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八白易傳[標點本] · 葉八白易傳卷五
明葉山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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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元亨利貞,無咎。何也?葉子曰:王者往也,天下之所歸往也。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而已矣。其次得天下之英材而教育之乎?亦君子之三樂也。然而君天下有道:益之戒於舜曰:「罔失法度,罔游於佚,罔淫於樂,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是故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熙熙皞皞,而百姓忘於帝力者,帝王撫眾統物之大權也。師天下有德:周公之戒於商子曰:「無以學術禍天下,無以功利熾人心,無以刑名亂四海,無以權謀術數擾人人。」是故禮義以養其心,威儀以淑其質,忠信以崇其德,禮法以道其行,精一以嚴其軌,聖賢以要其歸,光明正大,而開來學以善道者,君子成德達材之正常也。不然,則詭隨而阿比矣,而可以不慎乎!昔者容成問於木子曰:三王五霸之治民何如?木子曰:「三王以佚道使民,以生道殺民。五霸以死道役民。」秦氏以死道養民,而後世以死道戲其民矣。陶弘景謂:「注易誤,不至殺人;注本草誤,則有不得其死者。」而唐子西駁之曰:「注本草誤,其禍疾而小;注六經誤,其禍遲而大。」前世儒士引經誤國,其禍至於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學術不明之故也。然則有君師之責者,非堯、舜、孔、孟誠不足以當之矣。漢之治也雜霸,唐之治也雜夷,仲淹有其才而未得其道,退之循其名而未責其實,降是焉可知已。易曰:「隨,元亨利貞,無咎。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何也?葉子曰:「就有道而正焉者,君子好學之功;因不失而可宗者,君子擇交之志。」然則誠不惡於變其心以求友,亦惟貴于謹其始以慮終焉耳。蔡沒入楚垂二百年,不同中國之會盟,不向桓文之信義。鄭成公不背楚德,臨終而謂其群臣曰:「棄力與言,人誰昵我?免寡人,惟二三子。」其臣子駟不聽諸大夫之從晉,而固曰:「官命未改,?也受其咎。」君子初不以其恆久不變為盡善也。陳成公既為雞澤之會而卒,則曾子以為變於夏,曰:「改於屍,未晚也,吾何求哉?」犧牲玉帛,待於二竟,以待強者,而庇民必於惟強與有禮者是從,而不敢有異志。君子亦不以非鄭之二三其德而外之也。然則君子不病於事人之有更,而特貴於正人之是與。如其道,事之終身無改可也。如其非道,朝從而暮易,又何負於義哉?朱子初從劉屏山,繼事胡籍溪、劉白水,而晚師李延平,君子不病其有變。程子門人一聞偽學之禁,而絕口不言其師,甚至改事他師以圖進用,則去陳相無幾何矣。雖然,從正固矣,而聞見不廣,交遊不眾,亦非多聞多見之資也。指引者,師之功,嚴憚切磋者,友之益。雖朱子之學,而猶有呂、張諸公之助,況其他乎?孟子所以貴尚友也。易曰:「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何也?葉子曰:「昵於昵,則遠者不麾而自退;從於邪,則正者不間而自疏。出此入彼之機,一定而不容發者也。」故羿用寒浞,則棄武羅;伯因、熊髡、庬圉、曹乘軒者三百人,則不用僖負羈;酆舒恃雋才而昵群小,則棄仲章。棄賢保佞,狂瞽之所從來久矣。豈特陳相聞許行之言,盡棄其學而學之,卒為聖世之亂民,治國之蟊蠹,以負天下之大義哉?善乎誠齋之說曰:䓕子馮初嬖八人,而申叔退避以遠罪。郭子儀初信張曇,而幕僚相率以求去。而況不為䓕郭者乎?雖然,尤有可憾者焉。蓋勛為京兆尹,左將軍皇甫嵩將兵三萬屯扶風,勛密與嵩謀討董卓,卓素怨嵩,征為城門校尉,欲因殺之。嵩將行,長史梁衍說之曰:卓寇掠京邑,廢立從意,今征將軍,大則危禍,小則困辱。今卓在洛陽,天子來西,以將軍之眾迎接至尊,奉令討逆。袁氏迫其東,將軍迫其西,此成擒也。嵩不從而就征,卒為董卓所辱。陶謙與諸守相共奏記推朱儶為太師,因移檄牧伯,欲以同討李傕,奉迎天子。會李傕用尚書賈詡策,征儶入朝,儶乃辭謙議而就征,復為太僕。後憤懣發病死。范蔚宗曰:皇甫嵩、朱儶並以上將之略,當倉卒之時,而舍格天之大業,蹈鄙夫之小諒,卒狼狽虎口,為智士笑。豈天之長斯亂也,何智勇之不終?易曰:系小子,失丈夫。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何也?葉子曰:善與惡為仇,邪與正相敵。入芝蘭之室,則腥膻之氣自不能近。友直諒多聞之士,則便佞善柔之類自不為親。親道德功名之上臣,則庸碌卑鄙之下流,豈不在所舍乎?䓕子馮親申叔而退八人,管夷吾登隰朋而謝豎刀,聯其巨而散其細,君子之致為則然也。雖然,大人者,爵祿束帛之所擅也;上交者,言聽諫行之所由也。昔者楚文王謂申侯曰:「惟我知女,予取予求,不女瑕疵。」鄧禹杖策謁劉秀,秀曰:「生遠來,寧欲仕乎?我得專封拜,則君子之貴游而達仕也。」不曰隨有獲而求得之者乎?嗟夫!求也者,請也,古之人重請。又何言乎重請?人之所以為人者,讓也,請道去讓也。則是舍其所以為人也,而可以不重乎?是以春秋譏來求車,言上不得干取於其下也;書殺成虎,言下不得懷寵於其上也。故古之為上者,必昭儉德以照臨百官;古之為下者,必執清修以勵介節。然後上下辨而民志定,各安其分而天下治矣。不然,侈心一動,莫為防制,必至抗不衷,官失德,廉恥道喪,寵賂日章,淪於危亡而後止,可不戒乎!是以古之有道者,得之不得曰有命,其道之將行曰命也,其道之將廢曰命也。因所依而竊之以利幸,馮所附而假之以足欲,不為也。故孔子之主貞子,不以其陳侯周之可以通也;其主蘧伯玉,不以其靈夫人之可以言也。君子其亦安於義,寧道之不行;聽於天,寧功之不立;守乎己,寧泯泯沒沒以終其身焉可矣,奚以匄人為哉!雖然,士則不可求矣。為宗子之家相,擅詔王之大權,乃不行士道,而顧使求其道之行,不已過乎!周公下白屋,勤吐哺,以見天下之士,不苟然也。若王子明使張師德,兩及其門;韓魏公使客求見以希用,而為程子之所責。師德與客固不足論,其為二公之累,大臣之歉,亦已多矣。雖然,尤有主政不綱,知人不哲,使之可以罔而求,與求之不得,方且使之得以怒而報。若晉魏錡求為公族,未得而怒;趙旃求為卿,未得而怒,非惟不能平其志,而又俾之使於楚,召楚盟,卒致邲之大敗。其為國家之禍,可勝言哉!易曰:「系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
