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橋 · 十

瑞恩 《遙遠的橋》
正在待命的傘兵們擠在距離渡河點不遠的地方,此地在奈梅亨鐵路橋下游約1.6公里處。從星期二晚上一直到星期三上午,當古爾本中校和范德沃特中校率領的英美聯軍繼續為爭奪鐵路橋和公路橋戰鬥的同時,盟軍官兵在努力擴展通向河岸的占領區域,這樣禁衛裝甲師的坦克和重炮就能進入陣地,支援水陸兩棲攻擊。「颱風」戰鬥轟炸機群將於進攻發起前30分鐘低空掠過北岸,用火箭彈和機槍覆蓋整片登陸地區;地面上的坦克和火炮將對登陸地點再進行15分鐘的炮火準備。隨後,在坦克發出的煙幕掩護下,由28歲的第504傘兵團3營營長朱利安·阿龍·庫克(Julian Aaron Cook)少校率領的第一攻擊波將出發,進行有史以來最為大膽的一次渡河行動。 指揮官們為了制訂這項計劃用了整整一個晚上,計劃本身也儘可能趨於完美,但是傘兵用來渡過這條近400米寬的河流所要乘坐的船隻,卻遲遲沒有抵達。進攻發起時間原先定於下午1點,現在不得不推遲到下午3點。 美軍分成數個小組等待著,與此同時庫克來回踱著步子。「那些該死的船在哪裡?」他很納悶。加文將軍以及第504傘兵團團長塔克上校告訴他,他的3營將渡過瓦爾河進行強攻。從那一刻起,庫克就一直處於「震驚到目瞪口呆」的狀態。在這名年輕的西點軍校畢業生看來,似乎「我們正被要求,全憑我們自己的力量,進行一次奧馬哈海灘式的搶灘登陸行動」,他的部下當中有許多人從未坐過小船。 焦急等待船隻到達的並不只有庫克一人。中午之前,弗雷德里克·布朗寧中將已經收到了第一份清晰的報告,內容中提道厄克特面臨的形勢嚴峻。這封電報經由英軍第2集團軍的通信系統轉發,「幽靈」小隊解讀。電報中說: (201105)……部隊主力仍然在大橋北端附近,但未能與大橋北端的部隊取得聯繫,也無法再次提供補給……阿納姆完全掌握在敵人手裡。要求採取所有可能的措施儘快救援我部,戰鬥異常激烈,德軍攻勢異常兇猛,我部處境非常不妙。 布朗寧深感不安,為了替厄克特所部的倖存官兵解圍,拿下奈梅亨大橋的行動必須爭分奪秒。而在此時,能否順利救出阿納姆的守衛者,幾乎完全取決於庫克和他的第3營——這是一個庫克還沒有意識到的事實。 不管怎麼說,船仍未運上來,甚至連那些船是什麼樣子都沒有一個人知道。整個夜間,霍羅克斯將軍和他的參謀們都在試圖加快行車速度,儘快把船運到。在遙遠的戰線後方,工兵車隊中有3輛裝載著船隻的卡車,在擠得水泄不通的公路上一點一點地向前移動著。途經艾恩德霍芬時,它們就被德國空軍的一次猛烈轟炸耽擱了。整個市中心毀於轟炸,幾十輛運送補給物資的卡車被摧毀,一列運送彈藥的車隊整個被點燃了,形勢更加雪上加霜。現在,距離攻擊發起時刻還不到1小時,瓦爾河渡口仍然看不到卡車和那些極其重要的船隻的影子。 攻擊出發陣地位於龐大的PGEM發電廠東側。起初大家認為可以直接從發電廠渡河,那兒有一個小河灣是德軍觀察的死角,可以為部隊登船提供掩護。塔克上校後來放棄了,因為河灣離敵人堅守的鐵路橋太近了,當傘兵從碼頭區出現的時候,德軍能用機槍火力橫掃每個人。而且在河灣出口,有一股流速為每小時13~16公里的水流,水流的漩渦還要更強一些。塔克計劃把地點移到更西邊的地方,讓他的士兵跑步把船送到河邊,放船下水,然後划船過河。