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甫蓋尼·奧涅金 · 第八章
別了,如果要永別,
那就永別吧。
——拜倫
一
在皇村花園中度過的那些時辰,
我無憂無慮像鮮花開放,
我愛讀阿普列烏斯的作品,
卻不閱讀西塞羅的文章;
那些日子在神秘的山谷中,
春光明媚,天鵝婉轉啼鳴,
在波光瀲灩的幽靜湖濱,
繆斯翩翩在我心中降臨。
我那間學生居住的斗室
驀地充滿光焰:繆斯在裡面
擺開年輕人嬉戲的盛筵,
縱情歌唱兒時的歡愉、
我們古代歷史上的光榮
和心中令人戰慄的幻夢。
二
世界微笑著對她表示歡迎,
最初的成功令我們鼓舞,
傑爾查文老人發現了我們,
古稀之年還為我們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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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而我將隨心所欲的任性
視為自己唯一的法律,
為了和俗眾交流感情,
我把機靈活潑的繆斯
帶到酒宴和爭吵的場所——
那是夜半巡警的災禍;
於是她把禮物神采飛揚
帶到他們瘋狂的酒宴上;
為賓客頻頻乾杯和歌唱,
她就像女酒神縱情嬉鬧,
那些過去年代的年輕同好
追逐著她個個都像發了狂,
而我在眾多的朋友當中
為輕狂的女友盡享豪情。
四
但是我離開了他們的團體
奔向遠方……她跟我形影相隨。
為了不讓我在旅途感到孤寂,
溫柔的繆斯總給予我安慰,
對我講述迷人的神秘故事!
她總是陪著我縱馬奔馳,
在溶溶月光下像萊諾雷一樣,
和我徜徉在高加索的懸崖上!
她總是帶著我在漆黑的夜晚,
來到塔夫里達半島的海濱,
諦聽大海嘩嘩的喧闐、
涅瑞伊得斯永不沉寂的絮談、
波濤永恆的深沉合唱
和對造物主的虔誠禮讚。
五
於是她忘記了遙遠的京城、
那裡的繁華和熱鬧的酒宴,
在淒涼的摩爾達維亞荒野中
她和那流浪民族親密訪談,
造訪了他們粗陋的篷帳,
在他們中間她變得粗獷,
為了那簡樸而怪異的言語,
為了她喜愛的草原歌曲,
她竟至遺忘了諸神的語言……
驀地周遭變得難以識別,
她成了一位鄉下小姐,
突然出現在我的花園,
眼睛裡含著鬱悒的沉思,
手裡拿著法文小冊子。
六
如今我第一次帶著繆斯
出席社交界的盛大晚會,
我懷著嫉妒和羞怯注視
她那草原上特有的嫵媚。
她穿過那密集的貴族官員、
軍隊里的花花公子、外交官
和高傲的命婦組成的人群,
靜靜地坐下,目不轉睛,
欣賞大廳里的擁擠和喧闐,
一閃而過的時裝和談吐,
客人們如何風度翩翩慢步
走到年輕的主婦面前,
男人們如何圍著太太們打轉,
像黑色鏡框裡鑲著圖片。
七
她喜歡聽寡頭政治家的言談,
那些有條有理的談吐,
喜歡那平靜而傲岸的冷淡——
官階和年歲結合的產物。
但在這群精英中有個人,
他是誰,那麼沉默而鬱悶?
大家都覺得他與眾不同,
像一串令人厭煩的幽靈,
人們在他面前來來回回,
怎麼,他臉上流露的是憂鬱,
還是飽經滄桑的傲氣?
他為何在這裡?他究竟是誰?
難道是葉甫蓋尼?是他?是他。
難道他早就來到我們家?
八
「他依然故我還是變得安分?
是不是仍舊扮一個怪客?
告訴我,他回來時是什麼身份?
對我們將扮演什麼角色?
如今他是何許人?繆莫斯,
世界主義者,愛國志士,
哈羅德,偽君子,貴格會教徒,
還是換上面具另一副,
也許他只是個普通的男子,
像您和我,所有社會界的同好,
至少要聽聽我的忠告:
對陳腐的時髦別再入迷。
這世界已受夠他的把戲……」
「您認識他?」「說認識又不認識。」
九
「當你談起這位年輕人
為什麼對他如此嚴厲?
