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八白易傳[標點本] · 葉八白易傳卷二

明葉山撰 ䷄ 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何也?葉子曰:天下有必至之時,不可以不俟而迫其至;天下有必成之事,不可以不待而速其成。所當俟而待也,誠於中而慎其外,則心寬而事濟矣。是故之其達焉,伊尹之囂囂起莘而伐夏救民;太公之九十離渭而鷹揚萬里。其始也,未始不樂天而知命,安土而敦仁;而終之則道濟天下,曲成萬物矣。之其窮焉,孔子之志學從心,而不知年數之不足;孟子之美大聖神,而慎之乎!揠苗而助長,則其始未始不優遊而厭飫;而終之則德為聖人,學成亞聖矣。之其上焉,漸之以仁,摩之以義,浹之於肌膚,淪之於骨髓,然後天下文明而黎民於變者,聖人之久道而化成也。之其下焉,沐於聖人之道德而不知,囿於聖人之禮樂而不覺,遷善敏德而莫測,其成天下之亹亹者,百姓之日用而不知也。天下事其可以造次急遽為之乎?霸者不知此道,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迫促起而治道荒矣。學者不知此道,未立而欲行,不勝而決往,壯於趾而履錯然矣。雖然,齊桓入國,破制養兵,訓義導利,數年而始試之,辛勤圖霸,猶積三年,而後有召陵之役。其會諸侯之事,亦三十餘年,屢盟屢會,而後有葵丘之盛。晉文公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義,未安其居。」於是乎出定襄王,入務利民,民懷生矣。將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資者,不求豐焉,明徵其辭,公曰:「可矣。」子犯曰:「民未知禮,未生其共。」於是乎大搜以示之禮,作執秩以正其官,民聽不惑,而後用之。特其侵曹伐衛,勝楚圍許,盟踐土,會於溫,兩致天王,執曹衛之君而復之。凡霸者之事,為之略盡,皆在一年之內,則齊桓猶有持重之心,而晉文則太迫矣。劉向、韓愈博極群書,經綸有蘊,以身當天下之事,君子猶譏其不知敬之以辟咎,而況新進少年若安石者,豈不用罔之甚乎?揚雄、王通道有自得,學幾聖賢,慨然以斯文自任,君子猶訾其入域之未優,而況無知妄作若許衡者,豈不枉己之甚乎?此誠不足以知俟時之義大矣哉!而又安知俟時之道以淑其身也。易曰: 「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 初九,需於郊,利用恆,無咎。」何也?葉子曰:「君子不幸而受君國之寄,身坐水火之中,則亦末如之何矣。幸而猶居自適之鄉,得以遠去之地,將何為哉?沒身而已矣。」故伯夷避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若將終身焉。太公避紂,居東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若將終身焉。潔其跡而道不污,安其身而名不穢,康其色而禍不罹。夫固履道之坦坦,幽人之貞吉者歟?故可以沒齒,不可以朵頤。苟不固其守,人將議其後;不招而來,我將罹其災。若殷浩之不果隱,种放之弗克終,幾何而不為犯難之行乎?是故無災致災,無難犯難。若燕之僻處北陬,無故而交上國;越之遠在海隅,妄意而事吳楚;秦穆公聽把子之言,勞師而遠伐鄭;夫差違子胥之計,勤師而北伐齊,取禍之道也。天下事類如此,可不戒哉!易曰:「需於郊,利用恆,無咎。」< 「九二,需於沙,小有言,終吉。」何也?葉子曰:「肉食無潔身之義,不當潔其身,則必勞吾之身。人臣有受責之分,不能盡其責,則不免人之責。士大夫豈得為山林之逸乎?」記曰:四郊多壘,卿大夫之恥也;地廣大而不治,士之辱也。然則身受君國之寄,而躬遭水火之災,不為身心之焦勞,則致彼此之翕訾矣,傷能免乎?雖然,操不急之志,以為有漸之圖,展剛毅之才以伸排解之力,天下之事,其亦庶乎有瘳者。祖逖之屯淮陰,陶侃之在廣州,無為優遊而事不如志,方將擊楫渡江而致力中原,卒之剪除荊棘,收復河南,平定四州,為晉藩蔽,以美終也。易曰:「需於沙,小有言,終吉。」「九三,需於泥,致寇至。」何也?葉子曰:「世亂之方殷也,能動則亨;事變之將定者,惟靜致福。」不知是道,而悻悻之氣,不勝其忿忿之情,暴厲之才,恣逞其憤懣之志,災本在外,而我自速之,若之何其不敗哉?不然,自郢及我九百里,安能害我?吁!此宋襄以天之所棄而爭霸,燕丹以命之垂亡而刺秦,姜維以孤危之蜀而伐魏,韓侂胄以單弱之宋而謀金,速禍而已矣。詩曰:「心之憂矣,自貽伊戚。」豈不信哉!易曰:「需於泥,致寇至。」「六四,需於血,出自穴。」何也?葉子曰:「君子不免於身坐水火之中者,事變之遭也。」而卒不為水之所溺,火之所?者,完德之御也。古語云:「古之真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灼。」水火豈不能濡人灼人哉?順水之道而不狎,順火之性而不玩,修乎己者完以固,聽乎物者安以靜,水火其奈之何哉?寧俞當成公之無道,日有九死焉,而卒保其身以濟其君,忠之勝也。婁師德、狄仁傑當武照之慆淫,九死不足焉,而卒成大業,反周為唐,知之攝也。知者不冥行,忠者不妄作,非順之至而靜之極也乎?噫!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易曰:「需於血,出自穴。」 