但這也讓庫克少校擔憂,據他所知,每條船大約有90公斤重,再加上士兵們的裝備和彈藥,這個數字可能會翻番。 部隊下水後,每條船將運送13名傘兵和3名工兵,工兵負責將傘兵送過河去。渡河行動將是持續的,這些船隻將在波浪中往返穿梭,一直到庫克的整個營,以及威拉德·E.哈里森(Willard E. Harrison)少校指揮的1營的幾個連全都過河為止。愛德華·泰勒少校的愛爾蘭禁衛團第2裝甲營第2中隊的坦克部隊將給予火力支援,泰勒對這整個計劃感到驚愕。「簡直是在拿上帝嚇唬我。」泰勒回憶說。他問咬著雪茄的塔克上校,他的部下以前是否演練過這樣的行動。「沒有,」塔克很乾脆地回答說,「他們正在接受在職培訓。」 庫克與愛爾蘭禁衛團第2裝甲營營長賈爾斯·范德勒中校站在發電廠的9樓,用望遠鏡觀察北岸。就在他們站立點的對面,從河邊到內地有一片200~300米長的開闊地,庫克的部下登陸以後,將不得不穿過這塊沒有隱蔽處的地段。在更遠處的河岸邊,有一道4.5~6米高的斜堤,堤岸上面是一條東西走向6米寬的公路。在距離公路大約730米的地方,有一座被稱為「荷蘭花園堡壘」(Fort Hof Van Holland)的低矮建築。庫克和范德勒能夠清楚地看到敵軍沿著堤岸構築的防禦陣地,而且他們確信觀察所和炮兵陣地就設在堡壘裡面。庫克記得,他當時想的是「有人提道,這真是一場噩夢」。不過,在進攻發起時,空軍和炮兵的有效支援將削弱德軍的抵抗,掩護傘兵迅速控制北岸。庫克的部隊將在很大程度上依賴己方的火力支援。 范德勒認為,強渡可能被證明是「可怕的、會造成嚴重傷亡」的行動,但他打算讓自己的坦克部隊在最大程度上給美軍提供火力支援。他計劃投入大約30輛「謝爾曼」坦克——分屬愛德華·泰勒少校的第2中隊和德斯蒙德·菲茨傑拉德(Desmond Fitzgerald)少校的第3中隊。14點30分,坦克開向河邊,並排爬上堤岸,75毫米口徑的坦克炮排列成行,向對岸開炮射擊。英軍的這次炮擊還將得到第82空降師的迫擊炮和炮兵配合,總共將有100門各類火炮對北岸進行轟擊。 庫克的部下還沒有實地觀察過攻擊區域,他們是在快速行軍途中接到簡短命令的。當他們到達岸邊時,河流的寬度震驚了每個人。「起初,我們接到命令時以為他們是在開玩笑。」第307空降工兵營C連的小約翰·奧格爾·霍拉伯德(John Augur Holabird , Jr)中尉回憶說。第504傘兵團3營H連的西奧多·芬克拜納(Theodore Finkbeiner)中士確定要參加首輪渡河攻擊行動,他相信「由於有煙幕掩護,我們有非常好的機會」。但I連連長托馬斯·莫法特·伯里斯(Thomas Moffatt Burriss)上尉卻認為,這無疑是一個自殺任務。 第504傘兵團的新教隨軍牧師德爾伯特·屈爾(Delbert Kuehl)上尉也有同感。通常屈爾不會與攻擊部隊一同出擊,現在他請求允許自己與庫克的部下一起行動。「這是我做出的最艱難的決定,」他回憶說,「因為我是自願前往的。這項任務看似不可能完成,我感到士兵們如果需要我的話,那我就應當參與此次行動。」 3營的作訓參謀亨利·鮑德溫·基普(Henry Baldwin Keep)上尉被稱為這個營的百萬富翁,因為他是美國費城比德爾家族的成員。他認為:「我們取得成功的可能性極小。在過去的18個月中,我們幾乎一直在連續作戰,我們什麼都干過了,從跳傘到建立橋頭堡,再到充當山地部隊和正規步兵。