是因為我們喜歡無休止地議論,
對一切都加以百般挑剔;
是因為狂熱的人都很自負,
對那自私而渺小的人物
總是加以侮辱或諷刺;
是因為智者愛自由而排斥異己;
是因為我們經常喜歡
把閒談當作正經事情,
蠢人總是淺薄而且蠻橫;
是因為要人都喜愛囈語連篇;
是因為只有與世無爭
才適合我們的智力而容忍?」
一〇
幸福的是,年輕時就像年輕人,
幸福的是,到一定年齡就成熟,
幸福的是,隨著年歲的增進
能逐漸忍受人生的嚴酷;
他不迷醉於古怪的幻夢,
他不躲避社交界的俗眾,
二十歲成了機靈的花花公子,
三十歲有了富有的家室,
私人和其他方面的債務,
他五十歲時候就能夠擺脫,
他從容不迫地一一獲得
名譽、官職和可觀的財富,
說到他,人們總會反覆說:
某某人是個傑出的角色。
一一
然而想來真叫人難過,
我們枉然賦有了青春,
我們糟蹋她在每時每刻,
而她也曾欺騙過我們;
我們那些美好的願望,
我們那些光輝的理想,
就像秋天凋零的落葉,
很快就一一灰飛煙滅。
這生活真叫人難以忍受,
眼前是無休無止的飲宴,
對待生活像對待慶典,
跟在那彬彬有禮的人群後,
和他們既沒有共同觀點,
也沒有什麼共同的情感。
一二
誰能夠忍受(您的感受也一樣)
在冷冰冰的明達人中間
成為紛紛議論的對象,
被說成裝模作樣的怪漢,
或者是可悲的胡鬧狂徒,
或者是魔鬼般的畸形怪物,
甚至是我筆下的那個惡魔。
奧涅金(我又來把他的故事敘說)
在決鬥中打死了他的朋友,
他沒有目標,無所事事,
白白混過二十六年日子,
在遊手好閒中深感難受,
沒有官職、家室和工作,
不管什麼事他都不會做。
一三
他心中慌亂,總不得安寧,
想換個地方去消磨閒暇
(一種極其惱人的特性,
有些人自願背上的十字架)。
他離開了自己居住的鄉村,
那些田野和幽靜的樹林,
那裡有個血淋淋的幽靈,
每天都跟他如影隨形。
於是他任憑感情的支配,
開始了漫無目的的遊歷,
可是也像世上的萬事,
旅行也讓他感到乏味,
於是他回來了,就像恰茨基,
下了航船就向舞會奔去。
一四
於是人群波動,都竊竊私議,
大廳里傳遍悄悄的議論……
一位夫人向主婦緩緩走去,
她後面是一位顯赫的將軍。
她輕移腳步,神態悠閒,
既不冷淡,也不多言談,
既不傲慢地睥睨眾人,
也不想博取人們的讚美聲;
她一點都不裝模作樣,
也不想效仿別人的舉止,
她是那麼沉靜而樸實,
是一句法語的生動體現,
Du comme il faut……(對不起,
希什科夫,我不知如何翻譯。)
一五
太太們都朝她跟前涌動,
老太太們對她綻開笑臉,
男士們更恭敬地對她鞠躬,
捕捉著她那明眸的流轉;
少女們從她面前小心翼翼
走過大廳,她那位伴侶,
和她一起走進來的將軍,
昂首挺胸,目中全無眾人。
誰也不能說她美如天仙,
但她的舉止卻優雅溫文,
渾身上下都找不到在倫敦
上流社會狹隘的社交圈
被專制的時髦風氣稱為
vulgar的東西(我不能翻譯……
一六
我很喜歡這個英文字,
但不能把它翻譯成俄文,
它在我們這兒還很生僻,
未必會得到人們的承認。
寫諷刺詩時它或許能引進……)。
還是來談談我們的夫人。
她嫻雅秀麗,雍容可嘉,
那艷麗的妮娜·沃倫斯卡婭
如克婁巴特拉出現在涅瓦河周圍,
和她並肩坐在餐桌的一邊,
您一定會同意我的意見:
雖然她打扮得珠光寶氣,
而且具有大理石般的麗質,
卻不能勝過身旁的女士。
一七
「難道是她?」葉甫蓋尼思忖,
「難道是她?但很像……不可能……
怎麼!從那偏僻的鄉村……」
他舉起那討人厭的長柄眼鏡,
一刻不停地將她打量,
他依稀記起她的模樣,
想起那已經淡忘的容貌。
「告訴我,公爵,你可知道,
那位戴紫紅帽子的太太,
她正和西班牙大使聊天。」
公爵對著奧涅金看了看。
「噢,你闊別社交界有幾載,
等一等,讓我來介紹你認識。」
「她到底是誰?」「是我的妻子。」
一八
「這麼說你結婚啦!我怎麼不知道呀!
