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甫蓋尼·奧涅金 · 第七章
莫斯科,俄羅斯的掌上明珠,
哪裡有可以和你媲美的地方?
——德米特里耶夫
怎麼能不愛親愛的莫斯科?
——巴拉登斯基
指摘莫斯科!表明你見過世面!
哪裡比它更美好?
除非是我們不存在的地方。
——格里鮑耶陀夫
一
明媚的春光來向積雪問候,
催促著它們從四周的峰巒上
化成一股股渾濁的細流,
奔往春水泛濫的牧場。
大自然現出明媚的笑容,
在夢中迎接一年的黎明;
天穹放射著藍瑩瑩的光芒。
樹林更顯得清朗透亮,
仿佛嫩綠的羽絨一片。
蜜蜂飛出蠟質的蜂房,
去將田野的貢物尋訪。
山谷幹了,野花繽紛爛漫;
畜群喧鬧著,靜謐的夜晚
已經有夜鶯在縱情鳴囀。
二
你的來臨勾起我多少惆悵,
春天,春天!戀愛的季節!
怎樣的懶懶的波浪正激盪
我的心靈和我的血液!
在鄉村靜謐的懷抱裡面,
我懷著沉重的傷痛,柔腸百轉,
去享受習習春風的愛撫,
當它在我的臉上輕輕地吹拂!
是不是我和快樂沒有緣分,
那讓人欣喜、奮發的一切,
那歡騰、大放異彩的一切,
只能給我早已消沉的靈魂
帶來愁悶、悲傷和磨難,
它面前只有黑暗一片。
三
或許是,看到秋天凋零的樹葉
又勃然萌生,我們並不欣喜,
聽到樹林又喧鬧歡躍,
我們又憶起沉痛的損失;
或許是,我們心頭本已彷徨,
看到大自然又重新鬱鬱蒼蒼,
不由得想到凋萎的青春少年
就這樣流水般一去不返?
也許,在詩意盎然的夢中
某一個往昔春天的日子
又翩翩浮現在我們的腦際,
並且因夢想著遠方的勝境,
夢想著奇妙的夜晚、月色朦朧……
我們的心兒又怦然躍動。
四
這正是時候,善良的懶漢,
快樂的伊壁鳩魯主義的哲人,
你們,內心平靜的幸運少年,
你們,列夫申學派的門生,
你們,鄉下的普里阿摩斯
還有你們,多愁善感的淑女,
春天在召喚你們去鄉村,
這是春暖花開和勞作的時令,
這季節適合怡人的遊樂,
這季節有著迷人的夜晚。
到田野去吧,朋友!快點,快點,
乘上載得沉甸甸的馬車,
駕上自家的役馬或驛馬,
迤邐駛出縣城的關卡。
五
還有您,我厚意的讀者先生,
乘上國外訂購的馬車,
離開擾攘不休的縣城——
整個冬天您都在那裡行樂;
請跟我那任性的繆斯一道,
我們去聽聽槲樹林的喧鬧,
在鄉下林邊有一條無名小溪,
小溪的邊上我的葉甫蓋尼,
那位悠閒而鬱悒的隱士,
不久前的冬天曾在這裡住下,
他和我那位可愛的女幻想家、
年輕的達尼亞做過鄰居,
可現在他已不住在這裡……
留下的只有他憂悶的痕跡。
六
我們快到那裡去,在那邊
群山環抱中有一條小溪,
蜿蜒奔過蔥蘢的草原,
穿過椴樹林向大河流去。
在那裡,夜鶯,春天的情郎
整夜地歌唱,野薔薇怒放,
還能聽見泉水的絮語,
那裡有一塊石頭的墓碑,
在兩棵蒼勁老松的濃蔭里,
碑銘向來客訴說因緣:
「弗拉基米爾·連斯基在此長眠,
他像個勇敢的人,過早地辭世,
在多少歲上,在某某年份。
安息吧,正當青春的詩人!」
七
在兩棵松樹低垂的樹枝上,
在一座簡樸的墳塋上邊,
從前當清晨的微風送爽,
總會吹動一個神秘的花圈。
從前,在晚上空閒的時候,
總有兩個少女來這裡憑弔,
在朦朧月光下面的墳頭上
擁抱在一起痛哭悲傷。
但如今……這個淒涼的孤墳
已被遺忘。早已聽不見
