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八白易傳[標點本] · 葉八白易傳卷四
明葉山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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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於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何也?葉子曰:「必欲四海九州之兼濟者,聖人之心也;不於一物、二物、三四、五物而相昵者,聖心之公也。故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通天下為一體,合萬物為一身,斯之為大道之公乎?斯之為天下一身、中國一人乎?」堯舜之世,九官、十二牧、十六相同於朝;普天之下,率土之濱同於野。是以濟濟總總,堯舜之民,皆以堯舜之心為心,而萬邦協和,黎民於變時雍,百工熙,庶事康,至?感神,矧茲有苗必至之治矣,何天下之不平,何大事之不濟者哉?雖然,孔子告子路以君子之道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其自言君子曰:「周而不比」,是公己公物之道,己正物正之軌也。非其道則詭,失其軌則邪。宋公子鮑禮於國人,宋飢,竭其粟而貸之。年七十以上,無不饋詒也。時加羞珍異,無日不數於六卿之門。國之材人,無不事也;親自桓以下,無不恤也。是為邪而媚。齊舊四量,豆、區、釜、鍾。四升為豆,各自其四,以登於釜,釜十則鍾。陳氏三量,皆登一焉,鍾乃大矣。以家量貸而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魚鹽蜃蛤,弗加于海。民三其力,二入於公,而衣食其一,是為竊而咻,是則國之賊而民之蠹矣,豈非聖王之所誅哉?易曰:
「同人於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
「初九,同人於門,無咎。」何也?葉子曰:「觀于海者難為水,非難為水也,見水之宗也。游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非難為言也,知言之奧也。」然則舉天地萬物為度內者,而可使之窮年不見日月之光哉?而可使之孤群偏黨以為合哉?故淮南子曰:「今有人囚之冥室之中,雖養之以芻豢,衣之以綺繡,不能樂也。」以目之無見,耳之無聞,穿隙穴,見雨零,則快然而嘆之,況開戶發牖,從冥冥見昭昭乎?見昭昭猶尚肆然而喜,又況出室坐堂見日月之光乎?見日月之光,曠然而樂,又況登泰山,履石封以望八荒,視天都若蓋,江河若帶,又況萬物在其間乎?故曰:不聞大論則志不宏,不聽至言則心不固。思唐虞於上世,瞻仲尼於中古,而知夫小道者之足羞也。想伯夷於首陽,省四皓於商山,而知夫穢志者之足恥也。存張騫於西極,念蘇武於朔垂,而知懷閭室者之足鄙也。然則門之內,父子也,兄弟也,夫婦也,遞相為宗者也。門之外,四方也,上下也,往古也,來今也,曷其有窮焉者乎?出戶牖,觀大道,去家人,覽乾坤,此司馬子長、邵堯夫之學也。同人乎哉!同人乎哉!易曰:「同人於門,無咎。」
「六二,同人於宗,吝。」何也?葉子曰:「自一鄉而及天下者,君子進德之資也。盡當今而進往古者,君子尚友之益也。」則夫懷篤固於僻隘之中,昵比附於卑陋之末,閉門而覓友,坐瓮以託交,不亦下士之末,而規規瑣瑣之甚已乎?大道之不聞,至理無從得,無足怪也已。何也?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已形骸於爾女矣。況爾女而遞相為爾女自棄孰甚焉?斂盂之會辭鄭盟,攢函之盟比戎狄,春秋之所罪也。昔者周公制政,下士七十人。介子推行年十五而相荊,仲尼聞之,使人往視,還曰:「廊下有二十五俊士,堂上有二十五老人。」仲尼曰:「合二十五人之智,智於湯武;並二十五人之力,力於彭祖,天下其固免乎?」是故荀氏之書曰:「太上不異古今,其次不異海內,同天下之志者,其盛德乎?」故大人之志不可見也,浩然而同於道。邵子之書曰:無名公年十歲,學於里人,遂盡里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一二矣。年二十,求學於鄉人,遂盡鄉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三四矣。三十求學於國人,遂盡國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五六矣。年四十,求學於古人,遂盡古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七八矣。年五十,求學於天地,遂盡天地之情,欲求己之滓,無得而去矣。嗚呼!此同人之至也夫。故曰:王先成,彭州一走卒也,為王宗侃條七狀以白王建,建能用之,遂不煩兵而下一州。然則取士之路可不廣哉?取之廣,然後賢才不在下而在上。賢才在上,則下受其賜,而禍亂不作矣。昔晉和凝為端明學士,署其門不通賓客。耀州推官張誼致書於凝,以為切近之職,為天子耳目,宜知四方利病,柰何拒絕四方賓客?雖身安為便,如負國何?拓跋猗盧請并州從事莫含於劉琨,含不欲行。琨曰:「以并州單弱,吾之不材而能自存於戎狄之間者,代王之力也。吾傾身竭貲,以長子為質而奉之者,庶幾為朝廷雪太恥也。公欲為忠臣,柰何惜共事之小誠,而忘狥國之大節乎?往事代王為心腹,一州之所賴也。」含遂行。猗盧甚重之,與參大謀。吁,其有以識此矣。易曰:「同人於宗,吝。」