很久了嗎?」「已一年有餘。」
「夫人是誰?」「拉林娜。」「達吉雅娜!」
「你認識她?」「我是她家的鄰居。」
「噢,那我們走吧。」公爵走向妻子,
同時把自己的這位親戚
兼朋友帶去和她相見,
公爵夫人對他看了一眼……
儘管她感到十分困惑,
儘管她心中是那麼詫異,
儘管她是如此感到驚奇,
可是她仍舊不動聲色:
她還保持著原來的儀態,
鞠躬仍顯出嫻雅的風采。
一九
真的,她一點沒感到吃驚,
臉上也沒有紅一陣白一陣……
連眉毛也沒有稍稍動一動,
她甚至沒有咬一咬嘴唇。
雖然奧涅金看得那麼仔細,
從前那個達吉雅娜的痕跡
他卻不能從她身上找到,
他想要和她隨便聊聊,
可是沒有談成。她只問,
他到這裡有多久,從哪裡來,
是不是來自老家那一帶?
然後她倦怠地對她的夫君
看了一眼,便飄然離去……
而他則站在那兒呆若木雞。
二〇
難道這就是那個達吉雅娜,
在我們這部小說的開頭,
在那荒涼的遙遠的鄉下,
在他們單獨見面的時候,
出於開導的熱誠意願,
他曾經對她進行過規勸,
這是她,他還保存著她的信,
在信里,她對他傾訴衷情,
一切都那麼坦白而真誠,
這是那姑娘……還是夢寐?
這是那姑娘……當她處境卑微,
他曾經藐視過她的愚蒙,
而如今她竟然這樣冷淡,
對待他竟這樣大方坦然?
二一
他離開那個紛擾的晚會
獨自沉思著回到家中,
幻想有時鬱悒有時甜美,
擾亂了他深夜裡的夢境。
醒來的時候,他收到一封信:
公爵恭敬地邀請他光臨
他家的晚會。「上帝!到她家裡!……
噢,是的,一定去,一定去!」
他草草回了封謙恭的信函。
他怎麼啦?是在怪異的夢境!
在他那無情而倦怠的心靈中,
在蠢蠢蠕動的是什麼情感,
惱怒?虛榮心?還是激動:
年輕人特有的煩惱——愛情?
二二
奧涅金又屈指數著鐘點,
又焦躁地等待一天過盡。
終於鐘敲了十下,他出了庭院,
飛奔向前;來到了公爵府大門。
他戰戰兢兢走向公爵夫人,
只看見達吉雅娜獨自一人,
有幾分鐘他們在一起悶坐,
奧涅金變得笨嘴笨舌,
他是那麼憂鬱,坐立不安,
對於公爵夫人的問話,
他只是勉勉強強回答,
一個執拗的念頭在腦中迴轉,
他執拗地望著她:可她
安坐在那裡,從容而優雅。
二三
丈夫進來了。他打斷了這場
令人尷尬的單獨的談話,
他和奧涅金一起回想
當年的玩笑、胡鬧和戲耍。
他們笑談著,賓客陸續來到,
上流社會尖刻的玩笑
讓他們的談話更活潑生動;
在女主人面前,閒談很輕鬆,
從來不愚蠢地裝腔作勢,
這些談笑也常被打斷,
穿插上並不俗氣的評判,
不涉及永恆的真理,也無學究氣,
他們那無拘無束的閒談
從不夾雜不堪入耳的語言。
二四
可這裡聚集著京城的精英,
有顯貴,也有時髦的標本、
到處可以遇到的面孔,
還有些必不可少的蠢人;
這裡有些上年紀的女賓,
戴著壓發帽和玫瑰,長相兇狠;
這裡有幾位妙齡少女,
臉上從來不帶點笑意;
這裡有一位公使,開口
總是離不開國家大事,
有一個老頭,白髮灑著香水,
總把陳年的笑話兜售,
他說得那麼風趣和巧妙,
如今想來都有點可笑。
二五
這裡有一位愛諷刺的紳士,
他對一切都感到憤憤不平:
對主人太甜的茶、太太們的俗氣,
對男人們的舉止和作風,
對某部晦澀小說的評論,
對雜誌的撒謊和現行的戰爭,
對賜給兩姐妹的花字金飾,
對天要下雪和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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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這兒有個普羅拉索夫,由於
靈魂的卑劣而臭名昭著,
在所有的紀念冊上,聖-普里,
把你的許多鉛筆都畫禿!
