 而你們，無可指責的少女， 哪怕一點點罪惡的影子， 都會像毒蛇讓你們斷魂， 我也要這樣奉勸你們。 誰知道，也許有朝一日 你們也會燃起火熱的情焰， 那時不脛而走的蜚語流言 就會大事渲染，說它是 某個時髦英雄的新勝利： 因為那愛神正在找你。 第二十六節　在謄清的手稿中最初這一節下面還有兩節。普希金曾將這些刪去的詩節中的部分詩句移到《奧涅金日記》中（參見《別稿》第七章《奧涅金日記》第七節）。 一些權威的學者指出， 由於外國人的無端責難， 我們總是瘋狂地低估 祖國語言的寶貴財產。 我們愛外國繆斯的玩意， 愛丁當響的外國方言土語， 而不讀自己出版的書刊。 可它們在哪裡？快拿來看看。 不用說，北國語言的音響 聽起來讓我感到悅耳而溫馨， 我的斯拉夫靈魂喜歡它們， 那語言的音樂常為我掃蕩 心頭的苦痛……但是詩人 僅僅是喜歡它的聲音。 * 可是我們在哪裡發現 最初的思想和最初的見聞， 在哪裡運用自己的經驗， 在哪裡了解土地的命運—— 並不是在恣意篡改的翻譯里， 也不靠陳腐過時的書籍， 那裡俄國聖人和俄國靈魂 總是重彈老調，以假亂真。 我們的詩人都在搞翻譯， 不把散文寫作。只有報刊上 充斥著裝腔作勢的捧場， 而且粗野地罵街，叫人即使 不睡著也要無聊得打呵欠， 而俄國的赫利孔山卻氣象萬千！ 第三十二節　草稿中第五至十四行原為： 時候已不早，月色已暗淡， 靜靜的晨曦把它的光線 透過菩提枝投進她的門窗， 可我們的姑娘還是一個樣， 她呆呆地用臂肘支著身子， 床鋪········火焰， 從她那雪白迷人的雙肩 微微滑下輕柔的寢衣， 一綹鬈髮落在眼睛旁， 一滴眼淚落在胸口上。 接下去是： 她坐在床上心慌意亂， 達吉雅娜幾乎喘不過氣， 對於這封信她實在不敢 再讀一遍，寫下自己的名字， 她想：會說些什麼，眾人？ 接著寫下兩字：Т.Л. 第三十六節　謄清的手稿中原文為： 這會兒她的心猛跳不停， 她那樣痛苦，像大禍來臨。 這可能嗎？我做出了什麼事情？ 上帝啊！我為何要寫這封信！…… 對媽媽她不敢抬抬眼睛， 臉上一陣煞白一陣紅， 整天垂著雙眼，默默無言， 差點哭出聲來，渾身打顫…… 奶媽的孫子很晚才回家。 他見到了那位鄰居本人， 親手交給他那封書信， 那鄰居怎麼樣？他只是騎上馬， 把那封書信放進衣袋裡， 啊，這段愛情會有什麼結局！ 這一節的第一至五行另一稿是： 那奶媽剛剛轉身走開， 可憐的姑娘像大禍來臨， 心兒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大叫：上帝！我做了什麼事情！ 她起了床。不敢抬眼看媽媽。 草稿中《女僕們的歌》是： 歌 杜尼亞邊往路上走， 邊求天保佑。 杜尼亞一邊嚎一邊哭， 把情哥送上路。 情哥出門要到異鄉去， 那遙遠的土地， 哎喲這遙遠的異鄉， 叫我多心傷！…… 異鄉儘是小媳婦， 俊俏的村姑， 撇下我年輕的杜尼亞 苦苦守活寡。 記住我年輕的媳婦， 別叫我嫉妒。 有時把我來想念， 哪怕是偶然。 第四章 這一章的開頭幾節未收入正文，但曾單獨發表於一八二七年十月號的《莫斯科導報》上。 女人 《葉甫蓋尼·奧涅金》片斷 俏麗、狡黠、柔弱的女性 曾主宰過我生命的初期， 那時我把她們共有的任性 看成不可違背的法律。 我的心才開始燃起烈焰， 女人在我的心中已儼然 一尊冰清玉潔的神靈。 她是那麼完美而晶瑩， 立即主宰了我的智慧和感情。 寂靜中我在她面前沉醉， 對於我她的垂青和情意 是一種不可企及的榮幸。 在她可愛的腳下生存和死亡—— 除此我沒有別的願望。 * 可是我突然對她痛恨咬牙， 我渾身戰慄，淚眼模糊， 懷著惆悵和恐懼看出她 是某些凶神惡煞的造物； 她那穿透一切的目光、 笑容、聲音和說短道長—— 身上的一切都被毒汁浸遍， 暗含奸險、惡毒的背叛， 她身上的一切都渴求著呻吟 和眼淚，把我的血頻頻吮吸…… 可我突然看出她是一尊大理石 雕像，雖冷若冰霜、默不作聲， 但面對皮格馬利翁的懇求， 很快會變得熱烈而風流。 * 一位有遠見的詩人說過一句話， 請讓我用它來表達我的思想： 「捷米拉、達佛涅，還有莉列塔， 都像夢一樣被我遺忘。」 然而她們中還有個佳麗…… 唯有她還讓我久久地入迷—— 但有人愛過我嗎？……是哪位紅顏？ 在哪裡？愛了多久？……這一點 你又何必知道？問題不在這裡。 過去的已過去，那事太荒謬， 重要的在於，從此以後 我已經完全灰心喪氣， 面對愛情，我心扉緊閉， 那裡只有黑暗與空虛。 * 我這才知道，女士們也會 違背自己內心的秘密， 憑良心評價自己的作為， 令我們驚奇感嘆不已。 我們自作聰明歡天喜地， 讓她們覺得十分滑稽， 確確實實，從我們這邊說， 惹人笑話，實在罪有應得。 我們不小心落入圈套， 等待著給我們愛情的恩賜， 呼喚著愛情，如醉如痴， 仿佛一祈求就可以得到 從蝴蝶或者百合花那裡 施捨的愛情和深厚的情意！ 第四節詩曾經過反覆推敲修改。在這一節後面普希金的初稿是： 我要向您承認，那時候 我只享受著一種樂趣， 迷戀女人讓我享盡溫柔， 事情過後我卻懊悔不已。 