但渡河卻是另一碼事!它聽上去就不可能。」 按照3營情報參謀軍官弗吉爾·F.卡邁克爾中尉的說法,庫克試圖把氣氛搞得輕鬆一點,他宣稱自己將模仿喬治·華盛頓的樣子,「筆直地站立在船上,緊攥右拳向前推去,高喊:『前進,士兵們!前進!』」H連連長卡爾·W.卡普爾(Carl W. Kappel)上尉聽說對阿納姆的攻擊出了麻煩,因而非常關注,他想「上那條該死的船,玩命地渡過河去」。他有一個好朋友在英軍第1空降師里。他感到如果有誰會在阿納姆大橋上,那人就是「弗羅斯蒂」——約翰·弗羅斯特中校。 到下午2點時,衝鋒舟仍然蹤影全無,而現在要把正在途中的「颱風」戰鬥轟炸機中隊召回,已經為時太晚。在進攻出發陣地上,庫克的部下和范德勒的坦克部隊隱蔽在河堤後面待命,下午2點30分,「颱風」戰鬥轟炸機的空襲開始了。機群從攻擊部隊頭頂上掠過,編隊解散後一架接一架呼嘯著俯衝下去,朝著德軍陣地傾瀉火箭彈和機槍子彈。10分鐘後,當范德勒的坦克部隊進入堤岸上的射擊陣地時,3輛運送衝鋒舟的卡車到了。在距離攻擊發起時刻還剩下20分鐘的時候,庫克的部下才首次看到這些輕薄的可收放式的綠色小船。 每條船長約5.8米,船底是用加筋的膠合板做的,帆布製作的船幫用木楔子固定住,從底板到舷邊高度約0.8米。每條船上本來應該有8條1.2米長的短槳,但許多船上只剩下兩條,士兵們不得不用他們的步槍槍托來划船。 工兵們迅速組裝船隻。每組裝完成一條,使用這條船的傘兵就把他們的裝備放到船上,準備朝河岸衝刺。在向對岸德軍陣地進行炮火準備的震耳欲聾的炮聲中,26條船終於都組裝完畢。「有人喊『前進』!」第307空降工兵營C連3排排長派屈克·J.馬洛伊(Patrick J. Mulloy)中尉回憶說,「於是每個人都一把抓住船舷,開始用力拖著船朝河裡跑去。」炮彈呼嘯著從士兵們的頭上飛過,坦克在他們前面的堤岸上開炮,而白色的煙霧在馬洛伊看來「相當濃厚」,飄蕩在寬闊的河面上。攻擊開始了。 第一撥渡河的部隊大約有260人——投入了H連和I連,外加營部參謀和工兵——他們來到河邊一下水,便有一部分人鬧出了災難性場面。被扔進淺水中的船陷在了淤泥里動彈不得,士兵們在淺水區掙扎撲騰,把船抬到深水區,推開船後爬了上去。有些士兵在試圖爬上船的時候把船搞翻了。有幾條船由於承載超重,陷在水流之中開始打轉,繼而失去控制。還有些船則因為嚴重超載而沉沒。短槳丟失,士兵落水,卡爾·卡普爾上尉眼前是一番「亂作一團」的場面,他的船也開始下沉。「詹姆斯·勒加西(James H. Legacie)二等兵落水了,開始下沉。」卡普爾記得。卡普爾緊隨著他跳下了水,快速的水流讓他吃了一驚,他一把抓住勒加西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但等我把他拉到岸邊的時候,我就像一個老人般精疲力竭」。卡普爾又跳上另外一條船,再次出發。第307空降工兵營C連的湯姆·麥克勞德(Tom MacLeod)中尉的船幾乎被水漫過,他以為他們正在沉沒。「我們瘋狂划動著短槳,」他記得,在一片喧囂聲中,他聽見了庫克的聲音,那是從附近的一條船上發出的,庫克喊道:「別停!別停!」 庫克少校是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同時也在大聲地祈禱著。弗吉爾·卡邁克爾中尉注意到,他已經與每一行歌詞合上了節奏。