另一個舞會的主持人站在大門旁,
看起來猶如雜誌上的畫像,
臉紅得像柳樹節里的小天使,
穿著緊身衣,站著默默無語,
還有個冒失的遠方來客,
他穿著時髦,神情倨傲,
引起在座賓客的竊笑,
因為他的姿態都把人逗樂,
客人們都默默交換視線,
這是對他的共同評判。
二七
但我的奧涅金整個晚上
只關注著達吉雅娜一個人,
不是從前那怯生生的姑娘,
如此痴情、可憐和單純,
而是冷淡的公爵夫人,
一位難以接近的女神,
高踞於繁華的涅瓦河岸上。
啊,人們哪!你們都活像
夏娃,那位人類的始祖,
賦予你們的,你們不相信,
而那蛇卻在誘引著你們
去接近那棵神秘的果樹,
讓你們去嘗嘗那個禁果,
沒有它在天堂你們也不快樂。
二八
達吉雅娜起了多大變化!
她那麼堅定地進入了角色!
她那麼迅速而練達地採納
那套繁文縟禮去接待賓客!
作為這個客廳的女主人,
她雍容華貴、鎮定沉穩,
誰能找出那多情少女的痕跡?
而他曾經激動過她的心曲!
經常,面對那漆黑的夜幕,
在夢神翩翩飛臨之前,
她那處女的心曾對他苦苦思念,
她懶洋洋地對著明月舉目,
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同他相扶
走完這平凡的人生之路。
二九
不論老少都會墮入情網,
但是對於年輕純潔的心,
愛戀的激情會帶來歡暢,
它會像春雨把田野滋潤:
在愛情的雨露中年輕的心
將變得健康、成熟、精神,
強大的生命力將會賦予它
甜美的果實和絢麗的鮮花。
但是在衰頹和遲暮年歲,
在我們漸入老境的時候,
殘存的熱情卻令人發愁,
它會像寒秋的狂暴雨水,
把廣闊的草場變成沼澤地,
把葳蕤的樹林變成枯枝。
三〇
毫無疑問:唉!葉甫蓋尼
像孩子一般愛上達吉雅娜,
他在愛戀中苦苦相思,
把無數白晝與黑夜打發。
不管理智的嚴厲譴責,
他每天都會駕著馬車
來到她家大門和玻璃門廳,
跟在她身後如影隨形;
他感到幸福的是:往她的雙肩
披上她那毛皮的圍巾,
或者懷著他那火熱的心
觸到她的手,或走在她前面,
擠開那群雜色的僕役,
或者為她把手帕拾起。
三一
不管他如何死乞白賴,
她只是一味裝聾作啞。
在家裡她從容將他接待,
會客時跟他說上幾句話,
有時她鞠個躬和他敷衍,
有時壓根兒只當沒看見:
她從來不跟他嬉笑挑逗,
上流社會對此不能忍受。
奧涅金臉上漸帶病容,
她不是沒發現就是不理會,
奧涅金一天比一天憔悴,
險些兒害上倒霉的結核病。
大家都勸奧涅金去就醫,
醫生都勸他去溫泉調理。
三二
可是他沒去,他早就準備
寫信給祖先,告訴他們
不久要見面;而達吉雅娜卻不理會
那一套(請看,這就是女人)。
他那麼執著,還不肯罷休,
他存著希望,仍苦苦追求;
他用那虛弱的手,扶著病體,
比一個健康人還大膽,執意
給公爵夫人寫了封熱情的信,
雖然他知道這是白費心機,
絕不會輕易打動她的心曲,
但是,他顯然已無法強忍
心中劇烈難熬的苦悶。
下面就是他寫的親筆信。
奧涅金給達吉雅娜的信
我全預見到了,您一定會生氣,
為我向您敞開這悲哀的心扉,
您那高傲的目光一定會
露出多麼令人痛苦的蔑視!
