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八白易傳[標點本] · 葉八白易傳卷九

明葉山撰 ䷠ 遁:「亨,小利貞。」何也?葉子曰:「天下之禍福兆於幾,聖人之進退見於幾。而決幾動於禍矣,聖人之去也,何俟終日哉?此其神龍之不可得而縻,日月之不可得而逾,鳳凰朔於千仞之上,夫孰得而樊籠之也哉!」何也?極其閔窮之念,不過微眇之斡旋;勉其救世之心,不可大行其中正,則亦何益之有?是故為而無成,則如勿為;無成而留,則如勿留。攝行相事,魯國大治。女樂一受,行不脫冕。嗚呼,淵哉!微乎,非聖人不足以語此。黃皓亂蜀,姜維言於帝曰:「皓奸巧專恣,將敗國家,請殺之。」帝曰:「皓趨走小臣耳。往董允每切齒,吾嘗恨之。君何足介意。」維見皓枝附葉連,遜辭而出。帝?皓詣維陳謝。維由是疑懼,返自洮陽,因種麥沓中,不敢歸成都。夫黃皓小臣,姜維手握強兵,權統一國,而尚畏忌不前,輕身遠避如此,況其下焉者乎?而況君子之見幾明決,介如石焉,不用終日者乎?是以雖有可為之機,而必無苟為之志,使卒莫可如何也。易曰:「遁,亨,小利貞。」 「初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何也?葉子曰:「君子進以禮,故七介以相見,三辭三讓而後至。」退以義,故一決而即行,未始濡滯遲留以為去。劉文定詩:「休庵君,昔名戇,手拉奸臣九天上。即今卻以休為名,無乃勇氣非少壯。君不見健帆高掛乘剛風,一日千里無留蹤。欿然卸落艤洲島,知進識退無途窮。丈夫處世當如此,眷戀富貴非英雄。」此言不休則已,休則宜決;不去則已,去則宜先。故曰:進處後則遠利明,退處先則遠害早。遁而在後,安能遂其高蹈遠引之志哉?傳曰:「或譛成虎於楚子,成虎知之而不能行,遂殺之。」春秋書曰:「楚殺其大夫成虎。」懷寵也。然則隱公菟裘可以避矣,而曰吾將老焉。幾不早斷,安免桓之篡而弒。揚雄三世不徙官,可以去矣,而曰有所解焉。明不復哲,奚逃莽之縻而污?昔者或謂吳郡陸喜曰:「薛瑩於吳士,當為第一乎?」喜曰:「孫皓無道,吳國之士,沉默其體,潛而勿用者,第一也。避尊居卑,祿以代耕者,第二也。侃然體國,執政不懼者,第三也。斟酌時宜,時獻微益者,第四也。溫恭修慎,不為諂首者,第五也。過此以往,不足複數。」故彼上士多淪沒而遠悔吝,中士有聲位而近禍殃。觀瑩之處身,其四五之間乎?嗚呼!此足以觀矣。是故東萊之責盪意諸曰:「意諸親則公族,官則司城,坐視昭公之失道,襄夫人之畜怒,公子鮑之陰謀。凶德參會,待釁而發。上不聞有正救之諫,中不聞有調護之功,下不聞有擊斷之勇。見亂而始去,去何晚也?見弒而始死,死何補也?」想夫亂機之將兆,弒械之將成,通國之內外舉知之,曾謂意諸之賢而不知邪?其所以徘徊濡滯,不能翻然高舉者,蓋懷其父去官則族無所庇之言,顧位苟祿,日復一日,其意以為無難則忍恥以庇宗,有急則捐身以雪恥,以後之節贖前之非耳。殊不知君子不忍一日置其身於可愧之地,今日為善,尚恐他日為惡,詎有身居可愧之中,而可豫指他日之節,以贖今日之非乎?易曰:「遁尾厲,勿用有攸往。」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脫。」何也?葉子曰:抱道自高,不與世污之謂中;與時偕行,不顧榮祿之謂順。以此自守,則富貴利達之紛華不能易其志,事業功名之烜赫不足動其心矣。昔周之興,有孤竹二子伯夷、叔齊相謂曰:「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至於岐陽,則文王已歿矣。武王聞之,使叔旦往見之,與之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視而笑曰:「嘻,異哉!此非吾所謂道者。樂與政為政,樂與治為治,不以遭時自利也。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之政與治,是推亂以易暴也。與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不如避之以潔吾行。」二子北行,至首陽之下而死焉。易曰:「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脫。」< 九三:「系遁,有疾厲,畜臣妾,吉。」何也?葉子曰:「君子之進也,不以亟而以禮,故曰:七介以相見,三辭三讓而後至。君子之退也,不以遲而以決,故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然則沉溺於包承之利,而依違於去就之間,繫戀其賁濡之私,而遲滯於退避之際,則豈知幾之哲、介石之操也哉?詩曰:「雄雉于飛,泄泄其羽。我之懷矣,自詒伊阻。」此所以為名行之疵、身家之辱也。何也?繫戀之私恩,懷女子小人之道也。孔子曰:「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不怨不遜之間,惟慈與莊以畜之蒞之而已矣。