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橋 · 三

瑞恩 《遙遠的橋》
9月23日,星期六,查爾斯·麥肯齊中校終於在上午抵達了布朗寧中將在奈梅亨的軍部。軍參謀長戈登·沃爾克准將記得,麥肯齊「累壞了,也凍僵了,他的牙齒咯咯作響」。儘管麥肯齊決心要立即見布朗寧,但他還是首先「被放進浴缸里,以便讓身體暖和起來」。 此前,麥肯齊一行人從德里爾前往奈梅亨的過程也是歷經波折,險象環生。英國軍隊使用的那條救援路線在「島嶼」式公路的西邊並與之平行,現在其主力部隊正沿著這些遠離敵軍的道路向德里爾穩步前進。儘管如此,已經冒險到達德里爾的羅茨利男爵還是決定把麥肯齊和邁爾斯中校送到奈梅亨去。這是個短暫的行程。一個由偵察車輛組成的小型護送隊很快出發了,但隨後的行程卻驚心動魄。當一行人來到一處十字路口的時候,他們發現有一輛被打壞的德軍半履帶車側翻在路口。羅茨利下車指揮他的車輛繼續行進,就在這時,一輛虎式坦克突然出現在道路遠處。為了避免發生遭遇戰,麥肯齊搭乘的那輛裝甲車開始後退,可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下方的路面突然坍塌了,車輛也翻倒在一邊。麥肯齊和車上的人員不得不下車在田地里躲避德軍步兵,與此同時,羅茨利一邊朝他的偵察車司機叫喊要他「玩兒命地開」,一邊朝通往奈梅亨的道路奔去以尋找英軍部隊。羅茨利隨後組織起一支救援隊伍沿道路快速返回,試圖尋找麥肯齊。當這支小部隊到達的時候,那輛德軍坦克已經離去了,麥肯齊和裝甲車車組人員從藏身的田裡走出來,與這些姍姍來遲的救兵會合。混亂之中,原本乘坐第二輛裝甲車跟在後面的邁爾斯與部隊失散了。 焦慮不安的布朗寧將軍歡迎麥肯齊到來。按照軍參謀部的說法,「這一周我們遭受了接二連三的挫折,著實令人痛苦,布朗寧最為擔心的就是與厄克特缺乏充分聯繫。即使是現在,儘管英軍第1空降師和軍部已經互通了電報,但布朗寧對厄克特所部態勢的認識仍然模糊不清。在最初的「市場—花園」行動計劃中,一旦厄克特的部下找到合適的著陸地點,第52蘇格蘭低地步兵師就要飛進阿納姆地區——最好是在9月21日星期四以前進入。當厄克特的危急形勢為大家所知時,第52蘇格蘭低地步兵師師長埃德蒙·黑克威爾―史密斯(Edmund Hakewill-Smith)少將便立即提出要冒險出擊,他試圖率領部分部隊乘坐滑翔機,在距被困的第1空降師儘可能近的地方著陸。昨天,也就是星期五上午,布朗寧拒絕了這項提議,並用無線電回復道:「謝謝你的電報,但不要再提此事,這並不需要,因為形勢比你認為的要好一些……第2集團軍絕對會……一旦形勢許可,將把你們空運到德倫(Deeleno)機場。」盟軍第1空降集團軍指揮官布里爾頓中將後來在日記里提到了這份電報,他評論說:「布朗寧將軍過於樂觀了,他顯然沒有充分意識到『紅魔鬼』們所處的困境。」不過在當時,布里爾頓的消息似乎並不比布朗寧更為靈通。星期五晚上,布里爾頓通過華盛頓的馬歇爾將軍轉發給艾森豪威爾一份報告,報告在談到奈梅亨—阿納姆的形勢時說道:「該防區的態勢正有很大改善。」 沒過幾個小時,布里爾頓和布朗寧的樂觀情緒就消失了,星期五為了與厄克特會師而做出的徒勞努力對布朗寧來說似乎成了轉折點。按照其參謀的說法,「他對托馬斯將軍以及第43威塞克斯步兵師感到厭惡」。他認為他們的移動速度還不夠快。他告訴參謀們,托馬斯「在前進的時候,把太多的時間和精力用於清理道路附近的敵人了」。除此之外,布朗寧的權力也大為受限:英軍地面部隊一進入奈梅亨地區,管理控制權就被移交給第30軍軍長霍羅克斯中將,決定將由霍羅克斯做出,或者由他的上司、英軍第2集團軍指揮官邁爾斯·鄧普西中將做出,布朗寧能做的事情微乎其微。 布朗寧與稍微緩過來的麥肯齊坐在一起,他第一次得知了厄克特所部的艱難處境,其細節令人震驚,麥肯齊事無巨細地講述了所發生的每一件事情。沃爾克准將記得麥肯齊告訴布朗寧:「我師的環形防線周邊被敵人圍得水泄不通,什麼東西都缺——食品、彈藥和醫療用品。」雖然形勢嚴峻,但麥肯齊說道,「如果第2集團軍有機會到達那裡,我們是能夠堅持的——但無法撐得太久。」沃爾克記得麥肯齊令人害怕的總結:「即將彈盡糧絕。」布朗寧默默地聽著,然後向麥肯齊保證,他並沒有放棄希望,計劃正在醞釀中,他打算在星期六晚上派部隊將補給物資運入橋頭堡。但沃爾克准將後來卻回憶道:「我確實記得布朗寧曾告訴查爾斯,他自己似乎並沒有太大把握能讓大量部隊過河。」 當麥肯齊動身返回德里爾時,軍部里的矛盾想法讓他備受打擊並陷入兩難境地。顯然,英軍第1空降師的命運仍然懸而未決,到目前為止,誰也沒有做出任何確切的決定。但他應該告訴厄克特什麼呢?「看到了河兩岸的形勢後,」他說道,「我確信從南邊渡河是不會成功的,我可以告訴他這一點。或者我把自己知道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匯報上去,每個人都在盡力,將會有一次渡河行動,我們應該堅持下去。說哪個能好點兒呢?告訴他在我看來援軍根本就來不了了?或者援軍正在路上?」麥肯齊決定選擇後者,因為他感到「如果我這樣說的話」,將會幫助厄克特「讓大家繼續堅持下去」。 像布朗寧一樣,盟軍最高統帥現在才了解到第1空降師艱難處境的真相。在艾森豪威爾、布里爾頓以及蒙哥馬利各自的指揮部里舉行的非正式情況通報會上,戰地記者得到的消息是「形勢嚴峻,但正在採取一切措施去救援厄克特的師」。這簡短的會議標誌著態度上的一種根本改變。自作戰行動實施以來,「市場—花園」行動在面向公眾的報道中就一直被描述為一場勢不可當的成功。就在9月21日星期四,一家英國報紙的頭版新聞以《坦克天堂就在前方》的大字標題宣布:「希特勒的北部側翼正在崩潰。蒙哥馬利元帥在第1空降集團軍的出色幫助下,已經為進入魯爾地區並奪取戰爭的最終勝利鋪平了道路。」甚至就連嚴謹的倫敦《泰晤士報》也在星期五刊登了這樣的大字標題:「在通往阿納姆的路上,坦克部隊渡過萊茵河」,只是副標題才暗示未來可能有麻煩——「阿納姆爭奪戰,空降部隊的艱難時光」。這不能責怪記者們,通信手段的欠缺、盟軍指揮官們表現出的好大喜功,以及嚴格的新聞審查制度,都成了精確報道的絆腳石。可一夜之間,媒體報道的腔調就發生了巨變。23日星期六,《泰晤士報》的大字標題是:「第2集團軍遭遇頑強抵抗,空降部隊正進行殘酷戰鬥」。而倫敦的《每日快報》則把阿納姆稱作「地獄碎片」。[1] 當然,希望還是有的。在這個星期六,也就是「市場—花園」行動的第七天,英國上空的天氣放晴了,盟軍的飛機又再次起飛升空。[2]龐大的滑翔機機群的最後一批——自星期二以來就在格蘭瑟姆地區停駐著——現在終於動身了,運載著加文第82空降師的3 385名官兵,這是加文期待已久的第325滑翔機機降步兵團。而泰勒少將處於強大壓力下的第101空降師也由於近3 000名官兵的到達而恢復了元氣。但仍在德里爾遭受猛攻的索薩博夫斯基卻無法得到剩餘部隊的支援——布朗寧在敵軍壓力下被迫指示其餘的波蘭軍隊前往第82空降師的空降場。按照布里爾頓原本的計劃,這場有史以來最龐大的空降行動將會在3天的時間裡空運大約35 000名官兵,但由於天氣原因,實際用了兩倍多的時間。 儘管再次運送補給品的任務在其他地方得以成功完成,但厄克特的部下——位於奧斯特貝克周邊迅速縮小的包圍圈裡——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物資落入敵人之手。由於無法確定哈爾滕施泰因旅館空降場的位置,同時還由於敵軍猛烈防空炮火的干擾,空投補給物資的過程十分艱難且損失嚴重:123架飛機中有6架被擊落,63架受損。在給布朗寧的一封電報中,厄克特報告說: 231605……再次空運補給品,我們獲得的數量非常少。德軍狙擊手現在嚴重妨礙了我們的行動,因而減少了我方收到的補給品數量。而且道路被倒下的樹木、掉下的樹枝和坍塌的房屋嚴重阻礙,吉普車實際上無法開動。不管怎麼說,吉普車已經失去戰鬥力了。 戰鬥機的近距離支援也是差強人意。整個上午阿納姆地區天氣惡劣,直到中午才放晴,結果皇家空軍的「噴火」戰鬥機和「颱風」戰鬥轟炸機只飛行了幾個波次,攻擊了環形防線周邊的一些目標。