常來的腳步聲。枝頭沒有花圈,
只有那白髮瘦弱的牧人
仍然在墓碑旁邊歌唱,
編著粗劣的樹皮鞋一雙雙。
八 九 一〇
我可憐的連斯基!她雖然傷悲,
卻沒有痛哭多少時候。
唉!這個妙齡的未婚妻
並沒有保持多久的哀愁。
另一個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另一個人用充滿情愛的頌辭
消除了她所遭受的苦難,
一個槍騎兵已令她迷戀,
一個槍騎兵已讓她傾心如意……
於是兩人雙雙走向神壇,
她羞人答答地戴著花冠,
低低垂著頭在神壇前站立,
垂下的雙眸閃耀著光輝,
唇邊露出微微的笑意。
一一
我可憐的連斯基!在你的墳塋里,
在永世寧靜的陰陽界那邊,
悲哀的詩人,那負心的致命消息
是否曾讓你感到難堪?
或者,安眠在厲司河邊的詩人
享受著失去知覺的幸運,
一切都不能使他激動,
世界對他是虛無和沉靜?……
是啊!正是冷漠的遺忘
在墳塋那邊等待著我們。
仇敵、朋友和情人的聲音
都突然沉寂,只有那一幫
氣勢洶洶的繼承人正為田產
展開一場無恥的舌戰。
一二
奧麗亞清脆的嗓音很快
就在拉林的家裡沉寂。
槍騎兵無法對抗命運的主宰,
只能帶著她返回軍營去,
老太太揮淚告別愛女,
心中難過,哭得活來死去,
看樣子,馬上就要崩潰,
但達尼亞卻哭不出眼淚;
她那悲痛欲絕的臉上
呈現的是死人一般的蒼白。
當大家一起來到門廊外,
圍在一對新人的馬車旁,
告別著,亂糟糟忙個不停,
達吉雅娜也來給他們送行。
一三
她久久地凝望,目送著他們,
眼前仿佛隔著一層霧氣……
剩下達吉雅娜孤零零一個人!
唉!她多少年來的伴侶,
她的稚氣未脫的小鴿子,
她的親密無間的知己,
已被命運帶往遙遠的他鄉,
從此她們倆將天各一方。
她像個幽靈到處轉悠,
有時往荒涼的花園望望……
無論在哪裡都沒有歡暢,
她無法排解自己的憂愁,
哪怕強行抑制汪汪的淚水,
悲哀已讓她的心兒破碎。
一四
飽嘗刻骨銘心的孤獨感,
愛情更熾烈地燒灼她的心,
心兒更響亮地對她高喊
身在遠方的奧涅金的姓名。
她已經無法再和他相見;
她應該對他懷著深深的仇怨,
這是殺害她妹夫的兇手;
詩人死了……但是這以後
再沒有人會記得他,他的未婚妻
已經嫁給了另一個男人。
對詩人的記憶猶如煙雲
將消散在蔚藍色的天際,
也許還有兩顆心在為他悲痛……
但這悲痛又有什麼用?……
一五
已是傍晚時分,暮色蒼茫,
河水靜靜地流,甲蟲唧唧地叫,
村裡的輪舞早已散了場;
河對岸,冒著煙,漁火在燃燒。
這時達吉雅娜獨自一個人,
在自己的幻想中深深地沉浸,
她踏著溶溶的銀色月光,
久久地漫步在空曠的田野上。
走啊,走啊。突然在面前
從山岡上看見一座地主的宅第,
山岡下有一片樹林和村子,
瀲灩的河邊有一座花園。
她凝望著——於是她的心
在胸中跳得更快更猛。
一六
她猶豫不決,手足無措:
「是朝前走還是返回家裡去?……
他不在。人家又不認識我……
去看看花園,看看這宅第。」
於是達吉雅娜走下山岡,
她呼吸急促,遲疑的目光
把四周慢慢環視了一遍……
便舉步走進這空寂的庭院。
一群狗狂吠著向她撲來,
聽到她這驚慌的叫聲,
僕人家裡的小孩成群
鬧嚷嚷地跑過來。連打帶踹,
孩子們竭力把看家狗趕走,
保護好小姐不受干擾。
一七
「能不能到主人屋裡看看?」
達尼亞問道。孩子們立即