華元殺羊享士,而羊羹不遍,則與入鄭師;邾閽人求肉,而夷射姑以杖敲之,則以瓶水沃庭。小人之不可不畜也如此。顧榮之分炙,而袁絲之忍辱也,蓋有由焉。若以是而施之出處進退之大節,吾道卷舒通塞之要會,則病甚矣。故曰:紀逡所以愧龔勝,機雲所以愧張翰,而急流勇退,錢若水獨為一世之高士乎?唐司空圖棄官歸山谷,昭宗屢征不起,柳燦以詔征之,圖懼入見,陽為衰野,墜笏失儀,燦下詔放還。君子曰:唐末進退不污者,惟圖一人,其猶在韓渥之右乎?跡近而意遠,情疏而罪微,此蔡邕、伍瓊、周毖之所難也。詳味其事,想見其人,可謂賢哉!少不決焉,未有不墮其豢坑而落彼利塹矣。易曰:「系遁,有疾厲,畜臣妾吉。」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何也?葉子曰:「君子以道為卷舒,不以其情之愛好為繫戀;君子以義為進退,不以其人之承奉為羈縻。是故幾不動則已,見幾則明決,而必有莫之陵之永貞。禍不兆則已,知禍則速避,而必有不亂群之高操。是誠以天命之窮通,為吾道之興廢,以吾道之興廢為一身之行藏者乎?此豈小人之所能哉?」嗚呼!茲明道雖為安石之所重,而力求罷,宋璟雖為二張之所憚,而必解相者,非夫人之可及也。魏元忠不能絕三思,李晟不能絕延賞,裴度、令狐楚不能絕李訓,身敗而志未矣。「易曰:好遁,君子吉,小人否。 九五:嘉遁貞吉,何也?」葉子曰:君子不溺於利,是故以見幾為明決;不離於道,是故又以天理人心為正常。夫苟觀天祥,察地兆,驗事幾,可以去矣,從而不留矣。為鳳翔,為豹隱,為龍潛,此其時之美乎?然不知其義分之何若耳。義安而分宜,道貞而時適,善之善者也。夫苟身潔而倫亂,禍免而義虧,病則甚焉,夫何以去為哉?是故知國家之必亡,念宗祀之為大,不在乎高蹈遠引之為潔,而顧惟至誠惻怛之不忘者,箕子之正也。知吾道之終廢,念君德之難忘,見幾明決之中而不失忠厚之意,超然遠去之下,而恆存不得已之心者,孔子之正也。其次,高、哀之去宋,子臧之去曹,不失貴愛其身以存道,庶幾免焉耳。不然,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君子豈輕於一決哉?易曰:嘉遁,貞吉。上九,肥遁,無不利。何也?葉子曰:「犧牲之被以文繡而食以稻粱也,豢日肥而死日迫。君子之遠於榮華而脫於患害者,行無礙而志無牽,從容而閒雅,維裕而維休。若鳳凰翔於千仞之上,斥?得而笑之,痀瘺丈人不得而掇之也;若應龍潛於千仞之淵,蝦蟆得而狎之,劉累不得而豢之也。」故曰:「蛟龍能神於雲雨,不能為人用;鳳凰能瑞於王者,不能為人畜。」李太白以天成之才,能神於為文,異人之表,能瑞於當世,始投袂而來,竟解組而去,所謂不能人用與人畜也。噫!非介石洗心者,安得而與於此乎?孔子不脫冕而行,孟子浩然有歸志,是以申屠蟠前知黨錮之禍,後識董卓之敗,而獨確守清操,不移高潔之志,故處亂世而介然不污,其亦可謂一世之高士矣。司馬孚、武攸緒亦庶幾焉。易曰:「肥遁,無不利。」 ䷡ 「大壯,利貞。」何也?葉子曰:「明明在朝,穆穆布列,不患吾道之不行,惟患吾氣之太盛。」昔者唐虞之世,中天而起,應運而興,二十二人時亮天工,盛亦至矣。而究其所為,則惟在璣觀衡以察天文之變,巡狩朝覲,以正人事之常,封山濬川以會地理之紀,謹刑屏惡以清世道之機,而多事無擾焉。四凶可罪也,而流之、放之,殺之殛之;三苗可征也,而分之北之,未始恣情而侈氣焉。何也?乘時以作威,則威起而時蹶;依勢以生事,則事擾而勢傾,循環之理也。曷觀唐宋之事乎?唐末士大夫深疾宦官,事有小相涉,則眾共棄之。建州進士葉京嘗與武宣軍宴,識監軍面,既而返第,遇之於途,馬上相揖,因之謗議?然,沈廢終身。其不相悅至此,卒至水火之怨搆,而白馬之禍不可解矣。宋慶曆之治,未幾而元老大臣相繼罷去,熙豐用事之臣退休散地,怨入骨髓,陰伺間隙,而諸賢不悟,各為朋黨以相訾議,卒致熙豐、紹聖之禍。然則君子之道不長盛,豈盡小人之罪哉?易曰:「大壯,利貞。」「初九,壯於趾,征凶,有孚。」何也?葉子曰:「動凶而靜吉,躁危而順安,君子之戒也。」荀子曰:蚓無爪牙之利,觔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足二?,非蛇蟮之穴,無所寄託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之事者,無赫赫之功。然則君子具強毅之資,當盛陽之世,強征而果成,孰曰不宜者?而不免於困焉,何也?在下而妄動,祗以罔困也。南蒯之欲去季氏,賈誼之欲去絳、灌,去乎哉?易曰:「壯於趾,征凶,有孚。」 「九二,貞吉。」何也?葉子曰:「畏天者不犯難,樂天者不侈私,君子所以順理勢之宜也。」是故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權,挾能致之勢,宜其暢然為之,以展才猷之施矣。然乃循循然以中道而自持,守常分而不越,非魏元忠之再相,而依違無所建明,裴度之晚節浮沉而為自安之計也。天下之事,勢未盛,可以振威;勢已盛矣,不宜太侈。大勢在我,而復震矜之,不幾於敗天下之事乎?