九五:「需於酒食,貞吉。」何也?葉子曰:「不為而期成,猶卻行而求前,非天下之定理也。為之而迫效,亦揠苗而助長,豈聖人之順治哉?」孔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董子曰:「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此仁人之事,而純王之道也。是故險者夷,難者平,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天下自此定矣。夫何為哉?養之以康樂,則基命宥密;飫之以安平,則吉福大來。涵濡休息,與天下優遊於無事,而坐收王道之成已矣。夫何為哉?噫,非唐虞三代之聖主,曷足以語此。秦始皇、唐太宗,夷難之才也,而非養福之器;漢元帝、唐文宗,養福之器也,而非致福之資。王道日遠,無足怪也。何也?才不辦則九功不敘,器不重則九敘不歌,天下奚以定乎?是故風飛雷厲,常在事前;龜息蛇藏,常在事後。武成之餘而武王垂拱,非玩愒也;百戰之後,而光武休息,非怠荒也,究王道之終始也。雖然,未有憂勤而早圖逸樂,無所事事而祇務優遊,則是聖人之訓,且為般樂怠敖之資,而實非經世定功之道矣。昔者唐穆宗甫過公除,即事游畋聲色,賜予無節,欲以重陽大宴。拾遺李珏率同僚極諫,常謂拾遺丁公著曰:「聞外間人多實樂,此乃時和人安,足用為慰。」對曰:「此非佳事,恐漸勞聖慮。」曰:「何故?」對曰:「自天寶以來,公卿大夫競為游宴,沈酣晝夜,優雜子女,不愧左右。如此不已,則百職皆廢,陛下獨能無憂勞乎?願少加禁止,乃天下之福也。」噫!省此而後可以詘豐亨豫大之說,絕飲食宴樂之諛。不然,假聖經以恣佚欲,借王道以作荒淫,弊也滋矣。易曰:「需於酒食,貞吉。」 「上六,入於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何也?葉子曰:「禍起於才知之不足,福生於事變之偶然,勿謂天下無是事也。」昔者郢人有遺燕相書者,夜書,火不明,因謂持燭者曰舉燭雲,而誤書舉燭。舉燭非書意也。燕相受書而說之曰:「舉燭者,尚明也。尚明也者,舉賢而任之。」燕相白王,大悅,國以治。唐錢鏐統鎮兵討賊,是時黃巢攻略浙東,至臨安,其先鋒度險皆單騎,鏐率勁卒伏山谷中,發弩射殺其將。巢兵亂,引勁卒蹂之,斬首數百級,乃引兵趨八百里。八百里,地名也。告道傍媼曰:「後有問者,告曰臨安兵屯八百里矣。」巢眾至,聞媼語,不知其地名,曰:「向十餘不可敵,況八百里乎?」遂引兵過東。坤氏曰:夫郢人之雲舉燭,本以責照夜也,而燕相從而舉賢,是燥濕之就也。路媼之言八百里,本以告師次也,而賊眾以為大屯,是風鶴之驚也。將相之謀人國,而其成算之資,乃有出於無情。竟外之夫,道傍之婦,若有人鬼默相之者,天下事豈人所能逆料者哉?然則「載胥及溺」,其何能淑矣?天下豈無不期而會之人,舉手投足之便乎?故本非所望,卒然值之,雖有可懼之勢,而有求於人,必先下之,亦有可叩之機。王導作奸之計既窮,佐逆之形已露,呼周?以救之,而卒保其百口,此其明驗也。特伯仁之救,出於本心之誠,而無事王導之敬者,悲夫!易曰:「入於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 ䷅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何也?葉子曰:「兩兩相下,則民雖下愚不能無遜心;兩兩相傾,則民雖上智不能無爭心。」夫惟爭心一起,則巧者眩拙,拙雖直而不伸;詐者諼直,直雖是而亦屈矣。誠而見疑,忠而見罪,不其然乎?雖然,誠忠而屈於疑罪,非德之累;憂懼而反於中和,保我實多。虞芮質成文王而不果,訟田者望見王烈之閭而即返,不亦君子之高致乎?少屈而務求必勝,出己而即欲擠人,身滅而家破矣。古今為戒,恆數數然也。雖然,世有文王、王烈,則自歉者負愧而中止,懷直者抱義而遠來。故曰:舜禹在上,訟獄歸焉可矣。若上下其手,出入其情,是季子為政而父子訟於魯,文公為霸而君臣訟於衛,幾何而能伸天下之抑哉?雖然,望聖人以質成,噬物以為合者,良民之所以自解也,聖人何拒焉?犯大難以興訟,冒是以為非者,奸民之所以妨眾也,聖人將容之乎?大舜之垐讒說,孔子之誅亂政,此類是也。爭乎?爭乎?君子平之吉,而小人浚之凶乎?易曰: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何也?葉子曰:「遜當因而不可暫,爭當暫而不可長。」忍傷之大,君子謂之「不隕厥問」,謂之「遵養時晦」。傷之小而必爭之,不為蔡、息之俱滅哉?是故有慚忿而無遂心者,保家之主也;寧人負我而無我負人者,守身之要也。成師以出,惟敵是求者,刑戮之民也。知斯義者,其荀䓨二三子與季文子、延陵季子乎?易曰:「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何也?葉子曰:「不可以卒避者,橫逆之來也;不能以不辨者,人情之常也;不得以自伸者,強弱之勢也。忍逆者安,含情者勝,順勢者昌。」知此者,其夫差之于越,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楚成之於晉,惟痛心俯首不出江淮。鄭伯之肉袒負荊,宋華御之先為之弱,子產之敬恭玉帛乎宋襄。方脫釁鼓之餘,正其反躬自悼之日,顧乃不思臥薪嘗膽之計,退然下敵之心,而妄為輕謀挑禍之圖,敢興伐鄭仇楚之戰,傷泓而死,非不幸也。