跑到阿妮西亞婆婆的房間,
向她討取門上的鑰匙;
阿妮西亞立即出來見客人,
當著她的面打開了房門,
達尼亞走進空蕩蕩的房間,
早先我們的主人公就住在這邊。
她看到:一根遺忘的檯球棒
就擱在大廳的球檯上面,
皺巴巴的沙發上有一根馬鞭。
達尼亞往前走,朝前望望;
「這兒是壁爐,」老婆婆告訴她,
「主人常在這兒消磨閒暇。」
一八
「這是我們的鄰居,已故連斯基
冬天常和他吃飯的地方。
請您跟我一起來這裡,
這兒就是少爺的書房;
他在這兒睡覺、喝咖啡,
聽管家報告家中的雜事,
每天早晨還在這兒看書……
已故老爺也曾在這兒居住。
他常在禮拜天戴上眼鏡
在窗口下面和我在一起
玩那捉傻瓜的紙牌遊戲。
願上帝拯救他的靈魂,
讓他的遺骨在墳墓里安息,
在土地媽媽潮濕的懷抱里!」
一九
達吉雅娜細細察看周圍,
她的目光飽含著深情,
一切她都感到那麼珍貴,
一切都讓她愁苦的心靈
感到半是痛苦半是欣喜:
放著熄滅燈盞的桌子,
一堆書籍,一張靠窗安放、
上面覆蓋著毛毯的眠床,
窗外朦朧月色下的景物,
那不明不暗的淒清月光,
一幀拜倫勳爵的肖像,
一個帶有生鐵人像的立柱,
那人像雙手交叉在胸前,
戴帽的額頭神色陰暗。
二〇
久久站在這年輕人的修道室,
達吉雅娜恰似著了魔一樣,
但時候不早了,寒風吹起,
山谷里暗沉沉,霧蒙蒙的河岸上
小樹林已經昏昏然入眠,
月亮藏到了山嶺的後邊,
這位前來朝聖的女香客
早就應該回自己的田舍。
於是她將心頭的激動藏起,
不免深深地長嘆一聲,
動身走上回家的路程。
但首先她還請求允許
讓她再造訪這空寂的莊院,
好單獨在這裡讀讀書刊。
二一
達吉雅娜在那大門外頭
和女管家道別。過了一天
一大清早她又單獨來到
這座被主人遺棄的莊院。
在那寂靜無聲的書房,
有一會兒她把一切都遺忘,
終於剩下她自己一個人,
於是她久久地痛哭了一陣。
後來她翻閱起那些書籍,
起初她沒有看懂什麼,
但是這些書籍的選擇
卻讓她好奇,達吉雅娜亟亟
把這些書籍一一翻閱:
她眼前展開了另一個世界。
二二
雖然我們知道葉甫蓋尼
很久以來就不喜歡讀書,
然而也不排除某些書籍,
有幾本著作他還是喜歡讀:
《異教徒》和《唐璜》作者的詩作,
此外還有兩三本小說,
這些書都反映了它們的時代,
對於當時人物的心態
也表現得十分真實鮮明,
書中的人物都自私而冷峻,
有一個玩世不恭的靈魂,
整日價沉浸在幻想之中,
他們憤世嫉俗,滿腔怨懟,
但是行動上卻無所作為。
二三
許多書頁上還很鮮明
保留著指甲劃下的印記,
這位細心少女的眼睛
更熱切地注視著這些痕跡。
達吉雅娜帶著激動的戰慄
看到哪些思想和評語
使得奧涅金如此感動,
他默默共鳴的是哪些內容。
在書頁的白邊她還看到
他用鉛筆寫下的眉批。
有的是打叉,有的是片言隻字,
有的是小鉤子——疑問的符號,
奧涅金到處都不知不覺
在表現自己內心的見解。
二四
於是,感謝上帝,我的達吉雅娜
現在心底里漸漸懂得
那不可抗拒的命運驅使她
為之傾心的是什麼角色,
這問題她心裡已更加分明:
這是個憂鬱而危險的怪人,
是地獄的造物或天堂的寶貝,
是安琪兒或者傲岸的魔鬼,
他到底是什麼?是某種仿製品,
一個微不足道的幽靈,
還是莫斯科人,披著哈羅德式斗篷,
異邦古怪念頭的化身,
充斥時髦詞彙的外語詞典?……
難道是個拙劣的贗品在行騙?