厄克特感到困惑。「鑒於我們具有完全的空中優勢,」他後來回憶說,「我對缺少戰鬥機支援感到既心酸又失望。」但對士兵們來說,這些對地攻擊是令人振奮的,因為自從進攻開始——也就是上個星期日以來,他們連一架己方的戰鬥機都沒有看見過。現在,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也已經得知,英軍部隊終於到達了萊茵河南岸的德里爾。他們相信援軍即將到來。 儘管受到了挫折,但既然托馬斯將軍的部隊正沿著小路開赴德里爾,霍羅克斯也就相信厄克特正在惡化的形勢能夠得到緩和。霍羅克斯有才能、有想像力,而且有決心,他反對把已經獲得的東西都丟掉。然而他也必須找到某種方式把部隊和補給品送進橋頭堡。「我確信,」他後來說,「這幾乎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刻。」「空降部隊在河的另外一邊進行著絕望的戰鬥」,這個場面讓他非常痛苦,以至於無法入眠;而費赫爾北部的「走廊」自星期五下午就被切斷了,整場軍事行動命懸一線。 現在的每一分鐘都極其珍貴。像霍羅克斯一樣,托馬斯將軍也決心讓他的士兵過河。他指揮的第43威塞克斯步兵師要在雙管齊下的行動中全力以赴:一路進攻並占領埃爾斯特,另一路朝德里爾大舉猛攻。儘管現在沒有人對重占阿納姆大橋抱有幻想——從空中偵察拍攝的照片中可以看出,敵人針對這個重要目標已派出重兵把守——但如果要從德里爾渡過萊茵河實施行動,那麼其右翼的終點肯定就在埃爾斯特,托馬斯的右翼必須得到掩護。而且霍羅克斯還希望,除了那些波蘭軍人之外,部分英軍步兵也能在星期六晚上過河進入橋頭堡。 他高興得太早了,一個巨大的瓶頸已經在奈梅亨至阿納姆主要公路的西側產生了。托馬斯的兩個旅都試圖擠過同一個十字路口——每個旅大約有3 000人,一個旅向東北朝埃爾斯特發起進攻,另一個旅則朝正北的德里爾大舉猛攻。數量龐大的部隊在地勢低洼的公路支線上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擁堵和混亂,而敵人的炮擊更是加劇了混亂的局面。這樣一來,等到托馬斯的第130步兵旅主力部隊抵達德里爾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們隨後與波蘭軍隊一起試圖有組織地渡河,但為時已晚。 午夜後不久,索薩博夫斯基的士兵在強大的炮兵火力支援下開始渡河。這一次他們已經有了16條船,這些船是第82空降師渡過瓦爾河之後留下來的。行動剛開始,盟軍就遭到了德軍密集炮火的攔截,損失慘重,只有250名波蘭人成功到達北岸,而在這250個人當中,只有200人進入了以哈爾滕施泰因旅館為中心的環形防線。 在形勢如此嚴峻的一天裡,霍羅克斯和托馬斯只收到了一條好消息:16點,費赫爾北部的「走廊」重新被打通,交通再次恢復。工兵的車輛縱隊里運載著更多的衝鋒舟,不服輸的霍羅克斯希望能夠把這些衝鋒舟及時快速地送到前線去,這樣一來就能在星期日晚上把步兵送過河。 但厄克特的師還能再堅持24小時嗎?厄克特的困境正在迅速惡化。在星期六晚上給布朗寧發去的形勢報告中,厄克特說: 232015:我們在白天遭受了多次進攻。敵人的小股步兵,在突擊炮和坦克——甚至包括噴火坦克——的支援下朝我們撲來。每一次進攻都伴隨著迫擊炮和火炮的支援,敵軍炮火向我師環形防線進行了異常猛烈的轟擊。在經歷了多次險情之後,環形防線基本上仍由我部控制,只是防禦兵力十分弱,且尚未與南岸的友軍達成實際接觸。再次得到補給的計劃宣告破產,我們僅僅搜集到少量彈藥,仍然沒有食品,而且由於缺水,士兵們全都弄得非常髒。我部仍然能保持足夠的士氣,但敵軍迫擊炮和火炮的持續轟擊正在動搖我部。我們將堅持,但同時希望在未來的24小時內,前景能夠更加明朗化。 盟軍在當天下午進行的規模巨大的滑翔機空運讓瓦爾特·莫德爾元帥大吃一驚。在這場戰役的末期,他並沒有預料到還會有盟軍的空降部隊著陸。對手的援兵正在增強其進攻勢頭,這一切正與莫德爾發起的反攻針鋒相對,戰役態勢可能因此發生改變,而未來更多的盟軍增援部隊還可能紛至沓來。自從盟軍的進攻開始以來,這位元帥第一次對戰役的結果產生了懷疑。 莫德爾驅車前往杜廷赫姆找比特里希將軍商談。黨衛軍第2裝甲軍軍長記得,莫德爾要求「迅速解決奧斯特貝克的英軍」。莫德爾需要每一個士兵和每一輛坦克,太多的兵力被束縛在一場「本該在幾天以前就結束的戰鬥上了」。比特里希說,莫德爾「非常激動,不斷地重複詢問『這裡的戰事什麼時候能結束?』」。 比特里希堅持認為:「目前作戰的激烈程度已經不同以往。」在埃爾斯特,漢斯―彼得·克瑙斯特少校正在阻擊英軍坦克和步兵縱隊,英軍部隊正在試圖沿著那條主幹道前往阿納姆。但克瑙斯特無法一邊在埃爾斯特堅守,同時又向西對德里爾的波蘭軍隊和英軍發起進攻,他麾下笨重的虎式坦克一進入圩田便會陷入泥濘中。比特里希解釋說,對德里爾的攻擊是步兵和輕型車輛的任務。「莫德爾從來就對理由不感興趣,」比特里希說,「但他理解我。不過,他仍然只給了我24小時的時間把那些英軍解決掉。」 比特里希隨後驅車前往埃爾斯特去見克瑙斯特。少校現在對戰況感到憂心忡忡。整整一天,進攻他的英軍兵力似乎越來越強大,雖然他知道英軍坦克不可能離開那條主幹道,但讓他擔心的是進攻可能會來自西邊。「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阻止英軍的突破,」比特里希提醒道,「在我們清理奧斯特貝克的時候,你能再堅持24小時嗎?」克瑙斯特向比特里希保證自己能做到。在離開克瑙斯特之後,第2裝甲軍軍長立即給霍亨施陶芬師的哈策爾一級突擊隊大隊長下了命令:「明天對英軍空降部隊的所有進攻都必須加強,我要結束整場戰鬥!」 哈策爾面臨許多困難。儘管奧斯特貝克已經被完全包圍,但狹窄的街道卻證明調動坦克幾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近60噸重的虎式坦克,「這些坦克破壞著路基,使得道路就像犁過的地一般,而在轉彎的時候又會把人行道撕裂」。除此之外,哈策爾還告訴比特里希:「每當我們進一步壓縮英國空降兵堅守的陣地時,他們的作戰似乎就會更加兇猛。」比特里希指出:「強大的攻勢應該從東邊和西邊發動,進攻環形防線的根部,將英軍與萊茵河隔離開來。」 弗倫茨貝格師師長哈梅爾旅隊長的任務是在奈梅亨—阿納姆地區堅守並擊退盟軍部隊,他也得到了比特里希的消息。他的整個師的集結都被阿納姆大橋上的車輛殘骸耽誤了,哈梅爾沒能在那條「島嶼」式公路的兩側形成一條封鎖性防線,當初英軍在奧斯特貝克的進攻更是把他的兵力分割開來。當英軍進攻時,他的師只有部分兵力處於西邊的陣地上,而其餘部隊和裝備則在公路東邊。哈梅爾向比特里希保證,埃爾斯特肯定會守住,英軍將無法在那條主幹道上進軍;但是他卻沒有力量擋住敵人對德里爾的大舉猛攻,「我無法阻止他們前進或者後退」。黨衛軍第2裝甲軍軍長的態度是堅定的,他提醒哈梅爾,接下來的24小時將會極其重要。「英軍將會盡一切努力支援他們的橋頭堡,同時還要向阿納姆大舉猛攻」,只要哈梅爾能夠堅守住,哈策爾對奧斯特貝克環形防線的進攻就能成功。正如比特里希所說:「要想得到指甲,必須切斷手指。」 第43威塞克斯步兵師的大炮在隆隆發射。位於奧斯特貝克環形防線西南角的一個大型儲氣罐正熊熊燃燒著,把一道怪異且搖曳不定的淡黃色光影投在了萊茵河上。在河北岸,當查爾斯·麥肯齊中校從一條船上爬出來的時候,他終於明白了無線電里為何會傳來提醒自己應等到嚮導到位後再動身的話語。岸邊的地形已經變得無法辨認,船隻殘骸、倒落的樹木以及炮彈爆炸後留下來的彈坑遮掩了通向橋頭堡的道路,倘若他嘗試自己單獨走的話肯定會迷路的。不久後,他在一名工兵的引導下回到了哈爾滕施泰因旅館。 至於要向厄克特做的匯報,麥肯齊並沒有改變主意。在等船把自己送迴環形防線的時候,他再次考慮了自己面臨的種種選擇。儘管在德里爾以及南岸看到了那些準備工作,但對於援軍能否及時到達與該師會合他仍心存疑慮。他對自己做出的決定——向厄克特報告稱援軍即將到達——感到內疚。