昔者齊桓公合八國之師,而聲罪致討,以振中國之威,舉江黃之眾,而按兵不動,以為八國之援。師已強矣,然惟以律用之而不暴。及楚人已服,使屈完來盟,又必以禮下之而不驕。晉悼公圍彭城而天下懷其義,城虎牢而天下畏其威,宜可橫行江、漢以肄楚矣。然乃用智武子之謀而不與楚戰,聽魏絳之計而專務息民,良有以也。不然,若晉錮欒盈以叛曲沃,楚迫巫臣而疲於奔命,則激亂召災,取禍之道矣。唐代宗之於僕固懷恩,不能慎之於始,以結其忠義之心,至於懷恩反而重恤其母,猶念其子。雖其姑息之政,不足以振天下之威,而寬仁之念,其所以羈縻險陂之心者,良亦多矣。不然,其不增亂而益敵者,不亦希乎!易曰:「貞吉。 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何也?葉子曰: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德性之用事也,不以德性而以血氣,不由道德而由剛勇,幾何不率意以妄行,肆然而無所忌憚乎?故曰: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喜於斗而狃於勝,釁於勇而嗇於禍,盜也。視天下之人不足與,惟其意而莫之禁畏焉,亂也。其不折而屈、敗而撓者,天下有是理乎?行之以道,義所當行,而意氣不免焉。若司馬光忿然於蘇軾之諫,拂意於范純仁之議,而持之益堅,猶不免於畢仲游之憂,而況行之以不正,加之以暴厲者乎!動焉而必括,進之不足以解天下之紛拏;欲罷而不能,退之不足以遂一身之高致,斃焉而已矣。斯陽處父、灌夫之徒之所以卒為禍也與!周虓亦然。苻堅遣楊安寇梓潼,太守周虓固守涪城,遣步騎送母、妻趣江陵,朱彤要而獲之,虓遂降。堅欲以為尚書郎,虓曰:「蒙晉厚恩,但老母見獲,失節於此。母之獲全,秦之惠也,雖公侯之賞不為榮。」遂不仕。每見堅,或箕踞而坐,呼為氐賊。常值元會,儀衛甚盛,堅問之曰:「晉朝元會,與此何如?」虓攘袂厲聲曰:「么麽相聚,何敢比擬天朝!」秦人以虓不遜,屢請殺之,堅待之愈厚。此雖心不能屈,然非堅之能容,則不足以成殺身之仁,而亦非所以為仁親保母之道矣。易曰:「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於大輿之輹。何也?葉子曰:聖人與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變,是故世之衰也,剛為主,不剛而柔則為佞。姚崇之通,不可以語宋璟之正者,此也。世之治也,柔為主,不柔而剛則為激。魏相之直,終不如丙吉之寬者,此也。然則當盛陽之世,主治道之盟,其可不知柔和平易之道乎?昔者酆舒問於賈季曰:「趙衰、趙盾孰賢?」對曰:「趙衰,冬之日也,趙盾,夏之日也。」夫冬日之可愛,孰與夏日之可畏?然而盾、衰之政,則後人能先後之。故漢之賢相稱蕭曹,而清淨寧壹之外無他事。唐之賢相稱房杜,房杜之所為,不過用法寬平,聞人有善,若已有之,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而已。至於宋趙普、張齊賢、王旦、呂夷簡諸公,所以培一代之元氣,而開數百年之基業者,大要以含宏寬厚為設施奉布而已。故當其時,小人之怨不作,君子之難不興,出入無疾,而朋來無咎,豈非世道之慶,而物莫能格者邪?彼昏不知而倖幸自得,其去理道遠矣。此好剛使氣,雖以寇準之賢,而猶不滿於仁明之主也。易曰:「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於大輿之輹。」 「六五,喪羊於易,無悔。」何也?葉子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以假人。」老氏之名言也。是故淮南子曰:「衛君役子路,權重也;景、桓臣管、晏,位尊也。怯服勇而愚制知,其所託勢者勝也。故攝權勢之柄者,其於化民易矣。」是故古之人君,以經邦國,則有治典;以安邦國,則有教典;以平邦國,則有政典;以詰邦國,則有刑典。故曰:「惟闢作威,惟闢作福。」威福既亡,何以牴觸?鄭莊公既無德政,又無威刑,不能觸子都。鄭簡公不明大典,不舉大辟,不能觸駟黑。漢元帝牽制文義,優柔不斷,不能觸恭顯。唐文宗好賢文雅,優遊不斷,不能觸良、弘。晉元帝恭儉有餘,而明斷不足,不能觸王敦。其何以為天下君哉?唐代宗茸然非英主也,然能殺李輔國以攄二帝之忿;逐程元振以紓四方與諸將之怨,其視肅宗之姑息,蓋少瘉矣。故曰:王命壅廢,竊位專邑,而不能討;嫡庶混淆,基禍產亂,而不能辯;國柄下移,擅興專決,而不能收;敗綱隳紀,卑心狹志,則遠近聞之而解體,奸雄見之而窺伺,謀動其國家,禍亂四起,而亡無日矣。故曰:君德貴剛。惟剛則勇於進德,力於行道,明於見善,力於改過。主善必堅,去惡必果。建天下之大公,以破天下之眾私,聲色不能惑,陰邪不能奸矣。故亡漢不以成哀,而以孝元;亡唐不以穆、敬,而以文宗,皆不剛健之過也。昔者桓公問於管仲曰:「寡人有大惡三,其尚可以為國乎?寡人不幸而好畋,晦夜而至禽側。寡人不幸而好酒,日夜相繼。