二五
莫非她的謎已得到解答?
莫非找到了要找的那個詞?
時間在飛逝,家裡早在等著她,
可她卻壓根兒全然忘記。
家裡光臨了兩位芳鄰,
那裡正在談論她的婚姻。
「怎麼辦?達吉雅娜已不是孩子,」
老太太一邊說一邊嘆著氣,
「要知道,奧蓮卡比她還小些。
得給姑娘找一個婆家,
真的,可我拿她有什麼辦法?
不管是誰家,她都斷然拒絕:
不要。她整日裡愁容滿面,
老是一個人徘徊在樹林間。」
二六
「她是不是在戀愛?」「誰讓她愛上?
布雅諾夫來求婚,一無所得。
伊凡·彼杜什科夫結果也一樣。
驃騎兵倍赫金來我家做客,
對達尼亞真是一見傾心,
向她獻盡了多少殷勤!
我想,這下子也許大功告成,
哪有這種事!結果還不行。」
「老太太,何必為這事苦惱啊?
到莫斯科去,找待嫁姑娘的市場!
聽說那裡缺少的是姑娘。」
「噢,我的老爺,收入有限哪。」
「綽綽有餘了,在那裡過個冬天,
要不然,我借給你一點錢。」
二七
老太太確實非常歡迎
這個聰明而好心的建議,
她盤算了一番,立刻決定
前往莫斯科,就在這冬季,
達尼亞也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讓吹毛求疵的上流社會
評論外省人家的土氣,
對他們惹人注目的舉止,
他們過了時的服飾打扮
和不合時宜的談吐加以貶責,
讓莫斯科的公子哥兒和喀耳刻
紛紛射來嘲笑的視線!……
噢,太可怕!不行,她覺得
還是在林間的荒村更安樂。
二八
熹微的曙光剛照臨人間,
她就急匆匆奔向田野,
用那飽含深情的雙眼
環視著田野,和它們告別:
「別了,我的寧靜的山川,
你們,我的熟稔的峰巒,
你們,我的熟稔的樹林,
別了,天穹的絢麗繽紛,
別了,歡樂鬧嚷的大自然,
我將離開這親切靜謐的田野,
去到那浮華嘈雜的世界……
別了,還有你,我的自由安閒!
我為何要匆匆奔向那裡?