儘管如此,也許當前的情況下還是存在一線生機的,他有時也認為自己內心的想法可能太過悲觀了。 厄克特正在被破壞的哈爾滕施泰因旅館地下室里等待著。麥肯齊把上級的意見向師長做了匯報:「援軍正在路上,我們應該堅持。」麥肯齊記得,厄克特「神情木然地聽著,這個消息既沒有讓他沮喪,也沒有讓他高興」。對這兩個人來說,那個沒有說出口的問題仍然是相同的:他們還要堅持多久?截至此刻——9月24日星期日的凌晨——在經過8天的血戰之後,厄克特手頭的兵力估計已經減員到不足2 500人。對他們所有人來說只有一個問題:蒙哥馬利的部隊什麼時候能夠到達?在孤獨的戰壕、火炮掩體和前哨陣地里,在殘破不堪的房屋和商店裡,在醫院和救護所里,焦急而又毫無怨言的人們把傷員放在草蓆上、床墊上和光禿禿的地板上。在所有這些地方,他們都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由於英軍步兵就在河南岸,所以空降兵們堅信第2集團軍終將成功渡河,他們唯一感到擔心的是,他們中能否有人活著看到這期待已久的救援。在這最後的悲劇性時刻,他們很害怕死去。士兵們試圖用所有能用上的方式來提高彼此的士氣,一邊開玩笑一邊輾轉相告,傷員們也不顧傷情仍堅守在崗位上,而非同尋常的勇敢行為更是隨處可見。毋庸置疑,士兵們將驕傲地面對接下來的戰鬥。他們後來說,在那些日子裡,他們共同擁有一種比他們所知的一切都要強大的精神。 炮兵部隊的詹姆斯·瓊斯一等兵從行裝里取出了隨身帶來的唯一的非軍用品——他的一支從孩童時期使用至今的長笛。「我只是想再吹吹它,」他記得,「有三四天的時間,迫擊炮彈一直像下雨般飛來,我嚇得要死,便拿出長笛吹了起來。」在不遠處的炮兵陣地上,第2機降輕型炮兵連D分隊射擊陣地指揮官詹姆斯·亨利·伍茲(James Henry Woods)中尉有了一個主意。由瓊斯領頭,伍茲中尉和另外兩名炮手從掩體裡爬了出來,開始繞著炮兵陣地齊步走。當他們排成單縱列時,伍茲中尉唱了起來,他身後的兩名傘兵則摘下頭盔,用棍子在上面當鼓敲。遭到重創的士兵們聽見《英國擲彈兵》和《勇敢的蘇格蘭之歌》那柔和的旋律傳遍四方,其他人也跟著一起唱起來。一開始歌聲很微弱,但隨著伍茲喊道「放聲高歌」,炮兵陣地上瞬間爆發出了一片嘹亮的歌聲。 斯洪奧德旅館位於烏得勒支—阿納姆公路旁,大致在環形防線東部邊緣的中間位置。在這座旅館裡,荷蘭志願者和英軍醫護兵在德軍衛兵警惕的目光下照料著幾百名傷員。亨德麗卡·范德弗利斯特在日記里寫道: 9月24日,星期日。這是主的日子。戰爭在外面激烈地進行,這座樓房在晃動,因此醫生無法做手術,也無法打石膏。我們無法為傷員洗傷口,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誰也不敢冒險出去找水。隨軍牧師在他的筆記本里潦草地書寫著,我問他,什麼時候做禮拜。 滑翔機飛行員團的隨軍牧師喬治·阿諾德·佩爾上尉記完了筆記,與亨德麗卡一起,把旅館裡的所有房間逐個走了一遍。炮擊的聲音似乎「特別喧鬧」,他回憶說,「外面的戰鬥聲讓我幾乎聽不見自己說話」。然而,「看到士兵們都從地板上抬起頭來」,隨軍牧師佩爾「感受到了激勵,要用內心中上帝的平和與外面的槍炮聲戰鬥」。佩爾引用了聖徒馬太的話,說道:「不要為明天憂慮,說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3]然後,就像炮兵陣地里的人一樣,他也唱了起來。當他唱《求主同住》的時候,剛開始人們只是默默地聽著,到後來大家都低聲哼唱起來。在斯洪奧德旅館外面雷鳴般的炮聲中,幾百名傷員和奄奄一息的人唱起了下面的歌詞:「求助無門,安慰也無覓處,懇求助人之神,與我同住。」[4] 在奧斯特貝克教堂的街道對面,凱特·特爾霍斯特(Kate ter Horst)把她的5個孩子和11個平民都留在家裡那個3米長、1.8米寬的地下室里躲避。她來到地上一層,走在受傷的人們當中。這幢擁有14個房間和200年歷史的房子原先是一位教區牧師的住宅,現在卻變得面目全非,窗不見了,而且「大廳、餐廳、書房、花園裡的涼亭、臥室、走廊、廚房、開水房以及閣樓里的每一寸空間都擠滿了傷員」。特爾霍斯特太太回憶說,傷員還躺在車庫裡,甚至躺在樓梯的下面。總共有超過300名傷員擠在房子和庭院裡,而且每時每刻還會有其他傷員被抬進來。在外面,在這個星期日的上午,凱特·特爾霍斯特看見煙霧籠罩著戰場。「天空是黃色的,」她寫道,「黑色的雲懸垂下來,就像潮濕的抹布一樣。大地被撕裂了。」在庭院裡,她看見「死去的人在雨中淋得濕透,而且身體僵硬。他們臉朝下躺著,就像昨天和前天那樣——那個有著蓬亂鬍子的人,以及那個長著黑臉龐的人,以及許許多多其他人,他們都是這樣」。最終,有57個人被埋葬在花園裡,「其中一個還只是個孩子,」特爾霍斯特太太寫道,「由於房間裡缺少足夠的空間,他最終失去了生命。」這幢房子裡的醫療隊中的唯一一名醫生,第1機降輕型炮兵團的軍醫主任維克多·戴維·蘭德爾·馬丁(Victor David Randall Martin)上尉告訴特爾霍斯特太太,那個孩子「砰的一聲把頭撞在暖氣片上,最終傷重不治」。 凱特·特爾霍斯特在各個房間裡輕手輕腳地走動著,心裡思念著她的丈夫揚。揚是在星期二晚上騎著自行車出去的,他在該地區執行偵察任務,把德軍陣地的相關情報帶回來送給一名炮兵軍官。環形防線是他不在的時候形成的,這樣一來他在激戰中就回不了家了。他們再次相聚是兩周之後的事情。自從星期三以來,特爾霍斯特太太就一直與馬丁醫生和護理員們一起工作,幾乎沒有睡過囫圇覺。她從一個房間走到另外一個房間,與傷員們一起祈禱,給他們讀《詩篇第九十一》:「你必不怕黑夜的驚駭,或是白日飛的箭。」 整個上午,那些在夜間滲入環形防線的德軍狙擊手正「無恥地向一幢房子射擊,而那幢房子從未向外射出過一發子彈」,她寫道,「子彈嗖嗖地穿過擠滿了無助平民的房間和走廊」。有兩名護理員抬著擔架路過一扇窗戶時被擊中了。接著每個人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馬丁醫生受傷了。「只是傷著了腳踝,」他告訴特爾霍斯特太太,「到了下午,我就又能活蹦亂跳了。」 而在房屋之外,肆虐的炮擊則取代了狙擊手。迫擊炮彈震耳的轟鳴聲「難以言表」,特爾霍斯特太太這樣記錄道。在邁克爾·G. 格羅(Michael G Growe)二等兵眼裡,「這位女士似乎顯得極度平靜,一點兒也不緊張」。格羅先前就被彈片傷到了大腿,現在又被迫擊炮彈炸傷了左腳,醫護兵們匆匆把格羅和其他剛受傷的人從一排落地窗前移走。 丹尼爾·摩根斯下士在堅守奧斯特貝克教堂附近的一處陣地時頭部和膝部中彈,就在一輛德軍坦克從道路上駛來時,他被抬進了特爾霍斯特的家。一位護理員向摩根斯解釋說,「他們用光了繃帶,也沒有麻醉劑或者食品了,只有一點水」。正在這時,那輛坦克發射的炮彈命中了這座房子。在樓上的一個房間裡,第1傘兵營的沃爾特·博爾多克二等兵的肋部和背部受了槍傷,他驚恐地注視著那輛坦克「嘎嘎響著開動,調整方向。我能聽見機槍急促射擊的嗒嗒聲,接著一顆炮彈打穿了我背後的牆壁,灰泥和瓦礫開始到處落下,許多傷員都被打死了」。樓下的炮兵軍士E. C. 博爾登是一名護理員,他怒不可遏地抓起一面紅十字會會旗衝出房子,直接跑向那輛坦克。摩根斯下士清楚地聽見了他的話。「你們究竟是在幹什麼?」博爾登朝著德軍坦克車長尖聲大叫,「這幢房子上的紅十字會旗幟那麼清楚,快從這滾開!」焦急的傷員們聽見了坦克後退的聲音。博爾登回到了房子裡,摩根斯記得,他「幾乎就像離開的時候一樣氣憤,我們紛紛問他出了什麼事」。博爾登簡短地回答說:「那個德國人道歉了,不過他倒真滾蛋了。」 儘管這幢房子沒有再次受到炮擊,但周圍的交火卻沒有停止過。凱特·特爾霍斯特寫道:「到處都有人在死去,難道他們必須在這樣的風暴中斷氣嗎?啊,上帝啊!給我們片刻的安寧吧。當他們前往永恆的時候,給他們一刻神聖的寧靜吧。」 在環形防線各處,當疲憊、虛弱的傘兵到了他們的體能極限時,坦克沖入了防禦陣地。到處都是恐怖——尤其是火焰噴射器帶來的恐怖。在黨衛軍士兵的一個野蠻暴行中,一輛掛著紅十字會旗、運送傷員的吉普車被4個德國人攔了下來,其中一名醫護兵試圖解釋他要把傷員送到救護站去,那些黨衛軍士兵卻突然用火焰噴射器攻擊了他,隨後一走了之。