九三:「伏戎於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何也?葉子曰:「材德之人,成功者之所急也;中正之士,舉事者之所資也。」然則求之者有不殷,而取之者有不切乎?是故有以君子而求君子者矣,此則不待戒而孚。苗、劉之變,張浚與呂頤浩、張俊謀起兵,共討之。會韓世忠由海道將赴任行在,張俊聞之,喜曰:「世忠來,吾事濟矣。」因白浚以書招之。世忠即率兵赴闕,誅二賊以復帝位。亦有小人而求君子者矣,此則不可強而致。姚令言反,迎朱泚為權知六軍,泚遣騎士以兵劫段秀實,曰:「段公來,吾事濟矣。」因議稱帝,秀實勃然,前唾泚面,舉笏擊之,濺血灑地,何也?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則邪妄之求不可得,而強諸劫奪之下,是故威力雖猛,猛無所施。桓溫忌謝安之忠,壁人以圖之而不能;曹操壯雲長之義,百計留之而不可,觀望雖詭,詭無所用。齊景晚年挾衛,欲抑晉以代興,然次五氏、次垂葭、會於牽,皆不敢伐晉,雖圖回數年,而終莫之成。其初求諸侯,先得鄭、魯,而後得宋。及鄭、宋交伐,欲救宋,則失久好之鄭,欲勿救,則失新附之宋。故蘧拏之次,觀望二國之間,待其勝負而隨為之媚,奸謀雖詭,而圖霸不成,則何益哉?易曰:「伏戎於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何也?葉子曰:「惟天下之正理,可以屈橫逆之大勢;惟天下之屈勢,可以止無厭之欲心。」齊人慾伐魯,師北行矣,忌卞莊子勇,不敢過卞;晉人慾伐衛,秣馬厲兵矣,畏子路賢,不敢過蒲;趙盾欲伐邾,起諸侯之師八百乘矣,服矍且長,不敢納捷菑。皆屈於理而阻於勢者也。況彼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理莫尚焉。惟闢作威,患至掇於訟上之際,勢莫尚加焉,而奚以妄動為哉?畏天下之大義者,災不逮夫身;安天下之大分者,禍不作於己。君子所以貴自反乎?易曰:「乘其墉,弗克攻,吉。」
「九五,同人先號啕而後笑,大師克相遇。」何也?葉子曰:「君得臣而後萬化行,世無賢人君子,則亦已矣。」有之而不為我所有,果能已其寤寐之思乎?間之於始而合之於終,又能已其魚水之歡乎?詩人之嘆文王曰:「惟天下之至靜,為能配天下之至健。」萬化之源,一本於此。未得之也,如之何其弗憂?既得之也,如之何其弗樂?噫!閨門之助如此,而況不有君子,其能國乎?仲尼在衛,趙鞅絕謀;干木處魏,秦人罷兵。謝安在晉,王猛知其不可伐;季梁在隨,楚子之兵不敢加。子罕在宋,而天下莫能當。三良為政,而鄭國未可間。君子之有繫於人國也如此,有之而為小人之所間,間之而失君臣之相孚,可無憂乎?昔者晉人患秦之用士會也,六卿相見於諸浮,趙宣子曰:「隨會在秦,賈季在狄,難日至矣。」於是相與謀復焉,蓋其憂之深而念之重也。楚不知此,而卒使奇材策士為敵國用。故析公為繞角之遁而失華夏,雍子為彭城之潰而失東夷,子靈教吳叛楚而罷於奔命,苖賁皇夷王熠師而鄭叛吳興,楚人之不復振也,豈非不知因離求合之道乎?嗚呼!君子於此,所以三致意,而不能平其懷、遣其心者,有由然也。雖然,知求賢而不知去讒,賢不得也;知去讒而不知用斷,讒不忘也。唐代宗知慰李光弼而不能斬程元振;德宗知恃李懷光,而不能誅盧把。三國吳主休喜讀書,欲與祭酒韋昭、博士盛沖講談,張布以昭、沖切直,恐入侍言己過,因諫止之。休曰:「孤欲與昭等講習舊聞,亦何所損?君特恐其道臣下奸慝,故不欲入耳。」如此之事,孤自已備之,不須昭等然後解也。布惶恐謝罪,且言懼妨政事,休曰:「王務學業,其流各異,不相妨也。」然休恐布疑懼,卒廢講業,不使昭等入。五代楚王殷用都軍判官高郁為謀主,國以富強,鄰國皆疾之。唐莊宗入洛,殷遣其子希范入貢,莊宗愛其警敏,曰:「比聞馬氏當為郁所奪,今有子如此,郁安能得之?」高季興亦屢以流言間郁於殷,殷不聽。司馬楊昭謀代郁任,日譖之於希聲,希聲屢請誅之,殷曰:「成吾功業,皆郁力也,如何為此言?」希聲請罷其兵柄,乃左遷郁行軍司馬。希聲遂矯殷命殺之。嗚呼,知其賢矣而不能求之專,覺其奸矣而不能去之力,若之何其得相遇邪?惟苻堅之於王猛,殆庶幾焉。猛日親幸用事,勛舊多疾之。樊世本氐豪,佐秦王健定關中,謂猛曰:「吾輩耕之,君食之邪?」猛曰:「非徒使君耕之,又將使君炊之。」世大怒曰:「要當懸女頭於長安城門,不然,吾不處世。」猛以白堅,堅曰:「必殺此老氐,然後百寮可肅。」會入言事,與猛爭論于堅前。世欲起擊猛,堅怒斬之。於是群臣見猛皆屏息。猛時年三十六,歲中五遷,權傾內外,人有毀之者,堅輒罪之。嗚呼!偏國之用賢去讒,乃能堅而克斷如此,此所以卒成大業。不然,天下之士未有能至者矣。齊晏子有言:「人有市酒而甚美者,置表甚長,然至酒酸而不售。主人問其故,里人曰:公之狗甚猛,而人有持器欲往者,狗輒迎而齧之,是以酒酸不售也。士欲白萬乘之主,用事者迎而齧之,亦國之惡狗也。不去惡狗,士何由至哉?」嗟乎!豈惟君臣父子之間,亦誠有之。漢武帝、唐玄宗亦威明之主,一為小人所間,不能用其仁武,遂使骨肉傷殘,天親不保,禍敗宜矣。惟後唐明宗僅有取焉。安重誨欲陷李從珂,矯制令楊彥溫逐之,令索自通斬彥溫,從珂馳入自明,唐主責令歸第。重誨諷馮道、趙鳳奏從珂失守,宜加罪。唐主曰:「吾兒為奸黨所傾,未明曲直,公輩遂不欲置之人間,何邪?且此皆非公輩意也。」明日,重誨自言之,唐主曰:「朕昔為小校,家貧,賴此兒拾馬糞以自贍,以至今日為天子,曾不能庇之邪?」嗚呼!不用馮河之勇,幾至大患。父子尚然,況君臣乎?明主所宜深戒也。不然,墮於坑谷,入於塹壑,睹歸來望思之台而痛無益矣,何嗟及哉!易曰:「同人先號啕而後笑,大師克相遇。」