我還求什麼?懷著什麼目的,
向您吐露心中的奧秘?
也許這只能向您送去
一個讓您幸災樂禍的話題!
當年我們曾萍水相逢,
在您眼中我發現柔情的火星,
可是我不敢相信這份嬌柔,
卻強把那美好的習性抑制;
獨身生活雖令人厭棄,
但我不願意失去自由。
還有一件事讓我們離別……
連斯基不幸離開了人世……
從此凡是我心愛的一切
我都斷然從心中割棄;
我遺世獨立,無牽無掛,
我自忖:讓我拿幸福去換取
自由和寧靜。可是我的上帝!
我鑄成了大錯,受到了懲罰……
不,時時刻刻地看到您,
處處跟隨著您的足跡,
用我落入情網的眼睛
捕捉您明眸的流轉和笑意,
久久地聆聽您的言談,
用心靈領略您的完美,
在您面前甘心受磨難,
憔悴、殞滅……這才是福氣!
可我沒有福分與您相隨:
為了您我到處奔波折騰,
每一天每小時都那麼珍貴,
可我仍在徒然的想念中
耗費命運為我規定的時限,
而度過這時日卻如此艱難。
我知道:我的大限已快來臨,
但為了讓我的生命得以拖延,
早晨我必須堅定地相信
這一天我定會和您相見……
我擔心:您那嚴峻的目光
會在我謙卑的懇求里發現
什麼可鄙和狡詐的妄想——
而我將聽見您憤怒的責難。
您怎能知道,忍受愛情的饑渴,
這樣的煎熬是多麼可怕,
心兒在燃燒——卻要時刻
用理智把激情強行按捺。
我多麼想抱住您的雙膝
痛哭一場,在您的腳下
傾吐我的懇求、心跡和怨氣,
說出我所能說出的知心話,
可我卻必須故作冷淡,
讓言談和神色顯得文雅,
進行鎮靜自如的談話,
用歡樂的目光望著您的容顏!……
但是隨它去吧;我再也無力
抗拒自己熾熱的感情,
一切都決定了,我把自己的命運
交到您手裡,由您處置。
三三
沒有答覆,他又把一封信寄發,
第二封第三封仍沒有回音。
有一天他乘上馬車去參加
朋友的聚會,剛剛走進門……
迎面就遇上她。多麼殘酷!
她只當沒看見,也不打招呼:
啊,她真的是冷若冰霜,
像數九寒天那樣冰涼!
她那執拗的雙唇顯然
把滿腔的憤怒勉強按捺!
奧涅金敏銳的眼睛凝視著她:
哪裡,哪裡有慌亂和可憐?
哪裡有淚痕?……沒有,沒有!
只有憤怒凝聚在眉頭……
三四
是的,也許還有內心的恐懼,
擔心丈夫和社交界會發覺
偶然的軟弱、昔日的荒唐事……
我的奧涅金所知道的一切……
希望破滅了,他返回村莊,
憤怒地詛咒自己的瘋狂——
他深深地陷入瘋狂之中,
再次疏遠了社交界的公眾。
在那沉寂冷清的書房裡,
他又想起當年那些時光,
那時在喧鬧的上流社會交際場,
殘酷的憂鬱症和他形影不離,
它抓住他,揪住他的衣襟,
在黑暗的角落裡將他囚禁。
三五
他又不加選擇地讀書。
他讀了吉本和盧梭的傑作,
孟佐尼、赫爾德、尚福爾的論著、
史達爾夫人、比夏、蒂索,
讀過懷疑主義的培爾的著作,
讀過法國封德奈爾的小說,
還讀過我國某些作家的作品,
不嫌棄任何作者的文論:
不管是文集還是雜誌,
那些書刊總教訓我們,
如今正把我痛罵貶損,
可是也有過一些抒情詩,
在這些書刊上將我讚揚:
諸位,他的詩真是不同凡響。
三六
可是怎麼啦?他眼睛望著書,
思想卻早已飛到遠方,
種種幻想、願望和苦楚
在他的心靈里深深地埋藏。
他望著書本上一行行字符,
心靈的眼睛卻在書本外讀出
另一些字句。他整個心靈
在其中完全地深深沉浸。
那是一些深藏在心中
朦朦朧朧的古代的傳說,
是些私語、預言和恐嚇,
一些支離破碎的幻夢,
是長篇神話中的鮮活夢囈,
是書信,出自少女的手筆。
三七
於是他的思想和感情
漸漸變得恍惚而迷茫,
想像仿佛在打法拉翁,
他面前浮現出紛繁的景象。
一會兒他看見融化的雪地里
好像深夜在床上安睡,
一個青年直挺挺地躺著,
一個聲音在說:怎麼?打死了。
一會兒他看見已淡忘的仇敵、
罪惡的懦夫、造謠的壞蛋、
一夥卑鄙無恥的同伴、
一群朝三暮四的年輕女子。
一會兒是鄉下的莊院——窗下
坐著她……啊,他總是看見她!……
三八
他如此習慣於為此走神,
差一點就要痴迷和發瘋,
也有可能竟成了詩人,
老實說,這就更加不幸!