是故息伐鄭而亡,鄭勝蔡而懼,蔡大敗楚而滅,小國讎大國而幸勝焉,禍之本也。雖然,亦顧其義命何如耳。義在必爭,命在必死,君子亦爭之死之而已,安可以勢之不敵而遂輟不為也哉?死於命,安於義,君子何求焉?不知此道,而曰吾處卑約,吾免災患,若南渡人君而為此,是為大不孝;南渡人臣而為此,是為大不忠,尚可以立於天地之間乎?彼固稱臣、稱講、稱大金使,且稱詔諭江南矣。卑約殆甚,而災患猶故,則亦何益之有乎?君子不可以不審也。易曰:「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 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何也?葉子曰:「喜於斗,樂於爭,群然而哄起者,叔世趨會之風也。釁於勇,嗇於禍,懵然而不顧者,小人用壯之氣也。」然則天下險陂以相傾,吾獨安常而不動;天下誕肆以相軋,吾獨守分而不爭;天下不愛萬金之產以搆敵,吾獨安世守業而不出戶;天下各自為戰以自強,吾獨處乎素位而不願乎外,不亦卓卓乎保身保家之主也哉?雖弱奚病焉?晉楚爭霸,而北燕遠在朔漠,不與其事,故得優遊無事於多故之秋;楚漢爭王,而南越僻在一隅,不逞其能,故能超然獨存乎芟夷之日。此其驗矣。雖然,閉門之守,非用世之雄也;唾面自乾之資,非折衝禦侮之器也。君子亦與其心,而不能不惜其才矣。易曰:「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何也?葉子曰:霍然而欲斗者,人心之間熾乎;其畫然而反步者,道心之欽止乎?率道心而人心聽命焉,君子所不訾也。是故仲虺之贊成湯,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吉甫之頌周宣,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則夫就居易俟命之道,變行險徼幸之心,此自訟之良,改過之勇,而作聖之資也。況以之而處爭辯之細乎?順於禮而安於義,端其事而正其心,身安而家可保,行成而義不虧,卓卓乎君子之高致矣。趙盾收諸侯八百乘之師,子犯退晉師三十里之舍,其知是道乎?不然,如竇嬰之助灌夫,趙廣漢之脅魏相,公孫賀之捕朱安世,禍而已矣。易曰:「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 「九五,訟元吉。」何也?葉子曰:「獄者,天下之大命。有司之獄成,則獻於郡國。有司之不當,郡國得以平反之。郡國聽其成,則上於廷尉。郡國之不當,廷尉得以出入之。廷尉允其平,則報於天子。廷尉之不當,天子得以生殺之。天子之不當,不亦危乎其殆哉!」為臣執君,偏而逆也。上下其手,私而邪也。惟官、惟反、惟內、惟貨、惟來,而民其無所措手足矣。其惟德威惟畏,德明惟明,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乎?雍子不得以鬻獄,王叔不得以誣要,梗陽不得以進賂,此無情者不得以盡辭,而大畏民志之道,窮鄉下邑之福,遐方小人不幸中之大幸也。故曰: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不之舜之子而之禹。又曰:皇帝清問下民,鰥寡無蓋典獄,非訖於威,惟訖於富。敬忌罔有擇言在身。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易曰:「訟元吉,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何也?葉子曰:「物以自得者居之安,貨以悖入者出之亟。」然則命服非所以錫奸,以奸得之,不可長也。爭訟非所以勝人,以爭勝之,不可久也。何也?詩曰:「彼己之子,不稱其服。」不稱矣,豈曰以章德乎?傳曰:「服之不衷,身之災也。」不衷矣,豈所以為稱乎?受之非道,而得之非分,不衷不稱,孰甚焉?菑害並至,雖有善者,末如之何矣。君子曰:楊惲告霍氏,息夫躬告東平,初以此而侯,卒以此而誅,是也。好還,天道固然矣,豈不信哉?季文子藉強晉之勢,問笑辱之故,掃境入齊,而得汶陽之田。未幾,而韓穿之來,不可支矣。漢武起四世之仇,發數十年之怨,窮海內之力,竭府庫之藏,遠問匈奴之罪,而幕南無王庭矣。呼韓邪單于款塞稽顙矣。國家虛耗,漢業索然,得不償失,是亦何益之有乎?易曰:「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師貞,丈人吉,無咎。」何也?葉子曰:「聖人之利天下也大,是故以三農生九穀,而耒耨臼杵之制興。聖人之防天下也周,是故以九伐靖邦國,而弧矢干戈之事備。」傳曰:「天生五材,誰能去兵。」司馬法曰:「教笞不可廢於家,刑戮不可弛於國,征誅不可偃於天下。」管子曰:「誅暴國必以兵,禁辟民必以刑。」兵也者,外以除暴,內以禁邪,尊主安國之經也。師乎,師乎!其所由來者遠矣。黃帝嘗與炎帝戰,顓頊嘗與共工爭,故黃帝戰於涿鹿之野,堯戰於丹水之浦,舜伐有苗,啟攻有扈,自五帝而弗能偃也,又況衰世乎?然而兵所以禁暴討亂也。炎帝為火災,故黃帝擒之;共工為水害,故顓頊誅之。兵豈聖人之得已哉?是故兵出無名,事故不成。名其為賊,敵乃可服。必也以寬而伐虐,以仁而伐暴,誅無道秦,討逆賊項,其殆庶幾乎!大者應天而順人,次者攘夷而尊主,聖人之興兵也。雖然,將不知兵,以其卒與敵矣。君不擇將,以其國與敵矣。其必鷹揚之尚父,元老之方叔。