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何也?葉子曰:「樹功立業,以光榮富貴乎一世者,君子之福也。致福有基,得君道焉耳。孚嘉信志,以順聽俯從乎一人者,人臣之禍也。轉禍有道,不及其君焉耳。」何則?在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誠,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耕於鼎俎,太公困於鼓刀,百里自鬻,寧子飯牛,離此患也。及其遇明主、遭聖君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即見聽,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去卑辱奧渫而升本朝,離疏釋?而享膏粱,剖符錫壤而光祖考,傳之子孫以資游士,建德樹功以華當年,立身揚名以顯後世,所得不既多乎?噫!多則多矣,而非人臣之福也。挾震主之威者,負不賞之罪;位極人臣而功蓋天下者,起芒刺之機。宰相之有權,怏怏非少主臣,果非人臣之福也。雖然,監於日月星辰之行者,得遲留順逆之序;明乎消息盈虛之運者,諗進退存亡之幾。君臣上下之際,豈盡禍敗死亡之會哉?子曰:「下之事上也,雖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仁之厚也。」是故君子恭儉以求役仁,信讓以求役禮,不自尚其事,不自有其功,尊其身,儉於位而寡於欲,讓於賢,卑己而尊人,小心而畏義,求以事君,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聽天命。詩曰:「莫莫葛藟,施於條枚。豈弟君子,求福不回。」其舜、禹、文王、周公之謂歟?然則以忠信不欺為主本,以鞠躬盡瘁為當然,以明哲保身為順事,則履信思順,而自天祐之,吉無不利矣。伊尹放太甲於桐,太甲賢,乃勤勤懇懇,陳戒於德,而申誥於王,終之拜手稽首以率於訓,曰:「既往背師保之訓,弗克於厥初,尚賴匡救之德,圖惟厥終。」武王崩,成王幼,不能踐阼,周公踐阼而治。管叔及其群弟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誅武庚,殺管叔,而蔡蔡叔,天下震恐。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於是成王涕泣以言曰:「昔公勤勞王家,惟予沖人弗及知。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親迎,我國家禮亦宜之。」諸葛武侯身都將相,手握重兵,出入二十餘年。既而臨終顧命,受遺作相。劉後授之無疑心,武侯受之無懼色,繼體納之無貳情,百姓信之無異辭。君臣之際,良可詠矣。郭汾陽校中書令考凡二十四月,入俸錢二萬緡,私產不在焉。府庫珍貨山積,家人三千人,八子七壻,皆為顯官。然身擁重兵,詔書以一紙征之,無不即日就道。故程元振、魚朝恩讒毀百端,終不能行。天下以其身為安危者,殆三十年。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位極人臣而眾不疾。裴晉公出將入相,威望遠達四夷,亦以其身系國家輕重。如子儀者二十餘年,而考終令後,今古罕及。李聽為河中節度使,文宗嘗嘆曰:「付之兵柄不疑,置之散地不怨,惟聽為可以然。」嗟乎!彼二聖四賢,豈不遭人臣之極哉?而卒之愆咎不及其身,蓋必有不道之道,不言之辨。德休乎道之所為,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者矣。夫豈苟然而已哉?霍子孟擁昭立宣,朝野倚望,非不偉然高且顯也,而不學無術,去徐偃王無幾矣。肉未寒而族無噍類,不亦可哀也哉!易曰:「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九五:「孚於嘉吉。」何也?葉子曰:「激楚揚阿,至妙之容,台妝者之所貪。飛兔騕?,絕足奔放,良樂之所急。百里之才,超乘之哲,明君之所契。」何也?劉向有言:「浮江湖者托於船,致遠道者托於乘,欲霸王者托於賢。」伊尹、呂尚、管夷吾、百里奚,此霸王之船乘也。釋父兄子弟,非疏之也;任庖人屠釣與仇讎仆虜,非阿之也。持社稷、立功名之道,不得不然也。信於善而不遷,聽於君子而不惑。上智以為謀,不使詐參焉;大勇以為斷,不使怒間焉;至仁以為施,不使貪貳焉。以純心任純德,夫然後其位高而不危,存而不亡,治而不亂,安而無強,通於道,約於事,佚於己,勞乎人,永昌於天下。此堯舜所以三代都俞吁咈於一堂之上,而治隆俗美,非後世之所及也。孔明、先主其殆庶幾焉。漢昭帝年十四而識上官桀之詐,知霍光之忠;燕主慕容?年十二而知慕容恪之忠辯、慕輿根之詐,此亦天資之近者矣。若蜀欲攻吳,吳人或言諸葛瑾別遣親人與漢相聞者,孫權曰:「孤與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負孤,猶孤之不負子瑜也。昔孔明至吳,孤嘗與子瑜曰:卿與孔明同產,何不留之?子瑜言:亮已委質於人,義無二心,弟之不留,猶瑾之不往也。」其言已貫神明,非外言所能間。蜀敗於吳之後,黃權降魏,有司請收權妻子,先主曰:「孤負權,權不負孤也。」待之如初。後魏人或言漢已除權妻子,丕令發喪,權曰:「臣與劉、葛推誠相與,明臣本心,竊疑未實。」後得審問,吳曦反,豪傑付之,撫髀太息。惟四川轉運安丙周旋其間,計圖誅曦。方反書之上,朝論大震。寧宗與群臣計事,咸謂無出安公右,賜書勉以圖曦,書未至而丙誅曦之捷聞。