第三節原來寫成另一種樣子（缺頭四行）： 然而那個誘人的啞謎 並沒有長久讓我苦想冥思， 是她們幫我把謎底揭開， 把這個詞向我細說明白， 世人早已熟知這個詞， 可以說早就沒有一個人 覺得這個詞能讓人忍俊不禁。 因此當我終於解開這個謎， 曾這樣說過：你們看，朋友們， 我這個人啊，是多麼愚蠢。 第四節之後開頭的第一節和定稿中的第八節相同。第四節有另一種草稿： 時髦的公子哥兒當然可笑， 那都是老牌的福布拉斯， 他討好美人兒地地道道， 你們吃苦頭也是命該如此。 但有一種人卻很可憐， 他不會耍手段，把崇高的情感 一下子付託給美好的幻夢， 成了美人兒手下的犧牲； 他在百般地小心討好， 一心等待著愛情的恩賜， 呼喚著愛情，如醉如痴， 仿佛一祈求就可以得到 從蝴蝶或者百合花那裡 施捨的愛情和深厚的情意！ 接下去還有幾行： 與人共享歡樂，幸福歡暢， 獨自體驗感情，聰明自信， 不放縱難以自制的欲望， 能自愛，他就是自己的主人。 當那熱烈奔放的愛情 重新飄然來到他身邊， 他接受時並不忘情繾綣， 撇下它也不感到掃興。 ············ 這幾行下面還有一節： 為情慾而輾轉折騰的心境 過去了，它已一去不復返！ 心靈在打盹，麻木不仁， 愛情已不能再把它擾亂。 惡習的虛幻無聊的美麗 閃亮一時，已不招人歡喜。 青春時期的種種罪愆， 該用我的生命來贖還！ 流言蜚語曾大肆渲染， 玷污我一生最初的時日， 而誹謗剛剛取笑過友誼， 現在又跑來推波助瀾。 幸而流言盲目的評判 有時也會被事實推翻！…… 第十七節　起初下面還有一節，被作者從謄清稿中刪去： 可是你啊，普斯科夫省， 我少年時代溫馨的搖籃， 還有什麼，你這荒僻的省份， 比你的小姐們更令人討厭？ 順便說說，這些小妞兒 既缺乏名門閨秀的知書達理， 也沒有風騷女人的風流多情。 我出於對俄羅斯靈魂的尊重， 可原諒她們的播弄和傲慢、 世代相傳的玩笑的俏皮、 不注意衛生和一口黃牙齒、 裝腔作勢和猥瑣淫亂， 可我怎能原諒那流行的囈語 和那愚蠢至極的禮儀？ 第二十四節　草稿中第五至十四行最初寫成另一種樣子。從這一節的第一稿可以看出，普希金曾設想直接轉向達吉雅娜的莫斯科之行，而不寫奧涅金和連斯基的決鬥： 親戚們個個搖頭嘆息， 鄰居們私下竊竊私議： 她早就到了出嫁的時候。 母親也曾經想到，悄悄 向一些朋友尋求主意， 朋友們紛紛勸她，到冬天 全家動身去莫斯科看看—— 說不定在社交界的人群里 能為達吉雅娜找到個新郎， 他更可愛些或運氣更順暢。 這一節下面是一節草稿： 人們已經不是第一回 為我的達吉雅娜說媒提親， 每一個人都提前準備 為拉林家喜得佳婿而歡慶。 ·······有些人常常 真心實意要找她，可姑娘 至今仍一概拒之門外， 老母親為此還得意稱快。 芳鄰一一提到小伙子的名姓， 還扳著手指頭說到每個人， 最後難免談到奧涅金， 接著展開熱烈的論爭， 人們已經在預言，過幾年 ······離婚不可避免。 下面草擬過一節詩，後來普希金將其中一部分移入第七章（第二十七節），其餘移入第四章第十一節： 老太太確實很歡迎 這個聰明而好心的建議， 她盤算了一番，立刻決定 前往莫斯科，就在這冬季， 陽光已經不那麼燦爛， 天空中已是秋意纏綿， 等等。 下面寫了兩節： 當春天的氣息向我們傳遞， 天空突然間顯得開朗， 我喜歡立即伸出手去， 打開防寒的雙層玻璃窗。 我懷著一種鬱郁的欣喜， 迎著富有生氣的涼風拂煦， 深深地沉醉，可對於春天， 我們並不是那麼喜歡， 它遍地泥濘，沒有鮮花開放； 草地上賞心悅目的爛漫， 徒然誘引著我們的視線； 歌手不在水邊上吟唱， 沒有紫羅蘭，也沒有玫瑰， 田野上只有被踐踏的糞肥。 * 我們北方的夏天是什麼樣？ ——南國冬天的不成功翻版。 大家都知道，它好景不長， 雖然大家不承認這一點。 沒有玫瑰、濃蔭和林濤， 命中注定只有寒風呼號， 猖獗的暴風雪，鉛灰色的天空， 銀白色的樹林，樹葉凋零， 積雪的曠野上銀光閃閃， 雪橇的滑鐵在噝噝悲鳴， 只有馬車和粗獷的歌聲 響起在寒冷陰暗的夜晚， 澡堂的蒸汽，雙層的玻璃窗， 還有煤氣味、長袍和爐炕。 第三十六節　第一版第四章曾發表過： 我的目光往遠處把它們尋搜…… 這時一個射手悄悄走進林莽， 他又詛咒詩歌又吹口哨， 小心翼翼地開了一槍。 每個人都有他的愛好， 有他喜歡的事情要操勞， 有的喜歡打打野鴨子， 有的像我胡謅幾句詩， 有的拍拍討厭的蒼蠅， 有的一心想統治民眾， 有的喜歡玩一玩戰爭， 有的在悲傷的感情中銷魂， 有的一直沉迷在美酒中， 善和惡就是這樣分不清。 在這個版本上普希金曾把第八和第九行改為： 有的像我寫寫諷刺詩， 用它們打擊雜誌里的野禽。 第三十七節　謄清的手稿中有這一節的最後兩行和第三十八節： 並且換好衣裳……不過你們 未必肯穿戴這樣的衣巾。 * 他穿一件俄羅斯衣服， 絲綢的圍巾像條寬腰帶， 帽子像座活動的房屋， 韃靼式呢上衣敞開胸懷。 