「上九,同人於郊,無悔。」何也?葉子曰:「不與人異,君子固未嘗遁世而離群也。」而人不我同,君子亦豈甘援人而推己乎?芒然徬徨乎塵垢之外,倏然遨遊乎無何有之鄉,與木石居,與鹿豕游,曠然天地萬物莫之為逅,非君子之棄物也,時莫我與也。是故據君子隨時之義,則遁世者理不背而心不歉。故嘉遁龍盤,越世高蹈,游心於浩然,玩志於眾妙,絕景乎大荒之遐阻,吞吐乎幽響之窮奧者,可以知伯夷餓死之心。原上天生物之仁,則長往者心不安而志未得,故不捲道而背時,不遺身而匿跡,生必耀華名於玉版,沒則勒洪伐於金冊者,可以識孔子周流之意。易曰:「同人於郊,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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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有,元亨。」何也?葉子曰:「普天之下有分土,不可語至治;率土之濱有分民,不可溥同仁。」何也?令有所梗而不通,化有所沮而不達,君子所不道也。其惟光天之下,至於海隅蒼生,萬邦黎獻,共惟帝臣,惟帝時舉者乎。其惟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州十有二師,外薄四海,咸建五長,各迪有功者乎。其惟東漸于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者乎。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沛然德教,充溢乎四海,斯之謂極盛矣。若夫東極于海,西至焉耆,南盡林邑,北抵大漠,皆為州縣,東西九千五百一十一里,南北一萬六千九百一十八里。唐地盛矣,而治功不免於雜夷。天下凡有郡一百九十,縣一千二百五十五,戶八百九十萬有奇,東西九千三百里,南北一萬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氏之盛,極於此矣,而旋踵遂至於滅亡。漢有南粵之不下,宋有十六州之未收,以至六朝之不能渾一,五季之不復有中原,其事益末,其道益替,而不足以語治道矣。易曰:「大有元亨,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何也?葉子曰:「富貴之極,侈心自起。世祿之家,鮮克由禮。」故曰富不期驕,貴不期侈,豈非人情也乎?然則履豐裕之初,居富貴之始,則驕盈之失未起,奢麗之態未作,亦其勢使然也。無有盪陵德背天道,夫亦何過哉?子貢之富而無驕,公西華之積而能散,此聖門之所重也。雖然,出見紛華,入與心戰,雖賢者不能自免,而況常人乎?見之者尚不免心動,而況身履其盛乎?怙侈滅義,服美於人,驕淫矜誇,將由惡終,不特殷之庶士為然也。古今中知之士,往往有所不免焉,可無慎乎?伯張曰:「貴而能貧,可以後亡。」恭敬事君與二三子,生在敬戒,不在富也。晏子曰:「慶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無日矣。不受邶殿,非惡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為之制度,使無遷也。夫民生厚而用利,於是乎正德以幅之,謂之幅利。利過則為敗,吾不敢貪多,所謂幅也。」免余曰:「寧子惟多邑,故亡,臣恐死之速及也。」史魚曰:「富而能臣,必免於難,上下同之。戍也驕,其亡乎?富而不驕者鮮,驕而不亡,未之有也。」然則始雖不害,終其可以忘戒乎?持其志使無終怠,惕其心使無久淫,閒於禮使無末侈,庶幾其可免乎?書曰:「雖收放心,閒之惟艱。資富能訓,惟以永年。惟德惟義,時乃大訓。不由古訓,於何其訓?」嗚呼!此畢公之所以成就殷民者,斯其為至乎?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抑亦庶幾於是矣。易曰:「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
「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何也?葉子曰:「短綆不可以汲深,小器不可以盛大,故欲引重致遠者,蓋軫輪輻之具不可以不厚且良。戡禍亂綏太平者,文武常變之才,不可以不大而博,不然則僨矣。」戰國策曰:「君因王言而重責以事,□之軸今折矣。」楚詞曰:「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則夫有其物而無其器,有其器而無其具,安有不僨於濟而入於淖者哉!然則授之至大而不驚,納之至煩而不亂,其正足以立天下之經,其權足以達天下之變。古之人有勝之者,伊尹、周公是已,其次孔明、李綱亦庶幾乎!管仲知不足而才有餘,蕭、曹識不明而量褊淺,房、杜有宰相之才而無其道,韓、范、富、馬有宰相之道而乏其器,諒哉其未易易也。易曰:「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九三,公用亨於天子,小人弗克。」何也?葉子曰:以下而奉上者,臣民之分;以義而為奉者,克獻之貞。君子之事君,吾身之上皆君物也,而敢以之為自私邪?是故朝而獻功以告其勤,聘而獻物以表其情,有嘉謨嘉猷而入獻爾後以昭其忠,奉其土地,奉其民人,奉其犧牲玉帛而畢獻其君,以述其職。是為推所有以進君,不敢私也。然其心之公而正,情之精而忠,無所假也。彼小人者,私而邪矣,狡而偽矣,其何以有是邪?是故不有所進則已矣。苟有進焉,將必面而獻諛,以長其過;背而獻謟,以逢其惡;明而獻物,以投其欲;微而獻計,以售其奸;婉而獻巧,以竊其柄矣,而得謂之有所進乎?古之人若姚崇之手寫無逸為圖以障屏風,裴度之上憂勤計略,歐陽修之進朋黨論,范純仁之進尚書解,鄭俠之進流民圖,與魏徵、姚崇、宋璟、李林甫傳,范仲淹之上百官圖,槩可見矣。不然,則李絳之不進羨餘乎?彼李林甫繼姚崇為相,則代以山水圖矣,李?則進慶雲圖矣,丁謂則上景德會稽錄矣,林特則上祥符會稽錄矣,王安石則進其子雱所論天下事三十餘篇矣,鄧洵甫則進愛莫助圖矣。不然,則十五道之不申戶口乎?心術之不同,而為獻之能否如此,人君不可以莫之察矣。易曰:「公用亨於天子,小人弗克。」