命運會許給我什麼結局?」
二九
她散步的時間越來越多,
一會兒是山岡,一會兒是河邊,
它們用那綺麗的景色
讓達吉雅娜不由得流連忘返。
她像跟多年的老朋友那樣,
她還和那些叢林和牧場
匆匆地一一談心細語。
但短暫的夏天飛一般過去,
接著是金色的秋天來臨。
大自然顫抖著,變得淒清,
猶如精心裝飾過的犧牲……
很快朔風驅卷著烏雲,
使勁地刮著,尖聲呼嘯,
冬天那巫婆已經來到。
三〇
她來了,紛紛揚揚,灑向人間,
一綹綹掛在橡樹的枝條上,
像一塊塊起伏不平的地毯
鋪上了田野,纏繞著山岡。
她像一條鬆軟的棉被
覆蓋著河岸和凍結的流水;
冰雪在閃爍。我們都歡喜
冬天娘娘這頑皮的遊戲。
只有那達尼亞愁腸百結,
她不去迎接這愁人的冬季,
也不去呼吸寒冽的空氣,
不用那澡房頂上的初雪
擦洗臉蛋、雙肩和胸脯,
達吉雅娜害怕冬天的路途。
三一
起程的日期早就錯過,
最後的期限也快要過完;
長久棄置不用的轎車
重新檢查整修了一遍。
行李很普通——三輛大篷車
裝載著家用的一應傢伙,
鍋子、椅子、箱子幾大件、
裝在罐頭裡的果醬、床墊、
絨毛褥子和幾籠公雞,
以及瓦罐、臉盆等不一而足,
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財物,
於是僕人們聚攏在草屋裡,
頓時人聲鼎沸,為告別而哭泣,
院子裡牽來了駑馬十八匹。
三二
把駑馬套上主人的轎車,
廚子們正在準備早餐,
篷車上行李像小山一座座,
婆娘們和車夫正吵個沒完。
大鬍子前導車夫親自馭駕
渾身茸毛的瘦弱駑馬,
僕人們都跑到大門旁邊
來和主人們說聲再見。
東家坐好了,尊貴的轎車往前趕,
緩緩地轆轆駛出了大門,
「別了,安謐寧靜的山村!
別了,僻靜幽寂的家園!
我還能看見你嗎?……」達尼亞的眼淚
從雙眸里湧出,像汩汩的流水。
三三
當我們把造福於人類的文明
向更為廣闊的天地推展,
將來(按照哲學圖表的進程
還要經過整整五百年)
我們這個世界的道路
將發生很大變化,讓舉世矚目:
在俄羅斯,哪怕是海角天涯,
都會有公路四通八達;
一座座彩虹般寬闊的鐵橋
將跨越巨大寬廣的天塹,
我們將搬走一座座高山,
在水底挖通驚人的隧道,
而在這受過洗禮的世界上,
每個驛站都會有飯館開張。
三四
現在我們的道路可是很糟,[1]
年久失修的橋樑正在腐爛,
驛站上到處是臭蟲和跳蚤,
一刻都不讓人安生入眠;
飯館找不到。在寒冷的茅屋裡
還掛著價目表做做樣子,
它枉然刺激著人們的胃口,
因為名目好聽卻無法吃飽,
而那些鄉下的庫克羅普斯,
面對著微微燃燒的爐火,
將歐洲製造的輕巧進口貨,
用俄羅斯的鐵錘敲打修理,
嘴裡還不斷地歌功頌德,
稱頌祖國大地上的水溝和車轍。
三五
然而在這寒冷的冬季,
旅行卻是愉快而輕閒。
冬天的道路光滑平直,
像流行歌曲一樣平板。
我們的車夫都機智麻利,
三駕馬車也毫無倦意,
里程碑像柵欄一一掠過,
讓悠閒的眼睛得到快樂。
只是拉林娜飽受顛簸之苦,
因為老太太怕驛馬費太貴,
駕車用的是自家的馬匹;
可我們的少女為此一路
嘗夠了旅途愁人的枯寂:
他們走了七夜又七日。
三六
但已經很近了,目的地已到達,
眼前已呈現莫斯科白石的城垣,
古老教堂圓頂上的金十字架
閃耀得猶如燒紅的煤炭。
啊,弟兄們,我真是欣喜若狂,
當這些花園、鐘樓、教堂,
還有一座座宮殿呈半圓形
突然一下子映入我的眼睛!