這樣的裝束真叫人吃驚， 既有失體統，又荒誕不經， 有人為此而深感痛惜， 其中有普斯科夫的杜林娜女士， 還有一位米律奇科夫先生。 葉甫蓋尼對此嗤之以鼻， 也許並不知道有這種非議， 他全然不為迎合他們 而去改變自己的個性， 為此親友們都難以容忍。 第四十一節　手稿中對「竭盡全力往山里奔命」一句作了如下注釋：對這行詩韻律的批評是不公正的，〇——〇——〇　〇〇——是四音步抑揚格的一種變體，而且（和這種詩韻）是完全一致的。 後來一路上都默默無言。 〇——〇　〇〇——〇—— 第五章 第三十節　最初以描寫達吉雅娜的昏厥結束： 客人的祝賀她沒有聽見， 淚珠滾動在她的雙眼， 這可憐的人兒突然倒下， 暈倒在地上，人們匆匆 把她抬出門外；慌亂中 客人們都在嘰嘰喳喳， 大家一起瞧著奧涅金， 仿佛這事都怪他的來臨。 第三十七節和第三十八節　曾在這一章的第一版時發表： 三七 在描寫酒宴上我可不甘心， 要和你的詩神比個高低； 但我要襟懷坦白地承認， 有些方面你比我完美： 你那些勇猛無比的英雄， 你描寫的那些不義戰爭， 你的宙斯，你的愛情女神， 比我那性情孤傲的奧涅金， 比我筆下的伊斯托敏娜， 比我那迷離乏味的田地， 比我們那些時髦的教育， 都顯得更為精深博大； 但我的達尼亞（我敢發誓） 比你那淫蕩的海倫更清麗。 三八 這一點誰也不會有爭議， 雖然墨涅拉俄斯為了海倫 過了一百年還沒有停止 對可憐的弗利季亞的嚴懲。 雖然在可敬的普里阿摩斯周圍 召開過別加姆的長老會議， 由於妒忌她而重新裁奪： 墨涅拉俄斯和帕里斯都沒錯。 至於那場戰爭的結果， 我要恭請您稍等片時， 請您耐心繼續讀下去， 對開頭的要求不要太苛刻； 我決不撒謊，會寫到戰爭， 我可以許諾，我向您保證。 第四十三節　謄清的草稿中有這一節，在第一版中發表過，但缺頭四行： 就像在練馬場上，馴馬師 用鞭子趕著烈馬跑圓道， 在激動人心的舞會上，好多男子 拉扯著姑娘，趕她們往前跑。 彼杜什科夫，那退休的辦事員， 把鞋釘和馬刺敲得響破天， 布雅諾夫的鞋跟簡直 把周圍的地板都敲個粉碎； 噼啪聲、跺腳聲、轟鳴聲相繼爆出， 「走進林深處，樹木一大片」， 這會兒輪到小伙子們來表演， 多熱鬧，只差沒跳矮子舞。 哎喲喲，輕點，輕點，鞋子 可別踩著女賓們的襪子！ 第六章 第十五節和第十六節　被普希金刪去，這兩節詩曾保存在一個手抄本中。 一五 是的，是的，因為愛妒忌 是一種毛病，就好像疫病， 好像沉重的憂鬱症和瘧疾， 神經受到刺激，像發瘋。 它會像高燒一樣大暴發， 它會頭腦發熱，說胡話， 為幻覺所驚擾，會做噩夢， 上帝饒恕，我的好友親朋！ 那是一種致命的折磨， 世上沒有更難忍受的酷刑， 請相信我的話，誰若能堅忍， 即使要跳進滾燙的油鍋， 即使要把頭置於刀斧下， 他也不會有半點害怕。 一六 我不想用毫無根據的責備 去驚擾墳塋里的寧靜， 你已不在人世，啊，少女， 在我狂放的年輕歲月中 你曾經給予我可怕的教訓， 也給我天堂般甜蜜的一瞬。 就像在教導幼稚的兒童， 你一邊折磨柔弱的心靈， 一邊教會他深沉的悲痛。 你用柔情讓我熱血激盪， 你在我的熱血中燃起情焰， 你燃起的妒火是那麼兇猛； 但那沉重的日子已過去， 折磨人的幽靈，願你安息。 第三十四節　在普希金的遺稿中有兩節詩的草稿，看來屬於本章這個地方。 戰鬥中勇敢很值得讚揚， 但在這豪勇的世紀誰不勇猛？ 一切都在猛烈搏鬥、無恥撒謊， 英雄，他首先也是一個人。 多愁善感往往很時髦， 這也是我們北方的情調。 當一顆火熱滾燙的霰彈 把腦袋打落朋友的雙肩， 你就哭吧，別害臊，請痛哭一場， 連愷撒也曾淚滿衣襟， 當他知道朋友的死訊， 而且自己也受了重傷 （我忘記傷在哪裡，如何受傷）， 他不是傻瓜，這很正常。 * 但沒有受傷也可以為之哭一陣， 假如他是個很親切的朋友， 他沒有不小心激怒過我們， 並且滿足過我們的怪念頭。 但如果有一個不幸的農婦， 渾身是血，而且瞎了雙目， 在煙火之中，當著父親的面， 把一隻飛來的小鳥猛砍！ 啊，多可怕，多悲慘的一瞬！ 啊，斯特羅加諾夫，當你的孩兒 在戰鬥中倒下，只剩你一個， 你忘卻了榮譽和這場戰爭， 把你激勵下獲得的戰績奉送， 給別人增添了戰鬥的光榮。 * 像悲慘的呻吟，像墳塋中的陰冷…… ············ 第三十八節　是從一份保存下來的稿本中了解到的，其中缺最後兩行： 一生做過許多有害的事， 而沒有留下多少善行， 唉，他也能在整整一期 報紙中被人齊聲讚頌。 他教導過人們，也曾將同伴愚弄， 在雷鳴般的掌聲或咒罵中， 他能夠走完這可怕的道路， 為的是能夠流芳千古， 最終走進長眠的墳塋， 像納爾遜或我們的庫圖佐夫， 或者像被絞死的雷列耶夫， 或者像被送去流放的拿破崙。 ············ ············ 第七章 第八節和第九節　有草稿，發表時刪去： 八 然而有一天傍晚時分， 少女中的一個來到這裡。 