寡人有污行,不幸而姑姊有不嫁者。」對曰:「惡則惡矣,然非其急者也。」公作色曰:「此三者且可,則烏有不可者矣?」對曰:「人君惟優與不敏為不可。優則亡眾,不敏則不及事。」又曰:「人主猛毅則伐,懦弱則殺。輕誅殺人謂之猛,重誅殺人謂之懦。輕誅者殺不辜,重誅者失有罪。上殺不辜,則道正者不安;上失有罪,則邪行者不變。道正者不安,則才能之人去亡。邪行不變,則疑有外難;群臣朋黨,則疑有內亂。」又曰:「萬物尊天而貴風雨者,為其莫不受命焉。為其莫不待風而動,待雨而濡也。」若使萬物釋天而更有所受命,釋風而更有所仰動,釋雨而更有所仰濡,則無為尊天而貴風雨矣。今人君之所尊安者,為其威立而令行也。其所以能立威行令者,為其威利之操莫不在君也。若使威利之操不專在君,而有所分散,則君日益輕,而威利日衰矣。故曰:「三經既飭,君乃有國。」嗚呼!仲蓋有以識此矣。雖然,與其為唐德也,寧為代;與其為秦政、項籍也,寧為周平。易曰:「喪羊於易,無悔。」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何也?葉子曰:「天下無必可為之事也,知道者靜以俟時焉而已。」楚伐鄭,欒書救鄭,與楚師遇於繞角,楚師還,知武子不與之戰而侵蔡,知俟時而動不妄也。志狠而冥行,則為趙同、趙括之請戰矣。徒怒楚而不能克,不能敗其二縣,而辱已甚,不幾於吳師之不能退乎?天下無必不可為之事也,有志者竟成焉耳。楚圍鄭,晉師救鄭,楚子北,師次於郔,將飲馬於河而歸。伍參欲戰,曰:「此行也,晉師必敗,君而逃臣,若社稷何?」改轅而北,遂成勝邲之功。能竟成而無待也。才弱而質柔,則為子反、孫叔敖之不進矣。成師以出,聞敵強而避之,不幾於晉之餘師不能軍乎?能者無是也。是知天下事固非狠志者所能理,亦非弱才者所能成。既無先見之知,不能引身以養恬,徒壯其趾而已矣。旋步不可得,狠志無益也。又無克亂之才,不能允升以畢志,徒熱其中而已矣。一步不可行,弱才足恥也。始之不能自靖,以收量己之明;終之又不足以自獻,而成及物之利,是為兩敗而俱傷矣。古之人有犯之者,殷浩是也。君子夫亦自反而已乎。詩曰:「思其終也,思其反也。」困而反於法,則反而得其本心,其庶幾焉。易曰:「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 ䷢ 「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何也?葉子曰:「遇也。」語云:「功蓋天下者不賞。」若之何而不賞乎?時之暗則忠不揚,君之愎則誠不達,臣工之多忌則心不宣,是以子胥劍刎,韓彭,菹醢,裴寂、劉文靜譛死,岳飛矯殺,而況其他乎?張華以文學才識名重一時,又有伐吳之謀,其功益懋,而以忤旨,出為幽州都督。華循撫華夏,譽望益著,晉武欲征之,而復為馮?之所沮。康承訓敗賊將於鹿塘,進平徐泗,功蓋一時,朝廷且以帥河東,而宰相路岩、韋保衡乃誣其逗撓不進,又貪擄獲,不時上功,貶為恩州司馬。五代梁王瑱遣王檀襲晉陽,晉代北故將安金全退居太原,往見張承業,請受庫甲,擊卻之。李嗣昭亦遣牙將石君立將騎救之,朝發上黨,夕至城下,夜與安金全等分出諸門擊梁,梁兵死亡十二三。晉王存勖以策非己出,故不行賞。唐莊宗滅梁,功臣有百戰未得刺史者,而伶人陳俊、儲德源以周匝一言與之。噫!信非舜之覲四岳,大禹之會萬國,安能大舉旌颺甄錄之典乎?是故晉侯捍王於艱,賜之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盧弓矢千,馬四疋,上也。漢高之元功十八位,光武之雲台二十八將,唐太宗之凌煙閣二十四人,次也。雖然,屯膏吝賞,固不足以成功;予取予求,不女瑕疵,亦不可以馭世。惟盡變通之利,以盡鼓舞之神,固不掩人之功,使之忿且懟,亦不輕我之賞,使之怠而驕,斯則善之善者耳。子房之相漢高,至矣。其次,吾有取於王猛、苻氏焉。猛入晉陽,遣將軍徐成覘燕軍失期,將斬之。鄧羌固請,弗許。羌怒,將攻猛,猛赦之。羌詣猛謝,猛執其手曰:「吾試將軍耳。於郡將尚爾,況國家乎?」既而望見燕兵之眾,謂羌曰:「今日非將軍不能破勍敵,將軍勉之。」羌曰:「若能以司隸見與者,公勿以為憂。」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萬戶侯相處。」羌不悅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羌寢弗應。猛馳就許之,羌乃大飲帳中,與張蚝、徐成等躍馬運矛,馳赴燕陣,出入數四,旁若無人,卒破燕而滅之。此正駕馭之術,靳之非所以為吝,予之非所以宣驕者也。明此而後知養虎養鷹之說,酬德報功之典。易曰: 「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何也?葉子曰:「適來時也,適去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者,君子也。」何則?昔者孔子論詩,至於正月之六章,戄然曰:「不逢時之君子,豈不殆哉!