不過,這場戰役從始至終——不論是在阿納姆大橋還是在環形防線——都有許多表現出雙方騎士精神的突出例子。 在環形防線東邊哈克特准將負責的防禦陣地上,一名德軍軍官打著白旗,開車來到了英軍陣地,要求面見指揮官。哈克特見了他,得知德國人「即將發起進攻,並已經將迫擊炮和火炮對準了我們的前沿陣地」,可那名德軍軍官了解到一個救護站就在進攻路線上,於是他要求哈克特把他的前沿陣地後撤550米。「我們不想讓炮火準備傷及傷員!」德軍軍官解釋說。哈克特知道,他無法遵從。「如果戰線按照那個德軍軍官的要求後退那麼多距離的話,」厄克特將軍後來寫道,「就會讓師部處於德軍戰線後方180米的地方了。」儘管他無法後撤,但哈克特卻注意到,當進攻終於開始時,德軍火力網小心地對準了救護站的南邊。 在塔費爾貝格旅館,第181機降野戰醫療隊的外科醫生蓋伊·里格比―瓊斯(Guy Rigby-Jones)少校,一直在旅館的娛樂室里用一張檯球桌做手術,但一發命中大樓房頂的88毫米炮彈令他失去了自己的全部設備。自星期三以來,他就無法給傷員做手術了,儘管一個野戰醫療隊已經在彼得堡旅館裡設置了一個手術室。「我們有1 200~1 300名傷員,然而既沒有護理設施,也沒有醫務人員來妥善地醫治他們,」他記得,「我們只有用來止痛的嗎啡。我們的主要問題是食品和水。我們已經用光了中央供熱系統中的水,由於現在無法再做手術,我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一個軍需官,努力給傷員們提供食物。」第156傘兵營B連連長約翰·沃迪少校也是一名傷員,他在星期二那天被狙擊手射出的子彈擊中了腹股溝,後來又再次負傷。一發迫擊炮彈落在大飄窗的窗台上爆炸了,彈片嵌進沃迪的左腳,接著這個房間又被炮彈直接命中,沃迪的右肩、臉部和下巴都被落下來的磚頭及碎木片劃破。師軍醫主任格雷姆·馬修·沃拉克(Graeme Matthew Warrack)上校衝到了外邊。沃迪掙扎著站了起來,看見沃拉克站在街道上,朝著德軍士兵喊道:「你們這些該死的雜種!難道認不出紅十字會旗嗎?」 范馬南一家——安妮、她的哥哥保羅以及她的姑姑——正在塔費爾貝格旅館,在范馬南醫生的指導下,他們忙得24小時連軸轉。保羅是醫學院的學生,他記得那個「星期日非常可怕,我們所在的建築物似乎一直在被炮彈命中。我記得,我們雖然不可以在傷員面前表現出害怕的樣子,但我幾乎就要從屋子裡跳出來大聲喊叫了。可我沒有這樣做,是因為傷員們非常安靜地躺在那裡」。保羅記得,當傷員從一個被毀壞的房間轉移到另外一個房間時,「我們開始唱歌了。我們為英國人唱,為德國人唱,為我們自己唱。隨後似乎每個人都在唱,由於情緒激動,人們會停下來,因為他們在哭泣,但他們仍會再次唱起來」。 年輕的安妮·范馬南曾懷有一個浪漫的夢想,那就是被從天而降的聰明強壯的年輕人解放,對她來說,這個浪漫的夢想正在絕望中結束。許多被送到塔費爾貝格旅館的荷蘭平民傷重而死。安妮在日記里特別提道,有兩個荷蘭平民是「可愛的姑娘和優秀的滑冰者,和我一樣大,只有17歲。現在我再也看不到她們了」。在安妮看來,這座旅館似乎不斷地被炮彈擊中,在地下室里她開始哭泣。「我怕死,」她寫道,「爆炸聲音很大,每發炮彈都能殺人。上帝怎麼能讓這座地獄存在下去?」 星期日上午9點30分,沃拉克醫生決定要為這座地獄做點什麼。這片地區的9座救護站和醫院擠滿了雙方的傷員,因而他開始覺得「戰鬥再也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醫療隊「是在不可能的條件下工作著,有些醫療隊連外科手術工具都沒有」,而在德軍的猛烈進攻下,傷亡人員一直在增加——其中就有勇敢的沙恩·哈克特准將。就在上午快到8點的時候,一發迫擊炮彈讓他的腿和腹部受了重傷。 沃拉克決定實施一項計劃,而實施這項計劃又需要得到厄克特少將的批准,於是他便前往哈爾滕施泰因旅館。「我告訴將軍,」沃拉克說道,「儘管掛上了紅十字會的旗幟,但所有的醫院仍然遭到了炮擊。有一座醫院被擊中6次,還著火了,這迫使我們把150名傷員迅速撤離出去。」他說,傷員正「受到虐待,因而到了該與德軍做出某種安排的時候了」。既然完全不可能把傷員撤離到萊茵河對岸去,沃拉克認為「如果把傷員移交給德軍,到他們設在阿納姆的醫院裡去治療的話」,那麼許多生命就會得到拯救。 沃拉克回憶說,厄克特「似乎聽進去了,他批准了這項計劃,但又提醒沃拉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敵人以為,這是我方部隊崩潰的前兆』」。沃拉克要向德軍說清楚,之所以採取這一步驟完全是出於人道主義的理由。厄克特稱可以進行談判,但「條件是德軍應該明白,你是一個代表著病人的醫生,而不是這個師的一個官方特使」。沃拉克獲准在下午要求停火一段時間,這樣一來在「雙方繼續開打」以前,可以清理戰場上的傷員。 沃拉克匆匆離開,前去尋找那名荷蘭聯絡官阿諾爾德斯·沃爾特斯海軍少校,此外還有赫里特·范馬南醫生,請他們兩位協助談判。沃爾特斯將擔任翻譯,他是荷蘭軍方,因而「前往德國指揮部可能會冒極大風險」,於是沃拉克給他起了個「約翰遜」的假名字。三個人迅速前往斯洪奧德旅館,與德軍的師首席軍醫官進行聯繫。 說來也巧,29歲的黨衛軍第9裝甲師首席軍醫官埃貢·斯卡爾卡二級突擊隊大隊長聲稱自己與沃拉克的觀點如出一轍。斯卡爾卡回憶說,在那個星期天的上午,他感到「必須做點事情,這不僅是為了我們的傷員,也是為了身陷『巫婆的大鍋』里的英軍」。在斯洪奧德旅館,「到處躺的都是傷員——他們甚至躺在地板上」,按照斯卡爾卡的說法,在沃拉克到達之前他就過來了,為了見「英軍的首席醫官,提議清理戰場」。不管是誰首先提出這個主意,但他們最終確實見面了。沃拉克對這位年輕的德國軍醫的印象是,「他長得很女人氣,但富有同情心,顯然非常急於討好英國人——這可能是為了在戰局日下的時候為自己留條後路」。這位身材瘦高、風度翩翩的軍官穿著剪裁合身的制服,顯看起來很英俊。沃拉克向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議,由「約翰遜」充當翻譯。當他們交談的時候,斯卡爾卡打量著沃拉克:「一個又高又瘦的黑頭髮傢伙,就像所有的英國人那樣冷靜。他似乎疲倦極了,除此之外,從其他方面來看並不差。」斯卡爾卡準備同意這項撤離計劃,但他又告訴沃拉克,「首先我們必須得去我的師部,以確保我的將軍不會反對」。斯卡爾卡拒絕帶范馬南醫生同去。坐上一輛繳獲的英軍吉普車,斯卡爾卡、沃拉克和「約翰遜」動身前往阿納姆,由斯卡爾卡來開車。斯卡爾卡回憶稱自己「開得非常快,一路呈『之』字形移動。我不想讓沃拉克確定自己的位置,而我的開車方式也一定讓他吃了不少苦頭。我們走得很快,有一段時間車輛在炮火中穿行,隨後我們繞著彎進了城」。 對沃爾特斯來說,進入阿納姆的短途車程真是「既悲傷又痛苦」。到處都是車輛殘骸,房屋要麼仍在冒煙,要麼已經成了廢墟。他們所走的一些道路,由於被坦克履帶壓壞或是被炮火炸出了坑,因而「就像犁過的地一樣」。損壞的槍炮、翻倒的吉普車、燒焦的裝甲車,以及「死者扭曲的屍體」,就像一條小徑一樣通向阿納姆。斯卡爾卡並沒有蒙住這兩個人的眼睛。沃爾特斯認為眼前的德國人並沒有試圖隱瞞他所走的這條路線,這使他突然感到,這名溫文爾雅的黨衛軍軍醫官似乎「急於讓我們看到德軍的實力」。穿過阿納姆仍然冒著煙、瓦礫遍地的街道,斯卡爾卡又朝東北方向開,最後在哈策爾一級突擊隊大隊長的師部外面停了下來——師部就設在黑蘇貝爾赫路(Heselbergherweg)的中學裡。 儘管沃拉克和沃爾特斯的到來讓德軍參謀軍官們感到驚訝,但哈策爾已經接到了電話通知,說正在等待他們。斯卡爾卡把兩名英軍軍官留在外屋,進去向師長報告。哈策爾生氣了。「我感到吃驚,」他說道,「斯卡爾卡竟沒有蒙住他們的眼睛。現在他們知道我師部的確切位置了。」斯卡爾卡笑了:「要是他們能夠找到通往師部的準確路線,那麼我也會對自己開車的方式大吃一驚了。」他向哈策爾保證。 兩個德國人與英國特使一起坐了下來。