廉頗、充國、李靖老有少力,諸葛、周瑜、謝安少有老謀,其殆庶幾乎!上之說禮樂而敦詩書,次之昭殺敵而致果毅,明君之命將也。故曰:三代之兵,若時雨而起,有一毫名不正而使不當耶?不然,拜賜之師,晉人以為笑;侏儒是使,魯人以為戚矣。師乎師乎,生民之菑乎!易曰:「師,貞,丈人吉,無咎。」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何也?葉子曰:「興師以正者,大君之宜;行師以法者,將帥之責。」是故師之道,正至焉,法次焉。宋襄公不鼓不成列,不擒二毛不重傷。晉伐鄭,楚共王救鄭,姚句耳觀楚師,子駟問焉,對曰:「其行速,過險而不整。」平王為舟師以伐吳,不為軍政,無功而還。是正法俱亡,不足道也。漢昭烈憤關、張之死,興伐吳之師,而連營七百里,包原隰險阻而為軍,曹丕譏之,而卒為陸遜所折敗,則亦非善之善者矣。故荀子曰:「師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鞈如金石,宛如巨鐵,釶慘如蜂蠆,輕利僄遫,倅如飄風,然而兵殆於沙垂。唐蔑死,莊?起,楚分而為三四,是豈無堅甲利兵也哉?統之非其道也。然則坐作進退之有節,攻殺擊刺之有方,牛馬臣妾之勿逐,或六步七步之不敢越,或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之不敢亂,其兵家之要略乎!三代以還,日尋戰鬥,魚麗鵝鸛,方略百出。管子、荀卿,首壞古制,吳起、穰苴,並擅當代。而開闔進退,參伍錯綜,則孫武十三篇為之最。其推衍兵法,精變神聖,雖深識兵機者所不能洞,則有武侯之八陣焉。孫、吳之書,家置而喙誦矣。武侯八陣,一在夔州之永安宮,蓋武侯從先主伐吳,防守江路,行營布伍之遺蹤。自山上俯視,下百餘丈在江濤中,皆聚細石為之,凡八行六十四?,此方陣法也。土人言水方盛時,沒在深淵,水落依然如故。一在新都之彌牟鎮,新都為成都之近郊,則其恆所講武之場也。凡一百二十有八,當頭陣法也。其地象城門四起,上列土壘,約高三尺,耕者或剗平之,經旬余,復突出,在成都東南隅,號曰「棋盤市」。此舊八陣營,凡二百五十有六下營法也。棋盤市今無其跡,而趙清獻為之集記曰:「武侯於八陣鄉以土為隆基,凡一百三十所,蓋左右六十四,前二,每基下五六寸,皆江石也。耆老相傳,其石蓋兵數,武侯於此教戰陣出入之法。舊記謂四面開四門,起六十四魁,應六十四卦,八八為行,周回四百七十二步。所謂六十四魁,但得其半耳。」王恭簡公續記曰:「眉州賢良王當嘗論八陣法,刻石廟下。論曰:八陣之法,四奇四正,棋布壁立,其體皆方。奇正相生,風旋日暈,其用皆圓。蓋方利於止,方其體,則其勢固密,故其徐如林,不動如山,難知如陰,此所以為不可犯也。圓利於動,圓其用,則其勢健決,故其動如雷,其疾如風,侵掠如火,此所以為不可御也。其體雖方,而圓在其中,其用雖圓,而方在其內,此所以為不可測也。奇正相循,出入往復,如環之無端;體用迭作,合散變化,如神之不窮。圓之為用,如身使臂,如臂使指,雖五旅之師如一身。如木百圍,根株相連,各有本統,枝葉相屬,各有條理,雖五師之軍如一本。故其法曰:紛紛紜紜,斗亂而不可亂;渾渾沌沌,形圓而不可敗。圓之為利,其來久矣。」圓之為用,則以分其勢而敗其兵,疑其心而亂其目。勢分則陣薄,兵散則氣怯。心疑則易卻,目亂則易眩。圓之為用,以將雜卒,卒恃其將;以強雜弱,弱恃其強。將卒相恃,理必俱勝。強弱相恃,勢不偏敗。突出爭先,鷹揚兔脫,不可拒也。併力盡怒,齊勇如一,不可遏也。其氣益銳,則其節益險。如驚湍巨浪,不可涉也;如層崖峻谷,不可越也。使敵得之,如蟲之著網,魚之在笥,虎之陷阱。是以其將可卻,其兵可殺,其重不可脫,八陣之法也。營室之法,四奇四正,屯亦如之。戰陣之法,左旋右轉,教亦如之。教之有法,必欲其誠。蓋誠則久,久則天,天則神。故前後相屬,首尾相接,如得於天,如出於信。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者,入於神也。教之為法,築土為壇,其形皆圓,其數皆八。壇之高下,與人相稱;壇之闊狹,與陣相稱。奇旋向左,正旋向右。旋向左者,攻在外也;旋向右者,攻在內也。或旋向左,或旋向右,便其用也;或攻其內,或攻其外,紊其列也。教之為法,在家則依比閭族黨之儀,在軍則依伍兩卒旅之法。使之更相親視,有無相通,患難相救,疾病相扶。自比以上,皆文官主之。教之忠厚,教之正信,教之孝友睦姻,教之禮義廉恥。自伍以上,皆武官主之。教之出入變化,教之射御擊刺,教之先登啟行,教之破陣劫將。在家書其美惡,而辨其賢愚;在軍紀其勇怯,而別其利鈍。歲終則以功行差次而進退之。使之剛而不暴,勇而知義,入則可與同其安,出則可與共其危。故可生可殺,而不可使犯非義者,八陣之法也。常山之蛇,安則靜,靜則直,觸之則動,動則圓。孫武常山蛇陣,杜牧以為八陣勢,取桓溫之說也。傳謂推衍兵法,作「八陣圖」,演孫武法也。八陣取諸八卦,欲包並八荒也。旌旄旗幟,各從其方之色,欲別其屬也。四維從其二方之色,惟西南獨從土色,依其相生之數,則土實居此也。八卦變為六十四象,四陣散為六十四隊。又按八陣為天地、風、雲、龍虎、鳥蛇八者是也。天取其覆,地取其載,風雲取其變,龍、虎取其動靜,鳥、蛇取其相應。風生於地而虎從之,雲騰於天而龍從之。鳥為動物,必翔於天;蛇為蟄物,必蟠於地。蓋有同位相生之義焉。昔竇憲常勒八陣以擊匈奴,馬隆亦用八陣以攻涼州,而世獨稱武侯者,不特法紀之神,而忠義之徹,亦天地鬼神之所共護者,而豈苟焉已哉!雖然,此其一定之成跡耳。