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甫蓋尼·奧涅金 · 第六章

在那白晝陰暗而短促的地方, 生存著不感到死亡痛苦的種族。 ——彼特拉克 一 發現弗拉基米爾已悄然離開, 奧涅金又感到索然無味, 他在奧麗加身旁沉思起來, 對自己的報復頗為陶醉。 奧蓮卡也跟著打起呵欠, 她尋找連斯基,往四面察看, 這科奇里翁舞長得不知消歇, 像夢魘攪得她精疲力竭。 舞會結束了,接著是晚餐。 給客人們一一鋪好了床, 就寢的地方從進屋的門廊 直延伸到使女們居住的房間。 大家都想安靜地睡下, 唯有奧涅金獨自回了家。 二 所有的人都沉入夢鄉:客廳里 肥胖的普斯嘉科夫打著呼嚕, 身旁是他那肥胖的老妻。 格伏茲金、布雅諾夫、彼杜什科夫, 和弗里亞諾夫(他身體欠安), 一起在飯廳的椅子上安眠, 特里克先生在地板上睡覺, 他身穿絨毛衫,戴著舊睡帽。 在達吉雅娜姐妹的閨房裡, 少女們做著甜蜜的美夢, 只有可憐的達吉雅娜孤苦伶仃, 黯然神傷在窗前佇立, 她被黛安娜的光華照亮, 呆呆地對著幽暗的田野凝望。 三 他那出人意料的來訪, 眼睛裡剎那間流露的柔情, 和奧麗加在一起時的古怪反常, 都深深地滲入她的心中; 她左思右想都無法明了 他的行為,一種妒意的煩惱 不斷擾亂著她的方寸, 猶如一隻冰冷的手揪住她的心, 她腳下仿佛有一道深淵 一直在喧鬧,變得愈加漆黑…… 達尼亞心裡想:「我定會毀滅, 但為他而死我心甘情願。 我決不抱怨:為什麼要抱怨? 他本來就不能給我幸福美滿。」 四 說下去,說下去,我的故事! 一個新人物在招呼我們。 離開連斯基居住的莊子—— 紅山村五里路外有一個鄉村, 荒涼偏僻,適宜哲人隱居, 住著一個仍健在的扎烈茨基, 從前他是個蠻橫的暴徒, 賭窟黑幫裡面的頭目, 浪子的首領,在酒館裡高談闊論, 可現在變得樸實而善良, 是個光棍家庭的戶長, 溫和的地主,可靠的友人, 還是個相當正直的人物: 我們的時代在不斷進步! 五 從前,有些人喜歡奉承捧場, 曾經誇獎過他的蠻勇: 確實,在五丈以外他用手槍 瞄準紙牌的愛司能百發百中。 說來也不奇怪,他在戰鬥中 有一次竟然殺得來了勁, 大顯身手,表現出他的勇敢, 從卡爾梅克戰馬上滾下泥潭, 如同醉漢,他成了法國人的俘虜; 一件難得的寶貴抵押品! 這當代的萊古路斯,名譽之神, 寧願隨時做一個囚徒, 只要每天清晨能在維拉酒樓 賒賬灌下三大瓶老酒。 六 從前,他經常拿別人開心, 他會愚弄某一個傻瓜, 也會巧妙地矇騙聰明人, 有時是當面,有時暗中耍滑, 雖然他對別人的戲弄, 並非沒經受教訓的慘痛, 雖然他自己也曾經上當, 就像一個傻裡傻氣的笨蛋, 他還是會跟人快樂地辯論, 時而俏皮時而愚蠢地反駁, 有時他精明地保持沉默, 有時又精明地與人鬥狠, 他會挑唆年輕的朋友, 把他們雙雙送去決鬥。 七 或者讓他們握手言歡, 以便三人去吃喝一頓, 然後暗中編些笑話和謊言, 把他們說得不值分文。 但是時過境遷!那豪勇 (正如另一種遊戲——愛情的夢) 已和蓬勃的青春一起逝去。 就像我說過的,扎烈茨基 終於從生活的暴風雨中躲開, 在稠李和洋槐的濃蔭下隱居, 如同看破紅塵的明智之士, 他像賀拉斯一樣,種種白菜, 餵養一大群鵝鴨家禽, 教孩子讀讀識字課本。 