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八白易傳[標點本] · 葉八白易傳卷十五

明葉山撰 ䷸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何也?葉子曰:「剛毅奮震之才,可以橫絕乎四海;發強果敢之氣,可以操縱乎八荒。」弱而不能出,退而專務入矣,其何以定天下之大業,而成天下之大務哉?施之身而不足以恢宏其德業,布之政而不足以光大其國家,其惟卑身而從上,屈己以下人乎!若鄭之依晉,若蔡之依楚,取其蔭而竊其庇,保國安民之道也。雖然,審所圖而知所附者,資強起弱之道也;不然,則廢於弱。知所附而又知所擇者,以弱用強之哲也;不然,反斃於強。江、黃之主齊,雖可以獲一時之美觀,而終不免於滅。魏孝武之依宇文泰,雖可脫一時之虎口,而竟至於亡。故東萊有言曰:「為國者當使人依己,不當使己依人。己不能自立,而因人以為重,未有不窮者也。所依者不能常盛,有時而衰;不能常存,有時而亡。一旦驟失所依,將何恃乎?」雖然,此特依之不可常耳,抑有甚者焉。使所依者常存常盛可矣,然猶未足恃也。晉主夏盟,宋謹事之,及厄於楚師,析骸易子,晉迫於狄而弗能救也。齊桓仗義,江、黃睦焉,及楚人圍之,旋以亡滅。齊忽簡書而莫之恤也。齊、晉猶不可依,況其他乎?雖然,此特論人之不足依耳,抑尤有甚者焉。魏孝武脅於高歡,所恃者宇文泰耳,一旦脫身虎口,杖策入關,舍所畏而得所依,天下之樂,孰有過於是乎?然孝武之禍,不在於所畏之高歡,而在於所依之宇文泰。以是論之,非惟人之不可依,而禍實生於所依也。外物之變,不可勝窮,恃外以為安者,其失豈一端邪?使鄭忽不辭齊婚,則彭生之禍不在魯而在鄭矣,豈有禍魯而福鄭者哉?然則信非德高位高、道勝勢勝,若周文為阮人之所依,漢文為南越之所仗,以強大之英勝,為弱小之歸附者,果未足為福,而禍或存乎其間矣,可不慎乎!易曰: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 「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何也?葉子曰:「畏首尾者,無幾余之身;無特操者,多坐起之節。」昔嘗為之詩曰:「莫言男子性,烈火焚枯柴。莫言男子情,一刀兩分開。」蓋謂天下事斷之在己而已矣。若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是為因人成事之人,而語不可了者,不免為奸人之所棄,君子尚可以無斷乎?無斷則作止皆疑,而漠然兩可,上之不可以立功,下之不可以建德矣。此豈持身之道也?知其非持身之道,而藥之以對病之劑,其惟奮武夫之勇,而義以為上達必為之義,而禮以行之己乎,則起懦為強,而天下之疑以斷,破暗為明,而天下之業可定,士道其庶幾矣。孫權既欲迎操,又欲敵操,不有砍幾之斷,天下或幾乎危矣。袁紹既欲伐劉,又欲援劉,終無一定之適,所以不免倉亭官渡之敗也與?毛遂之言曰:「縱之利害,兩言而決。」然則執狐疑之心,而持不斷之意者,果不足以成天下之事也,何貴於卑且遜哉?易曰:「進退,利武人之貞。」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何也?葉子曰:「恭近於禮,以遠恥辱者,君子守身之常法;撝謙而不為違則者,人臣處事而應機。」士大夫豈不欲守天下之定禮,持一身之中正哉?時之所遭,勢之所壓,不得不若是焉耳。是故鞠躬未足也而俯僂,俯僂未足也而扶伏,扶伏未足也而下床,下床未足也而宣之於聲音笑貌之繁,備之以陳辭請告之劇,則亦極矣。以其跡觀之,誠若鄙夫之容說,蘇秦、張儀之妾婦,孔光、張禹、胡廣、趙戒之望風承旨,望塵下拜,遺笑千古,得罪名教者。然有為焉,非邪心也;有故焉,非諂態也。居非其地,則委曲所以遠災;勢可不伸,則卑屈所以安分。是亦定禮之不可廢,而中正之所由行也已。不然,君子以其一身養浩然之氣,而使之塞天地之間者,乃為是足恭以至斯極,可謂有人心乎?正考甫之益恭於三命之後,德言盛也;周公之恐懼於流言之日,禮言恭也。藺相如之引車避匿,不敢以私鬥也。李訴之拜於路左,蓋欲示之分也。觀其心者,可以知用中之權矣。易曰:「巽在床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 「九三,頻巽,吝。」何也?葉子曰:「恭儉不可以聲音笑貌為也。」以聲音笑貌為恭儉,則有時而作,亦有時而輟。此王濬勉為折辱,而終之不能無褊心也。其惟相如之於廉頗,周瑜之於程普乎?雖然,哲宗相司馬光,詔詳定役法。