夫詔書下頒,露布上騰,以其時考之,蓋項背相屬於道,地之相去若此其遠,而君臣一心,如合符節,可謂相信之深,而孚契之篤矣。唐祿山之亂,河朔二十四郡獨有一顏真卿,而玄宗乃不知其作何狀。李克用破王行瑜,欲遂取李茂貞,昭宗以為「茂貞復滅,則沙陀太盛,朝廷危矣」,下詔止之。及欲入朝,而蓋寓以為天子還未安席,人心尚危,若引兵渡渭都,驚駭郡邑,迤邐歸鎮,而茂貞遂驕橫不可支,卒致犯闕播遷之禍。夫克用於三鎮,非有父兄之怨,特為王室雪恥,故仗義而來。昭宗不仗君臣之大義而任術數,終疑克用而黨茂貞,自取困殆之辱。而克用兵方強盛,義聲宏振,亦不能以義扶主,挺身入覲,力陳不可不除之義,或徑自勦滅,以明安社稷、利國家之義。釋此不為,乃坐致唐祚移而晉陽危,不亦君臣胥失之乎?何也?信小人易,信君子難,是故用賢如轉石,去佞如拔山,世主之通患也。姜公輔言朱泚必反,蕭復言鳳翔必亂,何其明也!而德宗略不以為意,雖暫使為相,不旋踵而斥之。盧把以百口保泚,而泚反,請遣大臣宣諭,而吳淑沒,又誤援軍,奉天益危。謀國乖刺如此,其人可知矣,而至死且以為賢。李晟、渾瑊、馬燧忠勇剛正,有大功於國,德宗不之信任,反猜忌焉,使其懼不保朝夕。至於張延賞之讒言一發,則疏晟不終日;吐蕃歸馬弇之奸謀一聞,則惡馬燧若響應;夷狄?夫,則推誠而信之;元老柱石,則百慮而疑忌。下至石敬瑭,為楊光遠而出桑維翰,為杜重威而出劉知遠。夫契丹之事,翰遠任之有餘者,而委任不專,設施不久,使他日契丹入寇,維翰無權,而知遠顧望,蓋晉祖使然也。若之何其不敗乎?易曰:「孚於嘉吉。」
「上六,拘系之,乃從維之,王用亨於西山。」何也?葉子曰:「白頭如新,語相貳也,交雖極久,而無所要其終。傾蓋如舊,語相投也,始雖不戒而未可卜諸久。」其惟擇而交,久而敬,不以富貴貧賤易其情,不以利害禍福褫其氣,不以存亡變故移其心,為左杜,為管鮑,為陳雷,以死相從而不解,然後為友道之全也。故曰:聖人之與人結約也,上觀其事君也,內觀其事親也,必有可知之理,然後結約。結約而不襲於理,後必相倍。故曰:「不重之結,雖固必解。」是故不擇而交,則為戎夷之苟謬。戎夷違齊如魯,天大寒,與弟子宿郭外,謂其弟子曰:「子與我衣,我活也;我與子衣,子活也。我國士也,為天下惜死。子不肖人,不足愛也。子與我子之衣。」弟子曰:「夫不肖人也,又烏能與國士並衣哉?」夷嘆曰:「嗟哉!道其不濟夫!」解衣與弟子,夜半而死。擇而不久,則為管華之薰蕕。管寧少時,與華歆為友,嘗與歆共鋤菜,見地上有金,寧揮鋤不顧,歆捉而擲之。人以是知其優劣矣。寧則終身不仕,而歆為魏逼漢,惡不可言,神鬼誅戮,萬世不宥矣。友道可易言哉?嗚呼!吾有傷於燕之左伯桃、羊角哀焉。二人相為友也。聞楚平王善待士,乃同入楚。值雨雪,山道阻絕,糧少,桃度不能俱生,乃並衣食與哀,令往事楚,自餓死空樹中。哀至楚為上大夫,乃言於平王,備禮以葬伯桃,畢,自殺,下從之。嗚呼!推其情豈可一日而異處?此之謂上不愧皇天,下可望四岳。易曰:「拘系之,乃從維之,王用亨於西山。」䷑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何也?葉子曰:君臣一心,治可久尋。上下之情兩隔而不通,則有處堂之勢,而莫之或知。君臣一德,治道無惑,上下之才兩弱而不立,則有絫卵之危而莫知所措。天下之事積弊而壞者,其勢然也。雖然,不亂不治,不壞不知所有事,多難所以開國,無患足以喪邦。故曰:「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霸。禍亂之作,天所以開聖人也。」又曰:屈伸之數隱而昭。有仍之困,復夏之萌也。鼎雉之異,興殷之符也。邵宮之難,隆周之應也。會稽之棲,霸越之機也。子噲之亂,強燕之徵也。盈虛消息,天豈苟然而已哉?雖然,亂不自治,治之有綱;壞不自起,起之有方。胡五峰曰:「欲撥亂興治者,當正大綱。知大綱,然後本可正而末可定。大綱不知,雖或善於條目,有一時之功,終以大綱不正而生亂。然大綱無定體,各隨其時事。故魯莊之大綱在於復讎,衛國之大綱在於正名也。讎不復,名不正,雖有仲尼之德,不能聽魯衛之政矣。」然則治秦之壞以恩澤,治漢之壞以法,治唐之壞以辨華夷,治宋之壞以懲退怯,君子慎其所有事而已。是故天下之事,不能無敗也,而不可棄其敗也,當救敗以為新,因其終而謀乎始,務使為可大之規,則後事因之而起其端,而曷至於大傾覆乎?天下之事,今始有成也,而不可恃其成也,當慮敗於其成,永乎終而知其敝,務使為可久之業,則前事因之而弭其失,而奚至於遽傾壞乎?此因中寓夫革,革而可常因者也;革中寓夫因,因而不必革者也。循天運之自然,驗盈虛消息之一定,其武王、周公之事乎?反商政,政由舊,因而因者,因而革者也。百世之利,其一世之利乎!立周政,命周官,革而革者,革而因者也。一世之利,其萬世之利乎?噫!非聰明聖智神武而不殺者,其孰能與於此?故程子曰:「善救則前弊可革,善備則後利可久。此古之聖王所以新天下而垂後世也。後世不明此義,故勞於救世而亂不革,功未及成,弊已生矣。」至哉言乎!易曰: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何也?葉子曰:「君子所以樂夫後之有人者,為其昌增光前烈之志也。君子所以貴於前之能光者,為其持憂勤惕厲之心也。」書曰:「爾尚蓋前人之愆。」寧殖出其君,臨死謂其子曰:「若能掩之,則吾子也。」故蔡叔以仲免,郤芮以缺免,公孫敖以文伯、惠叔而得書其奔卒與喪歸,子之善,父之善也。豈惟是哉?穆姜棄位而姣者也,而其女伯姬以共婦顯。沈充,叛臣也,而其子勁以守節著。李義府奸臣也,而其子湛以忠義聞。譙周賣國,其子居巴西,為成太守馬脫所殺,其子登詣劉弘請復仇,弘表登為梓潼內史,攻脫斬之,食其肝,遂據涪城。成人攻之三年,無一人離叛。城陷見獲,成主雄欲宥之,登辭氣不屈,乃殺之。史弘肇之子德珫,頗讀書,嘗不樂父之所為。有舉人呼噪於貢院門,蘇逢吉命執送侍衛司,欲其痛笞而黜之。德珫言於父曰:「書生無禮,自有台府治之,非軍務也。此乃欲彰大人之過乎?」弘肇即破械遣之。嗟夫!此類猶不失有子也,況其他乎?夫父之愆,尚可以蓋,家之壞猶可以圖,則夫魁人傑士以道德勳業啟之於前,而後生小子以刻厲淬磨承之於後,使其家聲赫奕,久而益昌,若虞之元、凱,周之召、尹,漢之袁、楊,其慶當何如哉?不然,若齊桓公征楚,而孝公與之盟於國;齊桓公攘夷,而孝公與之盟於邢。