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甫蓋尼·奧涅金 · 第五章

噢，但願你沒有做過如此可怕的夢， 你啊，我的斯薇特蘭娜！ ——茹科夫斯基 一 這一年的秋天磨磨蹭蹭 久久不願離開這人間， 大自然等待著等待著嚴冬， 一直到一月二日的夜晚 才落下一場大雪。一早醒來， 達吉雅娜就看見窗外 院子、花壇、屋頂和柵欄 大清早就現出雪白一片。 窗上結著薄薄的霜花， 樹林披上冬季的銀裝， 喜鵲在院子裡歡躍歌唱， 冬天的遠山樸素無華， 像鋪上柔軟而耀眼的地毯， 一切都那麼雪白璀璨。 二 冬天……一個農夫興高采烈 乘雪橇初試剛積雪的道路。 他的馬兒一邊嗅著積雪 一邊隨意地跑著碎步。 歡快的篷橇在飛快奔馳， 犁開了蓬鬆柔軟的雪地； 車夫在馭座上駕著雪橇， 繫著紅腰帶，身穿羊皮襖。 瞧吧，僕人的孩子在奔跑， 雪橇上放著小狗朱奇卡， 自己就充當拉車的快馬， 這個淘氣鬼凍僵了小指頭， 他感到疼痛，樣子很可笑， 媽媽卻站在窗口向他呼叫…… 三 但是，也許這一類圖景 不能引起你多大的興趣， 這是一些粗俗的鄉情， 沒有多少文雅的詩意。 受到靈感之神的啟示， 另一位詩人用華麗的文體 為我們描寫了初雪的美妙 和冬天悠閒生活的情調； 他用火焰般熱烈的詩情 描寫了雪橇上秘密的遊戲， 我相信，這一定會讓你著迷， 但是我暫時不想和這詩人， 也不想和你——芬蘭少女 熱情的歌者比比高低！ 四 達吉雅娜（她賦有俄羅斯人的心靈， 為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獨獨喜愛俄羅斯的嚴冬 和它那清淡素雅的妖嬈、 嚴寒時映著陽光的濃霜、 雪橇、天邊晚霞升起時光、 玫瑰色雪野上閃光的璀璨、 主顯節前後傍晚的幽暗。 按照古代傳下的風習， 他們家每晚都熱鬧地歡度， 全家的使女都來占卜， 為小姐們的未來推斷運氣， 並且每一年都預測她們 有軍官做丈夫並出門去遠征。 五 達吉雅娜相信自古以來 流行在民間的種種傳說， 她相信夢境和占卜的紙牌， 還有月亮顯示的福禍。 一切徵兆都使她惶惶不安， 這些徵兆都神秘虛幻 向她預示著某種吉凶， 種種預感常憋得她心痛。 忸怩作態的貓兒坐在灶台上， 打著呼嚕，用爪子洗臉， 她認為是一種徵象的顯現： 有客人來訪。忽然她抬頭仰望， 看見一彎金鉤般的月牙 正冉冉升起在左邊的天涯， 六 她便渾身顫抖，大驚失色。 有時，如果有一顆流星 從漆黑的夜空飛馳而過， 分裂，紛紛灑落在空中， 達尼亞立刻心慌意亂， 趁流星尚未隕落便毫不拖延， 將心愿向它悄悄默許。 有時，這種事發生在某地， 她遇到一個穿黑衣的修士， 或者看見在她的面前 一隻兔子橫穿過田間， 她立刻嚇得魂不附體， 心中充滿了不幸的預感， 束手等待著臨頭的災難。 七 結果怎麼樣？她卻在恐懼中 找到一種秘密的快感： 造物主是這樣創造了我們， 製造矛盾本是他的習慣。 聖誕節期到了，真叫人高興！ 愛熱鬧的青年人都來算命， 他們的生活中沒什麼可遺憾， 他們的面前是一片燦爛 和廣闊無垠的美好前程； 老年人都已行將就木， 可還是戴著眼鏡來占卜， 一去不返的是他們的人生； 可是都一樣：「希望」也像幻夢 用那牙牙兒語欺騙他們。 