蘇軾言於光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光曰:「於君何如?」軾曰:「法相因則事易成,有漸則民不驚。」光不然之。軾又陳於政事堂,光忿然。軾曰:「昔韓魏公刺陜西義勇,公為諫官,爭之甚力,韓公不樂,公亦不顧。昔軾聞公道其詳,豈今日作相,不許軾盡言邪?」光謝之。時光將盡改熙豐之法,范純仁曰:「差役當熟講而緩行,不然,滋為民病。」光持之益切。純仁曰:「是使人不得盡言爾。若欲媚公以求容悅,何如少年合安石以速富貴哉?」光深謝之。嗚呼!以君實之賢,而猶不免於今日謝軾,明日謝純仁,而況其他乎!此君子所以克己之為貴也。易曰:「頻巽,吝。」 「六四,悔亡,田獲三品。」何也?葉子曰:「天下之事,已不可以弱才單力為之矣,而又況遇人之剛暴乎!」詩曰:條其嘯矣,遇人之不淑矣。此君子所以多慨嘆而啜泣也。雖然,君子之處世也,不患吾力之寡弱,而惟患持己之不恭;不患彼勢之強暴,而惟患接人之無禮。夫苟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則四海之內皆兄弟矣,何往而不善乎?以內則得親,以外則信友,以上則得君,以下則得民。古之人有行之者,其丙吉之寬厚不伐,張安世之謹慎周密乎!成有聲之業,全名位之盛,不曰徼幸而已也。然則鄭以慎禮處強暴之間則存,蔡以宣淫密夷狄之側則滅,不亦宜乎?易曰:「悔亡,田獲三品。」 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何也?葉子曰:「傳曰: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管子曰:「聖人者,明於治亂之道,習於人事之終始者也。其治人民也,期於利民而止。」故其為治也,不慕古,不留今,與時變,與俗化。是知聖人以德臨民,固未嘗不守天下之常,而以時出治,亦未始不通天下之變。惟易窮而變,變而不失其常,乃所以為正也。正則變而通,通而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矣。太初太始,不可以久安,敦艮厚終,乃所為長治,其斯以為聖人之道與?雖然,民不可慮始而可與樂成,常人安於故俗,而學者溺於所聞,是以始之甚難,而終之則易耳。聖人知始之難而終則易也,是故有神化之道焉。丁寧於其變之前,必也革而當,俾天下曉然知利害之原。揆度於其變之後,必也宜於民,俾天下安然習便利之益。則始之雖或尤而或怨,終之且不識而不知矣。楊誠齋曰:盤庚之遷都,先之以上篇之書,後之以中篇、下篇之書。成王之化商民,先之以召詔、洛詔,後之以多士、多方是也。卒之民安而俗定。聖人之用權蓋如此。秦政、王莽不足言矣。宋神宗不審丁寧揆度之義,卒為國家喪亂之本,可不慎乎?易曰:「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 「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何也?葉子曰:「孔子曰:鄙夫之事君,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宋人書五代郭崇韜傳後曰:古之大臣,富貴已極,滿前無所顧,則退為身慮。夫患失之心生,則脅肩之態作;顧慮之心盛,則吮舐之丑章。此之謂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此之謂不能以禮義廉恥節嗜欲矣。何以持其身而植其節乎?然而為此者,以為足以保所有也。殊不知恭愈過而計愈疏,卑愈甚而謀愈拙,徒喪其守,而不免於傾其身以敗其家矣,豈所謂致恭以存其位也哉!李斯聽趙高廢立之邪謀,阿二世狂悖之瞑行,而卒之殺斯者,高與二世也。崇韜勸立劉後以自固,而卒之殺韜者,劉氏也。嗚呼!豈非萬世人臣之監乎?何也?禮雖自卑而尊人,而妄悅人者,亦所以自辱。昔晉趙武卒,鄭伯銳然如晉吊,及雍乃復。晉少姜死,魯昭銳然如晉吊,及河,晉侯使人辭曰:「非伉儷也,請君無辱。」卒之鄭細日甚,而昭公客死。不可以知諂媚譎恧之不足以自全乎?夫以諂媚人者,求免而未可必,則以禮自處者,履虎而不咥人,斷可知矣。是故衛青尊寵,於群臣無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獨汲黯與抗禮。人或說黯曰:「大將軍尊重,不可以不拜。」黯曰:「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將軍聞之,愈賢黯,數請問朝廷國家大疑,遇黯加於平日。