書曰:「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厥父基,厥子乃弗肯堂。」其為先德之累,亦既多矣。叔孫昭子曰:「忠為令德,其子弗能任,罪猶及之,難不慎也。」喪夫人之力,棄德曠宗,以及其身,不亦害乎?故先縠之累友軫,越椒之累子文,歆之累向,把之累奕,其去李陵幾何哉?而況欒、郤、狐、慶之後者,抑又不足言矣。故曰:以功名相付者,謂之世濟;以富貴相承者,謂之世祿。金張許史,重侯累將,窮富極貴,不足為世輕重,而六龍三鳳之流,聯飛並騖,垂芳於無窮。而唐袁利貞族祖誼為蘇州刺史,自以其先世宋太尉淑以來,盡忠帝室,琅琊王氏導雖奕世台鼎,而為歷代佐命,恥與為比,常曰:「所貴於名家者,為其世篤忠貞,才行相繼故也。彼鬻婚姻執利祿者,又烏足數乎?」噫,此類誠足嘉矣。雖然,干之固矣。干之而少不克慎焉,未有不遺天下之大患者。唐代宗優寵宦官,奉使四方還,問其所得頗少,則以為輕我命。由是中使所至,公求賂遺,重載而歸。德宗素知其弊,遣中使邵光超賜李希烈旌節,希烈贈之仆馬及縑七百段,上怒,杖光超而流之。於是中使之未歸者,皆潛棄所得于山谷,雖與之,莫敢受。夫德宗矯代之失,而深懲宦者之蠹,可謂明也已矣。然其終也,舉不信群臣,而惟宦官之從,至委以禁兵,而其後人主廢置,遂出於其手,則其為害有甚於代矣。何哉?不知明王改其先過之道,而乘之以輕銳之氣,不能守之以忠信誠愨之心,而出之以率意妄動之情。夫是以初年之矯所失,愚人以為喜,而明哲以為憂也。孔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有以哉!易曰:「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
「九二,干母之蠱,不可貞。」何也?葉子曰:「父之壞,常也;母之壞,天下之大變也。治父之壞,可守常也。治母之壞,而不通天下之變,可乎?」呂后死,而平、勃誅諸呂以安劉,呂后則無及矣。武照之禍,古所未有也。張柬之等第知反正廢主,而不能以大義處非常之變,為唐室討罪人,君子安得而不謂其膠常守故,不學無術,而無以善其終始乎?是故處天下之大變者,不可不執天下之大義;知天下之大義者,然後不泥天下之大常;不泥天下之大常者,然後為得天下之大中。故文姜與弒,魯桓、莊公即位,外之不能復父之仇,內之不能禁母之淫,復使會於禚,會於師,享於祝丘,再次如莒。公卿大臣不能使之討齊,車馬僕從不能使之不出魯。此不過匹夫之行,而非達孝之道也。是故觀於夫子春秋所書文姜、哀姜,而干母之大權可以得之矣。易曰:「干母之蠱,不可貞。」
「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何也?葉子曰:「弊之當革也,則革之。」革之而不力,則有趙拚之過。然雖革其所當革也,革之而過焉,則有熙豐之禍。君子可無慎乎?是故有撥亂反正之盛心者,常存觀變察幾之智;抱有能有為之大略者,當知從容順應之常。不然,悔吝生而過責歸矣。向戍來聘,且尋盟。見孟獻子,尤其室,曰:「子有令名而美其室,非所望也。」對曰:「我在晉,吾兄為之。毀之重勞,且不敢聞。」夫獻子於兄之所為,無大過焉者,寧居之不改。如是,則魯文公之必毀泉台者,宜春秋之所譏也。昔者唐宣宗初立,時君臣務反會昌之政,至僧尼之弊,皆復其舊。熙寧之法,病民者將二十年。司馬君實起而為政,毅然以天下自任,開言路,進賢才,凡新法之害民者,一切取而更張之。海內之民,歡欣鼓舞,甚於更生,一變而為嘉祐、治平之治,君子稱其有旋乾轉坤之功矣。然而法相因則事成,無漸則民病。范純仁言之而不聽,不幾於激天下之亂耶?特其情雖過而心則無尤,氣雖張而理則不拂,君子於是乎有通論焉耳。不然,見天下之弊,不勝其忿,一決而去之,此其禍不為晁錯,則為景延廣,可勝悔哉?噫!能剛能柔,不過不激,吾於管仲之定襄王,子房之安太子,仁傑之反唐祚,有取焉。易曰:「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何也?葉子曰:「拯溺者不俟河之涸,救焚者不需雨之落。」七年之病而求三年之艾者,不俟時日之良。故曰:「天之方難,無然憲憲;天之方蹶,無然泄泄。」不然,板蕩之禍,夫豈紆徐迂闊者之濟乎?趙盾輔靈公,繼襄業,以大芘中夏,正當力攘荊楚,急扼其始橫,而大宣其威力可也。顧於狼淵之舉,方且視為泛常,而諸大夫之會,緩不及事,師及鄭而楚已囚公子去矣。悼敬之難,子朝之亂,霸者所當亟辨邪正,戮力靖之,而二年之後,晉始使士景伯蒞問周故辭子朝之使。又逾年,趙鞅激於太叔嫠婦恤緯之言,感於瓶罄惟壘之恥,始為黃父之會,以期明年之師,不求急難纓冠之義,而姑問揖讓周旋之禮,是豈拯溺救焚之道哉?楚子聞宋殺申無畏也,投袂而起,屨及於窒皇,劍及於寢門之外,車及於蒲胥之市,蠻貊之敏於猾夏如此,而盾則怠緩,鞅則坐視,春秋安得不譏之乎?故曰:「救鄭不及楚師,卿不書緩也,以懲不恪。」又曰王室之亂,五年而未平,傷天下之無霸也。嗚呼!軍旅之事,夫子以為未學,而春秋所書戰伐之事,無有以為合於義而許之者,獨於救兵皇皇汲汲如此,不可以知拯難之義乎?故胡文定曰:「凡書救者,未有不善之者也。救在京師,則罪列國,子突救衛是也。救在夷狄,則罪諸侯,狄救齊、吳救陳是也。救在遠國,則罪四鄰,晉陽處父帥師伐楚以救江是也。救而不速救者,則書所次,以罪其慢,叔孫豹救晉次於雍榆是也。救而不能救者,則書所至,以罪其怯,齊侯伐我北鄙圍成,公救成至遇是也。書法若此,聖人之情見矣。若夫狄以閔之元年伐邢,後二年而邢始遷於夷儀;狄以閔之二年滅衛,後二年而齊始封衛於楚丘,則是長人之亂而以張吾之惠,多寇之虐而以明吾之勛,以千萬人之命而易吾一身之名,尤為聖人之所惡矣。故東萊之說曰:王者之所憂,霸者之所喜也。夫不經桀之暴,則民不知有湯;不經紂之惡,則民不知有武。功因亂而立,名因功而生,要非聖人之本心也。若霸者則異是,亂不極則功不大,功不大則名不高。故將隆其名則必張其功,將張其功則必養其亂。」養其亂而使社稷已傾,都邑已頹,屠戮已酷,流亡已眾,然後徐起而收之,拔之於危蹙顛困之中,致之於豐樂太平之地,則深仁重施,力大而名赫矣。嗚呼!是誠何心,豈非聖人之所深惡而痛絕者哉!甚至楚圍宋而告急於晉,伯宗以為天方授楚,未可與爭,不敢出師,卻使解揚如宋,使無降楚,則又鼠之行而賊之心。劉曜逼長安,琅琊初無救援之意,及聞長安不守,則姑出師,露次移檄四方,假漕運稽期,斬督運使淳于伯及劉隗上言其冤,不過引咎自責,則秦人之肥瘠而越人之視。田令孜遣朱玫、李昌符攻河中,李克用救之,進逼京城,僖宗奔鳳翔。明年,田令孜劫帝如寶雞,宰相朝臣皆不知,翰林承旨杜讓能獨追及之,乃有太子太保孔緯等數人繼至。緯令百官赴行在,辭以無袍笏。緯召三院御史泣謂曰:「布衣親舊有急,猶當赴之,豈有天子蒙塵而臣子屢召不往耶?」御史請辦行裝,數日而行,則又坐觀其至親骨肉之溺,而談笑以道之者。嗚呼!其罪尚可得而勝誅也哉!易曰:「裕父之蠱,往見吝。」