「九四,匪其彭,無咎。」何也?葉子曰:「人之言曰:近君者勢不震而盛,用事者權不招而集。權勢之所歸,禍敗之所隨也。」雖然,此勢說也,非理說也;此權勝也,非義勝也。不有明以察夫消息盈虛之機,辨以別夫上下尊卑之分,明而又明,辨而又辨,晢以昭夫古今興亡之數,諗乎賢愚禍福之原矣乎?則不有其盛而處其衰,不居其滿而處其虛,周公之不以至親廢恐懼,伊尹之不以寵利居成功是已。其次,張安世畏父子封侯之盛,而辭祿遠權,郭子儀杖其子肆言之失,而歸朝待罪。又其次若鄭祗德為江西觀察使,以子顥尚萬壽公主通顯,固求散地,罷為賓客分司。後顥營求作相,祗德與書曰:「聞女已判戶部,是吾必死之年。又聞欲求作相,是吾必死之日也。」顥懼,表辭,庶乎其免矣。不然,幸則萌芒刺洒淅之疑,不幸則致怏怏跋扈之死。大不幸則為楊邠總機政,郭威主征伐,史弘肇典宿衛,王章掌財賦。邠、弘肇嘗議事於隱帝,曰:「陛下但禁聲,有臣等在。」卒為誅死,非苟然也。故曰:聖人之知,固已多矣,其所守者有幸,故舉而必榮;愚人之知,固已少矣,其所事者多妄,故動而必窮。吳起、張儀知不若孔墨,而爭萬乘之君,此其所以車裂支解也。易曰:「匪其彭,無咎。」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何也?葉子曰:「至難起者,天下之心非孚誠不交。」然而誥誓不及五帝,詛盟不及三王,交質子不及二霸,「其惟朕心朕德,惟乃知。」蕭王推赤心置人腹,此臣民所以翕合而通為一身也。周桓畏鄭而紿曰無之,衛侯叛晉而詭朝國人,改卜嗣質公子行,工商臣民不解體乎?不易屈者,天下之勢,非德威不畏。然而道德之威成乎安強,暴察之威成乎危弱,狂妄之威成乎滅亡。其惟乃聖乃神,乃武乃文,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庶頑讒說,若不在時,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斯天下無有反道敗德、侮慢不恭者矣。漢元之優柔不斷,而漢業遂衰;唐文之牽制文義,而卒不復振,國事不廢滅乎?故曰:事周於世則功成,務合於時則名立。昔齊桓公合諸侯以乘車,退誅於國以斧鉞;晉文公合諸侯以革車,退行於國以禮義。桓公前柔而後剛,文公前剛而後柔,然令行乎天下,權制諸侯均者,審於世之變也。漢文帝誠信及蠻貊,而叛亂競起於藩國;宋仁宗能使契丹夫婦交泣以發喪,而不免於疆場之禍。唐代宗處僕固懷恩之母,德宗處懷恩之子,未嘗不責已厚,待人恕。然而誠不能感物,則恩加人而人不親;義不足以服心,則信示人而人益疑。恩威不立,紀綱卒壞而已矣。甚而天平軍亂,僖宗詔本軍宣慰之,無得窮詰。右補闕常濬上僖宗書曰:「陛下姑息藩鎮太甚,是非功過,駢首並足,致天下紛紛若此,猶未之寤,宜稍振刑典,以威四方。」嗚呼,事勢至此,抑又何言乎?庶幾於此者,唐憲宗用杜黃裳之謀討劉辟,用武元衡之謀討吳元濟;武宗用李德裕之謀討劉稹,誅郭誼。其剛明果斷,英敏特達,能用忠謀,不惑群議,良可詠矣。善乎先達之言曰:賈生有言:髖髀之所,非斤則斧。天下固有尊官大寮方命圯族者,有剖剋剝截元元者,有執左道以亂政者,有寇賊鴟義者,有強宗豪右凌虐孤寡者,有作邪行以敗俗者,有為訛言、異服、淫聲、奇技以疑眾者,是髖髀也,不斧而斤之,可乎?是故四罪而天下服,舜之所以帝;三罪而民服,文之所以霸。威之不可弛也如是夫!司馬法曰:「教笞不可廢於家,刑罰不可弛於國,征誅不可偃於天下。」書曰:「其尚克詰爾戎兵,方行天下,以陟禹之跡。」又曰:「張皇六師,無廢高祖寡命。」蓋有以諗此矣。晉武平吳而去州兵。唐穆宗即位,兩河略定,蕭俯、段文昌以為天下已平,宜漸銷兵,請密詔軍鎮,每歲八人之中,限一人逃死。無備甚矣,天下能不易而潰之乎?雖然,兵以威國,將以威兵,命將不嚴,威固不立。昔者城濮之敗,楚殺子玉;鄢陵之敗,再殺子反,用能轉敗為勝,以弱為強,與晉爭霸,橫行江漢。其最後也,敗於柏舉,而其將囊瓦出奔,不復能舉先王之法,於是楚自此不振。平王之屍鞭懷王,紿以入秦,其子孫以六千里之地而為讎人役,至於亡而後止也,可不慎與?昔李光弼與史思明戰於河陽,裨將郝廷玉奔還,僕固懷恩少卻,皆命取其首,二將乃奮力齊進,而賊大潰。周世宗高平之戰,誅敗將樊愛能、何徽,卒取威定霸。宋太祖命曹彬取江南,出匣劍付之,而江南平。狄青討儂智高,陳曙敗績於金城,青會諸將堂上,揖曙起,驅出軍門斬之,而智高卒滅。為君者,既不能強,至於不得已而用兵,又不善將,使敗其師而得逃死,將何以安其身而存其位也耶?易曰:「厥孚交如威如,吉。」
