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 · 三

蕭紅 《夜風》
張老太太又在抖著她的小棉襖了。因為她的兒子們不知辛苦了多少年,才做了個地主;幾次沒把財產破壞在土匪和叛兵的手裡,現在又鬧×軍,她當然要抖她的小棉襖囉。 張二叔叔走過來,看著媽媽抖得怪可憐的,他安慰著: 「媽媽,這算不了什麼,您想,我們的炮手都很能幹呢。並且惡霸們有天理來昭彰,媽媽您睡下吧,不要起來,沒有什麼事。」 「可是我不能呢,我不放心!」 張老太太說著,外面槍響了。全家的人像上次一樣,男的提槍,女的抱著孩子。風聲似乎更緊,樹林在嘯。 這是一次虛驚,前村捉著個小偷。一陣風雲又過了。在鄉間這樣的風雲是常常鬧的。老祖母的驚慌似乎成了癖。全家的人,管誰都在暗笑她的小棉襖。結果就是什麼事沒發生,但,她的小棉襖仍是不留意地拿在手裡,雖然是她只穿著件睡覺的單衫。 張二叔叔同他所有的弟兄們坐在老太太的炕沿上,老六開始說: 「長青那個孩子,怕不行,可以給他結賬的。有病不能幹活計的孩子,活著又有什麼用?」 說著,把菸捲放在嘴裡,抱起他三年前就患著癱病的兒子走回自己的房子去了。 張老太太說: 「長青那是我叫他來的,多做活少做活的不說,就算我們行善,給他碗飯吃,他那樣貧寒。」 大媳婦含著菸袋,她是四十多歲的婆子。二媳婦是個獨腿人,坐在她自己的房裡。三媳婦也含著菸袋在喊三叔叔回房去睡覺。老四、老五,以至於老七這許多兒媳婦都向老太太問了晚安才退去。老太太也覺得困了似的,合起眼睛抽她的長菸袋。 長青的媽媽——洗衣裳的婆子來打門,溫聲地說: 「老太太,上次給我吃的咳嗽藥再給我點吃吧!」 張老太太也是溫和著說: 「給你這片吃了,今夜不會咳嗽的,可是再給你一片吧。」 洗衣裳的婆子暗自非常感謝張老太太,退回那間靠近草棚的黑屋子去睡了。 第二天,天將黑的時候,在大院的繩子上,掛滿了黑色的、白色的,地主的小孩的衣裳,以及女人的褲子。就是這個時候,曬在繩子上的衣服有濃霜透出來,凍得挺硬,風颳得有鏗鏘聲。洗衣裳的婆子咳嗽著,她實在不能再洗了,於是走到張老太太的房裡: 「張老太太,我真是廢物呢,人窮又生病!」 她一面說一面咳嗽: 「過幾天我一定來把所有餘下的衣服洗完。」 她到地心那個桌子下,取她的包袱,裡面是張老太太給她的破氈鞋;二嬸子和別的嬸子給她的一些棉花和褲子之類。這時,張老太太在炕里含著她的長菸袋。 洗衣裳的婆子有個破落無光的家屋,穿的是張老太太穿剩的破氈鞋。可是張老太太有著明亮的鑲著玻璃的溫暖的家,穿的是從城市裡新買回來的氈鞋。這兩個老婆婆比在一起,是非常有趣的。很巧,牧羊的長青走進來,張二叔叔也走進來。老婆婆是這樣兩個不同形的,生出來的兒子當然兩樣:一個是擲著鞭子的牧人,一個是把著算盤的地主。 張老太太扭著她不是心思的嘴角問: 「我說,老李,你一定要回去嗎?明天不能再洗一天嗎?」 用她昏花的眼睛望著老李。老李說: 「老太太,不要怪我,我實在做不下去了!」 「窮人的骨頭想不到這樣值錢。我想,你兒子不知是靠誰的力量才在這裡呆得住。也好。那麼,昨夜給你那藥片,為著今夜你咳嗽來吃它,現在你可以回家去養著去了,把藥片給我吧,那是很貴呢,不要白廢了!」 老李把深藏在包袱里的那片預備今夜回家吃的藥片拿出來。 老李每月要來給張地主洗五次衣服,每次都是給她一些蘿蔔或土豆,這次都沒給。 老婆子夾著幾件地主的媳婦們給她的一些破衣服,這也就是她的工銀。 老李走在有月光的大道上,冰雪閃著寂寂的光。她寡婦的腳踏在雪地上,就像一隻單身的雁,在哽咽著她孤飛的寂寞。樹空著枝幹,沒有鳥雀。什麼人全都睡了。在樹兒的那端有她的家屋出現。 打開了柴門,連個狗兒也沒有,誰出來迎接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