八 達吉雅娜用她好奇的目光 注視著沉在水裡的蠟油： 它用那結成的奇異花樣 向她預示某種奇蹟的徵候； 從那盛滿清水的盆子裡 大家依次取出一枚戒指， 輪到她取出戒指的時候， 唱的是一支古老的歌謠： 「那裡的莊稼漢都是富豪， 他們用鏟子扒著銀子， 唱到誰，誰就有福氣和榮譽！」 但是這首悲哀的小調 預示給人的卻是災害， 姑娘們認為母貓更可愛。 九 凜冽的寒夜，天空如此清朗， 上邊迴轉著奇妙的星辰， 是這樣和諧，這樣安詳…… 達吉雅娜穿著袒胸的衣裙， 來到寬敞的院子，一面明鏡 在手中，拿它對著月輪， 但是在那漆黑的鏡面 只有淒清的月亮在打顫…… 喔……雪地沙沙響……來了個過路人， 少女踮著腳尖向他奔去， 她的嗓音是如此清麗， 柔和得賽過蘆苗的樂音： 「您名叫什麼？」面對這情景， 他回答說：我叫阿加豐。 一〇 達吉雅娜聽從奶媽的建言， 準備占卜在這個夜裡， 她悄悄吩咐在浴室裡邊 往桌上擺下兩副餐具。 達吉雅娜突然感到害怕…… 而我——想起了斯薇特蘭娜 也感到不寒而慄——就這麼辦， 和達吉雅娜占卜的事就別干。 達吉雅娜將腰間的絲帶解下， 脫下衣服躺到了床上， 列爾在她頭上緩緩地翱翔， 而在鴨絨的枕頭底下 放著一面少女用的小鏡， 萬籟俱寂，達吉雅娜安然入夢。 一一 達吉雅娜做了個奇怪的夢， 她夢見，仿佛行走在一片 白雪皚皚的原野之中， 四周是陰森可怕的黑暗； 她面前在起伏不平的雪堆中 有一條陰暗的河流在奔騰， 它沒有封凍，卻洶湧激盪， 咆哮著，捲起排空的白浪； 兩根被冰雪凍結的細樹幹 搭成一座搖搖晃晃的小橋， 岌岌可危地跨過這急流： 面對這道喧騰的深淵， 達吉雅娜心中充滿疑慮， 她停下腳步，不知如何過去。 一二 達吉雅娜埋怨著這道河水， 它攔住去路真叫人發愁， 周圍沒有一個人，沒有誰 能從對岸伸出援助的手； 突然一個雪堆在動彈， 是誰將要從這裡出現？ 原來是一隻毛茸茸的狗熊。 達吉雅娜驚叫了一聲， 狗熊吼叫著，伸出熊掌， 上面長滿利爪；她強自鎮定， 用顫抖的小手抓住它的掌心， 戰戰兢兢地走向前方， 終於越過了這道河流： 可是怎麼啦？熊跟在身後！ 一三 她不敢回過頭來瞧一瞧， 只是急匆匆加快腳步； 但是無論如何擺脫不了 這個渾身毛茸茸的忠僕。 討厭的狗熊呼哧著向前奔， 出現了一座樹林，靜止的松林 呈現出蒼鬱莊重的美感： 所有的枝丫上都壓著一團團 沉重的白雪，夜晚的星星 透過光禿的楊樹、越過白樺 和菩提的樹梢射出它們的光華， 沒有路，陡峭的懸崖和灌木林 都層層覆蓋著厚厚的大雪， 被大雪深深掩埋凍結。 一四 達吉雅娜走進樹林，熊在身後奔突， 鬆軟的雪直沒到她的雙膝； 一會兒長樹枝忽然鉤住 她的脖子，一會兒使勁拉去 她耳朵上那對黃金的耳墜子， 一會兒一隻潮濕的鞋子 從可愛的小腳脫落在雪地里， 一會兒頭巾掉了下去， 撿起它都來不及；她害怕， 因為背後有狗熊的聲息， 她那隻顫抖的小手甚至 都羞於把長長的裙子拉拉； 她奔跑著，熊總緊緊跟隨， 她已經跑得沒有了力氣。 一五 她倒在雪地里，狗熊匆匆 抓住她，並且拖著她上路； 她失去知覺，任憑它擺弄， 一動也不動，大氣兒也不敢出； 狗熊拖著她奔上林中的小路， 突然出現一座破敗的茅屋； 周圍荒無人煙，淒涼的冰雪 嚴嚴地蓋住四周的原野， 只有一個小窗亮著燈火， 茅屋裡叫鬧聲一片嘈雜， 熊喃喃地說：「我的乾親家 就住在這兒：讓她暖和暖和！」 