八 他並不愚蠢,而我的葉甫蓋尼 雖然並不欣賞他的為人, 卻喜歡他評斷事物時的睿智 和對各種問題的清醒談論。 葉甫蓋尼和他素有來往, 和他見面也很是歡暢, 這次見他一早就到來, 並不感到有任何意外。 對方和他寒暄了一陣, 就戛然打斷開頭的話題, 喜笑顏開,說明了來意, 把詩人的便箋遞給奧涅金。 奧涅金走到窗口前面, 默默地讀完了這封便箋。 九 那是挑戰書,一個簡短的要求, 客氣而高尚,又稱為戰書: 連斯基請他的朋友去決鬥, 寫得恭敬、冷峻又清楚。 看罷信,奧涅金不假思索, 轉身對著受委託的使者, 沒有二話,乾脆地應對, 回答:他隨時準備奉陪。 扎烈茨基站起來,不再解釋, 說他不想在這裡耽擱, 家裡還有事情一大摞, 他立即告辭,剩下葉甫蓋尼, 一個人對著自己的良心, 為自己的行為深深地悔恨。 一〇 理應作一次嚴格的反省, 他暗自對自己進行了審判, 多方譴責自己的言行, 首先是自己有失檢點, 昨晚他那麼輕率地戲弄 他們那怯生生的甜蜜戀情。 其次,就讓那詩人去做點傻事吧, 他還是一個十八歲的小伙子呀, 他的行為應該得到原宥。 葉甫蓋尼滿心喜愛這青年, 不應該任憑世俗的成見 把自己變成可玩弄的皮球, 不應該像個火爆的孩子和狂徒, 而應該做個正直明達的大丈夫。 一一 他本來應該表現出友情, 而不必如此衝動,像頭野獸; 他應該好言相勸,讓這年輕的心 恢復平靜。「但這個時候 已為時太晚,時機盡失…… 而且,」他想,「這件不幸的事 還有那決鬥的老手在攪和; 他惡毒,會造謠,還愛嚼舌…… 當然,對他那些無聊的品評, 只需以輕蔑作為回答, 但愚人的竊竊私議和笑罵……」 瞧吧,這就是社會輿論![1] 名譽都值得我們尊崇! 地球就是靠著它轉動! 一二 詩人心中沸騰著敵意, 在家裡焦急地等待著回音, 瞧吧,那能說會道的鄰居 已經得意地帶回了口信。 現在這個妒漢真是樂開了懷, 他一直在擔心,生怕那無賴 用一句笑話敷衍過去, 想出個什麼狡黠的主意, 讓胸膛從他的槍口上避開。 現在所有的疑慮都已消散, 明天早晨在黎明之前, 他們都要趕到磨坊外, 面對面扳起手槍的扳機, 瞄準對方的鬢角或大腿。 一三 他對這輕佻女人仍滿懷仇怨, 心情激動的連斯基不想 在決鬥之前和奧麗加見面, 他看看懷表又看看太陽, 他終於還是把手一擺, 來到這家芳鄰的邸宅。 他想讓奧蓮卡感到難堪, 以突然來訪讓她感到震撼; 可是想不到:像從前一樣, 奧蓮卡跳下門前的台階, 熱情地將可憐的詩人迎接, 猶如一個漂浮不定的希望, 她活潑、快樂、無憂無慮, 還像原來那可愛的少女。 一四 「昨晚為什麼那麼早就走掉?」 奧蓮卡首先提出一個問題。 連斯基默默地低下他的頭, 他心裡真是百感交集。 面對著這晶瑩閃亮的目光, 面對著這天真無邪的姑娘, 面對著這活潑快樂的心靈, 妒忌和惱怒已經沒了蹤影!…… 他甜蜜地望著她,柔情滿懷, 他感到,這少女仍愛他如初, 他深深為悔恨而感到痛苦, 想要懇求這少女的寬貸, 他戰慄著,無法表達此刻的心情, 他感到幸福,幾乎恢復了平靜…… 一五 一六 一七 他垂頭喪氣,又陷入沉思, 在心愛的奧麗加面前站定, 弗拉基米爾再也沒有勇氣 對她提起昨天的事情; 他想:「我必須把她拯救。 絕不能放任那個騙子手 用那嘆息和恭維的火焰 去擾亂年輕姑娘的心坎; 不能讓那條可鄙的毒蟲 咬壞純潔百合花的嫩芽: 這朵初放兩個早晨的小花 不能讓它就這樣凋零。」 