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 · 四

蕭紅 《夜風》
兩天過後,風聲又緊了!真的×軍要殺小戶人家嗎?怎麼都潛進破落村戶去?李婆子家也曾住過那樣的人。 長青真的結了賬了,背著自己的小行李走在風雪的路上。好像一個流浪的、喪失了家的小狗,一進家屋他就哭著,他覺得絕望。吃飯,媽媽是沒有米的,他不用媽媽問他就自己訴說怎樣結了賬,怎樣趕他出來,他越想越沒路可走,哭到委屈的時候,腳在炕上跳,用哀慘的聲音呼著他的媽媽: 「媽媽,我們吊死在爹爹墳前的樹上吧!」 可是這次,出乎意料的,媽媽沒有哭,沒有同情他,只是說: 「孩子,不要胡說了,我們有辦法的。」 長青拉著媽媽的手,奇怪的,怎麼媽媽會變了呢?怎麼變得和男人一樣有主意呢? 五 前村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張二叔叔的家裡還沒吃早飯。 整個的前村和×軍混成一團了。有的說是在宣傳,有的說是在焚房屋,屠殺貧農。 張二叔叔放探出去,兩個炮手背上大槍和小槍,用鞭子打著馬,刺面的嚴冬的風奪面而過。可是他們沒有走到地點就回來了,報告是這樣: 「不知這是什麼埋伏,村民安靜著,雞犬不驚的,不知在做些什麼?」 張二叔叔問:「那末你們看見些什麼呢?」 「我們是站在山坡往下看的,沒有馬槽,把草攤在院心,馬匹在急吃著草,那些惡棍們和家人一樣在院心搭著爐,自己做飯。」 全家的人擠在老祖母的門裡門外,眼睛瞪著。全家好像窒息了似的。張二叔叔點著他的頭:「唔!你們去吧!」 這話除了他自己,別人似乎沒有聽見。關閉的大門外面有重車輪軋軋經過的聲音。 可不是嗎,敵人來了,方才嚇得像木雕一般的張老太太也扭走起來。 張二叔叔和一群小地主們捧著槍不放,希望著馬隊可以繞道過去。馬隊是過去了一半,這次比上次的馬匹更多。使張二叔叔納悶的是後半部的馬隊還夾雜著爬犁小車,並且車上像有婦女們坐著。更近了,張二叔叔是千真萬確看見了一些僱農:李三、劉福、小禿……一些熟識的佃農。張二叔叔氣得仍要動起他地主的怒來大罵。 兵們從東牆迴轉來,把張二叔叔的房舍包圍了,開了槍。 這不是夜,沒有風。這是在光明的朝陽下,張二叔叔是第一個倒地。在他一秒鐘清醒的時候,他看見了長青和他的媽媽——李婆子,也坐在爬犁上,在揮動著拳頭…… 1933.8.27 * * * 作於1933年8月27日,發表於同年9月24日、10月1日和8日《大同報》副刊《夜哨》,後編入《跋涉》。署名悄吟。 官逼民反。地主張老太太和她的兒子們利用長工,包括牧羊的少年長青保衛他們的財產,但是,他們的剝削、欺詐和無情的虐待,教育了長期遭到蒙蔽的僱農們,長青和他的孱弱的母親,終於加入了反抗的隊伍。地主和僱農,作為對立的階級,在小說中作著對比的描寫,情節則在迴環的節奏——老祖母一次又一次抖動小棉襖,馬隊一次又一次出現——中進行;高潮被安排到結尾處,戛然而止,卻極有力量。 作者從中表現了激進的革命立場。 [1] 抖動小棉襖,北方的一種迷信活動。據說遇到不吉祥的事情,抖動穿過五十年以上的小棉襖,即可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