「六五,幹父之蠱,用譽。」何也?葉子曰:「飭治振起者,英君自奮之志;左右奔走者,群雄並翼之功。」昔者桓公在位,管仲見,立有間,有二鴻飛而過之,桓公嘆曰:「仲父,今彼鴻鵠,有時而南,有時而北,有時而往,有時而來,四方之遠,所欲至而至焉,非有羽翼之故,是以能通其意於天下乎?寡人之有仲父也,猶飛鴻之有羽翼也,若濟大水之有舟楫也。」然則以群材之干而支大廈之傾,則支之也若張蓋;以多驥之力而起廣車之僨,則起之也若反掌矣。高宗之夢卜傅說而嘉靖殷邦,宣王之錫命樊侯而王猷允塞,晉文公之得五人而歸為霸主,燕昭王之賢士歸往而頓復齊仇,漢光武之延攬英雄而恢復故物,業所從來久矣,豈庸常淺陋之所能與哉?彼宋襄公有一子魚而不能聽,魯昭公有一子家駒而不能用,漢靈帝有一陳蕃而斥且免,唐文宗有一裴度方將屏棄而不錄,夫何為哉?易曰:「幹父之蠱,用譽。」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何也?葉子曰:「天下不可無此等人,亦不可無彼等人;天下不可無此等事,亦不可無彼等事。」與君偕出,孰與立節?與我偕遁,孰與撥亂?十八侯司其事矣,四皓可與紫芝而同老;二十八將成其能矣,嚴光可與富春而同歸。是故王者有事事者,則不待吾事;眾人無尚事者,吾安得不尚吾事乎?此其志蓋將立天下之人極,建世道之綱維者歟?何其義也!孟子曰:聖人,百世之師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信乎?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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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元亨利貞,至於八月有凶。」何也?葉子曰:「權盛則動而如意,勢昌則為無不成。」君子能進而凌逼於物矣,而其志有不行哉?所貴者,壯而能正,健而能說,決而能和,不於?而於心,不於氣而於理焉耳。惟舜之去四凶,為能誅而不怒;惟周公之去三監,為能怒而不擊;惟孔子之去少正卯,為能擊而不恣。陽球磔王甫之屍,未嘗不快也,而識者早知禍機之已伏。石介慶、夏竦之去,未嘗不幸也,而君子先諗禍本之已存。宋哲宗幼沖嗣位,太后高氏臨朝,任用賢相,政事修舉,國內大治,號曰「女中堯舜」。太后崩,熙豐黨人得志橫行,追貶元祐正人,殆無虛日,卒致禍亂內變,外寇乘釁而起,中原卒不支矣。權之盛,勢之昌,夫豈易處乎?雖然,此人事也,有天道焉。極盛者則必衰,極昌者則必萎。君子知必至之天運,而委曲周旋以圖之,庶幾自保之道矣。人事以速亂,而天運適遭其所窮,豈知禍之所終哉!此常安民所以有薛季昶之慮也。易曰:
「臨,元亨利貞,至於八月有凶。」
「初九,咸臨,貞吉。」何也?葉子曰:「君子之居世也,時不遇而道廢焉,則無以斬豺狼之當道;遇其時而身屈焉,亦無以問狐狸之野嗥。有其時,居其位矣,凡有小人,何者不在其凌逼之中乎?」子路初仕衛,不敢委,曰:「小臣不問大事也。」其質之孔子也,不敢忌,曰:「下官無侵上職也。」方墮郈,又墮費,既墮費,又墮成,必欲公家之強而私室之弱,豈敢安乎其位,一事置之不問哉?若曰事之不濟,則天也,吾如彼何哉?殫其心而竭其力,率以正而臧其謀,神其機而妙其發,此則君子之所自盡也。不然,則志邪而意肆矣,君子為之乎?易曰:「咸臨,貞吉。」
「九二,咸臨,吉,無不利。」何也?葉子曰:未嘗不欲凌小人者,君子之心也。欲凌之而卒不能凌者,所遇之不同也。有其位矣,而德不足,則釁生。李懷光欲誅盧把、趙贊、白志貞之奸,而卒為所圖,陷身為賊,君子之所憾也。有其德矣,而權不侔,則說費。劉蕡論宦官之禍而廢於唐,陳東、歐陽澈極言黃潛善、汪伯彥之奸而廢於宋,君子之所痛也。其惟司馬君實乎?放李定,貶范淵,竄惠卿,免蔡確,去一時之小人,而活萬人之命,罷數十年之患政,而興一時之利,以其德實而才充,位尊而望重耳。不然,能無困蹶之患乎?故曰:「去河北賊易,去中原朋黨難。」易曰:「咸臨,吉,無不利。」
「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何也?葉子曰:「罔拂百姓以從己之欲者,君子悅以先民之道也。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者,君子悅以利貞之戒也。」不以正而以邪,天生民而樹之君之意固若是乎?使司牧之無失其性,其道固如是乎?君子不由也,曷之何其弗禁焉?荀子曰:順州里,定廛宅,養六畜,間樹藝,勸教化,趨孝弟,以時順修,使百姓順命,安樂處鄉,鄉師之事也。論禮樂,正身行,廣教化,美風俗,兼覆而調一之,辟公之事也。垂事養民,撫循之,唲嘔之,冬日則為之?粥,夏日則與之瓜瓞,以偷取少頃之譽焉,是偷道也。可以少頃得奸民之譽,然而非長久之道也。事必不就,功必不立,是奸治者也。嗚呼!此五霸之道,易盈易涸,終不足以語於仲尼之門,有由然哉!下此而假君之惠以濟其民,竊上之寵以和其下,若陽生之入而不敢言,語欒孺子而皆泣,陳氏厚施於國,宋鮑禮於國人,季氏世修其勤,是謂並其守國之器而竊之,於以遂其終身之詐,而成其滔天之惡,而不容於堯舜三代之世者矣。況以之而制小人乎?以肉飼虎,終為所吞;以蜜餵蜂,必為所螫。光明正大之道,不如是也。易曰:「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