於是熊徑直走進了門廊 把她放在門口的地上。 一六 達吉雅娜醒了過來，她一看： 熊已經不在，她躺在門廊里， 門裡邊叫鬧和碰杯聲響成一片， 就像在辦隆重的喪禮； 她弄不清屋裡為何如此紛亂， 便悄悄往門縫裡邊窺探， 她看見了什麼？……一群妖怪 在桌子周圍坐成一排： 一個長著犄角和一顆狗頭， 一個是長著雞頭的妖魔， 這兒坐著長山羊鬍子的妖婆， 這兒是傲慢古怪的骷髏， 那兒是個長尾巴的侏儒， 還有個半鶴半貓的怪物。 一七 還有更可怕和更奇怪的事： 一隻龍蝦騎在蜘蛛上面， 一塊人頭骨戴著紅帽子， 在一隻白鵝的脖子上旋轉， 一座跳著矮子舞的磨坊 葉片扇得嘩啦啦地響； 吠叫聲、歌聲、狂笑聲和拍手聲， 馬蹄聲嘚嘚，人言鬧哄哄！[1] 然而達吉雅娜是如何地吃驚， 當她看到了這幫來賓 中間竟有那個她又愛又怕的人—— 我們這部小說的主人公！ 奧涅金坐在餐桌的後面， 並且偷偷地注視著門邊。 一八 他做個手勢——大家就忙個沒了， 他喝酒——大家都喝酒和叫嚷， 他笑笑——大家都哈哈大笑， 他蹙蹙眉頭——大家都不響； 他是這裡的主人，這很顯然， 於是達尼亞不再那麼慌亂， 這個好奇的姑娘壯了壯膽， 這會兒稍稍把門打開一點…… 突然間颳起一陣狂風， 吹滅了房間裡寒夜的燈盞， 這伙鬼怪立刻亂成一團； 奧涅金閃亮著他那雙眼睛， 他霍地從桌子旁邊站起， 大家都起立，他向門旁走去。 一九 達吉雅娜真是嚇壞了，她想 盡力快一點從這裡跑掉： 但怎麼也跑不動，她好慌張， 急得團團轉，想大聲呼叫； 但叫不出聲來。這時葉甫蓋尼 把門推開，我們這位少女 便出現在這群幽靈面前， 一陣野性的狂笑響徹雲天； 所有的眼睛、蹄子、彎彎的長鼻子、 蓬亂的鬍子、毛烘烘的尾巴、 血紅的舌頭、長長的獠牙、 犄角，還有骷髏的手指， 這一切全都朝她指著， 並大聲喊叫：「我的！我的！」 二〇 我的！葉甫蓋尼威嚴地大喊， 這幫妖怪立即消失殆盡， 在這凜冽嚴寒的黑暗裡邊， 只剩下少女和他兩個人； 奧涅金輕輕拉著達吉雅娜， 把她帶到屋裡的一個旮旯， 讓她坐在一張搖晃的凳子上， 還把頭依偎在她的肩膀； 突然奧麗加走進了房間， 接著是連斯基；閃了閃光， 奧涅金生氣地把手一揚， 眼睛惡狠狠朝他們看看， 他把這不速之客大罵了一頓， 達吉雅娜嚇得差點掉了魂。 二一 爭吵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突然葉甫蓋尼抓起一把長刀， 連斯基立即倒下，夜色蒼茫， 濃得可怕，響起一聲慘叫…… 破茅屋被震得劇烈晃動…… 於是達尼亞從夢中驚醒…… 她一看，房間裡已經很明亮； 結著冰花的玻璃窗上 閃耀著朝霞嫣紅的光彩； 門打開了，奧麗加在門旁出現， 比那北國的奧羅拉更嬌艷， 比燕子更輕盈，她飛奔進來， 對達吉雅娜說：「快快告訴我， 在不安的睡夢中是誰來做客？」 二二 妹妹來到，達吉雅娜沒發覺， 她拿著一本書躺在床上， 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 那麼專注，一聲都不響。 雖然這本書裡面既沒有 詩人甜蜜誘人的虛構， 也沒有明哲的真理和風景， 但無論是維吉爾，無論是拉辛 無論是司各特、拜倫、塞涅卡， 甚至是女子的時裝雜誌 都沒有這樣讓人入迷， 朋友們，這可是馬丁·扎傑加， 他是迦勒底聖賢的首領， 能夠占卜，也善於圓夢。 