在我飽嘗生離死別的痛苦時,
在我經受的漂泊命運里,
莫斯科啊,我總是深深地懷念你!
莫斯科……在俄羅斯人的心底,
這個詞包含著多少滄桑!
有多少心聲在其中迴蕩!
三七
請看這就是著名的彼得宮,
它四周環繞著蔥蘢的槲樹林,
正陰沉地炫耀不久前的光榮。
拿破崙沉醉於最後的幸運,
他在等待莫斯科的屈膝,
獻出古老克里姆林宮的鑰匙;
然而他完全是白日做夢,
不,我的莫斯科仍巋然不動,
她沒有低下請罪的頭顱,
她沒有慶祝,也沒有獻禮歡迎,
她為這位焦躁的英雄
備下的是大火後的一片焦土。
他沉浸於深沉的思緒,從這兒
遙望那場令人喪膽的大火。
三八
別了,黯淡榮耀的見證,
彼得宮。怎麼!可別停住,
走吧!已可見到城關上在閃動
白光的柱子。轎車正全速
駛過特維爾大街的溝坎。
旁邊掠過崗亭和農家婆娘、
頑皮的兒童、雜貨鋪、街燈、
花園、修道院、華麗的皇宮、
幾個布哈拉人、菜園、雪橇、
商人、簡陋的草屋、農夫、
藥房、出售時裝的店鋪、
高高的塔樓、哥薩克、林蔭道、
陽台、獅子在大門旁看家、
停在十字架上的幾隻寒鴉。
三九 四〇
這次疲勞不堪的遊覽
延續了一兩個鐘頭,轎車
這才拐進哈里頓教堂旁邊
一條小巷,來到了一座
公館前,在大門前面停泊。
她們到老姨母家裡做客,
老太太患肺病已超過三春,
一個白髮的卡爾梅克老人
戴著眼鏡,穿著破長衫,
拿著襪子,給他們開了門。
公爵小姐在客廳里看到她們,
在沙發上高興得大叫大喊。
兩位老太太淚流滿面,
又是緊緊擁抱,又是連聲感嘆。
四一
「小姐,我的天使!」「帕舍特!」「阿麗娜!」
「誰能想到?多少年沒來往!
親愛的!表妹!多住些日子嗎?
快坐下——多麼難以想像!
真的,像小說里的一場佳話……」
「這是我的女兒,達吉雅娜。」
「啊,達尼亞!快過來讓我看看——
我好像在夢裡說話一般……
好妹妹,你還記得葛蘭狄生嗎?」
「哪個葛蘭狄生?噢,葛蘭狄生!
對,記得,記得。哪兒能找到這先生?」
「在莫斯科,西門修道院附近呀;
聖誕節前夕還來我這兒串門,
不久前才給兒子娶了親。
四二
「而那個……這些事容以後再談。
可不是嗎?明天就讓達尼亞
和她所有的親戚見見面。
可惜要出門我已經不行啦,
我只能勉勉強強拖幾步,
而你們一路上也委實辛苦;
我們還是去休息休息……
哎,渾身沒勁,胸口好憋氣……
就是高興我也覺得累,
我的心肝……不僅僅是隱痛,
我這人已經完全不中用……
人一老活著就是光受罪……」
這會兒她已經累得有氣無力,
又是連聲咳嗽又流淚。
四三
這位病人的撫愛和快樂
雖然讓達吉雅娜深受感動,
但她習慣於鄉下的閨閣,
在新居里處處無所適從。
覆蓋著絲綢做成的帳幔,
在生疏的床上她無法成眠,
早晨教堂的鐘聲響起,
一天繁忙工作的前奏曲,
催著她快快和眠床告別。
達尼亞靠著窗口坐下。
夜色漸漸消散,但是她
看不見鄉下熟悉的田野:
在她面前是陌生的庭院、
馬廄、廚房和長長的柵欄。
四四
於是達尼亞每天都被帶往
各處親戚家赴他們的家宴,
這個神思恍惚的姑娘
被領到老爺爺老太太們跟前。
對於這遠道而來的親戚
到處都表現出深情厚意,
捧上麵包和鹽,個個感嘆驚訝。
「達尼亞都長這麼大啦,
我領你洗禮仿佛在眼前?