「那名醫官提議,應該把他的傷員從環形防線內撤出來,因為英軍已經沒有地方或者補給品來照料他們了,」哈策爾說道,「這就意味著要求休戰幾個小時。我告訴他,我對我們兩國交戰感到遺憾。我們究竟是因何而戰呢?我同意他的建議。」 沃爾特斯——沃拉克介紹他為「一位名叫約翰遜的加拿大軍人」——記得,這次會談是在一種完全不同的環境下進行的。「起初,那名黨衛軍中校甚至拒絕考慮休戰,」他說道,「房間裡還有其他幾名參謀軍官,包括代理參謀長施瓦茨黨衛軍上尉。施瓦茨最終轉向哈策爾,說這件事情還得由將軍拿主意。」那個德國人離開了房間。「當我們等待的時候,」沃爾特斯說道,「他們給我們送來了三明治和白蘭地。沃拉克提醒我,不要空著肚子喝酒。三明治里不管夾的是什麼餡,上面都有切成薄片的洋蔥。」 當德國人再次進入房間時,「每個人都『啪』的一聲立正,然後高喊『希特勒萬歲』」。比特里希將軍走了進來,他沒有戴軍帽,穿著一件長長的黑色皮外套。「他只待了一會兒。」沃爾特斯記得。比特里希打量著眼前的這兩個人,說道:「我對我們兩國之間的這場戰爭感到遺憾。」將軍靜靜地聽著沃拉克的撤離計劃,並對此表示同意。「我贊成,」比特里希說道,「因為一個人不能失去所有的人性,即使在最激烈的交戰期間也同樣如此——當然,在一開始我就有同感。」然後比特里希遞給沃拉克一瓶白蘭地。「這是送給你們將軍的。」他告訴沃拉克,然後離去了。 星期日上午10點30分,部分休戰協議達成了,儘管沃爾特斯回憶說:「我們對德軍接下來的表現有些擔心,不論是塔費爾貝格旅館還是斯洪奧德旅館都位於前線,而德軍又無法保證停止迫擊炮和火炮的轟擊。」哈策爾主要擔心的則是英軍在萊茵河南邊的遠程炮擊能否在傷員撤離時被控制住。斯卡爾卡說,這一點能夠得到保證,他收到了英軍第2集團軍指揮部的無線電報。「那份電報純粹是發給黨衛軍第9裝甲師首席軍醫官的,他們對我表示了感謝,還進一步詢問停火能否持續足夠長的時間,好讓英軍把醫療用品、藥品和繃帶從萊茵河對面送過來。」斯卡爾卡回復稱:「我們不需要你們的幫助,但你們的空軍不能繼續轟炸我們的紅十字會卡車。」他立即得到了答覆:「不幸的是,這樣的攻擊雙方都在進行。」斯卡爾卡認為,這段電文「十分可笑」,他生氣地回答道:「對不起,我有兩年的時間沒有看見我們的空軍了。」英軍的電報又發回來了:「那就按協議辦。」斯卡爾卡聲稱他當時勃然大怒,以致發回了這樣的電報:「舔我的……」[5] 最終的協議達成了:從15點開始,休戰兩個小時。屆時,傷員將沿塔費爾貝格旅館附近一條指定的路線離開環形防線。要盡一切努力「少開火,或者完全停火」,堅守一線陣地的雙方部隊都得到了禁止開火的命令。斯卡爾卡發出命令,「每輛可用的救護車和吉普車都要在戰線後方集結」,與此同時,沃拉克和沃爾特斯將要返回自己的戰線,他們獲准在自己的衣服口袋裡裝滿嗎啡和醫療用品。沃爾特斯「為能夠離開那裡而感到高興,尤其是因為施瓦茨對他說過,『你說起德語來可不像英國人』」。 沃拉克和沃爾特斯的吉普車上飄揚著一面紅十字會旗幟,並由另外一名德軍軍醫護送。在返迴環形防線的途中,他們被允許在聖伊麗莎白醫院停留,查看那裡的狀況——英軍傷員中就有拉思伯里准將,現在他撕掉軍銜標誌成了拉思伯里「一等兵」。迎接他們的是英軍第16傘降野戰醫療隊的軍醫亞歷山大·李普曼―凱塞爾(Alexander Lipmann-Kessel)上尉,外科手術小組組長錫德里克·詹姆斯·朗蘭(Cedric James Longland)少校,以及荷蘭資深外科醫生范亨厄(van Hengel)——沃拉克記得,他們全都「非常急於知道結果」。醫院周圍曾進行過激烈戰鬥,李普曼―凱塞爾報告說,有一次雙方甚至還在大樓裡面進行了一場酣戰,德軍的子彈就從躺在病房裡的傷員頭上飛過。但自從星期四以來,這個地區安靜了下來。沃拉克發現,與環形防線里的傷員遭受的痛苦磨難形成對照的是,在聖伊麗莎白醫院裡,「英軍傷員可以躺在鋪著床單的病床上,還蓋著毯子,受到荷蘭修女和醫生的悉心照料」。兩名軍官提醒李普曼―凱塞爾,要為接收大量湧來的傷員做好準備,然後返回了奧斯特貝克。沃拉克回憶說,他們正好「趕上了塔費爾貝格旅館附近的一輪迫擊炮炮擊」。 15點,部分休戰開始。射擊突然減少了,隨後完全停止。對炮手珀西·帕克斯一等兵來說,那種「鋪天蓋地的槍炮聲已經成為生活的全部,突然寂靜下來顯得那麼不真實,剎那間我還以為自己死了呢」。在英軍和德軍的軍醫及醫護兵的監督下,來自雙方的救護車和吉普車開始裝運傷員。達德利·皮爾遜中士是第4傘兵旅的書記官,他的擔架被抬上一輛吉普車,擔架旁擺放著該旅旅長的擔架。「這麼說你也受傷了,皮爾遜?」哈克特問道。皮爾遜只穿著靴子和褲子,右肩綁著厚厚的繃帶,「彈片在那裡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哈克特面色蒼白,顯然腹部的傷口令其非常痛苦。當他們前往阿納姆的時候,哈克特說道:「皮爾遜,我希望你不會認為我在以權壓人,不過我認為我的情況要比你糟糕。到了醫院,要是他們先給我治,你不會在意吧?」[6] 第10傘兵營那名和「傘兵雞」默特爾一起跳傘的帕特·格洛弗中尉在極大的痛苦中被送到了聖伊麗莎白醫院。一顆子彈切斷了他右手的兩根血管,而在被送往斯洪奧德旅館救護的途中,彈片又擊中了他的右腿小腿肚。由於英軍手上的嗎啡已經所剩無幾,因而他被告知,除非絕對有必要,否則是不會給他打上一針的。格洛弗並沒有要嗎啡,這會兒他睡睡醒醒,不知不覺想到了默特爾,他記不得它是在哪一天被打死的。戰鬥期間,他和勤務兵喬·斯科特二等兵輪流拿著裝著默特爾的小背包往返在戰場上,然而某刻,在漫天炮火中躲在一條塹壕里的格洛弗突然意識到,裝著默特爾的小背包不見了。「默特爾在哪裡?」他朝斯科特喊道。「它在那裡,長官。」斯科特指著格洛弗的掩體頂部。在它的包里,默特爾仰面躺著,腳伸向空中。那天晚上,格洛弗和斯科特把這隻小雞埋葬在樹籬附近一個小小的墳墓里。當斯科特掃土將墓穴蓋上的時候,他看著格洛弗說道:「嗯,默特爾一直到最後都很勇敢,長官。」格洛弗記得,他並沒有摘下默特爾的傘兵徽章。這會兒,在一陣疼痛之中,他對自己能讓「傘兵雞」帶著榮譽得到體面的安葬感到高興——默特爾是帶著它的傘兵徽章入土的——這對戰鬥中的陣亡者來說死得其所。 在斯洪奧德旅館,亨德麗卡·范德弗利斯特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德國護理員開始把傷員一個個抬出去。突然間,射擊又開始了。一個德軍士兵叫喊:「如果英國人還不停手,我們就把傷員、醫生和護士統統打死!」亨德麗卡並沒有在意。「最年輕的士兵總是叫得最響,」她記錄道,「到現在我們已經習慣德軍的威脅了。」射擊停止了,裝車繼續進行。 當傷員長長的步行隊列以及吉普車、救護車和卡車組成的車隊開赴阿納姆的時候,雙方爆發了好幾次對射。「這是不可避免的,」厄克特將軍回憶說,「雙方都有誤會,讓一場戰鬥暫時安靜下來是不容易的。」塔費爾貝格旅館的醫生們「有那麼一會兒感到有些不安,當時他們剛讓好鬥的德軍士兵從旅館裡走人」。幾乎每個人都記得,那些剛剛到達的波蘭士兵無法理解這樣的局部停火有何必要。「他們有許多舊賬要清算,」厄克特說道,「而且看起來沒有理由讓他們停火。」但最終他們被「說服了,波蘭人抑制住他們的戰鬥欲望,答應等到撤離完成之後再說」。 斯卡爾卡少校與沃拉克醫生一起,讓車隊運轉了整整一個下午。大約200名能自己行走的傷員被帶了出來,還有超過250名傷員被抬上醫療車隊。「我從未見過像奧斯特貝克那樣的狀況,」斯卡爾卡說道,「那裡只有死亡和殘骸。」 在聖伊麗莎白醫院,第1傘降工兵中隊B分隊的彼得·斯坦福斯中尉恢復了知覺——他在阿納姆的戰鬥中胸部受傷——隨後便聽見第一批能夠行走的傷員進來了。「我感到一陣激動,顫抖的電流沿著我的脊椎竄了上來,」他說道,「我從未這樣驕傲過。他們走了進來,而我們每個人都被他們的樣子嚇壞了。許多戰士都有一個星期沒刮過鬍子了,他們的作戰服被撕破,上面滿是污漬,身上的繃帶既骯髒不堪,又浸透了血液。最動人心弦的是他們的眼睛——紅紅的眼圈,雙目深陷,在沾滿了泥土的冷峻臉龐上向外凝視著,臉色則由於缺乏睡眠而憔悴。