二三 這部高深奧妙的著作 是一個流浪江湖的商人 拿到他們這偏僻的村落， 並且終於搭上了幾本 殘缺不全的《瑪爾維納》 讓給了我們的達吉雅娜， 他索銀三個半盧布，還要去 一本通俗的寓言合集， 一本法文書、兩本《彼得頌》 和《瑪蒙泰爾文集》第三卷一本。 後來馬丁·扎傑加這部作品 成了達尼亞心愛的良朋…… 悲傷時它能夠給她安慰， 還寸步不離陪著她安睡。 二四 這個夢讓她坐立不安， 不知道應該怎樣解釋， 達吉雅娜很想探究一番， 了解一下這噩夢的含義。 達吉雅娜在那簡短的目錄里 依字母的順序翻閱下去： 松林、暴風雨、妖婆、雲杉、 刺蝟、小橋、熊、風雪和黑暗 等等。她心中的這些疑慮 馬丁·扎傑加不能夠解決； 但這不祥的夢卻是個威脅， 預示著將發生許多悲慘的怪事。 後來有好些日子她總是 為此而惶惶不可終日。 二五 朝霞從早晨的山谷里升起， 用它那嫣紅的妙手[2]帶來 鮮紅而燦爛輝煌的朝日 和那命名日節慶的歡快。 拉林家一清早就賓客盈門， 四周的芳鄰都闔家光臨， 他們乘著轎式雪車、帶篷馬車、 四輪馬車和雪橇前來祝賀。 前廳里人群摩肩接踵， 客廳里在迎接新的來賓， 哈叭狗吠叫，姑娘們接吻， 大門旁在喧鬧、歡笑、涌動， 客人們互相鞠躬問好， 奶媽們呼喊，孩子們哭鬧。 二六 肥胖的普斯嘉科夫帶領 肥胖的妻子應邀來到。 客人中還有個格伏茲金， 擁有大批農奴的大富豪。 白髮蒼蒼的斯科季寧夫婦 帶著全家子女傾巢而出， 這是些從兩歲到三十歲的孩子。 彼杜什科夫是縣裡的紈絝子弟。 我的那位表兄弟布雅諾夫 穿著鴨絨襖，戴著鴨舌帽[3] （當然，你們跟他是老交）。 還有個退職的參議弗里亞諾夫， 是個粗俗的造謠家，老牌騙子手、 嘴饞、受賄、無惡不作的小丑。 二七 和潘菲爾·哈爾利科夫一家 同來的還有特里克先生， 他剛來自坦波夫，愛說俏皮話， 戴著栗色假髮和眼鏡。 特里克是個地道的法國人， 他送給達吉雅娜一份禮品， 是孩子們熟知的一段歌詞： 請您醒醒吧，沉睡的美女。 這歌詞收在一部歌曲集中 在一些陳腐小曲中保存； 特里克這位機靈的詩人 在故紙堆中發現了它的蹤影， 並且大膽地把美麗的妮娜 改成美麗的達吉雅娜。 二八 看吧，一位連隊的指揮官， 待字小姐們崇拜的對象， 縣城裡媽媽們心中最喜歡， 從附近的城鎮專程來訪， 進來了……啊，多好的消息！ 上校親自派來慶祝命名日， 今天要來一支軍樂隊！ 多麼高興啊：就要開舞會！ 丫頭們早就手舞足蹈； 但是到了歡宴的時候， 人們成雙入席，手拉著手。 小姐們和達吉雅娜擠在一道； 男賓在對面；人群嘰嘰喳喳， 畫著十字圍著餐桌坐下。 二九 有一會兒人們不再高談闊論， 賓客們大快朵頤。四面八方 傳來了盤子和刀叉的聲音， 酒杯也碰得丁丁當當響。 但過了不久，客人們就漸漸 掀起一陣陣談笑和喧闐。 誰也不聽人說話，只是鬨笑、 叫喊、爭論不休和尖叫。 門突然打開了。連斯基走進來， 後面跟著奧涅金。「啊，上帝！」 女主人叫道，「終於盼來了你！」 客人們往旁邊擠擠，大家趕快 挪開自己的杯盤和坐椅， 招呼兩位朋友快入席。 