看來她心中難以平靜， 滿懷著深沉的哀思與愁緒； 她心中似乎忐忑不安， 含著眼淚在情人的屍骨前 站立，低低地垂下她的頭， 交叉著雙手，不斷顫抖； 這時候一個年輕的槍騎兵 步伐飛快，匆匆把她追上， 他緊束著腰帶、挺拔、滿面紅光， 兩撇黑鬍子顯得好英俊， 他向前俯下寬闊的肩膀， 馬刺威風地錚錚作響。 九 她看了一眼那個大兵， 他眼中燃燒著憐惜的烈火， 她臉色煞白，長嘆了一聲， 緊閉著嘴唇，一句話也沒說； 連斯基的未婚妻默默無言， 跟著他從這淒涼的墳墓前 漸漸地離去——從此以後 再也沒有走出那山溝。 是啊！正是冷漠的遺忘 在墳塋那邊等待著我們。 仇敵、朋友和情人的聲音 都突然沉寂，只有那一幫 氣勢洶洶的繼承人正為田產 展開一場無恥的舌戰。 普希金在刪去第九節之後，將這一節的末幾行移至第十一節，在草稿中結尾是： 至少他那妒忌的幽靈 在這一令人悲傷的日子， 在喜神所喜歡的良宵之時， 沒有走出他長眠的墳塋； 那墳墓中的憧憧幽魂 並沒有去嚇唬這對新人。 在謄清的手稿中，接在第二十一節下面的是有關《奧涅金日記》的描寫和其中的記載，在發表時這些內容都已刪去： 二二 邊緣鑲著鍍金的銀框， 看起來是那麼美觀典雅， 奧涅金的手在這本日記上 寫滿了文字，畫滿了圖畫。 在一些難懂的塗抹中間 閃爍著他的思想與觀點， 塗滿了人像、數字、姓名 和字母，以及秘密的圖形， 書信的草稿、片言隻字， 總之，日記中有真實的記載， 奧涅金在他的青年時代， 在這裡流露了他心中的秘密。 這裡記錄了他的理想和戲言， 讓我摘幾段給你們看看。 奧涅金日記 一 人們不喜歡我，常對我中傷， 男人們看到我感到膩煩， 小妞兒在我面前顫抖驚慌， 太太們也常向我投來白眼。 為什麼？因為我們樂於 把談話當作一件正經事， 愛胡言亂語的人愛胡言亂語， 蠢事既輕率又充滿陰鷙； 因為驕躁的心一時疏忽 就會取笑或者是折辱 自尊心很強的渺小人群， 聰明人想自由發展，便排擠別人。 二 「你們怕不怕伯爵夫人某某奧娃？」 K家的愛麗莎對他們說。 「是的，」嚴肅的某某回答說， 「我們怕伯爵夫人某某奧娃， 就像你們害怕蜘蛛一樣。」 三 《古蘭經》里許多有益的敘述， 譬如，在每天就寢之前 要祈禱，免得誤入歧途， 要敬神，不和愚人爭辯。 四 田野上的鮮花，橡樹上的綠葉， 在高加索的溪流中會變得僵硬， 而那活潑和溫柔的稟性， 也會在激盪的生活中被毀滅。 五 六日去B家參加舞會， 大廳里賓客沒有幾位， R.C．像天使一般標緻， 她的舉止多麼灑脫從容， 她的笑容、慵倦的神情， 顯示出怎樣的溫柔與心智！ 下面劃掉兩行： 她說過（這一點值得注意）， 明天要到賽莉麥娜那裡去。 六 今天晚上R.C．對我說， 很久以前我就想見到您。 為什麼？人家都對我說， 我以後定會對您懷恨。 什麼緣由？因為您說話尖刻， 您對所有的人都愛大發 輕率的意見：您對大家 都那麼鄙視。這全是胡說。 您可以對我取笑嘲訕， 但您遠不是如此危險； 到如今不知您是否知道， 其實您非常善良友好。 七 一些權威的學者指出， 由於外國人的無端責難， 我們總是瘋狂地低估 祖國語言的寶貴財產。 我們愛外國繆斯的玩意， 愛丁當響的外國方言土語， 而不讀自己出版的書刊。 可它們在哪裡？快拿來看看。 可是我們在哪裡發現 最初的思想和最初的見聞， 在哪裡體驗自己的試驗， 在哪裡了解土地的命運—— 並不是在恣意篡改的翻譯里， 也不是在陳腐過時的書籍， 那裡俄國聖人和俄國亡靈 總是重彈老調，痴人說夢。 八 嚴寒加艷陽！奇好的天氣， 但是看來我們的女士 懶得走下台階到涅瓦河邊 去炫耀一下冷峻的美艷。 安坐在家裡，堤岸撒滿沙子， 也無法引誘她們前去。 東方的方式確很聰明， 老人的習慣也很合理： 她們都是為閨閣而生， 甘願把自己關在繡房裡。 九 昨天在B家，散席之後 R.C．像仄費洛斯一樣飛走， 我們這一群熱鬧的夥伴 跟在這妙齡嬪妃的後邊， 不理會人們的抱怨和責備， 飛下擦得鋥亮的樓梯。 我從她那裡正好聽見 最後一句話的最後一個字， 我把一條黑色的貂皮 披上她光艷奪目的雙肩， 對著她一頭美麗的青絲， 我披上一塊碧綠的頭巾， 我為這涅瓦河的維納斯 推開鍾情於她的眾人。 第十節未抄下來，只標明： ······——我愛您…… 接著是最後一節日記： 一一 今天有人把我介紹給她， 我瞧著她的丈夫有半個時辰， 有了官銜，他可以無所用心， 他是那麼威風，染過頭髮。 草稿中還保存著幾段日記： 我不喜歡S.L．公爵夫人！ 那不由自主的賣弄風情， 追求這目標，她十分用心， 乾脆作為手段，還比較可行。 * 她如此迫切，究竟想做什麼？ 是想說那頭三個字母嗎？ 克—爾—尤—克溜……大概是酸果蔓吧！ 第四段日記的下文原為： 我們就這樣以意志的堅定 來平息難以抑制的情慾， 用高傲的心靈來克服不幸， 用希冀來撫慰心中的傷悲。 然而怎樣······排遣 苦悶，讓人發瘋的苦悶。 ············ 第二十四節　草稿中這一節下面是： 我們要恭喜可愛的達吉雅娜， 因為她有了新的發現， 同時要把路徑改變一下， 以免把主人公忘在一邊。 