從上依世則廢道,違上離俗則危身,世不為善,己獨由之,則曰非妖則孽也。」故賢者不遇時,嘗恐不終焉。雖然,君子道窮,命矣。故潛龍不見是而無悶,關雎哀周道而不傷,蘧瑗持可懷之智,寧武保如愚之性,咸以全命遠害,不受世患。故大雅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若屈原之廢,不平其心,而露才揚己,競乎危困群小之間,責數懷王,怨惡椒蘭,神苦恩,強非其人,忿懟不容,沈江而死。君子以為褊潔狂狷之士,而非中行之哲矣。豈樂天知命之道哉?故揚子有言:「山樑之肥,其得意乎?」或曰:「回之簞瓢,臞如之何?」曰:「明明在上,百官牛羊,亦山雌也。暗暗在上,簞瓢捽如,亦山雌也。何其臞?千鈞之輕,烏獲力也。」簞瓢之樂,顏氏德也。然則樂天而知命者,知之深;安土而敦仁者,仁之篤。夫亦何熱心而壯趾哉?仲尼所以抗浮雲之志,顏子所以甘飲水之樂,孟子所以養浩然之氣者,有由然矣。不然,其不為周之老叟、漢之顏駟矣乎?周人有仕數不遇,年老泣於塗者,人或問之:「何為泣乎?」對曰:「吾年少時學為文,文德就,吾主好用老。及嗣王立,用武,吾更為武,武節甫就,而少主又嗣立,好用少,吾年又老,是以未嘗一遇。」漢武帝輦過郎署,見顏駟龐眉皓髮,上問曰:「叟何時為郎,何其老也?」答曰:「臣文帝時為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美而臣貌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上擢拜會稽都尉。嗚呼!此君子所以貴特立不變,至老而不肯狥時好也。故曰:「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遇不遇命也。」詩曰:「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何以狥時為哉?昔者卓茂為密令,上下皆嗤其不能,河南郡至為置守令,茂不以為嫌,治事自若,數年治行大著,尋遷京郡丞。及王莽居攝,以病免歸。光武即位,訪求茂,詔曰:「夫名冠天下,當受天下重賞。」遂以為太傅、褒德侯。夫一茂之身,始而上下皆嗤其不能者,此一人也;終而名冠天下,以明天子為知己者,亦此人也。則君子亦求其在我而已矣,何必計區區者於旦夕哉?易曰:「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於其王母。」何也?葉子曰:「小人進而喜其心曰,爵祿可以肥其家也,威福可以行乎人也。君子進而愁其心曰,道不足以澤天下,力不足以進君子退小人,吾何以進為哉?」漆雕開辭孔子之使,閔損逃汶上之招,道不足也。䓕子馮辭令尹之位,蔡謨辭司徒之職,富弼辭翰林學士之拜,司馬光辭樞密之命,力不足也。若曰寧曳尾於塗中,君子亦弗為之矣。昔者魯欲使樂正子為政,孟子曰:「吾聞之,喜而不寐。」府檄以毛義守安陽,義奉檄而入,喜動顏色。嗟乎!君子豈固不樂於一行哉?然則若之何而可修夫德而畜其道,增其能而益其智,待其時而乘夫會,進無咎矣。不曰伸者屈之推,藏者顯之致乎?和氏之璧韞於石,隨侯之珠藏於蛤,久將含景曜,吐英精,曠千載而流光也。應龍之神潛於淵,北溟之鯤伏為魚,久將奮靈德,合天地,超忽荒而據蒼昊也。古人之言曰:「山高而不崩,則祈羊至矣;淵深而不涸,則沉玉極矣。」豈不信乎?然則亦何終患其不能澤天下,進君子而退小人乎?是故始晦而後光者,異物之神;時暗而久章者,君子之道。易曰:「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於其王母。」 「六三,眾允悔亡。」何也?葉子曰:「道毀於獨成,行衰於寡黨。」故曰:騰蛇游霧而動,應龍乘雲而舉,猿得木而捷,魚得水而騖。又曰:「田裡相併,木蘭同行。知勇相咄,雄豪困屈。」公孫弘側目而視,固則轅生亟謝病歸。蘇子瞻玩侮伊川,伊川遂罷經筵。故雖君子,而為眾所嫉,不足以成功,才不足以自拔,行未足以專成,苟有英傑之推引,眾類之援助,亦足以自效於尺寸矣。蒼蠅之飛,日不過步,得驥尾而附之,不知其幾千百里也。然則取信於善類者,同升諸公之會;見與於時髦者,牽復在中之機。不信於友,不獲於上矣,豈不信哉!韓信不信於三軍,而信於蕭何之輩;郤缺不信於晉國,而信於胥臣之徒,然後得以行其志而殫其才耳。彼二人者尚然,而況其他乎?故曰:心志通矣,而名譽不彰,友之罪也;名譽彰矣,而有司不舉,有司之罪也;有司舉之,而王者不用,王者之過也。易曰:「眾允,悔亡。」 「九四,晉如鼫鼠,貞厲。」何也?業子曰:「古之大臣以身狥國者,處爵位若傳舍。」故曰: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若鄙夫之事君,則一得而患失之矣。故曰:以富貴為事者,不能讓祿;以榮顯為事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栗,舍之則悲,而一無所鑒,以闞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何也?