這一切都明白說明,朋友們: 我必須去決鬥,同我的友人。 一八 假如他知道,什麼樣的傷痛 在燒灼著我那達吉雅娜的心! 假如達吉雅娜得知這事情, 假如她能夠知道明晨 連斯基和葉甫蓋尼兩個朋友 就要為誰進入墳墓而爭鬥, 啊,也許她的愛心能做到 讓兩個朋友重歸於好! 但是偏偏沒有人知道 她的這份熾熱的好心腸; 奧涅金對這事一聲不響, 達吉雅娜只是暗自苦惱, 只有奶媽本能發現這冤讎, 可她沒想到兩朋友要決鬥。 一九 整個晚上連斯基都心神不寧, 他一會兒憂愁,一會兒快樂, 但一個受到繆斯寵愛的人 總是這個樣:他雙眉緊鎖, 心不在焉地面對著鋼琴, 總反覆彈奏著一組和音; 有時他注視一下奧麗加, 輕輕地問:我很幸福,是嗎? 但天色已不早,應該告辭了, 他的心緊縮著,充滿哀愁, 和年輕姑娘告別的時候, 他的心悲痛得幾乎要碎了。 少女望了望他的面孔, 「您怎麼啦?」「沒什麼。」他走出門廳。 二〇 回到家裡,他把那對手槍 檢查了一遍,又放回槍盒裡, 於是他脫下外衣,借著燭光 打開一本席勒的詩集; 但是一種思緒縈繞不去, 哀愁的心靈並沒有憩息, 奧麗加總是浮現在眼前, 是那樣難以形容的嬌艷。 弗拉基米爾合上了書本, 拿起鵝毛筆,他的詩篇 充滿胡話,卻情意綿綿, 它涓涓流瀉,鏗鏘溫潤。 他高聲朗讀,詩情高昂, 像酩酊的傑爾維格在酒宴上。 二一 連斯基的詩篇還完好無缺, 這是他偶然存在我身邊的詩: 「我那青春的黃金般歲月, 你們在哪裡,往哪裡飛馳? 未來給我準備下什麼? 我的目光在枉然尋搜, 它還隱藏在濃重的黑暗中。 別找了,命運的法則很公正, 那槍彈會從我身旁飛過, 還是射中我,讓我倒斃, 兩者都好。是清醒或沉睡, 就要到來了,那命定的時刻。 操勞的白晝固然美好, 黑暗的來臨也很美妙! 二二 「明天,朝霞的光芒將大放光明, 晴朗的白日閃耀出它的燦爛, 而我,也許將走進墳塋, 在它的神秘蔭蔽下長眠, 那潺湲的厲司河水將吞噬 我這年輕詩人的記憶。 這世界將會把我遺忘, 但你會來嗎,我美麗的姑娘, 你可會對著我這早逝的屍身 灑下熱淚,想到:他曾和我熱戀, 曾經對我一個人奉獻 他那蓬勃生命的慘澹黎明!…… 我真摯的朋友,我心愛的少女, 來吧,來吧,我是你的伴侶!……」 二三 他寫得這樣憂傷和陰暗, (我們把這叫做浪漫主義, 雖然在這裡我一點沒看見 浪漫主義,但這有什麼關係?) 在這晨光將要來臨之時, 他終於把睏倦的頭低垂, 當他寫到時髦的理想這字眼, 連斯基已擋不住襲來的睏倦; 但是他剛剛為迷糊的睡意 所誘惑,正矇矓進入夢鄉, 那芳鄰已走進寂靜的書房, 大聲呼喊,喚醒了連斯基: 「該起來了,已六點過了幾分, 奧涅金一定在等著我們。」 二四 但是他錯了,葉甫蓋尼 這時還在做著深沉的夢。 濃重的夜色已變得清晰, 甦醒的公雞正遇上金星。 奧涅金的睡夢仍很酣暢, 太陽已升到高高的天上, 輕飄的雪花閃爍在天際, 隨風盤旋,但是葉甫蓋尼 仍然懶懶地賴在床上, 夢神在他頭上翱翔徘徊, 他終於從夢中醒了過來, 於是掀開兩邊的幔帳; 他一看,明白了時間已不早, 應該出門去會他的朋友。 二五 他急忙打鈴。法國僕役 吉約很快跑到他身邊, 給他拿來便鞋和晨衣, 還遞給他一件貼身的襯衫。 