「萬福瑪麗亞——您充滿聖寵——萬福瑪麗亞——您充滿聖寵!」庫克隨著短槳的每一次划動而吟唱著。[1]隨後,在一片混亂中,德軍開火了。 德軍火力猛烈而密集,這讓馬洛伊中尉回想起「我們在安齊奧受到的最糟糕的炮擊。他們正用重機槍和迫擊炮不斷射擊,大部分火力來自堤岸和鐵路橋,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個容易被擊中的浮標」。隨軍牧師屈爾驚恐萬狀,坐在他旁邊的士兵被炸飛了腦袋。屈爾反覆嘟囔著:「主啊,願你的旨意成全。」 在PGEM發電廠大樓的指揮所里,范德勒中校與布朗寧將軍、霍羅克斯將軍一起觀察著渡河行動,他們神色嚴肅,一言不發。「這是一個可怕的場面,很恐怖,」范德勒記得,「船隻就這麼從水面上被炸飛了起來。炮彈落在水裡,不斷地升起巨大的水柱,而從北岸射來的輕武器子彈,讓河面猶如一口沸騰的大鍋。」士兵們本能地蹲伏在船里。霍拉伯德中尉盯著脆弱的帆布船幫,感到自己「完全暴露,毫無還手之力」,甚至連他的頭盔也「似乎就像無檐的小便帽一樣」。 彈片撕裂了這個小小的船隊。運送著詹姆斯·梅加勒斯中尉所屬的半個排士兵的船沉沒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沒有倖存者。迫擊炮排排長艾倫·弗倫奇·麥克萊恩(Allen French McClain)中尉看到,有兩條船被炸成了兩半,傘兵們都落入水中。在I連連長托馬斯·伯里斯上尉的那條船四周,槍彈「就像冰雹一樣」傾瀉下來。最後掌舵的工兵說道:「抓住船舵,我中彈了。」他的手腕被打斷了。當伯里斯俯下身來幫忙的時候,那個工兵又再次被子彈擊中,這次是頭部中彈。彈片則從側面擊中了伯里斯的身體。當那個工兵翻身落入水中時,他的腳鉤住了船幫上緣,這令他的身體起到了船舵的作用,讓船轉起圈來。伯里斯不得不把死去的工兵推進水裡,此時又有兩名坐在前面的傘兵被打死了。 一陣疾風颳來,煙幕被吹散了,頓時德軍機槍手對著一條條船不停地掃射。克拉克·富勒(Clark Fuller)中士看到,有些士兵既忙著迅速過河,又不顧一切試圖躲避彈雨,結果「船幫兩側的人划船的動作正好相反,導致他們的船一圈圈地在河面上打轉」,德軍輕而易舉地把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射殺了。富勒「嚇壞了,感到自己癱軟無力,無法動彈」。船行至河中央,I連的倫納德·G. 特林布爾(Leonard G. Trimble)二等兵突然被猛擊了一下,人躺到了船底板上。他乘坐的船被火力直接命中,特林布爾的臉上、肩膀、右臂和左腿都掛了彩,他相信自己會流血而死。船進了水,在河面上瘋狂地轉著圈,接著又被水流推送著緩緩地漂回到了南岸。除了特林布爾之外,船上的所有人都陣亡了。 在指揮所里,范德勒看到「煙幕屏障開始出現巨大的缺口」。他的坦克手打了10多分鐘的煙幕彈,但現在愛爾蘭禁衛團所部的每種彈藥都快要耗盡了。「德軍的火力出現變化,開始使用重型武器了,我記得自己幾乎是在試圖懇求美軍再快一些。顯然這些年輕的傘兵在使用衝鋒舟方面沒有經驗,衝鋒舟並不是那麼容易操縱的東西,他們正在水面上作『Z』字航行。」 第一撥士兵終於到達了北岸。士兵們掙扎著從船上爬出來,一邊開槍一邊穿越那片開闊地。