魏進司馬昭為晉王,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空荀?共詣之。?謂祥曰:「相王尊重,何侯與朝廷皆已盡敬,今日便當相率而拜,無疑也。」祥曰:「王公相去一階而已,安有天子三公可輒拜人者?」及入,?拜而祥獨長揖。昭曰:「今日然後知君見顧之重也。」然則禮是而人乃是,正所以全人;禮是而人則非,非所以行禮。是故均一計也,知者謀之則為哲,愚者謀之則為畏;均一禮也,君子行之則為恭,小人行之則為恧;均一儉也,君子行之則為節,小人行之則為詐。何則?時義之不同,存心之各異也。故子囊、囊瓦之城郢,孰不衛社稷也?而一則君子以為忠,一則沈尹戌以為卑。陳萬年之教其子,婁師德之教其弟,孰不與人恭也?而一則後世以為諂,一則君子以為厚。公孫弘、宣秉之布被,孰不為志約也?而一則汲黯以為詐,一則光武以為節。豈非施之於其所當施則是,而不當為而為之,則不勝其陋邪?易曰:「巽在床下,喪其資斧,貞凶。 ䷹ 兌,亨,利貞。」何也?葉子曰:「書曰: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夫不咈百姓以從欲,則所欲與聚,所惡勿施,民之歸仁,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其為歡欣交通何如哉?然而又曰:「罔違道以千百姓之譽,則生殺予奪,一以至仁而無私,刑賞威惠,本諸天理而無間矣。」斯其為聖人法天之治乎?故曰:秋霜肅殺而木不怨落,春風長養而草不謝榮。涵之以德義,不知其為惠;鰌之以法律,不知其為刑。所謂王者之民,皞皞如也。三王五帝之治蓋如此。沛公初入關,悉召諸縣父老,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棄市。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余悉除去秦法。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於是民惟恐沛公不為秦王。更始拜劉秀行大司馬事,持節北渡河,鎮慰州郡。秀至河北,所過郡縣,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復漢官名。吏民喜悅,爭持牛酒迎勞。唐祖克長安,約法十二條,悉除隋苛禁。太宗擊破河西,執高德儒,數其為佞人而斬之。自余不戮一人,秋毫無犯,各慰撫復業。遠近聞之大悅。庶幾得悅民之道,物莫不悅而與之矣。自余暴君污吏,不知所以悅民,而好人所惡,惡人所好,拂人之性,而災不免於逮其身矣。甚者,悅之不以道,若宋鮑禮於國人,季氏世修其勤,田氏家量貸而公量入,則非惟悅道之蠹,抑亦國之賊而民之餌矣。可不慎乎?吾有善於馮道之取劉審交焉。漢汝州防禦劉審交卒,吏民詣闕上書,以審交有仁政,乞留葬汝州,得奉祀其丘壟。許之。州人為立祠,歲時享焉。馮道曰:「吾嘗為劉君僚佐,觀其為政,無以逾人,非能減其租稅,除其徭役也,但惟公廉慈愛之心以行之耳。此眾人之所能為,但眾人不為,而劉君獨為之,故汝人愛之如此。使天下二千石皆效其所為,何患得民不如劉君哉?」易曰:「兌,亨利貞。」「初九,和兌,吉。」何也?葉子曰:天下之味五錯,而味不可勝用也;天下之色五錯,而色不可勝用也。天下之音五錯,而音不可勝用也。錯之者,和之也。是故常以經,變也,變以緯常也。常變經緯,而天下之事庶有瘳乎?是故喜起於上,朝無間言矣,不有同床之慮乎?和衷於下,野無偶語矣,不有同塵之陋乎?是故上下之相悅,君子當知所審矣。負特立不倚之操於大同無我之日,持由衷獨斷之見於都俞吁咈之朝,若舉朝皆贊拜而伯益進儆戒之謨,舉世尚節義而申屠蟠為見幾之哲,斯不以悅為悅,而以道濟其悅,悅之至,同之異也。非剛方正大之君子,其孰能與於此?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晏子曰:「和如和羹,同如濟水。」可以知君子之悅矣。易曰:「和兌,吉。」 「九二,孚兌,吉,悔亡。」何也?葉子曰:「貞介絕俗者,多睽孤之行;嫵媚柔和者,乏誠信之資。是故悅固與人之至德,而誠又持悅之要道也。」誠齋曰:「刁協以佞說近伯仁,則不克仲智之責;蕭誠以軟美悅九齡,則終為李泌之所譙。」君子之悅人也,其可以不誠乎?愉色婉容以悅其親,忠信誠愨以悅其友,精誠懇惻以悅其君,易直子諒以悅其民,斯無愧於悅矣。三代而下,惟程明道其可以語於此乎?易曰:「孚兌,吉,悔亡。」 「六三,來兌,凶。」何也?葉子曰:「君子易事而難悅也,悅之不以道,不悅也。