奧涅金匆匆忙忙地更衣, 還吩咐僕人趕快收拾, 要僕人和他一起出門, 還把手槍盒子帶上身。 輕便的雪橇準備停當, 他坐下,徑直往磨坊飛奔。 一會兒就到了。他吩咐僕人 帶上那致命的勒帕熱手槍 跟在他後面,把拉車的馬 拴在野外的兩棵橡樹下。 二六 連斯基在堤壩旁靠上身子, 他早就等得很不耐煩, 這時那位農村裡的機械師 扎烈茨基卻在議論著磨盤。 奧涅金來了,表示了歉意。 「哪裡啊,您的副手在哪裡?」 扎烈茨基好不驚訝地問他。 在決鬥上他守規矩,循古法, 由衷地喜愛正規的方式, 他可不允許隨隨便便 就這樣把對手送上西天, 而必須講究嚴格的規矩, 尊重自古以來的傳統 (這一點他值得我們稱頌)。 二七 「我的副手嗎?」葉甫蓋尼說道, 「就是他:我的朋友吉約先生。 也許您不會反對他的效勞, 我想請他來給我作證, 雖然他沒有什麼名聲, 可他無疑是個正直的人。」 扎烈茨基只把嘴唇咬咬。 於是奧涅金對著連斯基問道: 「可以開始嗎?」「開始吧,請。」 弗拉基米爾回答,於是兩對手 走到磨坊後。在遠處的田頭 扎烈茨基正和那正直的人 雙方進行著重要的談判, 兩仇人對立著,垂下了眼瞼。 二八 他們竟成了仇敵!多久以前 嗜血才導致他們的分手? 多久以前他們還如此投緣, 共同享受閒暇和珍饈, 交流著思想和事務?如今 竟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仿佛在可怕難解的夢中, 他們彼此都冷酷無情 在無聲處為對方籌劃著毀滅…… 趁現在還沒有染紅雙手, 他們不是可以化敵為友? 不是可以和睦地分袂? 但上流社會的敵意很瘋狂, 就怕面子上受到損傷。 二九 手槍都擦得鋥亮晶瑩, 小錘子敲著通條錚錚響。 子彈裝入磨光的槍筒, 扳機第一次嚓一聲扣上。 火藥像一股灰白的細流 撒進手槍的火藥池裡頭, 齒狀的火石牢牢地裝上。 那僕人吉約心裡發慌, 呆呆地在一個樹樁後站立。 兩個仇人扔下了斗篷, 扎烈茨基以他的精明 走了三十二步,準確量好距離, 把兩個朋友帶到兩旁, 每個人手裡都拿好手槍。 三〇 「現在往前走吧。」 兩個仇人 還沒有瞄準,都那麼冷酷, 用堅定的步伐,悄然無聲, 不緊不慢向前跨了四步, 四個步子,向死亡行進, 這時葉甫蓋尼沒停止前行, 是他第一個默默無語 把自己那支手槍舉起。 兩個人又邁了五步,走向前方, 於是連斯基眯起了左眼, 也開始瞄準——這一瞬間, 奧涅金開槍了……終於敲響 那命定的喪鐘:詩人沒再吭聲, 手中的火槍掉落在草坪。 三一 他輕輕用手捂住胸部, 倒下。他那黯淡的目光 表現的是死亡,而不是痛苦。 像一團雪球映著太陽, 他慢慢順著山上的斜坡 滾下,閃耀著刺眼的光澤。 身上突然感到一陣冰涼, 奧涅金奔到少年的身旁, 瞧著他,呼喚他……但無可奈何, 他已經死了,年輕的詩人 過早地把人生的歸途走盡! 一陣風暴,這瑰麗的花朵 就在晨光熹微中凋謝, 這聖壇上的神火就這樣熄滅!…… 三二 他靜靜地躺著,他的前額 顯出奇異的睏倦的安詳。 一顆子彈打穿他的胸廓, 鮮血冒著氣在傷口流淌。 剛才僅僅在一瞬間之前, 這顆心還在搏動著靈感, 充滿了仇恨、希望和愛情, 生命在歡躍,熱血在沸騰, 可現在,像一座廢棄的住宅, 屋裡只有黑暗和死寂, 就這樣永遠沉靜下去。 百葉窗關著,窗子塗得雪白。 屋裡再也沒有女主人, 她在哪裡,天知道。