惟善為將者師其法,善察法者識其意,善得意者通其變,善觀變者盡其神,則可使以眾擊寡,治擊亂,富擊貧,能擊不能。教卒練士,驅眾選徒,有風雲之行而不遠道里矣;有飛鳥之舉而不涉險矣,有電震之戰而獨行無敵矣。可以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則若鏌釾之長刃,嬰之者斷;銳則若鏌釾之利鋒,當之者潰;圓居而方止,則若磐石然,觸之者摧。可以使將死鼓,御死轡,百吏死職,大夫死行列矣。法可以不慎乎?雖然,此一定之法也,有卒爾之法焉。既募之後,則有紀律,馬燧之練募精卒是也。方募之始,則有差擇,馬燧之立標揀試是也。雖然,此一時之法也,有素履之法焉。曹劌之諗莊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晉文公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義,未安其居。」於是出定襄王,入務利民,民懷生矣。將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資者,不求豐焉,明徵其辭。公曰:「可矣。」子犯曰:「民未知禮,未生其恭。」於是乎大搜以示之禮,作執秩以正其官,民聽不惑,而後用之,此又律之律也。故士?曰:「禮樂慈愛,戰所畜也。」士會曰:「德刑、政事、典禮不易,不可敵也。」申叔時曰:「德刑、祥、義、禮信,戰之器也。」則古之行師者,其道可知矣。勇、謀、知、力、果,其必次者歟?易曰:「師出以律,否臧凶。」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何也?葉子曰:「受分閫之寄者,寡德則剛而無禮,不可以治兵,兵不治則無寵;寡權則帥賤民慢,不可以成功,功不成則為戮。」故曰:古之為將者,必說禮樂而敦詩書,必兼慈愛而畜戰器,必殺敵致果以為禮;必明天時以察七緯之情,同五行之趣,聽八風之動,監五雲之候;必辨地勢,以識七舍之形,別九地之勢;必練人謀,以抱五德之美,握二柄之要。故方命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寡人制之,閫以外,將軍制之。」既命也,天顏溫厚以瞻其勤,天語可嚀以宣其親,天恩優渥以孺其殷,歌採薇,賡采芑,習出車、舵杜,以大其禮。故曰:「下軍死綏,中軍賈餘勇。」故曰:「一器成,狂夫懼,而天下無戰心;二器成,驚夫懼,而天下無守城;三器成,游夫懼,而天下無聚黨。」嗚呼!其何攻之不可,何敵之不克,而何功之不成耶?茲孔明所以獨任於後主,而子儀取重於代肅,非偶然也。何也?備三才之道,適大中之宜,剛勇不為李陵之輕敵,知謀不為呂蒙之掩襲,專斷不為光弼之驕恣,久役不為懷恩之阻兵,茲三軍之所以用命,而朝廷之所由專寄也。不然,缺機智者乏成功,負勇略者震世主,其何以有是哉?易曰:「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 「六三,師或輿屍,凶。」何也?葉子曰:「將也者,三軍之司命也,不可以不慎也。」故古之為將者有四勝:一曰賢將,以道取勝。以道勝人者,人罕能以道勝之。二曰良將,以德取勝。以德勝人者,人罕能以德敵之。三曰才將,以謀取勝。深謀致淺謀,近猷蹶遠猷。四曰猛將,以力取勝。一人潰十人,十人潰百人,百人潰千人,千人潰萬人。是故文武吉甫,萬邦為憲,方叔元老,克壯其猷,上也。忽如鬼精,疾如風霆,突如熊羆,厭如山陵,次也。不然,才腐而乳臭,心狡而狼貪,傲狠而無禮,是之謂奮螳螂之怒,以當車轍。此其志之㥄也,而不知其不勝任也,禍敗可勝言也哉!邾、莒伐鄫,臧紇救之,遂敗於狐駘。國人誦之曰:「臧之狐裘,敗我於狐駘。我君小子,侏儒是使。侏儒侏儒,使我敗於邾。」子玉治兵,終日而畢,鞭七人,貫三人耳。國老皆賀。?賈曰:「子玉剛而無禮,不可以治民,過三百乘,其不能入矣。苟入而賀,何後之有?」卒之敗城濮而死。嗚呼!將豈易言也哉!易曰:「師或輿屍,凶。」 「六四,師左次,無咎。」何也?葉子曰:能勇,強也;能怯,以弱為強也。能強者勝,以弱為強者存。巴、蜀之王,不與楚斗;繞角之遇,不與楚爭。畜弱以為強也,夫何過哉!何也?知彼知已,百戰百勝,既不能強,又不能弱,滅亡之道也。楚伐鄭,晉師救之,及河,聞及楚平。荀林父欲還,曰:「無及於鄭而勦民,焉用之?楚歸而動,不後。」士會曰:「善。會聞用師,觀釁而動,德刑、政事、典禮不易,不可敵也。楚皆有之,若之何敵之?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先縠曰:「不可。晉所以霸,師武臣力也。今失諸侯,不可謂力;有敵而不從,不可謂武。且成師以出,聞敵強而退,非夫也。」以中軍佐濟,林父不能禁,從而共濟,遂有邲之大敗。衛侵齊,與齊師遇,石稷欲還,孫良夫曰:「不可。以師伐人,遇其師而還,將謂君何?若知不能,則如無出。今既遇矣,不如戰也。」師遂大敗。仲叔於奚救良夫,良夫是以免。吳伐齊,齊人知其不可御,而不能全民命,嚴守備,屈之以義,乃冒死而進。故將戰,而公孫夏命其徒歌虞殯,陳子行命其徒具含玉,公孫揮命其徒曰:「人尋約,吳發短。」東郭書曰:「三戰必死,於此三矣。」使問弦多以琴,曰:「吾不復見子矣。」陳書曰:「此行也,吾聞鼓而已,不聞金矣。」遂大敗而死。夫知不可敵,不能保師以愛民,知難以為退,斯聖人之所深罪也。甚而至於底白登,渡鴨綠,亡無日矣。