小人難事而易悅,不以道悅之,脅肩諂笑以為媚,未同而言以求容,而孰知君子之不悅也,烏能得其歡心哉?」齊王厚送其女,而屠牛吐有弗受。鄭詹自齊逃來,而君子曰:「佞人來矣,佞人來矣。」王欽若為寇準拂須,而准曰:「安有樞使為人拂須者?」二張位在宋璟上,易之素憚璟,欲悅其意,虛位揖之,而璟不為禮。故曰:「脅肩諂笑,病於夏畦。」又曰:「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噫,小人以為容悅可以要君子,其如君子之不可要何?易曰:「來兌凶, 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何也?葉子曰:「大臣之事君,以求悅也。悅有二容,悅不足言矣。以安社稷為悅者,悅在外者也。以正君心為悅者,悅在內者也。二者有本末先後之分,為可無商榷謹擇之慮乎?有商榷謹擇之慮,則自無安居寧處之心矣。」然則若之何而可隔絕眾疾,不使居膏之下、肓之上,以正君之心?一正君而國定乎?悅之大,喜之至也。夫何以生疾?傳曰:「君子有四時:朝以聽政,晝以訪問,夕以修令,夜以安身,勿使有所壅閉湫底,以露其體,茲心不爽,而昏亂百度。」今無乃一之,則生疾矣。何謂疾?傳曰:「人主之疾十有二:痿、蹶、逆、脹、滿、支、膈、盲、煩、喘、痹、風,柰何而治之?」傳曰:省事輕刑,則痿不作;無使小人饑寒,則蹶不作;無令貨財上流,則逆不作;無令倉庫積腐,則脹不作;無使府庫充實,則滿不作;無使群臣怨咨,則支不作;無使下情不上通,則膈不作;上材恤下,則盲不作;法令奉行,則煩不作;無使下怨,則喘不作;無使賢伏匿,則痹不作;無使百姓歌吟誹謗,則風不作。夫重臣群下者,人主之心腹支體也。心腹支體無疾,則人主安而國定,社稷無傾覆之患矣。悅之大,喜之至也。先達有言:「人之養生者,?肥甘,被輕煖,是庖饔縫染之人之所供者也。至其疾病瘡瘍之作,則必賴於醫焉。醫之於人也,飲之以苦口之藥,而然之以炙膚之艾,投之以刺體之針,而薄之以傷?之刃,誠不如肥甘之銜其口,輕煖之便其體也。然非是則無以治其疾而全其生。」古之為天下者,設司農之官,典教之職,外有守令,而內有公卿,所以輔君而教養其民者,是庖縫之類也。然輔之或愆其道,養之或謬其理,則必有繩其愆、糾其謬,而後歸於治焉。此法家拂士之所以不可無也。古之人或郤姬坐,或引帝裾,或頭觸乘輪,或額叩龍墀,或入合而爭,或叩鐶而呼,或上十八疏,或進十九章,或言紀綱五事,或陳利害十六事,而天子為之改容,群僚為之側目,猶醫之用藥艾針刃者也。是豈不知將順之為美,和同之為安哉?不如是,則疾不去,疾不去則王心不寧,為有大患存焉耳。若醫不用藥,而姑佐庖縫之人以供衣食,豈所謂醫哉?故曰:「膏肓純白,二豎不生,是謂心寧。房闥清淨,嬖孽不生,是謂政平。」夫膏肓近心而處阨,針之不達,藥之不中,攻之不可,二豎藏焉,是為篤患。故治身治國者,惟是之畏,非伊尹之於太甲,周公之於成王,曷足以語此?易曰:「商兌未寧,介疾有喜。」 「九五,孚於剝,有厲。」何也?葉子曰:「寵奸者,切身之災也;信佞者,刺心之疾也。」趙孝王時,客有見王者,曰:「世有所謂桑雍者,王知之乎?」王曰:「未之聞也。」曰:所謂桑雍者,便嬖左右之人及優愛孺子也。此皆能乘王之醉昏而求所欲於王者也,是能得之於內,則大臣為枉法於外矣。故日月暉於外,其賊在於內。謹備其所憎,而禍在於所愛。真德秀曰:「常人之情,於所憎惡則謹為之防,於所愛則忽焉而莫之備,不知禍亂之萌,往往自所忽始。齊桓能服勁楚,卒之亂齊者三豎,而非楚也。秦始皇能卻強胡,卒之滅秦者中府令高,而非胡也。」蟾蜍食月,古有是言,而月之食,初不由此。言者特藉此以覺悟王心,使知近習託身於王而能禍王,若蟾蜍託身於月而能食月也。程晏設齊寇之對,亦曰:君不聞鼷鼠之牙乎?食人與百類,雖齧盡而不痛,俗謂之甘口鼠也。魯國之牛聞食其角矣,請以是風焉。牛之寢齕,有蚊蚋撓其膚毛,必知鼓耳搖尾以麾之,及鼷鼠食之,而不知其痛也。鼷鼠一牙,豈不甚於蚊蚋千噆乎?以其口甘,雖貫心徹骨而不知也,況其角乎?是故世有毒石者,食之則枯竭其氣血,傅之則潰腐其體膚。世有小人焉,內之蠹壞乎心術,外之虧喪乎德業,無所往而不為鑠且銷者也。是以君子惟遠之不暇焉。詩曰:「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奈之何其信之乎?國亡無日矣。桀信於妹喜、斯觀,而不知關龍逢,以惑其心而亂其行。紂信於妲己、飛廉,而不知微子啟,以惑其心而亂其行。故群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誹而不用,賢良退處而隱逃。