已沒了蹤影。 三三 叫人稱心的是用尖刻的諷刺詩 讓那自作自受的仇人氣惱, 叫人稱心的是看見他儘管犟直 卻不得不低下那好鬥的犄角, 不由自主地照了照鏡子, 卻羞於承認那就是他自己; 更叫人稱心的是,朋友們,此刻 他竟失聲大叫:「這就是我!」 還有更叫人稱心的,那就是 默默為他備下他應得的棺材, 在按規定量好的距離之內 悄悄瞄準他蒼白的腦門子; 然而送他到祖宗那裡去, 未必會讓您稱心如意。 三四 怎麼樣,假如年輕的朋友 被您用手槍一下子打死, 只因為他神色傲慢,回話荒謬, 或者為一點點區區小事, 在酒後讓您受到了侮辱, 甚至由於勃然發作的惱怒, 驕橫地要求您和他決鬥, 請您說說,當他橫屍地頭, 身子已漸漸變得僵硬, 死神在他的額頭上顯現, 當他對於您絕望的呼喚, 既聽不見也不能回應, 在這一時刻您的心裡頭 該是怎樣的一種感受? 三五 受到內心譴責不勝鬱悒, 手中緊緊握著那把火槍, 葉甫蓋尼呆呆凝視著連斯基, 「怎麼?打死了。」鄰居斷然開腔。 打死了!這聲可怕的叫喊 使奧涅金震驚,他渾身打顫, 跑去呼叫人們來料理。 扎烈茨基將那冰冷的屍體 小心翼翼抬到雪橇上, 帶著這可怕的寶物回村里。 馬兒聞到死人的氣味, 打著響鼻,焦躁地蹦跳發狂, 白沫將鋼鐵的馬嚼濡濕, 雪橇箭一般飛馳而去。 三六 我的朋友,你們都憐惜詩人: 在歡樂的希望正待實現的時光, 他還沒有為世人實現它們, 幾乎才剛剛脫下童裝, 就凋萎了!如今那熱切的激情, 那青春時代高尚的憧憬, 年輕人的崇高感情和思想, 既溫柔又大膽,究在何方? 還有對愛情的熱烈渴望, 對知識和未來事業的預期, 對惡習和恥辱的畏懼, 以及心中隱秘的夢想, 以及非人間生活的幻影, 神聖詩篇的夢境,又何處追尋! 三七 也許他是為世界的福祉而生, 至少會獲得崇高的聲譽, 也許,他那已經沉寂的詩琴 本能奏出名揚千古的樂曲, 鏗鏘地鳴響,不絕如縷, 等待著這位詩人的也許是 社會等級中最高的地位。 但他的陰魂,嘗夠人間的況味, 可能已隨著他的逝去 帶走了神聖的奧秘,對於我們 也沉寂了那鼓舞人生的聲音。 時代的頌歌,萬民的讚譽, 已不能超越那陰陽的界限, 悠悠傳送到他的耳邊。 三八 三九 也許是另外一種結局: 等待詩人的是平凡的一生。 青春歲月很快就逝去: 他心靈的熱情也漸漸變冷。 在許多方面他起了變化, 斷然和繆斯分手,成了家, 穿上厚厚的棉袍,在農村 戴上綠帽子,日子也過得稱心; 他會明白生活的真諦, 四十歲年紀就患上痛風病, 吃喝、無聊、發福、病魔纏身。 終會一病不起,在孩子、 哭哭啼啼的農婦和醫生 圍繞下默默地告別生命。 四〇 但是不管怎麼說,讀者閣下, 唉!我們這位年輕的情侶、 詩人、喜歡沉思的幻想家, 已經在朋友的手下倒斃! 有個地方:這充滿靈感的詩人, 在他居住的農莊左近, 有兩棵青松根須相連, 幾條小溪蜿蜒在它下面, 它們都源自鄰近的谷地。 牧人喜歡在那裡歇腳, 割草的農婦常來這荒郊 用丁當響的水罐往波浪里打水。 在溪水旁邊,青松的濃蔭里, 豎立著一塊普通的墓碑。 四一 墓碑下面(當春天的雨雪 開始滋潤田間的穀物) 有個牧人編著雜色的樹皮鞋, 歌唱著伏爾加河上的漁夫; 有個城裡的年輕女子 來這個鄉村消磨夏日, 當她自個兒跨上一匹良驥, 在那廣闊的田野上飛馳, 到了墓碑前她會勒住韁繩, 停下她胯下奔馳的駿馬, 並且撩開帽子上的面紗, 用她靈活的雙眸聚精會神 讀起墓碑上樸素的碑銘, 淚水將模糊她柔情的眼睛。 