「上九,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何也?葉子曰:「履信思乎順,人道備矣。天與而人歸,神道全矣。」履端於始,而舉正於終,人與其成,而天防其敗,不亦美乎?昔者孫叔敖遇狐丘丈人,狐丘丈人曰:「有三利,必有三害。」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怨歸之。孫叔敖曰:「不然。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可以免於患矣。」噫!人不滿則天無所從,槩非伊尹、周公,曷足以當此?霍光不負周公之託,孔明益虔後主之誠。燕陽騖歷事四朝,年耆望重,自太宰恪以下皆拜之。而騖謙恭謹厚,過於少時,戒束子孫,雖朱紫羅列,無敢違犯其法度者,抑亦可以為次矣。故曰:所貴乎位者,達道於天下,達惠於民,達德於身。不然,而以貴高人,以富奉身,以肆報心,則生災矣。劉聰螽斯則百堂災,燒殺聰子二十一人。斯堂之名何居?而乃殺其子若此之多也。不履信,不思順,天不祐之,而凶禍乃如此。易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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謙亨,君子有終。」何也?葉子曰:「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以先也,故後之,德言盛而禮言恭;知夫人之不可以上也,故下之,善無伐而勞無施。」然則雖有功而不自居,雖有能而不自有,君子之致為矣,家邦之必達,州里蠻貊之可行,狡偽因之獻誠,而暴慢所由以致恭,夫豈苟然而已乎?欒黶不能違,而伯石所受祿也,有由然矣。夫有功而不居,喪其功矣,而竟也人莫與爭功;有能而不有,泯其能矣,而卒之人莫與爭能。則君子之居世不矜也,所以自晦也,而實光;其不伐也,所以自降也,而實升。以屈為伸,以晦為明,斯天下莫及,而為萬夫之望,禹之所以歷數在躬,而終陟元後也歟!不然,盛滿之國,不可以仕任,盛滿之家,不可以嫁女;驕倨傲暴之人,不可與交,是天下之所棄也,而況於服人乎?傳曰:「吾語子服人之志:高尚尊賢,不以驕人;聰明聖知,不以齒人;勇猛強武,不以侵人;齊給便捷,不以欺侮人。遇君則修臣下之義,出鄉則修長幼之義,遇長老則修子弟之義,遇等夷則修朋友之義,遇少而賤者則修告道寬裕之義。」故無不愛也,無不敬也,無與人爭也,曠然而兼天地、包萬物也。如是則老者安之,少者懷之,朋友信之,君子之所務也如此。易曰:「謙,亨,君子有終。」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何也?葉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孔子之訓也。何也?下者,萬物之所歸;虛者,天下之所遺。古人有言曰:「過故鄉而下車,悍夫可驅;過喬木而趨,水火可逾。」又曰:「居不為垣牆,人莫能毀傷;行不從周衛,人莫能暴害。」此君子之行也。昔者子路持劍,孔子問曰:「由,安用此乎?」子路曰:「善者固以善之,不善者因以自衛。」孔子曰:「君子以忠為質,以仁為衛,不出環堵之內,而聞千里之外。不善以忠化,寇暴以仁固,何為持劍乎?」故曰:杜林行義,烈士假其命;趙孟懷忠,匹夫成其仁。易曰:「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
六二:「鳴謙,貞吉。」何也?葉子曰:「君子中和之德,充積於中,而發見於外,則聲名之盛洋溢於近,而施及於遠。傳曰:伯姬賢行著於家,故致女使卿,以特厚其嫁遣之禮。賢名聞於遠,故諸國爭媵,以信其無嫉妒之心。一女子之賢,尚聞於諸侯,況士君子哉?故曰:宗族稱其孝,鄉黨稱其弟,交遊稱其仁,執友稱其信。名譽流聞,實德彰著。此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者也。豈特騰聲三輔,揚名上國者哉?彼色取仁而行違者,何與焉?」易曰:「鳴謙貞吉。」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何也?葉子曰:「功在王室,澤在生民,眾人之所叢忌也。」恃功而矜能,挾有勳勞而傲天下,舉世之所通患也。不袪人情之通患,而當眾人所叢忌,難乎免於今之世矣。書曰:「地平天成,萬世永賴,時乃功。」然而且曰:「女惟不矜,天下莫與女爭能;女惟不伐,天下莫與女爭功。」成王封伯禽於魯,而周公戒之曰:「往矣,子無以魯國驕士。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於天下亦不輕矣。然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可不慎與?吾聞之,易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其國,近足以守其身,謙之謂也。夫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是以衣服成則必缺衽,宮成則必缺隅,屋成則必加拙。示不成者,天道然也。戒之哉!其無以魯國驕士也。」齊侯使管夷吾平戎於王,王以上卿之禮享之。管仲辭曰:「臣,賤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王曰:「舅氏,予嘉乃勛,應乃懿德,往踐乃職,無逆朕命。」管仲受下卿之禮而還。君子曰:「管仲之世祀也,宜哉!讓不忘其上。」鞍之戰,晉師歸,範文子後入,武子曰:「無為吾望爾也乎?」對曰:「師有功,國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屬耳目焉,是代帥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郤克見,公曰:「子之力也。」對曰:「君之訓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范叔見,勞之如郤伯,對曰:「庚所命也,克之制也,燮何力之有焉?」欒伯見,公亦如之,對曰:「燮之詔也,士用命也,書何力之有焉?」君子曰:「為主將者,不有其功,而歸於君;為偏裨者,不居其功,而歸於將。