克拉克·富勒中士幾分鐘前還嚇得幾近癱瘓,現在為自己還活著而高興,甚至感到「興高采烈。恐懼被一種突然出現的不顧一切所取代,我感到自己能把德軍全都揍一頓」。范德勒觀察著登陸的狀況,「先是看見一兩條船觸到了河灘,隨即又有三四條船靠岸了。沒有一個人停下,士兵們跳下船就開始朝堤岸跑去。我的上帝啊,那是一個多麼英勇的場面!他們就一個勁兒地衝過開闊地,我還沒看見有人在未被擊中之前倒下。我認為,最終成功渡河的人,占整個船隊的一半還不到」。接下來,令范德勒吃驚的是「那些船又掉轉過頭,開始返航,再運送第二撥人」。布朗寧中將轉向霍羅克斯,說道:「我從未見過比這更為英勇的戰鬥場面。」 當朱利安·庫克的衝鋒舟靠近河灘時,急於上岸的他跳下水拖著船向前走,突然間他看見右邊的灰色河水開始翻騰,還發出了一種「噗噗」的聲音。「那樣子就像一個大氣泡,正在穩穩地靠近河岸,」他後來回憶說,「當一頂鋼盔的頂部露出水面繼續向前移動時,我想我是產生幻覺了。接著鋼盔下面出現了一張臉,那是小個子機槍手約瑟夫·傑德里卡(Joseph Jedlicka)二等兵,肩膀上纏著7.62毫米口徑的機槍子彈帶,兩隻手各拎著一箱子彈。」傑德里卡從船上掉入兩米多深的水裡,他屏住呼吸冷靜在河床上走著,一直走到岸上。 醫護兵已經在河灘上開始忙碌。當湯姆·麥克勞德中尉準備返回瓦爾河南岸,再運一船傘兵過來時,他看見步槍已經插在陣亡者旁邊的地上了。 下午4點剛過,在位於多嫰堡的前進指揮部里,海因茨·哈梅爾得到了一個令人吃驚的消息。據報告,「一道白色的煙幕出現在荷蘭花園堡壘對面的河面上」。哈梅爾帶著幾名參謀匆忙驅車來到瓦爾河北岸的倫特村,這裡距奈梅亨大橋有3公里遠。煙幕只能意味著一件事情:英美聯軍正在試圖乘船渡過瓦爾河。不過哈梅爾仍然無法相信自己的分析:河流的寬度,守衛在北岸的兵力,奧伊林早上送來的樂觀報告,以及他自己對奈梅亨的英軍和美軍兵力的估計——全都表明這項行動是行不通的。但哈梅爾決定還是親自去看看。他回來回憶說:「我可不想由於這些橋樑落入敵人手中而被柏林逮捕和槍斃——無論莫德爾對此事的看法如何。」 朱利安·庫克少校知道部隊的傷亡非常可怕,但現在他沒有時間來估算損失。他的各連已經在那塊暴露的河灘上登陸了,各單位都完全混在了一起,而且一時間毫無建制可言。德軍正在用機槍掃射河灘,然而頑強的傘兵們可不想就這麼被火力壓制住,他們或單獨、或三三兩兩,朝著堤岸奔去。「要麼待在那裡被打成篩子,要麼前進。」庫克後來說道。官兵們奮力前進,端著機槍、手榴彈和上了刺刀的步槍向堤岸發起衝鋒,利落地把德軍找出來。西奧多·芬克拜納中士相信,他是最早趕到那條高高的堤壩公路上的人之一。「我把頭探出壩頂,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挺機槍的槍口。」他回憶道。芬克拜納瞬間縮了回去,但「槍口風還是把我的鋼盔吹飛了」。芬克拜納把一顆手榴彈扔進了德軍的機槍巢,聽見了手榴彈的爆炸聲和人尖叫的聲音。隨後他迅速站起身來,上了堤岸公路,朝下一個機槍巢衝去。 I連連長莫法特·伯里斯上尉根本沒有時間考慮身體側部的彈片傷,上岸後他「因為還活著而興奮異常,激動到嘔吐起來」。他徑直朝堤壩跑去,邊跑邊朝他的士兵喊道,讓「一挺機槍朝左翼射擊,另一挺機槍朝右翼射擊」。士兵們立即執行了他的命令。