雖然,有幾焉,彼宗競於楚,吾姑退而使自斃,吾伏吾強矣。夾坻之陳,紓晉師而退舍,不亦為陽子之所賣乎?子上之死,自取之也。是以君子貴審幾焉。易曰:「師左次,無咎。」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屍,貞凶。」何也?葉子曰:「兵出無名,事故不成,聖人不能也。君不擇將,以國與敵,聖人不為也。」故淮南子曰:「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壤之廣,而貪金玉之略也。」將以存亡繼絕,平天下之亂,而除萬民之害也。然則聖王之世,而有貪忿之兵乎?以義而起,以迫而應,是故蠻夷猾夏,寇賊奸宄,為生民害,不可懷來,則明刑於大士。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民棄不保,則奉辭以伐苗,必不為秦皇、漢武窮山林索禽獸也。雖然,兵應者勝,義者王師直為壯,曲為老,此固理之必然。不曰三軍之司命在一人,一將之成功在九德。天下無必勝之兵,而有不可敗之將乎?是故趙衰之舉將,在於說禮樂而敦詩書。子犯之行師,本於知信義而有禮。古之所謂將知兵而卒服習,歷年多而將士皆出其門下者,此所以終無逾於老臣也。若曰任之不以其賢,使之不以其能,鮮不敗矣。是故不為柏直之口尚乳臭,則為趙穿之剛愎不仁。右領差車、左史老,有二俘之賤,而無其令德。楚成得臣過三百乘而不能入矣,其如兵何哉?雖然,將知擇矣,而任之不專,猶不擇也。河曲之戰,趙盾為將,而令出趙穿;邲之師,荀林父為將,而令出先縠。濟涇而次,欒黶欲東,而荀偃之令不行;鄴城之圍,統以宦官魚朝恩,而九節度之師一夕而潰。專行不獲,聽而無上,禍敗可勝言哉!易曰:「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屍,貞凶。」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何也?葉子曰:「聖人有報天下之仁,亦有別天下之知;聖人有定天下之功,亦有不亂天下之哲。」書曰:「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偃武修文,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何也?淮南子曰:「今世之祭井灶、門戶、箕帚、杵臼者,非以其神為能享之也,時賴其德,煩苦之無已,是故以時見其德,所以不忘其功也。」而況天下英雄豪傑,暴露於野澤,蒙矢石而墮溪谷,出百死而得一生,以爭天下之權,奮武厲誠以決一旦之命者乎?是故博其能於袪亂之初,而屯其膏於登平之後,若土龍芻狗然,則鄙嗇而不仁,是故列爵分土之所由起矣。然潰其施於崇報之日,而昧其辨於決擇之中,若雨澤溉浸然,則眇眯而不智,是故惟三惟五之所以異也。雖然,寵命有功,非至正不為功;登用人才,非君子不為才。優其賞於施祿及下之日,而吝其用於知人安民之初,然後功成而無後患。是故報功不先於崇德,位能不先於建賢,此所以為武成也。不然,渾其功而不別,漢高不免沙中之語;昧其人而用之,唐莊卒致易姓之禍,可不鑒乎?雖然,先史有言:武臣勤勞汗馬,冒犯矢石,內平中國之難,外攘夷狄之凶,百死一生,乃成厥績。於是功銘太常,恩覃帶礪,俾子孫世守而弗失,此則封功錫爵之彝典矣。殊不知武臣之功,能平已然之禍亂,諫諍之臣,克明先見之危亡,曲突徙薪之功利,宜不出武臣之下者。是以考夫前代,或有人君失政,奸雄在朝,擅生殺之權,變祖宗之法,繆專國賦,僭握兵符,包藏禍心,竊窺神器,宗室弱而不救,奸佞閉而不言,篡弒之謀,變在朝夕。幸而鯁亮直言之士,奮不顧身,折繡檻於彤庭,披忠肝於玉陛,力陳其罪,直指奸邪,破插血之凶盟,誅連根之黨類,於是罪人斯得,天下肅清,較之武臣,功孰居右?苟能知此,而加以美諡,錄其子孫,使忠言讜論,耿耿不磨,則後之忠臣義士,安得不仰其遺風而繼其芳踵乎?此亦不可謂非正功之大典也。易曰:「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 ䷇ 此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何也?葉子曰:「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者也。」何樂乎立與定也?其道大行,無一夫不被其澤,是為君子之樂事也。然則天下大悅而將歸己,寧非君子之願乎?雖然,臨下以德,寡德者殃;親民有道,失道者亡。春秋書「鄆潰以亡,無愛征,民不見德」,昭公不能為魯君也。孟子稱亦運以如水益深,如火益熱,宣王不能為燕王也。君道君德,其可以不審乎?其仁如天,其德好生,堯之繼天立極也。至誠無息,不息則久,文之咸和萬民也。純王之心,純王之道,舜之紹堯致治也。故曰:「是宜為君,有恤民之心。」又曰:「君子體仁,足以長人。」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眾也。君子而有堯、舜、文王之道以為天下主,則天下皆來歸之,謳歌訟獄之咸至,玉帛萬國之畢會矣。爭先亟赴,安能自取防風后至之戮,致譚子不朝之誅,墮酈生後服先亡之禍乎?昔者晉悼初立,始命百官施捨已責,逮鰥寡,振廢滯,匡乏困,救災患,禁淫慝,薄賦斂,宥罪戾,節器用,時用民,欲無犯時,逐不臣者七人,而六官之長皆民譽也。風聲所至,邇服遠慕。