四二 於是她在曠野上緩緩騎行, 完全沉浸於種種想像, 她心中只想著連斯基的命運, 不由自主做著各種猜想。 她在想:「奧麗加如今怎麼樣? 她心中是否還久久悲傷, 還是很快就停止了痛哭? 而她的姐姐眼下在何處? 那個逃避人群和社會的人, 那時髦美人們的時髦對頭, 那殺害年輕詩人的兇手, 那憂鬱的怪人,如今在何處隱身?」 隨著時光的流逝,這一切 我將在以後為您詳細分解。 四三 但不是現在。雖然我真心實意 喜愛我這小說里的主人公, 雖然我會回頭講他的故事, 但現在我不想揭示他的人生, 年紀叫我去寫枯燥的散文, 年紀強使我放棄淘氣的詩韻, 而我也承認——雖然不免嘆息, 再要寫韻文,我已懶得動筆。 我的筆沒有了從前的興致 去飛快地塗寫一頁頁紙張; 另外一些冷靜的遐想, 另外一些惱人的憂慮, 在社交場上的喧囂里,在寂靜中 都擾亂著我心靈的幻夢。 四四 我聽到另一些願望的呼籲, 我感受到了新的哀傷; 對於願望我早已不存希冀, 而舊日的哀傷卻讓我惆悵。 幻想,幻想!哪兒有你的歡欣? 你在哪裡啊,和它押韻的青春? 難道說它的花冠終於 真正永遠凋敝,永遠凋敝? 難道說我的生命之陽春 還沒有寫出動人心弦的哀詩 (從前我在戲言中常談及此事), 就實實在在地飛快消殞? 難道說它真的一去不復返? 難道說我已快活到三十年? 四五 就這樣,我進入了中年,我知道, 在這一點上我必須承認。 但隨它去吧,讓我們友好分手, 啊,我那無憂無慮的青春! 感謝你給了我種種歡樂, 給了我憂傷和甜蜜的折磨, 給了我嬉鬧、風暴和宴飲, 給了我一切一切的饋贈, 感謝你。無論在驚濤駭浪中, 還是在安謐寧靜的時刻, 我都充分享受了你給我的歡樂。 夠了!如今我懷著爽朗的心情, 準備走向全新的天地, 告別已往的生活,稍事休息。 四六 請讓我回首看一眼。別了,濃蔭。 在僻靜的山村中,濃蔭下面, 流逝了我的歲月,它充滿了熱情、 慵懶和心靈聯翩的夢幻。 而你啊,生機蓬勃的靈感, 請你激起我的萬千想像, 請你活躍我睏倦的心神, 頻頻飛臨我棲身的家門, 別讓詩人的心變得冰冷, 別讓它變得冷漠殘忍, 終於,我的親愛的朋友們, 在社交界令人迷醉的作樂中, 在我們遊樂其中的泥潭裡, 變成冥頑不化的岩石。[2] [1] 格里鮑耶陀夫的詩。 [2] 初版時,第六章是這樣結束的: 而你啊,生機蓬勃的靈感 請你激起我的萬千想像, 請你活躍我睏倦的心神, 頻頻飛臨我棲身的家門, 別讓詩人的心變得冰冷, 別讓它變得冷漠殘忍。 到末了終於,我的朋友們, 在社交界令人迷醉的作樂中, 和衣冠華麗的蠢材們在一起, 在那些冷酷而傲慢的人群里。 四七 這裡有狡猾而又怯懦、 狂妄而又嬌慣的少年, 又可笑又無聊的無賴, 又愚拙又糾纏不清的評論家好漢; 這裡有虛情假意的風流娘兒們, 有心甘情願當奴隸的男人, 這裡有每天看到的時髦場景, 有貌似體面而溫柔的移情, 這裡有冷酷無情的評判, 浮華的生活中無情無義, 令人心灰意懶的空虛談話、 思慮和種種謀算, 在這個泥潭裡, 親愛的朋友們, 我們正在醉心地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