一恐賢者之形其短,一恐寵人之奪其權,一恐眾人之攻其惡,一以鉤注之憚、黃金注之昏,以操其心。臧文仲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元稹無惡於裴度,但以度先達重望,恐其復有大功,妨己進取;故與魏弘簡深相結於度,所奏軍事,皆從中沮之。此懼其短之形也。李斯恐趙高之奪其位也,拱手以聽高之所為,惟其言而悉唯唯。孔光以董賢之寵,能談笑移人主意,遂以丞相之尊,望風下拜。此畏其寵之奪也。李林甫欲蔽人主視聽,自專大權,明召諫官謂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將順之不暇,烏用多言?諸君不見立仗馬乎?」食三品料,一鳴輒斥去。皇甫鎛拜相,制下,朝野駭愕,至於市道負販者亦嗤之;鎛自知不為眾論所容,益為巧諂以自固。此懼其惡之見攻也。張禹身為師傅,朝廷所敬信;末年深畏王氏,乃諂言詭道以相結。郭崇韜出將入相,寵極畏誅,則諂立劉美人為後,以自樹黨而敗防。此金注者之昏也。無所往而不畏,無所為而不可,斯天下所以傾覆而不覺也。故曰:「事君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國賊者。」不恤君之榮寵,不恤國之臧否,偷合苟容,以之持祿養交而已。若曹觸龍之於紂,是國賊也,夫何利哉?易曰:「鼫鼠貞厲,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何也?葉子曰:「君德以剛為主,而柔道亦可以致治安。」明君以德為務,而先業亦所賴以馮藉。周之成康,漢之惠文,乏剛毅矣,而寬裕溫柔,其臨民也簡。成康在周,惠文在漢,非至德矣,而流仁遺澤,其在人也深。則其履太平之盛業,而為周漢之賢君,使後世稱仁焉,亦宜矣。故曰: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又曰:三代之主,豈無僻王,賴前哲以免之也。而劉頌上疏晉武曰:「創業之君,在於立教定製,使遺風淑人心,餘烈匡幼弱,後世憑之,雖昏猶明,雖愚猶知,乃足尚也。」噫!此常德亦可以臨民,而先澤亦足以憑藉也歟。然不患柔之不可有為也,而患其柔而躁動;不患時之不足得民也,而患於乘時而妄動。古今墮是,良亦不少。是故周降一代,則為穆滿之八駿,南征徐偃,西伐犬戎,而荒服不至矣。漢下一君,則為武帝之雄略,西開牂牁、越巂,北置酒泉、張掖,而天下騷然矣。嗚呼!彼豈知休養生息,乃並包八荒之規模,恊順懷柔,即囊括四海之度略邪?此成康、惠文之所以超古今而猶盛。而韋貫之屢請先取吳元濟,後討王承宗,謂憲宗曰:「陛下不見建中之事乎?始於討魏及齊,而蔡、燕、趙皆應之,卒致朱泚之亂,由德宗不能忍數年之忿,欲望太平之速成故也。」嗚呼!貫之有以識此矣。易曰:「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 「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何也?葉子曰:「君子不病乎剛,而病於剛之不中乎義理;不絀乎威,而絀乎威之不行於荒陬。」昔者齊宣王謂孟子曰:「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孟子對以王請無好小勇,亦如文武大之,以安天下之民,則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嗟乎!君子臨民之上,而有赫然之怒也,則雷霆所擊,無不摧折,何所當而不勝哉?然怒不發之義理,而逞於血氣,則怒雖盛而及不遠矣。其剛不行天下之廣,而秪貫包中之魚,夫豈君子之光乎?是故桓王之伐鄭,定公之圍成,君子以為陋矣,而何大勇之足言?故曰:「成師以出,而敗楚之二縣,何榮之有焉?」下至晉景公,不能討陳救宋,而滅赤狄潞氏,不能攘楚爭霸,而滅甲氏留吁;魯成公不能強於自治,而會齊伐萊;不能興師克敵,而會晉伐郯,春秋所不貴也。易曰:「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 ䷣ 明夷利艱貞,何也?葉子曰:「天運之升降有晦明,世道之隆污為治亂。危言而危行,直躬而履方,君子所以順治亂焉。道傷而不保其身,真替而不有其仁,君子亦將如之何哉?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揭日月而行過也。」舉世皆濁,掘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其糟而歠其醨,鄙也。其惟聖人乎!諗消息盈虛之運,察進退存亡之幾,遇變而通,行權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是故含章而可貞,沉晦以免患,於土皆安而無所避,於我皆真而無所妄,斯其所以通天下之變而不失其常,適順時之宜而歸於道者也。