然而他們走進來時並無敗象,依然令人望而生畏,完全能當場接管此地。」 當最後一支車隊離開奧斯特貝克時,沃拉克對那名黨衛軍軍醫官的幫助表示了感謝。「斯卡爾卡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你能把這些都記錄下來嗎?』」,沃拉克沒有理會這句話。17點,戰鬥再次爆發,好像從來沒有停過一樣。 炮手珀西·帕克斯一等兵所在的炮兵陣地就設在多爾德倫家的洗衣房附近,陣地上「再次亂成了一團,德國佬把所有東西都朝我們扔過來」。撤離傷員期間相對比較安靜,而此後重新爆發的激戰讓帕克斯有了一種被解救感,「一切都回歸正常,這才是我能夠適應的環境,我又再次準備就緒了」。德軍乘著短暫的休戰期滲透進許多地區,人們聽見了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尖叫聲和射擊聲,那是德軍和英軍在街道和花園中彼此追擊。帕克斯從戰壕里看見一輛坦克穿過一塊白菜地朝炮兵指揮所駛來,兩個炮兵立即朝馬路上的一門6磅反坦克炮飛奔過去。當炮兵開始射擊時,帕克斯抬頭驚奇地發現白菜正從戰壕上方飛過。「大炮的衝擊波直接把白菜拽出地面,並把它們擲向空中。一聲巨響後,我們看見炮彈擊中了坦克。」 南斯塔福德郡團第2營B連連長羅伯特·凱恩少校聽見有人叫喊「虎式坦克來了」,於是便全速沖向建築邊上的一門輕型反坦克炮,一名炮手也從街道上趕來幫忙,兩人協力把火炮推入了陣地。「開炮!」凱恩喊道。他看見炮彈擊中了坦克,並讓這頭怪物出了故障。「保險起見,咱們再給它來一炮!」他叫喊道。炮手看著凱恩,搖了搖頭。「用不著,長官,」他說道,「它完了。這輛坦克的駐退機壞了。」 在特爾霍斯特的家裡,每個人都對轟鳴的槍炮聲徹底麻木了,仿佛失聰一般。突然,凱特·特爾霍斯特感到「一股巨大的震動,磚塊發出轟響,棟樑裂開了,沉悶的呼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爆炸把地下室的門堵住了,屋內翻滾著令人窒息的塵埃,她聽見「人們在用鐵鍬和工具挖掘著……把梁木鋸開……在磚瓦和灰漿中,人們的腳步聲嘎吱作響……隨後是沉重的物品被前後拖拽的聲音」。地下室的門終於被重新打開了,清新的空氣涌了進去。在樓上,凱特看見部分走廊和花園房都朝外暴露著,一段牆已經被炸開。被爆炸氣浪拋出去的人躺了一地,再次被擊中的馬丁醫生徹底走不了路了。有一名幾天前因為患上炮彈休克症而被送進來的士兵,正在被炮彈炸翻躺了一地的人中間徘徊。他盯著凱特·特爾霍斯特說道:「我想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你。」她溫柔地領著他去了地下室,在石頭地板上為他找了個容身之地,這名士兵幾乎立即就睡著了。醒來後,他便移動到特爾霍斯特太太的身邊。「現在這裡隨時都會被敵軍攻占。」他平靜地說道,然後又睡著了。凱特也疲倦地靠在牆上,她的5個孩子現在就在身邊,她等待著,與此同時「這令人恐懼的時間在緩慢地延續著」。 在距離凱恩少校陣地不遠處的一道戰壕里,阿爾夫·魯利耶中士發現街道上又出現了一輛坦克。他與一名炮手快速沖向反坦克炮——這似乎是他所在炮兵分隊里僅存的一門火炮了。就在坦克轉向他們的時候,兩人已經來到了火炮旁邊。他們立即開火,只見一道閃光擊中了坦克。此時,德國人的機槍開始猛烈射擊,與魯利耶一起操炮的那名炮手被子彈擊中,喘息著靠向他倒了下來。魯利耶轉過身來,想扶著戰友躺下以減輕他的痛苦,這時一顆子彈卻射進了他的左手,魯利耶的左手開始顫抖著失去控制,他猜想子彈一定是擊中了自己的神經。他把靠在身上的炮手慢慢放下來,然後朝自己原先待過的戰壕走去。「我去找人幫忙。」他對血跡斑斑的戰友說道。在特爾霍斯特家的門口,魯利耶停了下來,不願意進去。他聽見裡面的人或是在尖聲大叫,或是在胡言亂語,有人在討水喝,還有人喊著親人的名字。「啊,上帝啊!」魯利耶說道,「我到這裡來是要幹什麼呢?」就在這時,炮兵軍士E. C. 博爾登出現了。「天哪,老兄,」博爾登看著魯利耶顫抖的手說道,「你是去打字了嗎?」魯利耶解釋說,他來為那名受傷的炮手找人幫忙。「好的,」博爾登說道,同時把魯利耶的手包紮好,「我會去那兒的。」在返回陣地的途中,魯利耶經過了特爾霍斯特家的花園,眼前的一幕讓他呆住了,渾身汗毛都炸了起來。他凝視著眼前成堆的屍體——此前他從未在一個地方見過這麼多死人,有些屍體臉上遮蓋著士兵穿的偽裝服,但其他屍體卻毫無遮攔,「他們的眼睛看向四面八方」。屍體數量之多,令人根本無法在其間落腳。 魯利耶在戰壕里等著,最後博爾登帶著兩名擔架手過來了。「別擔心,」博爾登告訴魯利耶,他伸出了大拇指,「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可魯利耶並不這樣認為。在英國時,這名31歲的傘兵懇求上級允許他執行戰鬥任務,但他的年齡令其未能如願,儘管他是一名炮兵,卻成為被派去代理食堂的軍士。不過,魯利耶還是成功了,最終被允許參加這次空降行動。他後來回憶說,當他注視著身邊那群又累又髒、飢餓難耐的空降兵時,「突然明白了,我把眼前的戰鬥丟在一旁,一門心思要給戰友們搞點吃的」。魯利耶不知道自己在這片被摧毀的花園和房屋廢墟里爬了多長時間,他在架子上搜尋,在地下室里翻找,試圖得到塊狀或是片狀的食物。他發現了個完好的鍍鋅盆,把所有找到的東西都扔了進去——幾根乾枯的胡蘿蔔、一些洋蔥、一小袋土豆、鹽,以及製作肉湯的一些塊狀濃縮湯料。在房子附近,魯利耶還發現了一隻關在籠子裡的活雞,他立即把它抓住帶走了。 在建築物廢墟的石頭地板上,魯利耶用幾塊磚壘了個灶頭,然後把鍋架了上去。他從牆上扯下一條條牆紙,又找來一些木頭生了火,他記不清當他再次出去找水的時候,街道上是否仍在激戰——等他蹣跚著回來時,盆子裡的水幾乎是滿的。他把那隻雞殺了,拔了毛之後扔進盆子裡。薄暮時分,魯利耶覺得雞湯已經燉好了,他從窗框上扯下兩條窗簾,包住鍋的熱把手,在另一名傘兵的幫助下抬著鍋朝戰壕走去。在最近的幾個小時裡,這還是他首次意識到迫擊炮彈正在滿天飛。兩人每隔一段時間往前移動一段路程,每次在炮彈即將落地爆炸的時候停下來,然後再前進。在炮兵陣地上,魯利耶大聲喊道:「都過來吃呀!」眼睛發紅、視力模糊的傘兵們對此大為吃驚,他們小心翼翼地排成小隊,拿著破破爛爛的口糧罐頭盒和野戰餐具過來打湯喝。他們恍惚地咕噥著表示感謝,把餐具伸進熱鍋里盛湯,然後消失在逐漸濃郁的夜色之中。不到10分鐘燉湯就光了,阿爾夫·魯利耶看著鍋底,只能找到幾小塊土豆,他把土豆撿起來扔進嘴裡,這是他在那天第一次吃東西。他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 在哈爾滕施泰因旅館庭院的一道能容納5個人的戰壕里,滑翔機飛行員倫納德·奧弗頓中士朝越來越濃的夜色望去。與他共用戰壕的其他4人都還沒回來。突然間,奧弗頓看見幾條黑色的人影越走越近。「是我們!」有人小聲說道。當4個士兵跳進戰壕的時候,奧弗頓看見他們抬著一個紮起來的斗篷,斗篷隨後被小心翼翼地打開了——裡面是收集到的雨水,大約半升雨水被倒入邊上一個馬口鐵罐頭盒子裡。有人又拿出一塊茶葉扔入其中,然後開始攪動雨水。旁觀的奧弗頓對這一切感到十分恍惚。「當天我們既沒有吃的,也沒有喝的,僅剩的兩片硬餅乾已經被我們在星期六分享掉了。」他後來回憶道。傘兵們把那個馬口鐵罐頭盒子遞給了他,他啜飲一小口便往下傳了過去。然後,令奧弗頓驚訝的一幕出現了,「生日快樂!」每個人都小聲向他表示祝賀。奧弗頓自己都忘了,那個星期日,9月24日,是他23歲的生日。 在斯洪奧德旅館,傷情危急和能夠行走的傷員都離開了,但患了炮彈休克症的士兵仍然留在這座大旅館裡。當隨軍牧師佩爾路過一間幾乎沒什麼人的房間時,他聽見大樓的某個地方傳出了回聲,有一個微弱而顫抖的嗓音在唱著《暮色之歌》[7]。佩爾上了樓,走進樓上的一個房間,在一個患有嚴重的炮彈休克症的年輕傘兵身邊單膝跪下。「牧師,」那個孩子說道,「你能給我掖好毯子嗎?聲音這麼吵,我好害怕。」佩爾沒有毯子,但他假裝做了個蓋好毯子的動作。「感覺好多了,牧師,我現在感覺很不錯。你能再幫我一個忙嗎?」佩爾點了點頭。