好像有一股磁性的吸引力,
我這個不堪造就的弟子,
在那個時候當真差不多
學會俄文詩歌的規則。
瞧他那模樣多麼像詩人,
一個人單獨坐在屋角
面前的壁爐在熊熊燃燒,
嘴裡哼著《幸福的女神》
或者《你是我的偶像》,還讓
鞋子和雜誌落入火塘。
三九
光陰似箭,冬天已過盡,
一轉眼天氣已開始回暖,
他沒有成為一個詩人,
沒有死去,神經也沒有錯亂。
春天又讓他振作起精神,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
他第一次離開那緊閉的老屋,
離開雙層窗和小小的壁爐,
冬天他像土撥鼠蟄居在那裡,
他乘上雪橇在涅瓦河上狂奔,
藍色冰面上車轍縱橫,
陽光閃耀,冰雪被刨起,
在大街上融化成了泥濘。
奧涅金順著大街飛奔。
四〇
他要奔往何處?您立刻
就猜到了,真是一點也不差:
我那個稟性難改的怪客
去找她,去找他的達吉雅娜。
他走著,活像一個幽魂,
前廳里看不到任何一個人。
他走進大廳,再進去,也沒有人影。
他打開一扇門。是什麼情景
讓他如此大大慌了神?
他面前只有公爵夫人單獨
坐著,披頭散髮,面如黃土
默默無聲地讀著一封信,
一隻手支著她的下巴頦,
眼淚流得像一條小河。
四一
噢,在這一瞬間,誰能遺忘
她內心痛苦的難以表達!
這時從公爵夫人的身上
誰認不出當年那可憐的達尼亞!
葉甫蓋尼的悔恨無以復加,
他悲痛地跪落在她腳下。
她渾身一震,默默無言,
面對著奧涅金在眼前出現,
既沒有惱怒,也沒有驚奇……
他那無神黯淡的目光、
默默的責怪、懇求的模樣,
她全都領會。那質樸的少女
連同昔日的幻想和心愿
眼下又在她身上顯現。
四二
她沒有扶起這個對頭,
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她那隻沒有感覺的縴手
也沒有從他貪婪的嘴上放下……
現在她在幻想些什麼?……
兩人相對長久地沉默,
最後她終於輕聲說起話來:
「夠了,您請起來吧。我應該
開誠布公向您表明心跡。
奧涅金,您還記得那時候,
在花園裡邊,在那林蔭道,
命運讓我們不期而遇,
我那麼恭順地聽您的教訓?
如今該輪到我跟您談談心。
四三
「奧涅金,當時我還年輕,
看來比現在討人歡喜,
我曾經對您滿懷痴情,
可我發現了什麼,在您心裡?
得到了什麼回答?只有冷淡。
不是嗎?難道您還希罕
一個溫順少女的情意?
而如今,上帝啊,我不寒而慄,
只要我想起您那冷漠的目光
和那篇教訓……可是對您
我並不責怪,在那可怕的時辰,
您的行為顯得很高尚,
在我的面前您問心無愧,
我衷心向您表示感激……
四四
「那時在我們偏僻的鄉下,
遠離那流言蜚語的關注,
您不喜歡我,可不是嗎?
而如今您為何又來將我追逐?
又把我作為追求的對象?