此所以喪九牧之地,而虛宗廟之國者也。楚,大國也,使無極以讒勝,囊瓦以貨行,則吳得敵之於長岸,敗之於雞父。至於柏舉之戰,國破君奔,幾於亡滅。子南見殺於其君,郤伯見逐於其母,皆是物也。秦二世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趙高曰:「陛下嚴法而刻刑,盡除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親信,則高枕肆志矣。」不越歲而告亡。古人拜相而人人喜悅,明主則曰人情賢於夢卜。晉齊王司馬攸德望日隆,而荀勖、馮?、楊珧皆惡之。?言於武帝曰:「陛下詔諸侯之國,宜從親者始,齊王獨留京師,可乎?」勖曰:「百僚皆歸心齊王,陛下試詔之國,必舉朝以為不可,則臣言驗矣。」帝以為然,乃以攸為大司馬,都督青州諸軍事。於是王渾、司馬駿、李熹、羊琇、王濟、甄德果切諫,攸卒不留。噫!其與以人心為向背者異矣。利口之覆邦家如此。後唐莊宗以宦官之譛罷李建及,而失忠壯之助;以俳優之說用李存儒,而失要害之地;以役使之愛使朱守殷,而陷南城,喪芻糧數百萬。幾如是而地不蹙,國不亡。然不旋踵而滅梁者,適當梁祚告終之期,朱溫惡積之候也。若梁主友貞,溫恭儉約,無荒淫之失,但寵信趙、張,使擅威福,疏棄敬、李舊臣,不用其言,以至於亡。此則理之一定,無能逃者,可不慎乎?易曰:「孚於剝,有厲。」 上六「引兌」,何也?葉子曰:「小人之引其類者,昌其黨也。」?兜之薦共工,楊畏之舉蔡京是也。其引君子也,餌之而欲食其肉也。蔡京之於司馬光,韓侂胄之於趙汝愚是也。始之以為掌中珠,而終也視為几上肉,則亦不憚下之卑而求之切耳。然惟君子之於小人也,遠之若蛇蠍,而處之以寬恕,夫安得而入之哉?彌子瑕因子路以求主,而孔子曰有命;王?因公行子以納言,而孟子欲行禮。悲哉!二子計徒狡而心徒切也。易曰:「引兌。」 ䷺ 「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何也?葉子曰:「散而必合者,天之時也;合散以道者,人之事也。」天時乘矣,而人謀不臧,雖欲聚而不合,雖或合而終散矣。是故亂從天始,非吾我之力所能扶;禍本人成,非都邑之政所能揆。必也知先施,告報明神以為誓;必也識重務,卓立根本以為基乎。管子曰:「順天之經,在明鬼神,祇山川。」不明鬼神,則陋民不悟;不祗山川,則威令不聞。陸贄曰:「無紓目前之虞,或興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財者,人之心也。其心傷則其本傷,其本傷則支幹顛瘁矣。」又曰:「王者畜威以昭德,偏廢則危;居重以馭輕,倒持則悖。」又曰:鋒鏑交於原野,而決策於九重之中;機命變於斯須,而定計於千里之外。用舍相礙,臧否皆凶,上有掣肘之譏,下無死綏之志。嗚呼,其知所以合散之道矣。高祖、太宗有分羹脅父之忿,則又何知祖考之當尊;陳勝、項籍惟暗質小知之逞,則又何知當務之為急?其惟武王乎!王朝步自周,於徵伐商,底商之罪,告於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既而祀於周廟,候甸邦衛,駿奔走,執籩豆,其所以啟天下之精神者,機莫先焉。反商政,政由舊,釋囚封墓,散財發粟,歸馬放牛,列爵分土,建官位事,其所以立天下之大本者,務莫要焉。其次宋主受大命而首建四親廟,贈韓通死節,遣使賑貸於諸州,庶幾知所以合散矣。易曰: 「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初六,用拯馬壯吉」,何也?葉子曰:「身所以濟難,馬所以濟身,逢難不救,坐待其斃矣。救難而弱焉,載胥不及溺乎?」襄陽之會,先主無的盧,則為檀溪之溺鬼;張繡之難,曹瞞無絕影,則飫淯河之鱉靈。馬可以不壯乎?是故不患時之難,而患不能救;不患不能救,而患無其人;不患無其人,而患無其哲;不患無其哲,而患無其順。知人而敬奉之,目於眢井而出之矣,難何有不濟乎?信從何平從無知,諸將從鄧禹,秦府之士從玄齡,濟亂之功何如哉?若司馬師殺李豐,豐弟翼為兗州刺史,遣使收之,翼妻荀氏曰:「可及詔書未至赴吳,何為坐取死亡?」問左右可同赴水火者為誰?翼思未答,妻曰:「君在大州,不知可與同死生者,雖去亦不免。」乃止。然則殺身非不幸矣。易曰:「用拯馬壯吉, 九二渙奔其機,悔亡。」何也?葉子曰:「濟難以人和為基本,避難以地利為據依。」太王避狄人而無岐周,襄子避知伯而無晉陽,不幾於殆乎?劉玄德之奔小沛、新野也,弱而不足振;其奔荊州也,暗而不足依;奔許昌也,險而不可恃;奔壽春也,陋而不足憑。