「和我一起念主禱文吧。」佩爾這樣做了。他把那個年輕人的頭髮撫了回去。「現在閉上眼睛吧,」佩爾對他說,「睡個好覺。上帝保佑你!」傘兵露出微笑:「晚安,牧師。上帝保佑你。」兩個小時以後,一個醫護兵來找佩爾:「你知道那個和你一起念主禱文的孩子嗎?」佩爾問道:「出了什麼事?」醫護兵搖了搖頭:「他剛才死了。他說要告訴你,他無法忍受外面的槍炮聲。」 傍晚時分,環形防線上的國王屬蘇格蘭邊民團第7營營長羅伯特·佩頓―里德中校難過地看到,「24日令人傷感地結束了。地面部隊的援軍早日到來是大家的最大希望,現在不約而同成了一個忌諱的話題」。 星期日的後半夜,「幽靈」小隊隊長內維爾·海中尉奉命來到厄克特在哈爾滕施泰因旅館地下室里的房間。「他遞給我一份較長的電文,」海說道,「並且告訴我,讓我把它譯成電碼之後再還給他。我記得他說,也許到那個時候,他已經不會把這份電報發出去了。」海讀電文的時候,驚得目瞪口呆。「這實際上意味著,要麼地面部隊得過來救我們,要麼我們將被消滅。」海把電文譯成電碼,又交還給厄克特。「我也不希望他把它發出去。」海說道。但電報最終還是發出去了,原文內容是: 厄克特致布朗寧。必須提醒你,除非在9月25日上午與我們直接接觸,否則我們認為自己已經無法堅持足夠長的時間了。全體官兵現在都精疲力竭,缺乏口糧、水、彈藥和武器,同時軍官傷亡率很高,敵人只要再發動一次攻勢就可能完全擊潰我部。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不投降,我就將命令所有人從橋頭堡突圍。但在敵人的眼皮底下,任何調動目前都不可能完成了。我部已盡最大努力,只要可能,未來我部仍將盡最大努力。[8] 連續兩個晚上,要把士兵和補給品送進厄克特的橋頭堡的嘗試都失敗了,然而固執的第30軍軍長霍羅克斯將軍拒絕放棄努力。如果要拯救這個橋頭堡,實現對厄克特及其部下的解救,那行動就必須在這個星期日的晚上進行。天氣狀況依然不利,不能指望基地在英國、執行運送補給品和提供空地支援的飛機前來助陣。而在德里爾—奈梅亨地區,霍羅克斯麾下兵強馬壯的部隊已經完成了那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整個軍沿著那條只有一輛坦克寬度的狹窄走廊進攻,其先頭部隊已經到達了萊茵河南岸,現在他面前的唯一障礙就是眼前將他與空降部隊隔開的365米寬的河水。他命令托馬斯的第43威塞克斯步兵師發動最後一次進攻:傑拉爾德·蒂利(Gerald Tilly)中校的多塞特郡團第4營將從上午10點開始,與剩餘的波蘭部隊一起發起攻擊,渡河進入橋頭堡。 蒂利的行動將是這項宏大計劃的第一步。「如果戰事進展順利,」霍羅克斯後來寫道,「我希望能在側翼投入第43步兵師發起進攻,在更西邊的地方渡過萊茵河,給進攻空降部隊環形防線的德國軍隊一記左勾拳。」另一個選擇則是撤退,在「市場—花園」行動的第八天,霍羅克斯固執地拒絕了這個可能。然而,其他人現在卻在認真地計劃著撤退。 按照他的參謀長戈登·沃爾克准將的說法,第1空降軍軍長布朗寧將軍現在「非常公開地談論撤退」。在第43威塞克斯步兵師向德里爾挺進的時候,是否撤退尚懸而未決,但「布朗寧確信,一旦他們被卡住了,就必須把厄克特的部隊都撤出來」。英軍第2集團軍指揮官邁爾斯·鄧普西中將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自進攻開始以來,他便未曾與霍羅克斯會晤過,眼下由於時間所剩無幾,鄧普西便命令霍羅克斯到位於聖烏登羅德的走廊地帶開會。按照指揮序列,得到蒙哥馬利授權的鄧普西擁有最終決定權。這個令人痛苦的決定將由一個人迫使他們做出,那就是德國陸軍元帥莫德爾。 當霍羅克斯驅車向南前往聖烏登羅德時,蒂利中校的多塞特郡團第4營正匆匆趕往德里爾的集結地,準備在夜間渡河。得益於走廊的重新打通,必不可少的衝鋒舟正在運往河邊的路上。第130步兵旅旅長本迪什·布羅姆·沃爾頓(Bendyshe Brome Walton)准將親自給蒂利下達了簡短而明確的命令——要「拓寬環形防線的底部」。渡河行動將在奧斯特貝克西邊大約1.5公里處的舊渡口進行。而部隊一旦過了河,多塞特郡團第4營便要「堅持下去,直到獲得增援為止」。他們將輕裝前進,只帶著能維持三四天的食物和彈藥。按照時年35歲的蒂利中校的看法,他的部下「是一支特遣隊,將為鄧普西的整個第2集團軍開路」。他敏銳地意識到迅速與厄克特所部會師的急迫性。從他所知道的所有情況來看,第1空降師的消亡正在以小時計算。 星期日,蒂利曾三次爬上德里爾村教堂被毀壞的塔尖,觀察萊茵河北岸他的營即將登陸的地區,他的營部就設在德里爾南邊的一座果園裡。下午的時間沉悶地過去了,蒂利在營部里不耐煩地等著他的隊伍從德里爾西南幾公里外的霍默特(Homoet)村全部趕來。與此同時,運送衝鋒舟的車輛也正在「走廊」上飛馳著。 18點剛過,本迪什·沃爾頓准將便派人叫蒂利過去。沃爾頓的旅部在德里爾南邊的一幢房子裡。蒂利本以為旅長會再次檢查這次夜間行動的細節,相反,沃爾頓卻告訴他計劃有變。沃爾頓稱,他已經接到命令:「整個行動——大規模的渡河——取消了」,然而蒂利的營還是要渡河,不過目的不同了。蒂利聽著旅長的話,內心越來越焦慮——他的部下將在厄克特的第1空降師撤退時堅守環形防線的底部!他被要求派出儘可能少的部隊——「夠完成任務就可以」,大約400名步兵和20名軍官就夠了。蒂利不必親自上陣,他可以讓自己的副營長——詹姆斯·格拉夫頓(James Grafton)少校擔任這支渡河部隊的指揮官。儘管蒂利回答說他會「考慮一下」,但他已經決定要親率這些部下過河去。當蒂利離開沃爾頓的旅部時,他覺得自己的部下正被犧牲掉。至於如何把他們帶回來的問題,沃爾頓什麼也沒有說,他知道沃爾頓對此也無能為力。令他困惑的是已經發生的事情:計劃為什麼會改變? 撤出厄克特所部的決定,是星期日下午鄧普西與霍羅克斯及布朗寧將軍在聖烏登羅德舉行的會議上做出的,這個決定當然還要報請蒙哥馬利批准,而後者是在9月25日星期一上午9點30分才最終批准撤退的。在考慮了霍羅克斯提出的大規模強渡萊茵河的設想之後,鄧普西推翻了這個計劃。他與霍羅克斯的想法不同,認為這次攻擊不可能成功。「不,」他對霍羅克斯說,「讓他們撤出來!」鄧普西又轉向布朗寧,問道:「你看這樣行嗎?」布朗寧緘默不語,只是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鄧普西立即通知了身在德里爾的托馬斯將軍。而就在聖烏登羅德會議正在舉行的時候,德軍發起的進攻再次切斷了費赫爾北部的走廊。面對已被封鎖的歸途,霍羅克斯乾脆登上一輛裝甲車直接衝過德軍的戰線,最終順利返回了設在奈梅亨的軍部。莫德爾元帥的最新攻勢將封閉走廊長達四十多個小時。 在德里爾,蒂利中校營主力現在已經抵達了。他行走在部下之中,挑選著要跟他一起渡河的人。蒂利邊走邊拍著士兵的肩膀,嘴裡念叨著:「你去……你不去。」這次進攻的真實目的是保密的,他無法告訴那些提出抗議的士兵為何把他們留在後方。蒂利「挑選的都是有經驗的老兵,他們絕對有把握——絕對不可或缺——而把其餘的人留在了後面」。 做出這個決定是令人痛苦的,他看著那些軍官和士兵,認為他們「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蒂利把格拉夫頓少校叫了過來。「吉米,」[9]格拉夫頓記得蒂利說,「我得告訴你點兒事情,因為除了我之外,還得有人知道這次渡河的真正目的。」蒂利概述了計劃的改變,又小聲補充說,「恐怕我們要被犧牲掉了。」 格拉夫頓大吃一驚,盯著蒂利。蒂利補充說,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任何其他人知道這個消息。「那樣太冒險了。」他解釋說。 格拉夫頓知道蒂利是什麼意思,如果真相被人所知,那對部隊的士氣將是一次可怕打擊。當格拉夫頓準備離開時,蒂利說道:「吉米,我希望你會游泳。」格拉夫頓笑了起來。「我也這樣希望。」他說道。 21點30分,蒂利的部下來到河邊,但衝鋒舟依然無影無蹤。「沒有船,他們到底要我怎樣過河?」