莫不是因為我必須經常
與人應酬,出現在上流社會,
因為我顯赫而又富貴,
因為丈夫在戰爭中落下殘疾,
受到宮廷的寵愛和庇護,
莫不是因為我蒙受恥辱
現在會引起大家的注意,
因而在社交界您將博取
善於誘引女人的名氣?
四五
「我哭了……假如您到此刻
還沒有忘記您的達尼亞,
那我告訴您,只要我能選擇,
我寧願聽到刻薄的笑罵
和您那冷酷無情的貶損,
而不願看到您這令人
難堪的熱情、眼淚和書簡。
對於我那幼稚的夢幻,
當時您對我還有點體恤,
對我的年幼無知還是很尊重……
可如今!是什麼促使您匆匆
投到我腳下?多麼荒唐的事!
您怎會成為卑微感情的奴隸,
枉有這樣的心靈和才智?
四六
「對於我,奧涅金,這富麗堂皇,
這令人厭惡的榮華富貴,
我在社交旋風中的名望,
我這時髦的邸宅和晚會
又算得了什麼?現在我寧願
放棄這假面舞會的破衣爛衫,
這豪華、喧鬧、烏煙瘴氣的住處,
去換取一櫃書或荒蕪的園圃,
去換取我那寒磣的田莊,
去換取那些地方,奧涅金,
我第一次遇見您的鄉村,
以及那片幽靜的牧場,
如今十字架和樹木的陰涼
還庇蔭著我那可憐的奶娘……
四七
「而那時幸福似乎近在咫尺,
它就在眼前!……可我的命運
早就已經註定。這件事
我也許做得不夠謹慎:
母親曾對我將眼淚揮灑,
苦苦哀求,而對薄命的達尼亞
命運如何安排都不幸……
於是我出嫁了,我真心請求您,
您應該從此離我而去;
我知道:您有很強的自尊心,
您懂得愛惜自己的名聲。
我愛您(這我又何必掩飾?)
但現在我已嫁人為妻,
我將一輩子對他忠實。」
四八
她走了。葉甫蓋尼兀自站立,
仿佛被巨雷轟蒙了一樣。
這時他心裡百感交集,
翻騰得有如倒海翻江!
但意外響起了馬刺的聲音,
宣告達吉雅娜的丈夫來臨,
好吧,就在這裡,在我們這個
主人公最為喪氣的時刻,
讀者,我們就跟他分手,
要離別很久……直到永遠。
在這世界上我們已結伴
陪同他走了好久好久。
讓我們彼此祝賀靠了岸。
烏啦!(不是嗎?)早該說再見。
四九
噢,我的讀者,無論你是誰,
是友人,是仇敵,如今我願意
像個朋友般和你分袂,
再見吧。無論你在這裡,
在這些潦草隨意的詩節里
尋找什麼,是激情澎湃的回憶,
是辛勤工作之餘的消遣,
是生動的圖景,或俏皮語言,
還是文法上的種種積弊,
上帝保佑,但願你在書中
為了歡娛,或者為了幻夢,
為你的心,為雜誌上的爭議,
能夠找到你需要的點滴。
再見吧,讓我們各奔東西!
五〇
再見吧,還有你,我古怪的旅伴,
還有你,我忠實的理想,
還有你,篇幅雖不大的詩篇,
但它卻很生動而周詳。
凡詩人羨慕的我們都已體驗:
朋友之間愉快的暢談,
在世人的風暴里將生活淡忘。
許多歲月已成了過往,
正當青春年華的達吉雅娜,
還有和她在一起的奧涅金,
在我矇矓的夢中第一次現身——
當時這自由小說遠景的演化,
我雖然透過那魔法的水晶,
卻仍然沒能看得分明。
五一
但是那些在友愛的聚會裡
聽我朗誦詩稿的友伴……
有的在遠處,有的已辭世
恰如薩迪說過的那般。
《奧涅金》寫完時,他們都沒了蹤影。
我藉以塑造達吉雅娜的原型,
那是我心中可愛的理想人物,她……
啊,有多少人被命運所糟蹋!
這樣的人有福了:他早就疏遠
人世的歡樂,他不喝乾那杯
滿滿的誘人的瓊漿玉液,
人生的小說他沒有讀完
就突然放下,把它遺忘,
恰如我離開奧涅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