打死了涉世不深的朋友， 奧涅金再也無法忍受 無聊的鄉村生活的苦痛， 決定乘馬車離家出行。 豪放的車夫打了個唿哨， 響起了清脆悅耳的鈴鐺聲， 我們的奧涅金就此起程， 為寂寞的生活去尋找歡笑。 馬車駛向遙遠的地方， 去哪兒，他心中也很渺茫。 第三十五節　草稿中這一節下面是： 在奶媽的想像中，達吉雅娜 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嬰兒， 她竭力稱讚，說盡好話， 對小姐說，到那裡准很快樂。 她把莫斯科描繪一番， 說得天花亂墜，實是枉然。 ············ 第三十六節　草稿結尾的幾句是： 莫斯科！我是多麼愛你， 你是我的神聖的桑梓！ 第五十一節　有一段草稿屬於這一節： 善於諷刺的格里鮑耶陀夫 在詩中把子孫描寫得多生動， 就像馮維辛描寫他的先祖—— 他的舞會曾請來全莫斯科的精英。 ············ 第八章 在將第八章（《奧涅金的旅行》）和第九章（定稿第八章）提交合併出版時，普希金寫過一篇序言： 在我們這裡，作者本人是很難了解到他的作品在公眾中所產生的印象的。他只能從雜誌上了解到出版者的意見，由於許多原因，這些意見是難以認真對待的。朋友的意見自然是有所偏袒的，而陌生人當然也不會當著他的面罵他的作品，雖然它也許是該罵的。 《奧涅金》第七章問世時，雜誌的反應都很冷淡。如果它們的評判同它們對我的小說的前幾章所說的話不是過於矛盾的話，我倒是樂於相信它們。在同一作品的第六章備受過分的、不應有的讚揚之後，再讀到譬如下面這樣的批評，我不能不感到納悶： 「對於《葉甫蓋尼·奧涅金》第七章這樣的作品，難道能要求公眾去注意它嗎？我們起初以為，這是故弄玄虛，是開玩笑或者是可笑的模仿，因此在書商尚未向我們證實之前，我們不相信這個第七章是《魯斯蘭和柳德米拉》作者的作品。這個第七章（兩個小小印張的作品）充斥了這樣一些詩句和笑談，相比之下，《葉甫蓋尼·維爾斯基》倒還像那麼回事。在這個空話連篇的第七章中，既沒有思想，沒有感受，也沒有值得欣賞的景象！徹底的墮落，chûte complète……我們的讀者會問，這占了五十七頁篇幅的第七章究竟在說些什麼？《奧涅金》的詩句讓我們入迷，也迫使我們用幾行詩來回答這個問題： 那麼，怎樣消除達尼亞的苦惱？ 這樣：讓姑娘坐上雪橇， 把她從那可愛的地方 拉到莫斯科的新娘市場！ 結果是：母親痛哭，女兒無聊， 第七章到此結束——句號！ 「正是這樣。親愛的讀者，這一章的全部內容就是達尼亞被從鄉村送到莫斯科！」 有一份雜誌說，第七章不會獲得任何成功，因為時代和俄羅斯都在前進，而詩人卻還在原地踏步。這種評斷是不正確的（也就是說，其結論是不正確的）。如果說時代可以前進，科學、哲學和文明可以不斷完善變化，那麼詩歌則將留在原地，它既不會過時，也不會變化。它的目的只有一個，手段也還是那些。當古代天文學、物理學、醫學和哲學的偉大代表的概念、著作、發現顯得過時，而且每一天都在被取代的時候，真正的詩人作品總是顯得清新而永遠年輕。 一篇詩歌作品可能是貧弱、失敗、錯誤的，這是由於詩人稟賦的不足，而不是因為時代離開詩人前進了。 大概評論家想說，《葉甫蓋尼·奧涅金》及其全部哀歌對於公眾來說已不是新聞，公眾像雜誌的撰稿人一樣，已經討厭它了。 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決定試試公眾的耐心。這裡還有《葉甫蓋尼·奧涅金》的兩章詩，至少是最新發表的……那些想在其中尋找引人入勝的故事的讀者將會得出結論，認為這兩章當中，故事情節比以前各章都少一些。我本想全部略去第八章，代之以一個羅馬數字，但我害怕批評家。此外，其中一章的許多片斷都已發表過。我想到，開玩笑的模仿之作可能被認為是對偉大而神聖的作品的褻瀆，這也促使我放棄略去第八章的念頭。但《恰爾德·哈羅德》是一部如此崇高的作品，無論人們用什麼口氣說到它，我都不會認為它是可以玷辱的。 1830年11月28日 于波爾金諾 第一至二節　在已發表的正文中，普希金標明第二節略去十行。實際上在謄清的手稿中有一系列描寫皇村學校歲月的詩節。 一 在皇村學校花園的那些日子， 我無憂無慮地快樂成長， 我愛讀《葉里賽》這首長詩， 而詛咒西塞羅枯燥的文章， 在那些歲月里，玩皮球更愜意， 我可不想讀那希奇的長詩， 我視經院哲學為海外奇談， 常翻過圍牆跳進花園， 那時候我有時也用功學習， 有時很懶惰，有時很倔強， 有時很狡猾，有時很直爽， 有時很隨和，有時很叛逆， 有時愁眉苦臉，默默無言， 有時怒氣沖沖，話說個沒完。 二 上課前我有時意亂神迷， 常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我把嘴唇上的茸毛颳去， 說話時也儘量放低聲音， 在那些日子裡……在那些日子裡， 我第一次注意到一個少女， 美妙的容貌，於是青春期的愛情 激動得我全身熱血沸騰， 我在無望的相思中悵惘， 為被熱烈的夢魂欺騙而苦痛， 到處去尋找她的芳影， 為她魂牽夢縈，情深意長， 整天價等待著片刻的見面， 雖內心痛苦卻備嘗幸福的甘甜。 