三〇 兩人落座在達尼亞對面， 她比早晨的月亮還蒼白， 比被追逐的小鹿更猛烈地打顫， 那發黑的眼睛也不敢抬一抬： 她滿腔燃燒著愛情的火焰， 只感到窒息和天旋地轉； 她沒聽到兩朋友的祝福， 只在眸子裡滾動著淚珠； 這可憐的人兒搖搖晃晃， 眼看著就要暈倒下去， 但是她竭力把握住自己， 靠著意志和理性的力量。 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句話， 勉強支撐著在餐桌旁坐下。 三一 葉甫蓋尼早已無法面對 這種神經質的悲劇性場面， 以及姑娘的昏厥和眼淚： 對這些他感到極為厭煩。 這怪人想不到會碰上盛筵， 心中已經來了氣，又看見 痛苦的姑娘這陣陣的戰慄， 他垂下眼睛感到好憋氣， 他滿臉慍色，憤憤地發誓， 要對連斯基好好地報復， 要氣得他發瘋，叫他吃點苦。 現在且先來慶祝自己的勝利， 於是他把那些客人的尊容 一一在心裡描摹了一通。 三二 自然不止葉甫蓋尼一個人 看到達尼亞心頭的慌亂， 但那時大家的注意力和評論 都集中在油膩的餡餅上面 （可惜這餡餅做得太咸）， 而且在烤肉和杏仁凍之間 已經端上齊姆良葡萄酒， 全用樹脂密封著瓶口； 接著是一排高腳杯，細細長長， 宛如你那纖細的柳腰， 吉吉，我心中隱秘的珍寶， 我純潔詩篇歌詠的對象， 叫人神魂顛倒的愛情之杯， 你曾叫我幾次陶然沉醉！ 三三 潮濕的瓶塞從瓶中拔脫， 酒瓶啪地響了一聲，美酒 噝噝地冒出泡沫；特里克 早想獻歌一曲，他挺胸昂首 站了起來，所有的客人 立即停下杯盞，全場鴉雀無聲。 達吉雅娜已是昏昏沉沉， 特里克手拿歌譜向她轉過身。 他唱起歌，調子全走樣， 大家都拍手，喝彩叫絕， 達吉雅娜只得向他行禮致謝； 這詩人雖偉大，卻很溫良， 他首先乾杯祝她康健， 還把那歌譜送給她留念。 三四 來客紛紛表示問候和祝賀， 達吉雅娜輪番向大家表示謝意。 輪到回應葉甫蓋尼的時刻， 這少女那無精打采的樣子， 她那尷尬和疲憊的神情， 都使他心中頓生憐憫： 他默默地向她鞠躬致意， 他的眼神卻溫柔得出奇。 是她真的觸動了他的心弦， 還是他故作姿態把她戲弄， 是無意中露出這種神情， 還是出於真心和意願， 但這眼神表達的是一番柔情， 使達尼亞的心感到振奮。 三五 大家都轟然推開坐椅， 接著人群擁進了客廳， 猶如蜂群從甜蜜的蜂箱裡 嗡嗡地飛向莊稼地的情景。 對這次盛筵大家都滿意， 芳鄰們面對面坐著喘氣； 太太們扎堆坐在壁爐旁， 姑娘們到角落裡細訴衷腸； 鋪好一張張綠色的牌桌， 波士頓和龍勃勒，老頭們最歡喜， 在招呼著心急火燎的牌迷， 還有頗為時興的惠斯特， 這都是些彼此相似的貨色， 是令人苦惱的無聊的產兒。 三六 惠斯特已經打完八局， 好漢們的坐位已八次輪換； 僕人送來了各種茶食。 我喜歡用正餐、茶點和晚餐 來說明一天裡的各個時辰， 在鄉村里我們確定時分 本來就不須手忙腳亂， 肚子準確得如鐘錶一般； 我順便在這裡來說一說， 在我的詩篇里我的談論 是那麼經常提到宴飲， 以及各種美酒和吃喝， 就像你神秘的荷馬一樣， 你是三十個世紀的偶像！ 三七　三八　三九 但是茶點端上來了，姑娘們 剛剛斯文地拿起茶碟子， 突然長廳的門後響起了樂音， 那是悠揚的巴松管和長笛。 這聞名周圍城鎮的帕里斯， 為這如雷的音樂而驚喜， 彼杜什科夫放下摻甜酒的濃茶， 徑直走向少女奧麗加； 連斯基去邀請達吉雅娜， 哈利科娃這待字已久的老處女 被那坦波夫詩人請去， 布雅諾夫拉走了普斯嘉科娃， 大家一窩蜂擁進舞廳， 舞會光彩奪目地進行。 