我這樣用雙手把你抱著!
我這樣揪過你的小耳朵!
我還餵過你吃蜜糖餅乾!」
老太太們不約而同地說道:
「我們的日子過得像飛跑!」
四五
但他們並沒有明顯的變化,
一切都還保持著原樣:
那位公爵小姐葉列娜姨媽,
網紗的壓發帽還戴在頭上;
魯凱莉雅·里沃夫娜還是搽粉,
伊凡·彼得羅維奇還那麼愚蠢,
柳鮑芙·彼得羅夫娜還喜歡瞎扯,
謝苗·彼得羅維奇還那麼吝嗇。
彼拉蓋雅·尼古拉耶夫娜跟前
還是芬木希先生那個老朋友,
她家還是那丈夫,那小狗,
丈夫還是俱樂部的標準會員,
他還是那麼重聽和溫順,
吃喝還是頂得上兩個人。
四六
他們的女兒擁抱了達尼亞。
這些莫斯科的美惠女神
起初默默端詳著達吉雅娜,
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陣;
她們覺得她有點不可理解,
又是鄉氣又扭扭捏捏,
有點蒼白還有點瘦弱,
不過總的來說還是很不錯;
後來她們都順從了天性,
帶她到家裡和她交朋友,
和她親吻,親切地拉手,
把她的頭髮捲成時髦髮型,
還繪聲繪色地向她暢敘
心頭的秘密、少女的心事、
四七
別人和自己的種種得計、
希望、淘氣的遊戲和夢想。
天真的談話滔滔如流水,
夾雜著拐彎抹角的誹謗。
後來她們柔情地要求她
也對她們說點知心話,
以報答她們的坦露隱私。
但是達尼亞好像在夢裡,
她無心細聽她們的家常,
她們的談話她沒聽進去,
對於她自己心中的秘密、
充滿眼淚和幸福的寶藏,
她都默默地加以保守,
不管對誰她都三緘其口。
四八
達吉雅娜想聽聽人們的談話,
想聽聽大家在談些什麼;
但客廳里的談話十分繁雜,
都是些庸俗的胡話,七拉八扯;
一切都那麼平庸愚昧,
連造謠中傷都那麼乏味;
談話都枯燥,毫無意義,
在這些問話、誹謗和消息里
即使是無意中,即使是偶然間,
整天都看不到一星半點思想,
就是說笑話,也不能讓人歡暢,
連暗淡的智慧之光也不曾閃現。
空虛無聊的上流社會,
連可笑的蠢話都遇不上一回。
四九
檔案館的青年結成一幫,
總是冷眼瞧著達尼亞,
他們竊竊私議著這姑娘,
對她評頭品足,惡語相加。
有一個小丑,神情憂鬱,
把她看做理想的少女,
他把身子倚靠在門邊,
為她把一首哀詩瞎編。
有一次在乏味的姨媽家裡,
維亞澤姆斯基坐在達尼亞身邊,
他的話深深滲入了她的心坎。
一個老頭兒坐在近旁的位子,
注意到這姑娘,便邊理著假髮,
邊打聽這姑娘來自哪家。
五〇
但是在劇院,狂暴衝動,
墨爾波墨涅正聲嘶力竭地哀嚎,
對著那些冷淡的觀眾
舞動著她那華麗的寬袍,
那裡塔利亞正靜靜地打盹,
並不注意那友好的掌聲,
只有忒爾西科瑞的舞姿
引起年輕觀眾的痴迷
(在我和你們的那個年華,
情形往往和他們一樣),
從包廂和正廳的各個座位上
舉著望遠鏡的時髦行家、
拿著長柄眼鏡的妒忌太太們
都不曾留意過她的倩影。
五一
人們又帶她到貴族俱樂部,
那裡擁擠、雜亂又悶熱,
音樂轟鳴,燃著輝煌的燈燭,
對對舞伴旋風般閃過。
美人兒輕柔飄逸的雲裳,
擠滿各色觀眾的長廊,
待嫁姑娘排成的半圓形,
這一切都激動著人們的感情。
有名的花花公子都來這裡,
炫耀他們的無恥和坎肩,
用長柄眼鏡隨意東瞧西看,
度假的驃騎兵也不失時機
趕到這裡,他們吵吵鬧鬧,
出風頭、勾引娘兒們,然後溜掉。
五二
夜裡有許多迷人的星星,
莫斯科有許多俊俏的美女,
但是在縹緲的蔚藍色蒼穹,
月亮比空中的群星更亮麗。
但是那個美人兒,我唯恐
用我的詩琴去把她驚動,
她就像儀態萬方的月亮,
只有她在淑女們當中大放光芒。
她顯出天庭般的雍容莊重,
像仙女飄飄降臨人間!