三 在那些日子——在幽暗的樹蔭里， 在流向靜謐山林的溪水旁， 在皇村學校走廊的角落裡， 繆斯已開始來把我造訪。 我那學生居住的斗室， 從來不曾有過歡樂嬉戲， 忽然變得如此輝煌燦爛！ 繆斯為我大開靈感的盛宴。 再見吧，這些冷冰冰的學問， 再見吧，少年時代的遊玩， 我是個詩人，我已經改變， 我的心靈中只有一些音韻， 它們百折千回，奔瀉流轉， 匯成一首首甜蜜雋永的詩篇。 四 飽受情竇初開的折騰， 繆斯一再對著我歌唱， 她一遍又一遍歌唱愛情 （且讓年輕人把愛情頌揚）， 我應和著她的歌聲，年輕友人 在我們課餘的閒暇時辰 喜歡前來欣賞我的歌詠。 他們懷著滿腔的熱情， 特別看重兄弟的情誼， 為我送來第一個花冠， 讓他們的詩人為它裝扮， 他那羞人答答的繆斯， 啊，我天真年華的勝利！ 在我心裡，這夢想多甜蜜。 五 世界歡迎她，綻開了笑容， 最初的成功令我們鼓舞， 老傑爾查文發現了我們， 風燭殘年還為我們祝福。 德米特里耶夫沒有責罵， 那記載俄國風習的史家， 也放下典籍，傾聽著我們， 對靦腆的繆斯熱情關心， 而你，懷著巨大的靈感， 將一切美好的事物歌唱， 你，少女們心中的偶像， 難道不是你一心將我們偏袒， 難道不是你向我伸出手， 召喚我把純潔的聲譽追求。 草稿中還保存著一些詩節，其中一部分和謄清的手稿相符，但基本上是描寫普希金皇村學校歲月里的詳情。 在皇村花園中度過的那些時辰， 我無憂無慮像鮮花開放， 我愛讀阿普列烏斯的作品， 卻懶於閱讀維吉爾的詩章。 我有時偷懶，幹了些惡作劇， 爬上屋頂，潛入人家小窗里， 為鮮紅的嘴唇和烏黑的眼睛 竟常常遺忘了拉丁語課程； 有時一縷朦朧的惆悵 引起了我心中的劇烈衝動， 有時一種神秘的遠景 牢牢地吸引著我的想望， 夏天……為了白天的事情， 人們高興地把我叫醒， * 有時一些調皮的朋友 開玩笑把我稱為法國人， 有時一些迂腐的學究 說我一輩子都是個小混混。 有時在玫瑰盛開的田野上 我們縱情地奔跑放浪； 有時在濃蔭蔽日的林蔭道， 我諦聽一群群天鵝的鳴叫； 有時在一馬平川的原野上 凝望著波光瀲灩的湖面， ············ 去瞻仰卡古爾河邊的雕像 ············ 第二十三節　在謄清的手稿中最初是以下面兩行結尾的： 在他們的談話里沒有一個字 說到下雨或者是帽子。 下面還有兩節： 在真正的貴族客廳裡面， 人們不崇尚華麗的談吐， 也不像迂腐的雜誌評論員 說話像小市民那樣世故。 上流社會悠閒的女主人 更喜歡說話樸直隨心， 這樣的談話不會因古怪奇特 讓女主人感到難以入耳。 （學問淵博的雜誌撰稿人 在構思評論文章的時候， 對此想必會大感荒謬， 然而世界上怪事五花八門， 也許我們這裡沒有一家雜誌 會想到世界上有這樣的怪事！） * 沒有人會用尖刻的嘲訕 去對待一個年邁的老人， 只因為發現他的領結下面 是一個已不時髦的衣領。 女主人不會態度傲慢 讓鄉下來的客人為難， 她待人平易而又可親， 對所有的賓客一視同仁。 只有一個漂亮的倫敦闊少—— 這不速之客從這兒過路， 以他的氣派引人注目， 引起座上賓客的竊笑； 客人們迅速交換的眼色 就是對他的共同評說。 第二十四節　下面謄清的手稿是： 那位女賓，生活的美滿 正在向她頻頻地微笑， 那位女賓，她竟然妄想 把社會輿論的方向引導， 那位社交界的代表人物， 那位女賓，她那平常的人生之路 在某個時候想必閃耀過 光芒，安享了安逸的快樂； 那位女賓，她的心正暗地裡 承受著瘋狂情慾的刑罰， 滿懷著嫉妒，擔驚受怕—— 她們偶然聚集在一起， 各自懷著不同的心事， 一個挨一個坐在那裡。 第二十五節　謄清的手稿中這一節原為： 這裡有一位公爵勃羅金， 愛寫諷刺詩，對一切都不滿： 主婦的茶太甜，太太們太愚蠢， 男人們的語調叫人討厭； 對賜給兩孤女的花字獎章， 對有關某不知所云小說的評量， 對自己老婆的俗氣愚拙， 對女兒的呆笨都深為惱火。 這裡有個舞會的主持人， 跳來跳去，是個嚴肅的公務員； 牆邊站著個驕傲的青年， 活像雜誌上圖畫的化身， 臉紅得像柳樹節的小天使， 一動不動，沉默，穿緊身衣。 第二十六節　謄清的手稿中第五至十四行原為： 這裡有個叫K.M．的法國佬， 老婆像布娃娃，駝背，形容枯槁， 她有七千個農奴作陪嫁； 有個人所有的星章胸前掛， 是個鐵面無私的檢察官， 不久前這位威嚴老卡托 因貪污受賄遭到了貶謫， 這裡還有個睡眼惺忪的樞密官， 一生和紙牌結下不解之緣， 是政府不可缺少的一員。 草稿中有幾段異文，其中第七至十行是： 這裡坐著安涅特·奧列寧娜， 那麼裝腔作勢，個子像小嬌娃！…… 那麼糊塗，嗓子那麼尖， 和她的父母是如此酷肖…… 另一處異文是： 這裡坐著麗莎·洛西娜， 那麼裝腔作勢，個子像小嬌娃， 那麼邋遢，嗓子那麼尖， 因此每個客人都不由自主 認為她又聰明又惡毒。 