六四:「至臨,無咎。」何也?葉子曰:「君子之治民也,以平易安靜為極功;而其制小人也,以必咨於周為切務。」漢章帝之詔曰:「夫俗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朕甚厭之,甚苦之。安靜之吏,悃愊無華,日計不足,月計有餘。如襄城令劉方,吏民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他異,斯亦殆近之矣。」夫以苛為察,以刻為明,以輕為德,以重為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章帝此詔,意何為哉?俗吏之為患甚矣。其可惡也,以辦事為功,以稱職為能,以刻為威,以察為明,以政化為高論,以風俗為迂闊。當其初也,百姓畏其威,令行禁止,所求者遂,所欲者得,有所任使,不避劇易,皆能成功。故朝廷之上,翕然以為能,而天下之士,爭慕效之。翕然成風,民心離散,國體破壞,元氣消喪,而風俗自然耗矣。彼豈知善人君子,安靜不擾,悃愊無華,其政悶悶,若不足以快人意,而豈弟慈祥,寬宏廣大,不自知其感化民心,扶植教德,薰蒸和氣,與一世共躋於仁壽之域,其功之至極,孰有加於此哉?若夫其制小人也則不然。未始以疏視之也,識到計到以折其奸心;未始以慢治之也,威到力到以搖其厲氣;未始泄泄沓沓以加之也,謀到聽到以專其成事,然後小人得而去之矣。視之以疏,則彼得以玩我迂;治之以慢,則彼得以格我怯;加之泄沓,則彼得以間我漏。夫可苟焉而已哉?唐敬宗遣中使賜朱克融時服,克融以為疏惡,執留?使,奏以春衣不足,乞度支給三十萬端疋。又奏欲將兵馬及丁匠五千助修東都。敬宗患之,欲遣使臣宣慰,仍索?使。裴度對曰:「克融無禮已甚,殆將斃矣。譬如猛獸,自於山林中咆哮跳踉,久當自困,必不敢輒離巢穴。願勿遣宣慰,亦勿索?使。」旬日之餘,徐賜詔書云:「聞中官至彼,稍失去就,俟還,朕自有處分。時服有司製造不謹,朕甚欲知之,已令區處。」其將士春服,非朕所愛,但素無此例,不可獨與。所稱助修工匠,皆是虛語。若欲直挫其奸,則雲丁匠宜速遣來;若欲且示含容,則雲不假丁匠遠來。如是而已,不足勞聖慮也。不二月,幽州軍亂,殺克融並其子。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卒,其子稹自為留後。武宗欲討之,宰相諫官多不可。李德裕以澤潞事體與河朔三鎮不同,獨請討之。武宗問計,對曰:「稹所恃者三鎮,但得鎮、魏不與之同,則稹無能為也。若遣重臣往諭王元逵、何弘敬,得其聽命,不從旁阻撓官軍,則成擒矣。」遂決意討稹,群臣之言不復入矣。二鎮果聽命。德裕又恐劉悟有功,稹未可亟誅,上曰:「悟迫於救死耳,非素心狥國也。借使有功,父子為將相二十餘年,國家報之足矣。」先是,河北諸鎮有自立者,朝廷必先有弔祭、贈使、宣慰使繼往商榷,然後用兵。故常及半歲,軍中得以為備。至是,宰相亦欲遣使,上即下詔討之。稹使牙將薛茂卿拔河陽科斗寨,距懷州十餘里。議者鼎沸,以為澤潞不可取,上亦疑之。德裕曰:「小小進退,兵家之常,願陛下勿聽,則成功矣。」上乃謂宰相曰:「為我語朝士,有上疏阻議者,我必於賊境上斬之!」議者乃止。及洺州刺史李恬以書與從弟石云:「稹願舉族歸命。」石以聞,德裕言:「今官軍四合,賊勢窮蹙,故偽輸誠款,冀以緩師。宜詔石答恬書云:前書未敢聞奏。若郎君誠能悔過,面縛境上,則石當往受降,護送歸闕。若虛為誠款,則石誠不敢以百口保人。仍望詔諸道,乘其上下離心,速進兵攻討。」上皆從之,稹果擒斬。此皆老臣知周萬物而道濟天下,無所不用其極者也。以是而制小人,小人其有不去者乎?高駢使僧景仙說驃信馮寶使妻洗氏,使李遷仕,致其溺而怠,啟其信而驚,亦庶幾切計極務者矣。易曰:「至臨無咎。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何也?葉子曰:「治天下有要道也,達者知之,眾人昧焉。」何也?淮南子曰:古者法設而不犯,刑措而不用,非可以刑而不刑也。百工惟時,庶績咸熙,禮義修而任賢德也。故舉天下之高以為三公,一國之高以為九卿,一縣之高以為二十七大夫,一鄉之高以為八十一元士。故知過萬人者謂之英,千人者謂之俊,百人者謂之豪,十人者謂之傑。英俊、豪傑,各以小大之才處其位,得其宜,由本流末,以重製輕,上唱而民和,上動而下隨。四海之內,一心同歸,背貪鄙而向義理。其於化民也,若風之搖草,無之而不靡。傳曰:先王之宰天下也,律天時,因地利,協人和,如此而已矣。是故知天之道者,拜以為師矣;知地之道者,進以為友矣;知人之道者,任以為臣矣。燮理陰陽,而四時以敘,知天道也。經略剛柔,而庶土以平,知地道也。啟沃仁義,而五品以遜,知人道也。雨暘愆期,寒暑無節,郊焉而天神有弗格,則師贊之。考其道如此而不復其常,則免其官。曰:官,天之命也。山冢崒崩,川流不跡,社焉而地祇有弗歆,則友助之。修其德如此而不復其常,則削其祿。曰:祿,地之產也。教化晦塞,風俗不美,廟焉而神鬼有弗享,則臣詔之。省其功如此而不復其常,則褫其服,曰:服人之章也,三才有定職也,三事有成能也,此先王所以不勞而成治也。故曰: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為天下用。昔者舜明四目,達四聰,咨十二牧,蓋捨己從人,樂取諸人以為善,此舜之所以為大智也。何也?以天下之目為視,則何所不明?以天下之耳為聽,則何所不聞?以天下之心為思,則何所不得?苟不集人之眾,而惟任己之獨,則必有遺視、遺聽與遺思矣,是豈帝王之高致哉?故曰:「去聽以無聞則聰,去視以無見則明,去知以無知則公。三者不任則治,三者任則亂。」是以舜恭己而正南面,神而明之,以成至治。非天下之大知,其孰能與於此?降而知是道者,周公也。記曰:「篤仁而好學,多聞而道慎。」天子疑則問,應而不窮者,謂之道。道者,尊天子以道者也。常立乎前,是周公也。誠立而敢斷,輔善而相義者,謂之充。充者,充天子之志者也。常立於左,是太公也。廉潔而切直,匡過而諫邪者,謂之弼。弼者,拂天子之過者也。常立於右,是召公也。博聞強記,佞給而善對者,謂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遺忘者也。常立於後,是史佚也。故成王中立而聽朝,則四聖維之,是以慮無失計,而舉無過事。然則人君而獨任其知,其斯以為不知乎?故管子曰:「明主不用其知,而用眾人之知;不用其力,而任眾人之力。」