昔者紂之無道極矣,遠而傷天下,以及文王,近而傷一家,以及箕子。文王、箕子不以恧免難,亦不以固傷生也。內達夫吉凶禍福之原,外盡夫化裁變通之道,身蒙夫塵垢污辱之恥,而心即乎天理人心之安,潔其道而穢其跡,清其質而濁其文,弛張而不為邪,進退而不離群,其所以思周變通而用心之極,以處亂世而解傷狀者,其道為何如邪?故曰:「濁世不可以富貴也,故薄游以取位;苟出不可以直道也,故頡頏以傲世;傲世不可以垂訓也,故正諫以明節;明節不可以久安也,故詼諧以取容。」不然,幸則為王允之,不幸則為鄭小同,去死無幾矣;詭則為祭仲之以知,巧則為里克之中立,違道則遠矣。故曰:鐸以聲自毀,燭以明自爍,虎豹之文來射,猿狖之捷來捕。子路以勇死,萇弘以知困。能以知為知,而未能以知為不知也。故行險者不得履繩,出林者不得直道。夜行瞑目而前其手,事有所至,而明有所不害。故曰:「人能貫冥冥,入於昭昭,可與言至矣。」嗚呼!斯文王、箕子之所以為聖乎?詩曰:「民之多辟,無自立辟。」權也。傳曰:「聖達節,幾也。」權與幾,其殆庶幾乎?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易曰:「明夷,利艱貞。」「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何也?葉子曰:危邦不入而亂邦不居者,君子去就之潔也。既明且哲而災及其身者,時義適然之遭也。忠而見疑,賢而得謗,世喪道而時賤,士君子則亦超然而遠遁,翻然而高舉矣。豈知物不我貴,則莫之與而傷之者之必至乎?是故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翼既就,橫絕四海,是曰冥冥,弋者何篡焉?而蒼冥決起,挾彈相驚,非意之擾,卒不成其千仞之志矣。是故不舍爵,不食炙,不枕輿,浩然而長往,是曰蟬蛻污泥之中,以浮游塵埃之外矣。而議於宋,惡於吳,嘖有煩言,舍者爭席,棼紛乎所如之不合,終安能遂其脫然之願哉?故明日遂行,知幾其神矣。而絕糧於陳,有馬十乘,棄而違之矣。而猶吾崔子,固知聖人不能違時,時不避聖人。故程子曰:「穆生去楚,避胥靡之禍也,而申公、白公以為忘先王而責小禮。袁閎潛身土室,避黨錮之禍也,而人笑以為狂。君子之不免於傷也如是哉!」易曰:「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六二,明夷,夷於左股,用拯馬壯,吉。」何也?葉子曰:「君子避傲色,非樂諂也,惰容之著,鉗市之漸也。其次避違言,非說諛也,煩言之咋,及腕之幾也。」是故一支之傷,猶可行也,不行則遍四體而及心腹,死亡不立至乎!死亡之患,當速救也,不速則自貽戚而坐待斃,知者固若是乎?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故簡子殺鳴犢,孔子臨流而不濟;商紂剖聖心,微子去之而不顧。蓋生全出於明哲,而死亡由於沉溺也。嗚呼!快馬負健兒,秦公子得以橫絕乎?「荒漠瘡痍得快馬,飛將軍」不亦奔死而逃生乎?古之人有行之者,錢若水是已。太宗每見若水,謂之曰:「呂蒙正望得眼穿矣。」又曰:「曾見蒙正否?曾涕泣否?」若水知太宗之驕,而待其臣下之薄,他日必有城旦之禍,遂致其仕去。嗚呼!穆生之後,舍斯人吾誰與歸乎?易曰:「明夷,夷於左股,用拯馬壯,吉。」 六三:「明夷於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何也?業子曰:「暗君在上而有順事之臣者,人也;君暗於上而有伐暴之師者,天也。人以常處,天以變處。故曰伊尹卷道於夏而建功於殷,非昧君臣之分也。道正天下而不狥乎邪,或違或從,不得已而就制事之義焉耳。桀如能從而不必求之湯,則一德之恊,湯且效為德為民之美矣,其如謂人莫己若何哉?箕子輟諫於殷而陳法於周,非反親疏之屬也。道公天下而不秘於私,或拒或納,不得已而就行權之巽焉耳。紂如能納而不必得之武王,則九疇之授,武王且遵作福作威之戒矣,其如罔有悛心何哉?是故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雖然,君臣之分,等之天地,天人之間,間不容髮。於應天順人之際,而實寓不得已之心,於救民水火之中,而猶懷冠履之念,斯聖人之所以為聖也。故曰:恭行天罰,殺商勝紂,觀兵孟津,須暇五年,豈有一毫仁不至而義不盡哉?然必以甲子至者,非與?武王伐紂,至鮪水,殷使膠鬲候周師,武王見之。鬲曰:「西伯將何之?」武王曰:「將之殷也。」膠鬲曰:「朅至?」武王曰:「將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報矣。」膠高行,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輟。軍師皆諫曰:「卒病,請休。」武王曰:「吾以令膠鬲以甲子之期報其主矣。今甲子不至,是令膠鬲不信也,其主必殺之。吾疾行以救膠鬲之死也。」武王果以甲子至殷郊,殷已先陳矣,因戰,大克之。夫掩襲而取之,不義也;誤報致期而使賊其使,不辜也。