孔明以為必跨荊益,據漢中,然後足以成鼎足。英雄之見固如此。易曰:「渙奔其機,悔亡。」 六三:「渙其躬,無悔。」何也?葉子曰:「見天下之義者,不有其身者也。」苟有吾身,則吾身之外無利,凡天下之利皆身矣,而何有於父子,何有於兄弟乎?而況於天下之人乎?昔者晉文妻趙衰,生原同、屏括、樓嬰。衰先娶於狄,曰叔隗,生盾。衰反國,趙姬請逆盾與其母,子余辭。姬曰:「得寵而忘舊,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請,許之。來,以盾為才,固請,子公以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為內子,而己下之。其後趙盾請以括為公族,曰:「君姬氏之愛子也,微君姬氏,則臣狄人也。」公許之。趙盾為旄車之族,使屏季以其故族為公族大夫。夫君姬氏以盾為賢,固請於公以為嫡子,是愛子以才而已,子不得與,不有其子者也,母之賢也。趙宣子以括為君姬氏之愛子,使為公族大夫而己,為旄車之族,是報母以德而已,子不敢專,不有其身者也,子之孝也。母賢子孝,不亦去利而見義者乎?杜太后欲以均孝望諸子而匡義,則悖矣;欲以均愛望諸兄而光美,則死矣。吾身之可愛,而夫人之身不足死也,悲夫!然則公而忘其私,若範文正不顧在吾之能否;國而忘其家,若富鄭公不問男女之生死;君而忘其身,若諸葛武侯不惜終身之流汗。寧非見天下之義自吾身始,皆當不顧而為之,而況吾身之外者乎?故曰:吾志在行道,以富貴為心,則為富貴所累;以妻子為念,則為妻子所奪,道不得行矣。易曰:「渙其躬,無悔。」 「六四,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何也?葉子曰:「精白一心以事上者,人臣之職分也;吹噓萬象以同天者,大臣旋轉之規模也。」昔者春秋於祭伯來朝而不言朝,祭叔來聘而不言使,尹氏、王子虎、劉捲來赴而不書其爵秩,皆所以正人臣之義,絕私交之弊,息黨錮之禍,而昭一統之權者也。人臣之事君,而可不散天下之黨乎?故曰:田氏六卿不服,則齊、晉無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則魯無可治之理。是故去河北賊以那民之居,去中朝朋黨以寧王之心,臣道之大光,君子之急務也。然而散一己之黨易,使天下散其黨難;散天下之黨易,使天下之黨聚而歸於君難。呂大防秦人,戇直無黨。范祖禹師事司馬光,不立黨可矣,而洛、蜀之黨固在也。韓愈前不污伾、文,後不污牛、李,可矣,而伾、文、牛、李之黨固在也。李絳、裴度、歐陽修力排天下之黨矣,而未必天下之黨皆傾心以事上也。散君子之朋於朝,使秉忠以事一人;散小人之黨於野,俾精白以承休德,其惟伊尹、周公乎!俾萬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又曰:「一德一心,以定厥功。」非旋乾轉坤之力,經天緯地之功,曷足以語此?孔子亦然。蘇子曰:孔子以羈旅之臣,而能舉治世之禮,以律亡國之臣,墮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也。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彼晏平仲者,亦切知之,曰:田氏之僭,惟禮可以已之。嬰能知之,而不能為之。嬰非不賢也,其浩然之氣,以直養而無害,塞乎天地之間者,不及孔孟也。嗚呼!是豈可以易言哉!易曰:「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 「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何也?葉子曰:「濟天下之難有二道:不動其機,不可以一天下之志;不懷其生,不可以收天下之心。」唐之代、德,播遷流離,困已甚矣,一用柳伉、陸贄之言,貶損自責,以感發天下君臣之機。由是天下之民頓忘前怨,痛心疾首,爭先赴敵,不逾月而歸二君於故都,祀唐配天,不失舊物矣。唐至代、德,猥庸削弱,不支久矣,一用崔祐甫、楊炎之言,以淄青獻錢賜將士,以自今財賦歸左藏,使將士人人感上恩,以懷一路斯民之生。由是諸道聞之,知朝廷不重貨財,李正己乃大慚服,天下以為太平之治,庶幾可望矣。嗚呼!孰謂濟難而無其道乎?雖然,動其機矣,而不恃之以王者之信,若趙光奇之對唐德宗曰:「前雲兩稅之外悉無他徭,而誅求者殆過於稅。又雲和糴而實強取之,曾不識一錢,天下無所據矣。」故管子曰:「號令已出又易之,禮義已行又止之,度量已制又遷之,刑罰已措又移之。如是則慶賞雖重,民不勸也;殺戮雖繁,民不畏也。」