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 · 二
這人是誰呢?頭髮蓬著,臉沒有輪廓,下垂的頭遮蓋住,暗色的房間破亂得正像地主們的馬棚。那人在啼哭著,好像失去丈夫的烏鴉一般。屋裡的燈滅了,窗上的影子飄忽失去。
兩棵立在門前的大樹光著身子在嚎叫已經失去的他的生命。風止了,籬笆也不響了。整個的村莊默得不能再默。兒子,長青,回來了。
在屋裡啼哭著,窮困的媽媽聽得外面有踏雪聲,她想這是她的兒子吧?可是她又想,兒子十五天才回一次家,現在才十天,並且腳步也不對,她想這是一個過路人。
柴門開了,柴門又關了,籬笆上的積雪,被振動落下來,發響。
媽媽出去像往日一樣,把兒子接進來,長青的腿軟得支不住自己的身子,他是斜歪著走回來的,所以腳步差錯得使媽媽不能聽出。現在是躺在炕上,臉兒青青地流著鼻涕;媽媽不曉得是發生了什麼事。
心痛的媽媽急問:
「兒呀,你又牧失了羊嗎?主人打了你嗎?」
長青閉著眼睛搖頭。媽媽又問:
「那是發生了什麼事?來對媽媽說吧!」
長青是前夜看守炮台凍病了的,他說:
「媽媽,前夜你沒聽著馬隊走過嗎?張二叔叔說×××是萬惡之極地,又說專來殺小戶人家。我舉著槍在炮台里站了半夜。」
「站了半夜又怎麼樣呢?張二叔打了你嗎?」
「媽媽,沒有,人家都稱我們是小戶人家,我怕馬隊殺媽媽,所以我在等候著打他們!」
「我的孩子,你說吧,你怎麼會弄得這樣呢?」
「我的褲子不知怎麼弄破了,於是我就病了!」
媽媽的心好像是碎了!她想丈夫死去三年,家裡從沒買過一尺布和一斤棉。於是她把兒子的棉襖脫了下來,面著燈照了照,一塊很厚的,另一塊是透著亮。
長青抽著鼻子哭,也許想起了爸爸。媽媽放下了棉襖,把兒子抱過來。
豆油燈像在打寒顫似的,火苗哆嗦著。唉,窮媽媽抱著病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