庶幾乎濟濟師師之風矣。」王允與士孫端謀討董卓,而允自專討賊之榮,士孫端歸功不侯,故得免於難。唐彬與渾濬伐吳,未至建業二百里,即稱疾不視事。其後果有先至者爭物,後至者爭功,而彬獨以賢稱。辛讜在泗州犯圍,出迎兵糧,往返凡十二,除亳州刺史,乃上表言:「臣之功,非杜慆不能成。」僖宗幸興元,道中無供,賴漢陰令李康以驢負糧數百獻之,從行軍士始得食。上問康:「何能如是?」曰:「臣不及此,乃張濬教臣。」遂召濬為兵部侍郎。後唐明宗王都之亂,晏球承命討之,擒楊隱,斬禿餒,蹙王都,舉族自焚。自始攻至克定州,未嘗戮一卒。三月入朝,唐主美其功,晏球謝久煩餽運而已。五代吳史官問中書令柴再用戰功,對曰:「鷹大微效,皆社稷之靈,再用何功之有?」竟不報。噫,禹、周公尚矣,茲數公者,前以免不賞之禍,後以光青史之榮,萬民之所服,而眾美之攸歸也,不亦宜乎!若溫季位在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亡無日矣。王渾、王濬爭功不已,濬稍知所讓,而於心終不能平,至形諸言曰:「此是吾褊心,亦豈善後之道哉!」雖然,讓功可也。女有國色,軼南威、紫沖,而不自美則賢之,若嫫母、無鹽焉,而自狀其丑,祗益人之哂且□耳。故窶家子膝行蒲伏,言語姁姁,不見禮於人,而都三公位,有萬金產者,一卑辭降色,則眾口徧肥矣,是不可不慎也。易曰:「勞謙,君子有終,吉。」
六四「無不利,撝謙。」何也?葉子曰:「居今之世,而不以賢知先人者,善也。」然居勛庸功多之右,而不以史巫紛若者,亦非善之善者也。昔齊魯從鄭伐許,得許以歸魯,魯卑辭而卻之,鄭卒存許。君子以為善處有功者莫如鄭,善處無功者莫如魯。然則履多懼之地,而位有功之上,其可苟然而已乎?不思降階之由,君心或有所不足;不盡巫史之誠,眾志或有所不堪。明於世故而安於法則者,不如是也。是故笑貌聲音之作恭,傴僂曲躬之引敬,君子非以遠恥辱也,存位安身之道,處世下人之節,不得不然也。不然,居功臣之上而敬不足,則幾乎王渾之排濬,非所以安分;敬有功之臣而禮不加,尚不如李訴之事度,非所以為禮。然則君子豈好為過恭之行而無禮病於夏畦以自鄙哉?範文子不敢亟歸以慰武子之望,令尹子文必推貴仕以靖子玉之難,君子知其不得已矣。易曰:「旡不利,撝謙。」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何也?葉子曰:「憝群策者,自屈其力者也;屈群策者,屈群力者也。有慈父愛子之心,有慈母畜子之道,而天下之群臣不報禮重,庶民不子來趨者,生民以來未之有也。天下之諸侯懷之若父母,而庶民趨之若子來,而有不先之而忘其勞,犯難而忘其死者,生民以來亦未之有也。」昔者舜以溫恭允塞之德升於帝位,則九官十二牧奮庸熙載,時亮天工,而庶績咸熙矣,又安事後世督責之術,假庸君驅役之煩乎?豈惟是也,漢高帝豁達大度,不恥自降,曰:「運籌幃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餽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欿然退然,自以為三子之不及也。而天下之大智大勇,奔走服役,惟其所使,而莫之格矣。何也?書曰:「德日新,萬邦惟懷;志自滿,九族乃離。」又曰:「滿招損,謙受益。」蓋帝德廣運,則民懷有仁聖作物,睹群生利用,天下歸之,如夜蟲之赴火耳。固不必破岸幘,削邊幅,附背握手,以結豪傑之心;亦不必箕踞盛氣,以折其驕,嘲誚謔浪,以盡其歡,慷慨歌呼,出肺肝相示,以明其情;亦不必踞洗以挫英布,隨以王者之供張,嫚罵以辱趙將,隨以千戶之侯封,顛倒天下之豪傑,而使莫測其端倪,而天下豪傑將自俯首帖耳,降其虛而服其恭矣。故貫澤之會,桓公有憂中國之心,不召而至者,江人、黃人也。葵丘之會,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國。魏武一得荊州,而張松見忽,荊州隨非其有。唐高季興謂將佐曰:「新朝百戰方得河南。」乃對功臣舉手云:「吾於十指上得天下。」矜伐如此,則他人皆無功矣,其誰不解體?遂不歸朝。此皆所謂勤之於數十年之間,而喪之俯仰之頃,英雄肯為其所役哉?雖然,大順在上,而獨夫顧為不順之臣;有道為君,而一人乃為叛道之舉,則亦非聖人之所宥也。是故苗民逆命,弗率於化,則命禹徂征;布、豨外叛,直犯天常,則自將擊斬。蓋所謂親征不庭,而非窮兵黷武,聖人之不得已焉耳。雖然,誠不至而詐行,道不設而術用,雖死不服,雖勝不臧矣。若韓信不顧酈生而破田廣,李靖不恤唐儉而擒頡利,皆所謂狙詐徼幸之計,而非至誠心服之道也。其後河東都將楊弁作亂,結劉稹為兄弟,石會關守將又以關降稹,朝議?然,言應罷兵。王宰則言:「游奕將得稹表,有意歸附,李德裕借韓信、李靖事為說,且言:可令王宰失信,豈得損朝廷威命?望遣使督其進兵。」其後稽山群盜寇掠果州,詔刺史王贄弘討之。崔鉉曰:「此皆陛下赤子,迫於饑寒,盜弄兵於溪谷間,不足辱大軍,但遣一使者可矣。」乃遣京兆少尹劉潼招諭之。潼言:「使之歸命,其勢甚易。所慮者,武臣恥不戰之功,議事者責欲速之效耳。」潼至山中,盜皆請降。潼至館,而贄、弘已引兵至山下,竟擊賊滅之矣。雖然,尤有甚焉。劉守光驕淫日甚,使人諷鎮定求為尚父,晉諸將請尊之,以稔其惡。及其自稱帝,張承業又請遣使賀之,以驕其心。則是以聲音笑貌之間,而為恭敬謙虛之態,假欲取固與之術,以成自斃可殪之機,曾不若晉王存勖直欲伐之之為正矣。豈知湯之所以處葛,斯其為聖人之謙德,而有孚之威如乎?易曰:「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