於是魯成公言其有禮,而把伯驟為之朝;吳子謝雞澤之不會,而聽善道之後期;陳成公改於屍,而鄭僖公去乎楚。一舉而復霸,三駕而楚不能與之爭。霸者尚然,而況帝王之道乎?不然,民逃其上,眾散而歸,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矣。故曰:「兵立有幟,射有的。」注望而統其集者,眾趨之會於幟也;叢射而受其破者,眾勝之傾於的也。順德者昌,為天下幟;逆德者亡,為天下的。易曰:「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凶。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何也?葉子曰:與物者,立身之始乎?誠意者,自修之首乎?誠意以潤其身,與物以致其誠,則悅親而信友,獲上而治民,天下之事,一以貫之而無疑矣。感所不期而自應,朋所不思而爾從。大哉誠乎!其動萬物,起天下之本乎?傳曰:「勇士一呼,而三軍皆避,士之誠也。」昔者楚熊渠子夜行,見寢石以為伏虎,彎弓而射之,沒金飲羽,下視知其為石,石為之開,而況人乎?夫唱而不和,動而不僨,中心有不全者矣。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先王之所以拱揖指揮,而四海來賓者,誠德之至也。故曰:發一誠心,則李廣之石可使為虎;發一疑心,則樂令之弓亦能為蛇。然則大舜之感頑嚚,周公之致風雷,始於一誠,終於積滿。易曰:「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 「六二,比之自內,貞吉」,何也?葉子曰:天下有道,以身殉道,進德修業,欲及乎時,聖賢之訓也。故曰: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又曰: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則夫去陋巷而急禹稷之志,出下帷而抱伊呂之戈,起隆中而勤管樂之業,非變塞也。釋草茅而行君臣之義,辭煙霞而依日月之光,蛻脫污泥而浮游塵埃之外,捨去家食而揚休天子之庭,君子之達節,通人之赴時也。不然,王道不行,天德何由而達;大用不適,全體何貴於明乎?此二八之所以並升,而多士之所由濟濟也。易曰:「比之自內,貞吉。」 「六三,比之匪人」,何也?葉子曰:鞭策淬礪,取之於己,而薰陶漸染,資之於人。語曰:泰山之溜穿石,單木之抗斷干。水非石之鑽,索非木之鋸,漸靡使之然也。故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君子之於友,可不慎哉!昔楚有善相人者,所言無遺美,聞於國中。莊王召而問焉,對曰:「臣非能相人也,能相人之友者也。」嗚呼!友生之義大矣哉!是故兩明相照,不爽幽奧;明暗相倚,盲者不圯;兩瞽相併,必墮陷阱。孔子慎網羅之患,荀卿切蓬麻之喻,夫豈苟然而已乎?所以深戒親非其人也。親非其人,則故僻邪侈之心滋,行險徼幸之機熟,傷莫甚矣。史弼有言:「所與群居,皆有口無行,或家之棄子,朝之斥臣,必有羊勝、伍被之禍,可無懼乎?」是故伯禽、康敘見商子,聞喬梓之說,則恭父、商臣以潘崇為之師,起大事之謀則弒?。左儒、杜伯之相善,則君友之道俱明;子公、子家之相比,則弒逆之惡莫禁。吁,戒之哉!故曰:「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又曰:「觀近臣以其所為主,觀遠臣以其所主。」主者,成敗之機,榮辱之本也,而可以不慎乎?昭公棄晉主齊,至於客死。鄭伯逃齊主楚,終以乞盟;紀侯謀咨齊難,而主魯桓,篡弒之人竟告不能。鄭伯一失其身,餌楚而五受楚兵,從楚者六,歸晉者五。二三十年之間,乍楚乍晉,不能自立。游邃避地於薊,後歸慕容廆,廆以為股肱。王浚屢以書招其兄暢,暢欲赴之。邃曰:「彭祖必不能久,宜且盤桓以俟之。」暢曰:「彭祖忍而多疑,今手書殷懃,而稽留不往,將累及卿。且亂世家屬宜分,以冀遺種。」遂從之,卒與浚俱沒。孔子曰:「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不亦信乎!昔魏正始中,夏侯玄及何晏、鄧颺俱有盛名,欲交傅嘏,嘏不受。荀粲怪而問之,嘏曰:「太初志大其量,能合虛聲而無實才。何平叔言遠而情近,好辨而無誠,所謂利口覆邦家之人也。鄧玄茂外要名利,內無關鑰,貴同惡異,多言而妒前,多言多釁,妒前無親。以吾觀之,此三人皆將敗家,遠之猶恐禍及,況昵之乎?」裴武為玄菟太守,卒,弟嶷與武子開以其喪歸,過慕容廆,廆敬禮之。行及遼西,道不通,嶷欲還,開曰:「等為流寓,段氏強,慕容氏弱,何必去此而就彼?」嶷曰:「欲求托足之地,豈可不慎擇其人?女觀諸段,豈有遠略,且能待國士乎?慕容公修仁行義,有霸王之心,加以國富民安,今往從之,高可以立功名,下可以庇宗族,女何疑焉?」廆大喜,以為謀主。噫!明暗之為就,而存亡別矣。君子可不知所擇乎?若夫鄭愔初附來俊臣,俊臣誅,附張易之,易之誅,附韋氏,韋氏敗,又附譙王重福,重福反,竟坐族誅。此又益不足言矣。易曰:「比之匪人,六四,外比之,貞吉。」何也?葉子曰:「君子之持身也,其處則備純白以修己,其出則執中精一以事君。其事君也,在內則謇諤忠誠,不徇阿比之志;在外則靖恭守節,不擅出疆之權。是故終始遠近由乎道,內外小大安於順。」詩之言曰:「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走,予曰有禦侮。」