蒂利問師工兵主任查爾斯·A. 亨尼克(Charles A. Henniker)中校。計劃分發給官兵們的口糧也沒有送到。蒂利心情煩躁,同時也因為知道這次任務的真正目的而承受著極大的精神壓力,於是他便與多塞特郡團第5營營長巴茲爾·奧布里·科德(Basil Aubrey Coad)中校聊了起來。「沒有一件事情是順利的,」蒂利告訴他,「船沒有來,口糧也沒有給我們發下來。如果不趕快採取措施的話,我就不打算出發了。」科德隨即命令他的營把口糧都交給蒂利的部下。 在漫長的3個小時裡,蒂利的部隊在冷冷細雨中等待著衝鋒舟。到午夜時有消息傳來,那些船現在就在德里爾,但只剩下9條了。黑暗之中,有些卡車拐錯了彎,結果開進了敵人的戰線,還有兩輛卡車由於從一條泥濘的堤岸道路上滑了下去而宣告損失。在集結地,步兵用肩膀扛著船,要穿過500多米寬的鬆軟泥地才能到達下水地點。士兵們跌跌絆絆、搖搖晃晃,在圩田的泥地里走了一個多小時才把船送到河裡。直到9月25日,星期一凌晨2點之後,部隊集結才告完成。 當士兵們準備下水的時候,蒂利把帶給厄克特少將的兩封信遞給了格拉夫頓:一封是布朗寧中將給他的,另外一封是托馬斯少將用密碼寫的電文,上面概述了撤退計劃。這兩封信各有兩套,厄克特的工兵主任埃迪·邁爾斯中校已經在奈梅亨與布朗寧見了面,現在又回到了德里爾,他身上帶著另一套內容相同的信正等著過河。「你的任務,」蒂利告訴格拉夫頓,「就是在那名工兵軍官沒能把信送過去的情況下,帶著這些信到厄克特那裡去。」寫有撤退計劃的信是「絕對重要」的,蒂利強調說。 在河邊,德軍顯然對英軍的又一次渡河行動做好了準備。英國人手頭現在只剩下大約15條衝鋒舟——包括3輛水陸兩用運輸車,以及頭一天晚上那支小船隊使用過的剩餘船隻。面對如此窘境,波蘭軍隊在多塞特郡團第4營下水地點的東邊進行牽制性渡河行動的原定計劃,在最後時刻被取消了。蒂利的部下將分成5波,每波用3條船過河。當準備工作仍在進行時,迫擊炮彈在南岸炸響了,而德軍的重機槍——顯然現在被周密部署在英軍環形防線根部的兩側邊緣——開始向水面上掃射起來。蒂利中校跳上一條船,首輪隊伍的渡河行動就這樣開始了。 儘管英軍架設在南岸的每門火炮都在快速射擊,密集的炮彈從多塞特郡團第4營官兵的頭頂上飛過射向敵軍,但渡河行動還是遭到了密集火力的無情攻擊。帆布和膠合板做成的船在彈雨中被打出很多破洞,隨後沉入水中,有些船——比如格拉夫頓少校乘坐的衝鋒舟——在離開南岸之前就著火了。格拉夫頓迅速坐上另一條船出發,在半途他發現自己的這條船是這一輪攻擊中唯一倖存的。15分鐘後,格拉夫頓過了河,他「為自己還活著而慶幸」。 在雨水和黑暗之中,渡河的英軍被占據有利地形的德軍機槍火力網所籠罩,分五撥渡河的部隊都蒙受了慘重損失。但到目前為止,最糟糕的敵人卻是大自然。河水在午夜之後出人意料地變得湍急起來,無助的多塞特郡團的英軍步兵既不習慣操縱船隻,又對這可怕的激流無可奈何,結果有不少人被水衝過了環形防線的所在區域,不幸落入了敵軍手中。那些倖存下來的人分散在幾公里寬的地方,也被德軍迅速擋住去路陷入重圍之中。在登船出發的420名官兵當中,只有239人抵達了北岸。蒂利中校在登陸時遇到了敵人密集投擲的手榴彈,那些手榴彈就像保齡球一樣滾下坡來。人們聽見他大聲呼喊著「跟他們拼刺刀!」[10],隨後率領部下從地獄之火中沖了出來。 多塞特郡團第4營無法作為一支整建制的部隊與厄克特的空降兵會合,只有一些人抵達了以哈爾滕施泰因旅館為中心的環形防線,其中就有帶著完整撤退計劃的格拉夫頓少校,他經由奧斯特貝克南部教堂附近的迪基·朗斯代爾少校的陣地進入了防線。此前,邁爾斯中校已經攜帶相關文件回到了厄克特的師部。這兩個人都不知道托馬斯的那份密碼電文的內容,也不知道電文中那個諷刺到近乎殘忍的行動代號。當蒙哥馬利最初迫切要求艾森豪威爾發動「一次強有力的挺進直搗柏林……從而結束戰爭」時,他的單向挺進計劃被否決了。「市場—花園」行動只不過是妥協的產物。現在,為厄克特麾下那群血流成河的官兵制訂的撤退計劃已被正式命名,英軍第1空降師的餘部將以「柏林行動」為代號進行撤退。 [1] 有關這場戰鬥的一些優秀報道來自派駐阿納姆、隸屬於第1空降師的記者團,記者團由10人組成,其中包括:公共信息官羅伊·奧利弗(Roy Oliver)少校;審查員比利·威廉斯(Billy Williams)空軍中尉和彼得·布雷特(Peter Brett)上尉;陸軍攝影師劉易斯中士和沃克中士;倫敦《每日快報》的記者艾倫·伍德(Alan Wood),英國廣播公司的記者斯坦利·馬克斯特德(Stanley Maxted)和蓋伊·拜厄姆(Guy Byam),路透社的記者傑克·斯邁思(Jsck Smythe),和隸屬於索薩博夫斯基傘兵旅的波蘭記者馬雷克·斯維齊茨基(Marek Swiecicki)。這些人儘管受到匱乏的通信手段的限制,每天只能得到幾百個字的公報消息,但他們仍然以戰地報道的最優秀傳統,描繪了厄克特部下遭遇的極大痛苦。我一直以來都沒能找到這個團隊中的任何一個人,大概他們已全都逝去了。——原注 [2] 令人不解的是,英國的一些官方和半官方報道聲稱,在9月23日星期六,惡劣的天氣使得飛行活動受阻。氣象報告、軍部報告以及盟軍空軍的戰後報告全都記載,星期六的天氣是晴朗的,與19日即星期二以來的任何一天相比,飛行任務都執行得更多。在半官方的《歐洲爭奪戰》一書中,作者切斯特·威爾莫特出了差錯,他說:「再次空運補給品的行動因為惡劣的天氣而受挫。」這個說法改變了他對隨後的戰役時間順序的排列。至於其他作品,由於使用了威爾莫特的著作作為參考,也就愈加不精確了。——原注 [3] 語見《新約·馬太福音》,第6章第31節。 [4] 《求主同住》(Abide With Me)是最流行的基督教聖歌之一,1847年由亨利·萊特(Henry Lyte)作詞,1861年由威廉·蒙克(William Monk)作曲。這裡唱的是歌曲的第一段。 [5] 斯卡爾卡的敘述大概是真實的,即雙方進行了一些電文上的溝通。然而這些電文的用詞是可疑的,尤其是他有關德國空軍的回答,那周德國空軍就在空中,正騷擾著英軍的空投。不僅如此,這還是對他自己國家的軍隊的貶低。在敵人面前對自己一方做出如此輕蔑的評價,這種做法在黨衛軍當中是罕見的。——原注 [6] 在醫院裡,拉思伯里和哈克特都成了「一等兵」。戴夫·莫里斯中士在哈克特做手術前為他輸了血,他被告知不得透露准將的身份。拉思伯里從19日起就一直在醫院裡,當奧斯特貝克的傷員們到達時,才第一次獲悉師里的消息——包括厄克特終於回到了師部,以及弗羅斯特率部堅守阿納姆大橋幾乎有4天之久。後來,這兩位準將都在荷蘭人的幫助下從醫院裡逃脫,躲藏起來。拉思伯里最終碰到了開朗樂觀的第2傘兵營A連連長艾利森·迪格比·泰瑟姆―沃特少校,泰瑟姆―沃特穿著平民衣服,與荷蘭地下抵抗組織一起工作,「大搖大擺四處活動,有一次還幫忙把德軍的軍官座車從溝里推出來」。拉思伯里與被荷蘭人藏起來的大約120名傘兵、醫護兵和飛行員一起,在荷蘭嚮導的帶領下,於10月22日傍晚到達了萊茵河南邊的美軍戰線。那位令人匪夷所思的泰瑟姆―沃特幫助了大約150名英軍士兵逃跑。順便說一句,我們花了7年時間,才找到他的下落——是偶然發現的。我的英國出版商在肯尼亞遇見了他,二戰結束以後他一直住在那裡。泰瑟姆―沃特說,他「在戰鬥中帶著雨傘,主要是為了識別身份,這是最重要的目的,因為我老是忘記口令」。——原注 [7] 《暮色之歌》(Just a Song at Twilight),是一首19世紀的英國情歌。 [8] 在有關這場戰役的其他報道中,這封電報的內容出現了數種版本,上文是最早的版本。內維爾·海中尉保存了他記錄了時間的幽靈小隊的日誌,並供我使用。對他的合作我深表感謝。——原注 [9] 吉米是格拉夫頓的名字詹姆斯的暱稱。 [10] 其中一顆滾落的手榴彈打到了蒂利的頭,而且爆炸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只是受了輕傷,並作為戰俘活了下來,直到戰爭結束。——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