那奇妙的眼神多麼慵倦!……
她胸間充溢著多少柔情!
但是夠了,夠了,打住吧:
由於瘋狂你已付出了代價。
五三
喧鬧、鬨笑、鞠躬和奔忙,
加洛普、瑪祖卡、華爾茲……這時
在兩姨媽中間,廊柱近旁,
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注視,
達吉雅娜站著,視而不見,
她厭惡上流社會的紛亂,
在這裡她感到氣悶……她的心
飛向了田園生活的溫馨,
飛向鄉村、窮苦的老鄉,
飛向那偏僻幽靜的村落,
那奔流不息的清澈小河,
飛向她的小說和鮮花的芳香,
飛向椴樹林蔭道上的薄暮,
飛向他出現在她面前的小路。
五四
她的思緒在更遠的地方遊行,
忘記了熱鬧的舞會和世界,
這時有一位顯赫的將軍
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小姐。
兩姨媽互相交換了個眼色,
往達尼亞身上動動胳膊,
兩個人都對她的耳朵咬了咬:
「快點朝你的左邊瞧一瞧。」
「左邊?哪裡?那裡有什麼?」
「看呀,不管怎麼樣,再看看……
在那一堆里,看見嗎?前面,
那邊有穿軍裝的人兩個……
他走開了……現在正好側著身……」
「誰呀?是那個胖胖的將軍?」
五五
但是,讓我們在這個詩章
祝賀可愛的達吉雅娜的勝利,
接著就撥正前進的方向,
我在歌唱誰,可不能忘記……
有關此事我用幾句話開個頭:
我歌唱一位年輕朋友
和他的無數奇思怪想。
請祝福我這長久的歌唱。
啊,你啊,主宰史詩的繆斯!
請給我一支可靠的手杖,
別讓我走彎路迷失方向。
夠了,得從肩上將包袱卸去!
我向古典主義表示敬意:
雖然太晚,但還有序曲。
[1] 我們的道路看來就像座花園:
樹木蔥蘢,遍布土堤和溝壑,
費了不少力氣,贏得了讚嘆,
只可惜有時難以通行車騎。
樹木像站崗放哨的衛兵,
可行人卻沒有多少收穫;
當你說,這道路真是不錯,
就會想起一句詩:都是為人們出行!
在俄國旅行要做到暢通隨意。
只有在兩個可以通行的時期:
我們的馬克-亞當或馬克-夏娃——
冬天渾身哆嗦,脾氣爆發,
用冰雪的鐵衣蓋上條條道路,
對人類進行毀滅一切的襲擊,
飄揚的初雪漫天飛舞,
用鬆軟的細沙蓋起它的足跡。
或者當那暑熱難當的乾旱
烤乾我們廣闊無垠的土地。
而蒼蠅可以眯起它的雙眼
從水窪慢慢爬到乾燥的灘地。
(維亞澤姆斯基公爵:《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