四〇 在我這部小說的開篇 （請你參閱本書第一章）， 我本想模仿阿爾巴尼的畫面， 描繪一下彼得堡舞會的輝煌； 但我常喜歡胡思亂想， 總沉迷於回顧那動人的景象， 熟悉淑女的秀足常令我沉醉。 啊，秀足，你那纖巧的足跡 總讓我忘情地想入非非！ 有鑒於青春時代的放誕， 如今我應該迷途知返， 在處事和文體上幡然改悔， 因此在這第五章的故事裡， 我不再寫那些抒情插筆。 四一 雖然瘋狂卻毫不新鮮， 像青春時代生活的旋風， 喧鬧的華爾茲旋風在飛轉， 舞伴一對對掠過大廳。 報復的時刻漸漸臨近， 奧涅金暗地裡冷笑一聲， 他走向奧麗加，立即和她步入 舞場，面對著賓客翩翩起舞， 然後讓她坐下稍事休息， 和她天南地北閒扯一通， 這樣約莫過了兩分鐘， 又繼續和她跳起華爾茲； 所有的客人都感到吃驚， 連斯基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四二 響起了瑪祖卡舞曲，從前 當瑪祖卡轟鳴的時候， 大廳里的一切都不住地震顫， 地板在鞋跟下也索索發抖， 窗戶震動著，噹啷啷直響； 可現在不一樣，我們都像 淑女們那樣在地板上滑行。 但是在城鎮和所有的鄉村， 瑪祖卡舞還是保留著原本 全部的妙趣和原始的風味： 單腳跳、腳跟舞，還有捻鬍鬚。 有害的時髦風氣——我們的暴君， 當今新派俄國人的毛病， 都絲毫沒有改變它的遺風。 四三　四四 我那布雅諾夫老弟，古道熱腸， 把達吉雅娜和奧麗加姐妹倆 帶到我們的主人公身旁， 奧涅金立即帶走了奧麗加； 他俯身溫情脈脈地對著她 輕聲說些庸俗的恭維話， 帶著她隨意地翩翩起舞， 還把她的小手緊緊地握住—— 她那愛慕虛榮的臉蛋上 浮起的紅雲愈加鮮艷， 這一切我的連斯基都看見， 他憤怒，不能自制，滿腔 怒火，等到瑪祖卡舞結束， 詩人便去約她跳科奇里翁舞。 四五 但是她不能。不能？怎麼回事？ 因為奧麗加已經答應過 奧涅金的邀請，啊，上帝，上帝！ 他聽見了什麼？她竟會做…… 這可能嗎？剛步入青春妙齡 就會賣俏，真是楊花水性！ 她已經懂得招搖撞騙， 已經學會了無情翻臉！ 連斯基受不了這樣的挫傷， 他詛咒女人的任性調皮， 他走出去，要了他的坐騎 就奔馳而去。一對手槍， 兩顆子彈——不用多費勁—— 就能立即把他的命運決定。 [1] 雜誌上指摘「拍手」(хлоп)、「馬蹄聲」(топ)、「人言」(молвь)這幾個詞，說這幾個詞的創新是失敗的。這些詞是道地的俄語詞。「鮑瓦從帳篷里出來乘涼，聽見曠野里馬蹄聲(топ)嘚嘚，人言(молвь)鬧嚷嚷。」（《鮑瓦王子的故事》）「拍手」(хлоп)在口語中是代替「鼓掌」(хлопание)用的，正如「噝噝」(шип)是作「噝噝響」(шипение)用的一樣。 他像蛇般噝噝叫。（俄國古詩） 不應該妨礙自由應用我國豐富而優美的語言。 [2] 此句戲仿羅蒙諾索夫的名詩： 朝霞用它嫣紅的妙手 從早晨平靜的海面 引來了太陽，等等。 [3] 布雅諾夫，我的鄰居 …… 昨天到我家，鬍子拉碴，一頭亂髮， 穿著鴨絨襖，戴著鴨舌帽…… （《危險的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