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武王又肯行於當日命絕之時哉?雖然,征誅大事也,兵戈兇器也,宜慎重而不宜亟肆,豈特施之君臣之大分而已哉?晉文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義,未安其居。」於是乎出定襄王,入務利民,民懷生矣。將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資者,不求豐焉,明徵其辭。公曰:「可矣。」子犯曰:「民未知禮,未生其恭。」於是乎大搜以示之禮,作執秩以正其官,民聽不惑,而後用之。吳伐州來,楚令尹子旗請伐吳,平王不許,曰:「吾未撫人民,未事鬼神,未修守備,未定國家,而用民力,敗不可悔。」既而使然丹簡上國之兵於宗丘,且撫其民,分貧,振窮,長孤幼,養老疾,收介特,救災患,宥孤寡,赦罪戾,詰奸慝,舉淹滯,禮新,敘舊,錄勛合親,任良物官。使屈罷簡東國之兵於召陵,亦如之。好於邊疆,息民五年而後用師。夫敵國之師不敢擅興如此,而況施之天澤之際哉?霸者之兵不敢輕舉如此,而況出之聖人之身哉?易曰:「明夷於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 六四:「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何也?葉子曰:「適也。」何則?君子之避亂也,入山惟恐其不深,不得深山而居之,而後入山之初志乖矣。入林惟恐其不密,不得密林而居之,而後入林之初志爽矣。何也?發足之辰,翱翔萬里以為志;出門之時,肥遁天涯以矢願。莫有衡門以棲遲,不得泌水以樂飢,其初心始志果安在哉?子臧去曹之亂,逃奔於宋,避非其地,而去國不遠,故國人得以授子臧而請曹伯,晉人得以據曹伯而求子臧,卒之復歸其國,致邑與卿而不出,豈臧之本心哉?碩鼠之首章曰:「逝將去汝,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其卒章曰:「逝將去汝,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君子之避患也,得幽居安土而居之,初心安有不得,而素志安有不愜哉?災禍所不及,徵求所不加,其梅福之吳市,管寧、龐萌之遼東,夏馥之林慮山中乎?邵平高於四皓,以商山有帝書,而瓜田非束帛之所加也。申屠蟠賢於郭泰,則以梁碭為絕跡,而口舌乃倒履之所及也。是故東坡漸喜不為人所識,而菰米、蓴羹、鱸魚膾為豪傑之所適志者與?易曰:「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何也?葉子曰:「君子亦欲潔其身,而未嘗忘大倫;亦欲成其知,而未始乖大義。」君臣父子之謂倫,君臣可去也,而父子不可離也。貴戚異姓之謂義,異姓可違也,而貴戚不可舍也。守不泥而變設,經不執而權行,聖人有微幾焉。是故宗社傾覆,身與其難,知貴戚之義當如此;被發徉狂,甘為囚奴,知宗臣之分當如此。晦其外而固昭其內,明可晦而必不可息,此所以蒙內難而不失其正也。傳曰:「比干諫而死,箕子曰:知不用而言,愚也;殺身以彰君之惡,不忠也。二者不可,然且為之,不祥莫大焉。遂被發徉狂而去。君子聞之曰:勞矣箕子!盡其精神,竭其忠愛,見比干之事免其身,仁知之至。」詩曰:「人亦有言,靡哲不愚。」易曰:「箕子之明夷,利貞。」 「上六,不明晦,初登於天,後入於地。」何也?葉子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書曰:「夏王滅德作威,敷虐於爾萬邦百姓。爾萬邦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並告無辜於上下神祗。天道福善禍淫,降災於夏,以彰厥罪。」又曰:「商王受昏棄厥肆祀弗答,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俾暴虐於百姓,奸宄於商邑。今予發恭行天之罰。」嗚呼!自古及今,始也不仁而在高位,遺患於下;終也壅罪而天降罰,卒為獨夫者,豈一二乎?故曰:信明聖者,皆受天賞;使不能為惛、為忘而忘也者,皆受天禍。昔者魯哀侯棄國而走齊,齊侯曰:「君何年之少而棄國之早?」魯哀侯曰:「臣始為太子之時,人多諫臣,臣受而不用也;人多愛臣,臣愛而不近也。是則內無聞而外無輔也。」是猶秋蓬惡於根本而美於枝葉,秋風一起,根且拔矣。不撫其民,不可以五稔,虢君之所以亡;汰而愎諫,不可以十年,楚圍之所以死。太史公曰:楚靈王方會諸侯於申,誅齊慶封,作車華台,求周九鼎之時,志小天下。及死於申亥之家,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勢之於人,可不慎與?易曰:「不明,晦,初登於天,後入於地。」 葉八白易傳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