故以眾人之知思慮者,無不知也;以眾人之力起事者,無不成也。能自去而用天下之知力,則身佚而福多。獨用其知,而不用眾人之知,獨用其力,而不用眾人之力,則身勞而禍多。故曰:「獨任之國,勞而多禍。」故曰:「雷霆草木,人不能為之;舟車陶冶,天亦不能為之也。威福玉食,人臣不當為之;簿書期會,君亦不當為之也。」又曰:「無代馬走,反盡其力。無代鳥飛,反蔽其翼。」夫萬機庶務,皆當不自用而任人,況制小人乎?唐憲宗用杜黃裳之獨對,任高崇文討蜀,卒梟劉辟之首,威行兩河;用武元衡之壯謀,任王鍔討吳,卒斬李錡父子,藩鎮惕息;用裴度之獨斷,任李訴討淮西,卒擒吳元濟於蔡州,天下震慴。雖以李吉甫故,罷裴垍學士,然寵信彌厚,未幾,復擢為相,謂之曰:「以太宗、玄宗,猶藉輔佐以成其理,況如朕不及先聖萬倍者乎!」每有軍國大事,必與諸學士謀之。嘉翰林學士崔群讜直,命學士自今奏事,必取群連署,然後奏之。故再用李絳之謀,未敢輕動河北,而魏博果亂,推田興為留後,率眾聽命。復用絳謀,遣裴度宣慰魏博,頒賞軍士,六州百姓給復一年。軍士受賞,歡聲如雷。成德、兗、鄆使者數輩見之,相顧失色,嘆曰:「倔強者果何益乎?」鄆、蔡恆遣遊客間說多方,興終不聽。李師道使人謂韓弘曰:「我世與田氏約相保援,今興非其族,又首變兩河事,公之所惡也。我與成德合軍討之。」弘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詔行事,所臨如是,其知不亦大乎!不然,將不免於譚忠之所窺矣。」田季安聞吐突承瓘討王承宗,聚其徒曰:「師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趙,趙虜,魏亦虜矣,為之奈何?」其將有超伍而言者曰:「願借騎五千以紓君憂。」季安欲從之。牙將譚忠使魏,知其謀,入謂季安曰:「如某之計,是引天下之兵也。往年王師取蜀取吳,筭不一失,是皆相臣之謀。今王師越魏伐趙,不使耆臣宿將而專付中臣,不輸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誰為之謀?此乃天子自為之謀,欲將夸服於臣下也。若師未叩趙而先碎於魏,是上之謀反不如下,能不恥且怒乎!既恥且怒,必任知士畫長策,伏猛將,練精兵,畢力再舉。鑒前之敗,必不越魏而伐趙。較罪輕重,必不先趙而後魏矣。」季安曰:「然則若之何?」忠曰:「王師入魏,君厚犒之,而悉甲壓境,號曰伐趙。陰遺趙書,使解陴障遺魏城,持以奏捷,則魏之霸基安矣。」季安曰:「善。」遂陰與趙計,得其堂陽。嗚呼!若是而幾何不為人之所愚弄乎?易曰:「知臨,大君之宜,吉。」
「上六敦臨,吉,無咎。」何也?葉子曰:「君子之抱道守貞也,有險夷不易之心。其憂國愛民也,有死生不變之節。」則其與小人固不容一日比,以至終其身而不能少間與之合者,況當國家之任,系天下之故而臨之有不厚且長乎?史魚之於子瑕,死且不置,必以屍而斥去之。宋璟之於二張,雖君父之意有不恤,終不可得而少假焉。可謂處小人之上,而臨之終始如一矣。魏元忠再相之後,依阿取容,任三思之惡而不言。元稹一經挫折,不克固守,後遂自毀,與賢人君子為仇敵焉。李晟以杯酒間遂釋張延賞之怨,而且求其女與子為婚。裴度、令狐楚、鄭覃受李訓之豢,而不知辭避,則不克有終矣。君子志在潔身而貞行,保國而和民者,不免若是二三其德也,而可乎?易曰:「敦臨吉,無咎。」䷓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何也?葉子曰:「君者,人則也,是故其儀不忒,而後可以正是四國也。君者,非則人者也,是故其為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也。」管子之言曰:「民不可稍而掌也,可井而牧也,不可暴而殺也,可麾而致也;眾不可戶說也,可舉而示也。」然則舉天下而示之,則奈之何其輕且苟哉?書曰:「惟幾惟康,其難其慎。」詩曰:「敬慎威儀,惟民之則。」禮曰:「王者中心無為,以守至正。」傳曰:「洗心以退藏於密,齊戒以神明其德。」不輕於自用,不果於有為,不苟於發設。夫然不失正,是四國之道,下觀而化之則也,不有以立君道之准乎?故曰:「成王之孚,下土之式。」又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又曰:「人主之術,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清淨而不動,一度而不搖,因循而任下,責成而不勞。」又曰:「橋梓直立而不動,俯仰取則焉;人主靜默而不躁,百官得修焉。」又曰:「上無事而民自試,抱獨不言而廟堂既修。鴻鵠鏘鏘,惟民歌之;濟濟多士,殷民化之。是所以為示天下之道乎?是故觀諸天下,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是也。觀諸其國,顏淵為政而由賜無所施其能是也。觀諸其家,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是也。」嗚呼!其可以易言乎?易曰: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何也?葉子曰:「童子觀畫,知其備五采耳,雜山川草木人物焉耳,而不知其圖古蹟也。」童子觀戲,知其備詞曲耳,雜喜怒悲歡離合耳,而不知其示忠孝也。是故知其通變之利,知聖人服民之心,而不知其神道之教,百姓日用而不知,童眸蒙䁾而無見也。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吾何尤焉?」若夫老子之言曰:「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知天道。」管子曰:行其田野,視其耕耘,計其農事,而饑飽之國可知也;行其山澤,觀其桑麻,計其六畜之產,而貧富之國可知也;入國邑,視宮室,觀車馬衣服,而侈儉之國可知也。課凶飢,計師役,觀台榭,量國費,而虛實之國可知也。入州里,觀習俗,聽民之所以化其上,而治亂之國可知也。入朝廷,觀左右,求本朝之臣,論上下之所貴賤者,而強弱之國可知也。置法出令,臨眾用民,計其威嚴寬惠行於其民與不行於其民可知也。計敵與,量上意,察國本,觀民產之所有餘不足,而存亡之國可知也。本其著,知其微,察其跡,得其幾,君子之秉哲,達人之通觀也。蒙蒙昧昧,短見而瞽窺斯十九年而有童心矣,亦可鄙之甚乎?易曰:「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