上六鳴謙,可用行師,征邑國。何也?葉子曰:「屈之極者,可以求伸己。」不屈而欲伸,是貪忿也。晉景公以笑辱之故而暴行於齊,春秋之所誅也。所為屈者,為伸之感,不求伸而徒屈,是畏葸也。宋高宗以二帝之故,而終身不加兵於金,志士之所憾也,其惟晉文乎!退三舍而臣犯,則一戰可以取威,抑亦秦穆乎!施三惠而不報,則一舉可以定霸,其又晉悼乎!息民和眾,五年而後用之,則三駕而楚不能與之爭。我無先事之圖,而伸生於屈之極;我不為欲伸之屈,而屈感乎極之伸。噫!非知鬼神之情狀者,曷足以語此?雖然,齊桓失霸,威不行於敵楚,而區區山戎之是伐;晉文自怠,伐弗及於齊、楚,而規規胡、沈之是問,抑末矣。干戈之所及,不以恥天下之橫行,而以貫包中之跳躍,是焉得為道之光乎?易曰:「鳴謙,可用行師,征邑國。」䷏「豫,利建侯行師。」何也?葉子曰:濟大事以人為本,用兵不以天時地利為急,而以人和為先。然不難於得人心之和,而難於順理以動。動不順理,則無以通天下之志,而協天下之心。事不和民,則強人以所不能,事必不立;禁人以所必犯,法必不行矣。故管子曰棟生橈不勝任則屋覆,而人不怨者,其理然也。弱子,慈母之所愛也。不以理動者,下瓦則慈母笞之。故以其理動者,雖覆屋不為怨;不以其理動者,下瓦必笞。故曰:生棟覆屋,怨怒不及;弱子下瓦,慈母操箠。然則動而當天下之理,舉而協天下之心,可以感天地,動鬼神,而況人道之大事乎?是故列爵分土,惟五惟三。是為五帝尚賢以德,三王尚親以功。樹之君公,使司牧之,無失民性,是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其次不憚征繕,以輔孺子,出師圍許,若將改立新君者,其亦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乎?不然,則雖以項羽之威而王三降將,沛公一出,而秦父兄棄之如遺矣。又況假之為沙中之偶語,成貳師之美封,命不正之功,而建尾大之勢者,天下擾擾,何時而定也?貔貅百萬,虎賁三千,是為誅暴而禁亂,保大而定功。發強剛毅,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是所以對天下而助上帝也。其次次陘之八國,城濮之七百乘,夫亦勢之所不容已乎?不然,雖以紂之暴,率其旅如林而會於牧野,罔有敵於我師前徒倒戈矣。又況同役而不同心,爾西而我馬欲東,雜無上之聽而違舉國之諫者,生民蠢蠢,何由而全也?易曰:「豫,利建侯行師。」
「初六鳴豫,凶。」何也?葉子曰:「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天機之不容或己者也。」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鳴治,以孔子、曾參、子思、孟軻鳴道,人道之不容或缺者也。不然,絡緯之不停聲,不如蜘蛛之寂寂,中流之砥柱其叫號也,不如長江渾渾,日夜之無聲。而況以其卑末之微志,鳴一身之佚樂哉?「昔者齪齪不足嗟,今朝曠盪恩無涯。」此以詩而鳴其樂者也。家本秦人,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拂衣而起,酒後耳熱,仰天大笑,而呼嗚嗚,是誠荒淫無度,不知其不可。此以書而鳴其樂者也。自鳴其不幸,猶且不可,而胡以佚樂為哉?滿其志亦喪其志,爽其身亦禍其身,此蔚宗、石崇、潘岳之徒,卒之不免主客同誅也歟?易曰:「鳴豫,凶。」
六二:「介於石,不終日,貞吉。」何也?葉子曰:「同酣醉鄉者,彼昏不知不覺一醉之日富也。別坐者觀之,則豫知其側弁之俄而己,不忍與其亂矣。同狎大川者,莫知其他,不覺載胥之及溺也。陵居者視之,則早見其過涉之滅而己,不肯履其陷矣。此非其知有所弗若也,見得而忘其形,見利而忘其真,自墮於螳螂黃雀之禍,雖有明言曲曉,彼將以為狂焉,而況於早知獨覺乎?」君子則不然,志道德而功名事業不足以累其心,守中正而富貴利達不得以昏其志,則天下之滔滔皆是也,而吾之砥柱自在,曷與之同流?天下之比比皆然也,而吾之中正自在,曷與之同倚?夫惟不溺於利,此利之所不能昏;不逐於物,此物之所不能蔽也。禍福利害之原,成敗得失之故,孰謂不在其靜觀中邪?故荀子曰:權利不能傾也,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盪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後能定,能定然後能應,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也,地見其光也,君子貴其全也。」又曰:「冥冥而行者,見寢石以為伏虎也,見植林以為後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溝,以為跬步之澮;俯而出城門,以為小之閨也,酒亂其神也。掩目而視者,視一以為兩;掩耳而聽者,聽漠漠以為呶呶。」知夫此,則夫湛澹泊之性者,機事忘而必不升盤樂之堂;躋懷安之域者,天光昧而必不萌先事之慮。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焉,況出天下之下者哉!是以周公之富,不能迷其東都之避;孔子之功,不能遏其膰肉之行。易曰:「介於石,不終日,貞吉。」六三盱豫悔,遲有悔,何也?葉子曰:「語稱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又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夫聖人何以有是也?富貴外物也,所樂不存焉。天下贅疣也,所性不存焉。聖人視之,渺然而已矣。況下此而瑣瑣卑卑者哉?況彼之與我不相干者哉?