故曰:上無國植,則下有疑心。國無常經,民力必竭,其機何以動乎?懷生矣,而不本之以王者之公,若惠王之告孟子曰:「河內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凶亦然,斯民無所有矣。」故傅子曰:「有及人之小惠,而無濟世之宏功;略民間之虛利,而無府庫之開發;靳有司之出納,而窺遠近之趨從,則天下之所嗤而已矣,其生何以懷乎?」必也如漢高入關,而約法三章,悉除去秦法;唐高祖克長安,而約法十二條,悉除隋苛禁,民如安堵而世守之,為一代恆久之法。必也如武王之克商,而散鹿台之財,發巨橋之粟;宋祖之開國,而發倉賑給,親解御用之物以賜人,而大為有孚惠心之惠,斯其為濟難之道乎?不可以不審也。易曰:「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 「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何也?葉子曰:「天下之所以四分五裂而不定者,殺傷之未去也。」爾戈爾干之稱比未已,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之事猶存,四海若之何其平哉?民生之所以分崩離析而不合者,王心之未寧也。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曰「肅將天威,夙夜祇懼」,民患若之何其安哉?至於攸徂之民,室家相慶,投干講藝,歸馬放牛,殺傷去而天下定矣,王心載寧。武成垂拱,憂懼出而民生安矣。其仲虺、伊尹革夏輔湯之後,周公、太公相武為周之時乎?蕭曹佐高祖取天下,投戈講藝,與民休息,順流與之更化。房杜佐太宗定天下,除隋之亂,比跡湯武致治之美,庶幾成康有太平之風。趙普佐宋祖治天下,收藩鎮之權,建國家久安長治之計,抑亦可以為次矣。雖然,若段文昌、蕭俯,銷兵以為平,忘備以為寧,則亂而已矣。易曰:「渙其血去逖出,無咎。」 ䷻ 「節,亨,苦節不可貞。」何也?葉子曰:「天下百物猶之水焉,不為之限而止,必至奔潰四出而不可救,是故制度品節之說興焉。」限民財所以防濫,限民欲所以防淫,限民行所以防縱,限民心所以防侈。不濫不淫,不縱不侈,然後亂不作而天下安,民斯定矣。故曰:致治之術,先屏四患:一曰偽,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偽亂俗,私壞法,放越軌,奢敗制。四者不除,則政末由行矣。俗亂則道荒,雖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壞則世傾,雖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越軌則禮亡,雖聖人不得全其道矣;制敗則欲肆,雖四表不能充其求矣。是謂四患。四患屏而理道適矣。雖然,過則澀,澀則窮,天下之弊,極之於其窮。故曰管仲鏤簋朱紘,山節藻梲,君子以為濫矣。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為隘矣。故曰縱民之情謂之亂,絕公之情謂之荒。然則如之何而可?限以防其奢,中以示其則,齊以禮,一以制,上下有分,名器有等,高之不得亢而奢,卑之不得固而陋,斯其至善矣。故曰:興農桑以養其生,審好惡以正其俗,宣文教以彰其化,立武備以秉其威,明賞罰以統其法。是謂五政。二帝三王之因革損益,所可考而知也。求其實,其禹之無間然乎?易曰:「節,亨,苦節不可貞。」「初九,不出戶庭,無咎。」何也?葉子曰:「豹非不欲變也,而為南山之隱;龍非不欲見也,而為北海之潛。豈豹與龍之志哉?時焉已也。」故君子之居世,深藏以不出,以門外為等間,靜伏而不動,若酣寢而不顧,非楊氏之為我,不以利天下為也。謹守其身,俟時焉耳矣。不然,顏氏之陋巷,曾子之藜藿,原思之環堵,天下之蠹物也,豈聖人之徒與?故曰:潛龍以不見成德,管寧所以箴邴原也。全身以待時,杜襲所以戒繁欽也。君子勖諸。易曰:「不出戶庭,無咎。」 「九二,不出門庭,凶。」何也?葉子曰: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豈一體之偏枯,摩頂放踵以利天下為哉?時至而不行,是為天下之蠹物;道成而不用,是為迷懷之忍人。聖賢弗為也。是故狥器使之方,則漆雕開可以仕;急拯救之義,則諸葛不當隱。苟不知此,舍堯舜而巢許矣,知長幼而昧君臣矣,而可乎?易曰:「不出門庭,凶。」「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何也?