夫是四友之臣,所以多助於文王者,而豈其微哉?然而不以遠近內外廢恭順也。故曰:「天威不違顏咫尺。」又曰:「君,天也。」而豈遺要荒萬里乎?是故周、召分陝以輔周室,其後吉甫在太原,方叔居荊蠻,仲山甫徂齊,其所作為何如也?夙夜以明勞,肅將以明順,嚴翼以明節,故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嗚呼!此臣道之所以立極乎!後世不明此義,公子遂如周,遂如晉,公子結媵陳人之婦於鄄,遂及齊侯、宋公盟。嗚呼!是使其君不得有為於其國,而輒以一身當乎大禮之重,君子以為專矣。此華元、子反相好以成二國之平,羊祐、陸抗交歡邊境而不啟戰爭之禍,知道者不免有遺議焉。而馮奉世矯制發兵,擊破莎車,蕭望之以為有功不可為法。陳湯矯制發兵,與甘延壽斬郅支單于,匡衡以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不宜復加爵土,非抑之也。雖然,上之不足以利國,下之不足以利民,可以需君命也,而竊之以自擅,君子以為專矣。若利害出於一時,而制之於千里之外,當此之時,而或泥焉,君子將不以固哉病之乎?是故不可為甘陳,可以為長孺。嗟夫!外之不可以不從上如此。內而出為祭伯之朝魯,季友之如陳葬原仲,莒大夫之即魯而圖婚,誣上行私,合群結黨,則春秋之所痛絕矣。易曰:「外比之貞吉。」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何也?葉子曰:「聖人之於民,治之也,而非留之也。聖人之於物,取之也,而不盡之也。不留則公,不盡則大。其斯以為明章光皎之化乎?」管子曰:「無蔽女惡,無易女度,賢者將不女助。」言室滿室,言堂滿堂,是謂賢王,何也?陸敬輿曰:宇宙之變態日千萬,而一人之聽覽不可得而窮。億兆之欺奸日雜遝,而一人之防慮不可得而勝。是故役智彌精,失道彌遠。項羽慮秦卒復叛而坑之,旋踵而滅。高帝受降,人不疑而用之,五載而漢興。畜疑之與推誠,其效固不同也。秦始皇嚴肅雄猜,而荊軻奮其險詐;光武寬容博厚,而馬援輸其款誠。豈不以虛懷待人,人亦思附,挾數御物,物終不親乎?故曰:上之御下,猶夫釣者焉,隱於手而應於鉤,則可以得魚。自近御遠,猶夫御馬焉,和於手而調於御,則可以使馬。故至道之要,不於身非道也。睹孺子之驅雞也,而見御民之有道。孺子驅雞者,急則驚,緩則治。方其北也,遽要之,則折而過南。方其南也,遽要之,則折而過北。迫則飛,疏則放,志閒則比之流,緩而不安則食之,不驅之驅,驅之至者也。志安則循路而入門。是故司馬公之言曰:「天子所以統治萬國,討其不服,撫其微弱,行其號令,一其法度,惇明信義,以兼愛兆民,父母天下之道也。」唐莊宗既滅梁,馬殷遣子希范入貢,莊宗曰:「比聞馬氏之業,終為高郁所奪。今有兒如此,郁豈能得之哉?」郁,馬氏之良佐也。希范兄希聲聞是言,卒矯其父命而殺之。此乃市道商販之所為,豈帝王之體哉?故勝梁之後,曾不數年,內外離叛,置身無所,誠知用兵之術,而不知公天下之道也。周世宗則不然,以信令御群臣,以正義責諸國。王環以不降受賞,劉仁贍以堅守蒙褒,嚴續以盡忠獲存,馮道以失節被棄,張美以私恩見疏。江南未服,則親犯矢石,期於必克;既服,則愛之如子,推誠盡言,為之遠慮。使其完城繕甲,據守要害,為子孫計,真為光顯之遺,而王者之心也。人之度量相越,豈不遠哉!雖然,來者不拒,去者不追,此固比天下之道,而任其自來,聽其自去,則非所以慎內外之防。何休曰:「王者不治異域。」而潁濱駁之,以為古之所以待外國,有用武而征之者,高宗、文王是也;有修文而和親之者,漢文、景是也;有拒絕而不納之者,光武謝西域、卻匈奴是也。此皆治遠人之大要。今曰來者必不可拒,去者必不可追,則數君者之所為皆非矣乎?故凡休之說,施之於中國盛強、敵人暴橫之時,則將養寇以遺子孫之憂;施之於中國新定、休息自養之際,則為寇讎之所役使,以自勞敝而不止。凡此二者,休之說無時而可也。蓋聞之聖人之於遠人也,吾欲其來則來之,雖有欲去者,不可得而去也;吾欲其去則拒之,雖有欲來者,不可得而來也。夫如是,故伸縮進退,莫不在我而休,欲聽其自來而自去耶?噫!此又治天下者所當深知也。故胡文定曰:「天無所不覆,地無所不載,何有於內外乎?」無不覆載者,王德之體;內中國而外四裔者,王道之用。是故以諸夏而親戎狄,致金繒之奉,首顧居下,其策不可施也;以荒服而朝諸夏,位侯王之上,亂常失序,其禮不可行也;以羌戎而居塞內,無出入之防,候隙乘便,輒為橫逆,致風塵之驚,其禍不可長也。不然,而或昵之禍旋踵矣。是故結戎狄以許婚,而配偶非其類,如西漢之於匈奴;約戎狄以求援,而華夏被其毒,如肅宗之於回紇;信戎狄以與盟,而臣主蒙其恥,如德宗之於尚結贊。皆不講於內外之防,審於追拒之說故也,可不謹哉!易曰:「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 「上六,比之無首,凶。」何也?葉子曰:「元首者,四體之所因也。」故曰舜首圓以象天,天下稱明焉,而萬物莫不仰也。氣散而元首下墜矣,四體何所因哉?天子者,萬民之所因也,故曰:王者往也,天下之所歸往也。德亡而天子庶人矣,萬民何所因哉?下墜不可以起四肢,庶人不可以統眾物,亡其有日乎哉?嗚呼!此獨夫之受,可以為逋逃主,而不可為臣民主也。易曰:「比之無首,凶。」 葉八白易傳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