故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又曰無然畔援,無然欣羨,良有以也。惟其不知天命之性,而弗勝效大之私,則將無任朵頤之觀,而不覺銀海之昡矣。是故幸則為高帝之過秦而喟然,不幸則為儋括之見王而浩嘆,又不幸則為楚之成章華之台,召諸侯落之,而晉侯遂成虒祁之宮,使諸侯往賀之。視人富貴,作己歡樂,斯豈君子之所為也。而又況冀宵燭之末光,邀潤屋之微澤,分雁鶩之稻粱,沾玉斝之餘瀝者乎?嗚呼!斯繩樞之子,窮巷之賓,外之為夫眾之所姍,而內之為良心之所羞者乎?雖然,羞之而解使去己,惡之而推以與人,君子所不念也。不然長禍之萌而不悟,樂禍之成而不去,若朱穆不能脫梁冀,蔡邕不能辭董卓,潘岳不能離賈謐,蕭至忠不能去公主,卒之主客同誅,交相為累矣,夫亦何嗟之及哉?易曰:「盱豫悔,遲有悔。」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何也?葉子曰:「君子之際大行也,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民賴之則富壽康寧,此得志之秋,無不如意之極也。」雖然,功蓋天下者,懷不賞之愆,勇略震主者,畏身危之禍,此人之情,亦勢之所必至者也,能無疑乎?是故上焉者功成名遂而身退,次焉者避讒畏譏而不前,下焉者前無所冀則退為身慮,無所不至矣。若是而於大臣之道何取焉?勿畏其權,惟其分之所當為;勿慮其跡,惟其事之所可為;勿顧其事,惟其道之所得為。天下能無量我乎?窮巷之人,可以見廟堂之作為;幽谷之婦,得以明元老之心志。心之所白,眾之所歸也;眾之所歸,身之所安也。身之所安,禍之所免也。周公以之。其次諸葛孔明、范仲淹、司馬君實而已矣。故曰:「開誠心,布公道,廣忠益,集眾思。」曰:「為之自我當如是。至於成敗利鈍,非吾所能與。」曰:「天若祚宋,必無此事。」嗚呼!此非萬世人臣之准與?安原白曰:「發一誠心,則李廣之石可使為虎;發一疑心,則樂令之弓亦能為蛇。」易曰:「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六五貞疾,恆不死。」何也?葉子曰:「古語有之:實盛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都者強其臣,強其臣者弱其主。」蓋言國不可分,而權不當貳也。晉建曲沃而黜翼哀,衛有蒲戚而黜獻公,楚有陳蔡、不羹而叛棄疾,鄭城櫟而置子元,昭公卒不克復國也。是故大權在下而威福去己,軟懦微弱而號令不行,則醫家之所謂走肉耳,何以負綱常而載仁義,履遠道而勝百用乎?是天下之廢人也。故曰:周自遷洛陽,名分盡亡;漢自召董卓,綱紀盡壞;唐自立三帥,威福盡移;天下分崩,無復生氣。但其名分位號猶未盡亡,人心天意猶未盡絕,如人四肢風脾,身首拘攣,所恃五藏未絕,六脈猶存,臥死伏枕,尚沿數十載而未絕也。故曰:祭仲逐昭公則立突,衛公子泄逐惠公則立黔牟,孫林甫逐獻公則立剽,而意如逐魯昭八年無君,非惟不敢如田和、三晉之篡立,亦不敢別立君者,以魯秉周禮,禮義在人心者深,是猶懼忠義之討,而未敢肆無忌憚也。故蘇子由曰:「以臣僭君,不義而得民,要亦以其力斃。君雖失眾,而其實無罪,則民將哀之。」其勢固當然哉!是故人心位號,所賴甚深。人心未去,則位號猶有可張;位號尚在,則人心猶有所統。周赧王以微弱之資,不及一小國諸侯之勢,當七雄角逐之時,內則齊、楚塞其喉,外則燕、趙抗其背,遠則嬴秦踦其足,近則韓、魏揕其胸,周之不亡,特須臾耳。然而魯連一說,足以奠九鼎而鎮泰山,天下卒知水之有源,木之有根本,不敢以其為弁髦而棄之,使不失為數十年之共主,位號猶存故也。漢獻帝以孱羸之身,托寄生之地,當天下鼎沸之秋,內則曹操以嬰兒玩之於掌股之上,外則袁紹以奇貨爭之於鋒鏑之餘,遠則孫權昵比窺覷,俟時而竊伐,近則劉表排闔操縱,乘間而輒行。漢之不亡,僅毛髮耳。然而董承一詔,孔融一言,足以起枯骸而回潰肉,天下猶知世之有君,漢之有帝,不忍以其多重負而釋之,使不失為漢家之共主者,人心猶未去故也。有天下者,其慎之哉!易曰:「貞疾,恆不死。」
「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何也?葉子曰:「甘曲糱者,馴至於酩酊,故曰彼昏不知。耽逸欲者,漸至於蒙,故曰死而不悟。佚樂之地,豈易反步之鄉乎?」是故古之人君,朝修其禁令,晝考其國職,夕省其典刑,夜警百工,無使慆淫,而後即安。禹之克勤於邦,荒度土工,湯之慄慄危懼,檢身若不及,文王之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者,為是故也。夫苟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牆,心昏而出惡政,言計非是而具曰「予聖」,亡無日矣。而何足與言存哉?雖然,此其下愚者也。亦有警而覺,亟而反者焉。元經有言:「日月之逝,改於屍,尚未晚也。」陳成公既為雞澤之盟而卒,則是固已變乎夏矣。吾何求哉?而況亟反之者哉?昔者宋昭公出亡,與其御曰:「吾知其所以亡矣。」御者曰:「何哉?」昭公曰:「吾被服而立,侍御者數十人,無不曰:吾君麗者也。吾發言動事,朝臣者數百人,無不曰:吾君聖者也。吾外內不見吾過,夫是以亡也。」於是改操易行,安義行道,不出二年而美聞於宋人。宋人迎而復之,諡為昭。漢武帝求神仙、興土木、黷兵戈、玩聲色,人間之樂事盡矣。一朝而有輸台之悔,田千秋大鴻臚之拜,以趙過為搜粟都尉之命,復以耄老而遂過焉。而漢之天下卒以不喪,為中興之英主。改過之功,誠大矣哉!嗚呼!曷使商太甲、齊威王獨美於前乎?易曰:「冥豫,成有渝,無咎。」
葉八白易傳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