葉子曰:「身欲節,節以勤。」傅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文王猶勤,而況其他乎?家欲節,節以儉。語曰:「與其奢也,寧儉。」大禹猶儉,而況其下乎?不勤不儉,反節為侈,則人惡其盈,鬼瞰其室,國人賤之,室人徧謫,將能泰然而已乎?詩云:「心之憂矣,自貽伊戚。」又云:「啜其泣矣,何嗟及矣。」此趙嬰、欒黶、伯有、公孫戌之徒,至於見殺見逐,而不容於天地之間,追誦白首而不悔也。故荀子曰:「今人之生也,方多畜雞狗豬、彘,又畜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余刀布,有囷窌,然而衣不敢有絲帛;約者有筐篋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輿馬。」是何也?非不欲也,幾不長慮顧後,而恐無以繼之故也。於是又節用御欲,收斂畜藏以繼之。是於己長慮顧後,幾不甚美矣哉?若夫偷生淺知之屬,曾此而不知也,糧食太侈,不顧其後,俄則屈安窮矣。是其所以不免於凍餓為溝中瘠者也。況夫先王之道,仁義之統,詩書、禮、樂之分乎?彼固天下之大慮也,將為天下生民之屬,長慮顧後而保萬世也。其流長矣,其溫厚矣,其功盛遙遠矣,非熟修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是故管氏之政,罷民無伍,罷女無家。士三黜妻逐於境外;女三出嫁,入於舂穀。是故民皆勉為善士。與其為善於鄉,不如為善於里;與其為善於里,不如為善於家。是故士莫敢言一朝之便,皆有終身之計;莫敢以終歲為議,皆有終身之功。嗚呼!若是而何不節之有?不然,若何曾日食萬錢,子劭且食二萬,孫綏及弟機、羨侈汰尤甚,卒以驕奢亡族,可不戒哉!雖然,王戎身位三公,而自執牙籌,常若不足。其妻日令人負糞過庭,戎弟諫而嫂欲笞之,則又非人道矣。易曰:「不節若,則嗟若,無咎。」 六四:「安節,亨。」何也?葉子曰:君有玄默恭儉之心,而臣接之以收斂撙節之道;上有納民軌物之令,而下順之以先意敬恭之誠。臣工不享其福,而天下不蒙其賜者,幾希矣。文王克勤克儉,而周公承以几几之忠。文帝恭默節儉,而周勃承以寧壹之政。代宗敦本貯實,而楊綰濟以清德之輔。民生之不厚,民財之不阜者,未之有也。不然,上有美德而不能將順以成之,其何貴於為臣哉?昔謝安欲增修宮室,王彪之曰:「中興之初,即東府為宮,誠為儉陋。」蘇峻之亂,成帝止蘭台都坐,不蔽風雨,是以更營新宮,比之漢魏則為儉,比之過江則為侈矣。今敵寇方強,豈可大興功役,勞擾百姓為邪?安曰:「宮室敝陋,後世謂人無能。」彪之曰:「凡任天下之重者,當保定國家,緝熙政事,乃以修宮室為能耶?」安不能奪,故終彪之之世無營造。夫大臣當國,不能上承儉德,乃欲以土木為功能,謝安之賢而雲此,過矣。雖然,公孫布被之詐,揚雄瓦器之偽,則不免惡賓之譏。天下後世之議,亦豈所謂安安者耶?君子審之。易曰:「安節,亨。 六五,甘節,吉,往有尚。」何也?葉子曰:「荀子有言:成侯、嗣公,聚斂計數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產,取民者也,未及為政也。管仲,為政者也,未及修理也。」孔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其所以為修禮者乎?禮則中,中則正,曷過不及之有焉?故曰:君子之道,本諸身,征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是故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嗚呼!其斯以為大中至正之矩,三極之道,而天下萬世之所共由者乎?非堯、舜、三代之建中而建極,不足以語此。易曰:「甘節,吉,往有尚。」 「上六,苦節,貞凶,悔亡。」何也?葉子曰:「遊方之內者,其道貞而不窮;遊方之外者,其行堅而難入。貞者遲緩而甘和,堅者疾迫而苦急。」巢父聞許由之言而洗其耳,於陵仲子辭三公而為人灌園,成公趙不得生,刺宋成公而立槁於彭山之上,管寧坐榻著膝處皆穿,范粲三十年未嘗開口。世之所不可准,亦世之所不能堪,而亦世之所黜而姍笑者也。然人則苦而己甘之,彼方難而吾易之,不怨不懟,不渝不困,不可為法於天下,亦足繩墨其一身,又何不得其心之有哉?易曰:「苦節,貞凶,悔亡。」 葉八白易傳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