第二十六節下面的草稿是： 請看：尼娜正走進大廳， 她在門口站定了一瞬， 漫不經心的目光頻頻 掃視著周圍注視她的客人； 她酥胸起伏，雙肩耀眼， 頭上的鑽石光芒閃閃， 腰間圍著網絡般蕾絲， 透明，捲曲，不斷地揚起， 一襲繡花的衣裙下面 透露出粉紅的秀足一雙， 面對著這幅迷人的景象， 人人都興高采烈，飄飄然…… 後來普希金曾考慮用下面一節代替上述一節： 那座富麗堂皇的大廳 擠滿了鴉雀無聲的賓客， 那拉拉-魯克翩翩蒞臨， 像一朵飄然飛來的百合。 在低頭肅立的人群上方， 皇后的額頭璀璨閃亮， 卡里忒斯中的卡里忒斯， 像一顆明星腳步輕移， 大廳里老老少少的客人 眼中燃燒著羨慕的火焰， 紛紛向帝後倆投去視線， 只有葉甫蓋尼沒瞧著他們， 只有達吉雅娜讓他銷魂， 他只看著達吉雅娜一個人。 第二十七節　在謄清的手稿中這一節下面還有一節： 多少日子過去，多少禮拜飛走， 奧涅金心裡只想著一件事， 他沒有別的目標要追求， 只想著公開或者秘密 能和公爵夫人見上一面， 哪怕只看到她臉上的表現 是一絲憂慮或憤憤不平。 他克制住發瘋一般的心情， 處處——在晚會或者舞會上， 在女時裝設計師家裡或劇院， 在風雪冰封的河流兩岸， 在大街、前廳、會客的廳堂， 處處追逐著她，像影子一樣。 如今他的慵懶已不知去向。 奧涅金的旅行 《奧涅金》的旅行原文為第八章。手稿沒有完全保存下來，只留下下面一部分。 第一節　和最後一章（即第八章）第十節相同： 幸福的是，年輕時就像年輕人， ············ 二 那人有福了，他對人世的必然性 所發出的嚴厲聲音已充分明了， 他在一條大路上度過一生， 那是一條寬廣的康莊大道—— 他有了目標，並努力去實現， 他知道為什麼來到這世間， 把心完全交給至高的神， 就像個包稅人或者將軍。 塞涅卡說過：「我們的出生 是為親人和自己謀福利。」 （說得不能再乾脆和明晰） 但是一個人度過大半生， 回頭只看到一事無成， 那他的心將會多麼沉重…… 第三節　除第一行外，均和最後一章的第十一節相同： 然而想來真叫人難堪 ············ 第四節　同最後一章第十二節： 成為紛紛議論的對象 ············ 五 以繆莫斯聞名也許已厭倦， 也許也厭倦玩另一種面具， 有一次在一個寂寞的陰雨天， 他一覺醒來成了個愛國人士。 諸位先生，俄羅斯忽然間 讓他感到無比地喜歡， 而且是那樣堅定。他已入迷， 他心中記掛的只有羅斯， 他對歐洲深深地憎恨， 連同它那僵化的政治、 它那無度的驕奢淫逸。 奧涅金動身了；他將親臨 神聖的羅斯，見識它的土地、 山野、海洋和許多都市。 六 他做好了準備，感謝上帝， 在當年七月三日這一天， 他的輕便馬車便一路飛馳， 在漫長的驛路上急駛向前， 在一片半開化的平原之中， 他看見偉大的諾夫哥羅德城， 廣場平靜了，在這些廣場裡 叛亂的鐘聲已不再響起， 斯堪的納維亞人的征服者， 雅羅斯拉夫，法律的制定人， 還有兩個可怕的伊凡—— 巨人們的幽靈已不在那裡出沒， 在那衰頹的教堂周圍， 舊時代的遺民人聲鼎沸。 七 苦悶啊，苦悶！葉甫蓋尼 急急忙忙地往前趕路， 這時瓦爾戴、托爾若克和特維爾 像影子一一掠過他的旅途。 他拗不過幾個農婦的糾纏， 向她們買了三串麵包圈， 又在這裡買了一雙鞋，在那裡， 在驕傲的伏爾加兩岸地區， 他睡意矇矓地乘車進發， 馬車沿山野和河邊行進， 里程碑不斷閃過，車夫們 唱歌、打唿哨，有時還吵架， 塵土飛揚。葉甫蓋尼醒來時 已在莫斯科特維爾大街飛馳。 八 莫斯科用它目空一切的繁華 迎接遠道而來的奧涅金， 它的淑女們用美色來誘惑他， 鱘魚湯一盆在為他洗塵， 在英國俱樂部的大廳裡面 （權作人民議會的試驗）， 他默默無言陷入沉思， 聽著關於稀粥的爭執。 他已被發現。到處在流傳 有關他的自相矛盾的議論， 他成了莫斯科注意的中心， 有人還說他是個密探， 有人為他的到來寫了詩， 有人把他看成如意的女婿。 九 苦悶啊，苦悶！他想到尼日尼去， 去米寧的故鄉。在他面前 馬卡利耶夫一片勃勃生氣。 下面和《奧涅金的旅行》片斷的正文相同。 一〇 苦悶！葉甫蓋尼等待著艷陽天。 伏爾加河，這河湖中的美人， 在召喚他張起一方風帆， 去到那波光瀲灩的河心。 找樂意搭客的小舟並不難， 他雇上一葉商人的小船， 順著水流往下游奮進。 伏爾加河起了風浪；縴夫們 一個個手裡拄著鐵棍， 用他們低沉的嗓門歌唱 強盜們昔日出沒的林莽， 歌唱那些豪勇的偵察兵， 歌唱斯堅卡·拉辛在當年 怎樣血染伏爾加的波瀾。 一一 他們歌唱那些不速之客， 殺人放火的強盜。可是你看， 在那咸澀大海邊的山坡， 在他們那片砂質的草原， 商業城阿斯特拉罕在眼前飛峙。 奧涅金剛剛陷入沉思， 把他那往昔歲月追憶， 正午陽光發出的熱氣、 糾纏不休的蚊蚋一群群 嚶嚶嗡嗡叫著像一團霧霾 從四面八方迎接他的到來， 他氣得發狂，立刻就轉身 離開裏海這鬆軟的海岸， 苦悶啊！