六二:「?觀,利女貞。」何也?葉子曰:以門外為等閒,不出戶而無攸遂,此女子之道也。大丈夫以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畏天命而悲人窮,吾分內事矣。內之為女貞,可乎哉?是故觀文明之盛,而不思啟天下於文明;仰康樂之安,而不思躋天下於康樂;享和平之福,而不思納天下於和平。深入門庭而不出,偷鄙之極矣。昔者天王使劉定公勞趙孟於潁,館於洛涒。劉子曰:「美哉禹功,明德遠矣。微禹,吾其魚乎?子盍亦遠績禹功而大庇民乎?」對曰:「老夫罪戾是懼,焉能恤遠?吾儕偷食,朝不謀夕,何其長也?」劉子歸,以語王曰:「諺所謂老將至而耄及之者,其趙孟之謂乎?為晉正卿以主諸侯,而儕於隸人,朝不謀夕,棄神人矣。」穆叔至自會,見孟孝伯,語之曰:「趙孟死,為政者其韓子乎?吾子曷與季孫言之,可以樹善。」孝伯曰:「人生幾何,誰能無偷?朝不及夕,將焉用樹?」嗚呼!此食租衣稅,止願為太平之民者之所為,而君子為之,不亦淺之乎?其為丈夫乎?易曰:「?觀,利女貞。」
六三:「觀我生進退。」何也?葉子曰:「不顧其身而必進,趾之壯者也,是謂忘其身;不顧其君而必退,節之苦者也,是謂忘其君。二者則有間矣,以言乎失道則均焉。」是故士君子懷才抱器,未嘗不欲行道濟時,致君澤民為心。然才器雖已有,而道之通塞則繫於天,用舍行藏尤在於時。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安於所遇,俾身名俱全,斯為處世之善矣。不然,若漢末陳蕃、李膺、范滂諸賢,始履虎尾之危,幸脫虎口之厄,復捋虎鬚之險,卒抉虎吻之噬,不亦可悲也哉!雖然,不為數子而飾偽以要譽,釣奇以驚俗,不食君祿而爭屠沽之利,不受小官而規卿相之位,名與實反,心與跡違,斯又聖王之所必誅,而不足與於士林之列矣,尚何出處之為道哉?善乎,李固之勸黃瓊,欲其一雪當世之議也。易曰:「觀我生進退。」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何也?葉子曰: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則伯夷、太公不忍居。三綱絕,人道忘,則逢萌為之掛冠,梅福為之去亂。然則禮樂文明之炳曜,紀綱法度之昭彰,大明在上,聖化光颺,君子豈固為蒙澤之叟,岩壑之棄也耶?傅說對揚天子之休命,箕子親近天子之耿光,山東之民願少須臾無死,以觀漢室德化之成,感於時也。故曰:「蟋蟀俟秋吟,蜉蝣出以陰。」又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嗚呼!世不喪道,而道不喪世,如此君子其能不為之一慶哉?易曰:「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
「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何也?葉子曰:元筮以自審者,人君比天下之道;皇建其有極者,人君立成王之孚。傳曰:詩云:「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君子為民父母,何如?曰:君子者,貌恭而行肆,身儉而施博,故不肖者不能逮也。殖盡於己,而區略於人,故可盡身而事也。篤愛而不奪,厚施而不伐。見人有善,欣然樂之,見人不善,惕然掩之,有其過而兼包之。授衣以最,授食以多,法下易由,事寡易為,是以中立而為人父母也。是故君子之行也。記曰:「在朝廷則道仁義禮知之序,燕處則聽雅頌之音,行步則有環佩之聲,升車則有鸞和之音,居處有禮,進退有度,百官得其宜,萬事得其序。」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此之謂也。淮南子曰:人主之居也,如日月之明也,天下之所同側耳而聽,延頸舉踵而望也。是故非澹泊無以明德,非寧靜無以致遠,非寬大無以兼覆,非燕厚無以懷眾,非平正無以斷制,是君子之行也。有是君子之行,以臨其兆民,庶幾其不疚乎?舍堯舜三代不足以與此。宋祖之言曰:「洞開重門,正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見之。」其亦庶幾於此。易曰:「觀我生,君子無咎。」
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何也?葉子曰:「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爵不在而齒在,則天下之所讓年也。為天下所讓年,而徒以其年,可乎?齒不在而德在,則天下之所尊道也。為天下所尊道而不以其道,可乎?是故居事外而有事之志不可忘,不為觀而反觀之心不容已,何也?爵者,政之所出,而齒德也者,俗之所趨也。故曰:「觀政在朝,觀俗在野。」又曰:政之所及者淺,而俗之所得者深。善政未必遽移薄俗,而美俗則足以救惡政。昔者閔公之難,齊使仲孫湫省焉。湫歸而桓公問曰:「魯可取乎?」對曰:「猶秉周禮,未可動也。」夫閔公為君,生甫八歲,哀姜君母棄位而奸,慶父大臣弒逆而賊,周禮大禁,舉皆犯之,而湫曰云雲,則不於其政而於其俗也。嗚呼!俗其可以苟焉而已哉?為天下風流之所趨,而民俗之所效者,又可以輕忽云乎哉?是故子賤之治單父,而入其郛者見棄魚之俗;魯恭之治中牟,而履其郊者見馴雉之風,有由然矣。其分彌尊,其節彌厲,其身彌退,其道彌高,其事彌閒,其德彌盛,其位彌遠,其行彌堅。振其清穆之風,以養禮義之俗;敦其一時之行,以為百世之師,此君子之所不容懈者也。古之君子,子思之在魯,子夏之在西河之上,子方之在魏,嚴子陵之在富春,裴晉公之在綠野,與夫洛社耆英之在洛陝也,若之何其為觀哉?而若之何其自考哉?故曰:「舟車鹽鐵,何如采蕨;期會簿書,莫忘採薇。」易曰:「觀其生,君子無咎。」
葉八白易傳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