他奔向高加索的群山。 一二 他看見洶湧狂暴的捷列克河 下面（第十二節和十三節）和《奧涅金的旅行》片斷中相同。草稿中在第十二節下面還有三節（其中第一節缺前四行）： 遠處是高加索巍峨的群山， 道路翻越山嶺通向那邊； 越過它們自然的邊界， 戰火燃向喬治亞原野。 也許它們那山野的美景 也會偶爾撥動他的心弦。 看吧，跟在草原炮的後面， 周圍走著一隊押送兵， ·······奧涅金突然 來到群山前，這幽暗的山間。 * 他看見：捷列克河在咆哮， 猛烈地洶湧著，搏擊著河岸， 一隻麋鹿低下兩隻角， 站在河岸懸崖上的邊緣； 碎石閃爍著紛紛落下， 山澗奔騰著瀉下山崖， 山間，在兩座峭壁當中 是一道狹谷；險惡的小徑 是那麼狹小，越向前越狹憋， 頭頂上只看見一線蒼穹， 大自然中那陰鬱的美景， 到處都現出同樣的荒野。 讚美你啊，白髮的高加索。 奧涅金第一次為之驚愕。 * 在往日那段難忘的時光！…… 高加索，那時你與我相照肝膽， 你不止一次召喚我造訪 你那荒涼淒迷的聖殿。 我曾經發瘋般將你熱戀， 你用暴風雨的強勁呼喚 喧鬧地迎接我的到來。 我聽見河流的咆哮如排山倒海， 聽見過雪崩時如雷的轟鳴， 鷹隼的鳴叫、姑娘的歌唱， 狂暴的捷列克河的喧嚷， 遠處嘹亮歡笑的回聲， 我這愚拙的歌手，也曾看見 卡茲別克山上璀璨的王冠。 在第十二節下面謄清的手稿中還有兩節，已移入《奧涅金的旅行》片斷中： 一三 那是荒原的永恆的守衛者…… 一四 沉浸在痛苦的深思之中…… 第十五節　普希金將這一節的一部分收入《奧涅金的旅行》片斷，手稿中這一節是完整的： 「年老的有福了，患病的有福了， 命運之手正給他送去福音！ 我年輕精力還很旺盛。 我等待著什麼？苦悶，苦悶！……」 白雪皚皚的群峰，再見， 還有你們，庫班的平原； 他正向另一處海邊前進， 從塔曼來到克里米亞海濱， 充滿想像的神聖地方： 在那裡，米特拉達悌因戰敗自殺， 阿特里德同那比拉德吵過架， 那靈性的放逐者曾在此歌唱， 在這海岸的岩石之間， 他回憶著自己的故鄉立陶宛。 下面是發表在《奧涅金的旅行》片斷中的第十六至二十九節。接著我們在手稿中讀到： 三〇 就這樣，當時我在敖德薩寄寓， 在一群新交的朋友當中， 忘記了那位愁悶的浪子， 我這部小說中的主人公。 奧涅金從來不曾誇示 我和他神交已久的友誼， 而我這個頗為幸運的人 也從來不和誰互通音信。 當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像個不請自來的幽靈， 你說說看吧，我有多麼吃驚， 當時，我會感到多麼震撼， 朋友們個個驚訝不已， 而我是如何地歡天喜地！ 三一 神聖的友誼，天性的抒發， 接著我們互相看了看， 就像西塞羅筆下的預言家， 我們都輕輕地笑開了顏…… ············ ············ ············ 三二 我們沒有長久地一起 在愛夫克辛海岸漫步。 命運又一次讓我們分離， 讓我們各奔自己的前途。 奧涅金動身前往涅瓦河濱， 在那裡他有太多的見聞， 因此對世事意趣盡失。 而我們拋下南方可愛的嬌女， 拋下裏海肥嫩的牡蠣， 拋下歌劇和昏暗的包廂， 感謝上帝，還有高官豪強， 去到三山村樹林的清蔭里， 去到遙遠的北方鄉村， 我到達時那裡是那麼淒清。 三三 啊，無論命運把我拋向 哪個無名的偏僻角落， 把我這小小的獨木舟拋向 什麼地方，無論我在哪兒， 無論賜給我什麼晚境， 無論我將在哪裡了此一生， 到處、到處在我的內心 都會祝福我那些友人。 是的，是的！我不會淡忘 你們那親切友好的談論， 在遠方的人群中我孤身一人， 會永遠把你們深深地懷想， 我會想念那岸邊的柳蔭， 想念三山村的安謐和夢神。 三四 想念索羅基河斜岸的美景， 想念一道道長長的山丘， 想念林中蜿蜒的小徑， 想念那小屋，我們在那兒喝過酒—— 那是個充滿繆斯光輝的地方， 年輕的雅澤科夫曾為它歌唱， 在他走出學府的時候， 他曾在我們這村里逗留。 他歌唱索羅基的山林仙女， 他放聲朗誦那醉人的詩篇， 聲音響徹周圍的田園。 我也曾在那裡留下足跡， 在那裡，我在茂密的松樹中 曾吹響嘹亮的蘆笛，贈給東風。 早期草稿中下面這個片斷可能是《葉甫蓋尼·奧涅金》中的一節。但和小說的哪一個章節有關，則難以判斷： 「娶親吧。」「娶誰？」「薇拉·恰茨卡婭。」 「太老。」「娶拉季娜。」「那姑娘太平常。」 「娶哈爾斯卡婭。」「她笑得那麼傻。」 「娶那個希波娃。」「她又窮又胖。」 「娶明斯卡婭。」「她懶懶地喘氣。」 「娶托爾比娜。」「她愛寫情詩。 母親好胡鬧，父親是傻瓜。」 「就娶連斯卡婭吧。」「沒這麼傻！ 那不是和下人做了親家。」 「娶瑪莎·利普斯卡婭。」「那是個什麼人物！ 她總擠眉弄眼，醜態百出。」 「娶利金娜吧。」「那算什麼人家！ 她家準會叫你吃苦頭， 他們在戲園裡也喝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