伯里斯看見堤壩的後面有幾幢房子,他踢開一幢房子的門,驚訝地發現「有幾個德軍士兵還在裡面睡覺,顯然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伯里斯迅速掏出一顆手榴彈,拔下保險銷扔進屋子,然後「砰」地關上了門。 在煙霧、喧鬧和混亂當中,第一撥上岸的傘兵都記不清他們是怎麼離開河灘的。傑克·博默下士是一名通信兵,他背負著沉重的通信設備向前跑,「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可能的話就得活下去」。他知道自己要衝到堤岸邊等待進一步的指示。爬上堤岸頂端的時候,只見「屍橫遍野,而德軍士兵——其中有些還不到15歲,另一些則在60歲以上——他們幾分鐘前還在屠殺坐在船上的我們,現在卻乞求饒命,試圖投降」。士兵們由於親身經歷的磨難而大受刺激,同時還因為戰友的陣亡而出離憤怒,故此不願意抓太多的德軍戰俘。博默回憶說,有一些德國人「立即在近距離內被打死了」。 第一攻擊波的傘兵用了不到30分鐘時間便制伏了堤壩公路上守衛的德軍。死去和負傷的美軍躺在河灘上,強渡行動令倖存者身心俱疲。當然,並非所有的德軍陣地都被攻占了,但現在傘兵們可以蹲伏在原先的德軍機槍巢里,掩護後續的幾撥部隊登岸了。第二撥渡河過程中,美軍又損失了兩條船。在仍然猛烈的炮火轟擊下,剩餘的11條船上的工兵儘管疲累欲死,仍然又來回航行了5次,最終把所有的美軍都送過了血染的瓦爾河。現在,至關重要的就是速度了。在德軍部隊徹底弄明白正在發生的是什麼事情——在他們把那些橋樑炸掉之前,庫克的部下得奪取各座橋樑的北端。 現在,堤岸防線已經被美軍攻占了,德軍正在撤退到第二道防線上去。庫克的傘兵對敵人決不心慈手軟。亨利·基普上尉評論說:「該營的剩餘人員似乎變得狂熱起來,而且由於狂怒而瘋狂,士兵們片刻間忘記了恐懼。我從未目睹過人性的變態會展現得像今天這樣激烈。這是一副令人敬畏的場面,但卻不是一副令人舒心的場面。」 先前無助地坐在船上、眼睜睜地看著戰友們在身邊死去的美軍傘兵,或單兵或成戰鬥小組,用手榴彈、衝鋒鎗和刺刀幹掉了相當於他們戰死同胞人數四五倍的敵人。他們殘酷無情地把德軍找出來予以消滅,此後既不停歇也不重組,而是繼續勇往直前發起攻擊。他們冒著機槍火力,冒著正前方「荷蘭花園」堡壘里的高射炮組的猛烈轟擊,一路殺過田野、果園以及堤岸後面的房屋。有些小組沿著內凹的堤壩公路朝正東方向跑去,直奔各座橋樑。與此同時,另一些小組對那座堡壘發動猛烈攻擊,對德軍火力幾乎毫不在意。有些傘兵背著手榴彈,游過環繞著堡壘的河流,爬上外牆。勒羅伊·M. 里士滿(Leroy M. Richmond)中士潛水過河,出其不意地俘虜了守衛堤道的德軍,然後揮手讓自己的戰友繼續前進。按照弗吉爾·卡邁克爾中尉的說法,傘兵們「設法爬上了堡壘頂部,接著在下面的其他傘兵迅速朝上投擲手榴彈,手榴彈被一個接一個地甩入了小塔樓的射擊孔里」。德國守軍很快就投降了。 與此同時,兩個連隊——伯里斯上尉的I連和卡普爾上尉的H連——的部分單位正在朝數座橋樑衝刺。在鐵路橋上,H連發現德軍的防禦非常嚴密,看起來美軍的進攻有可能被擋住,[2]隨後來自大橋南端以及奈梅亨的英美軍隊的持續壓力,使得敵人突然間垮掉了。令卡普爾吃驚的是,「數量龐大」的德軍開始穿過大橋撤退——直接朝著美軍的槍口撤退。從PGEM發電廠附近的坦克上,約翰·戈爾曼中尉「能夠看到,好像有數百名德軍士兵稀里糊塗、慌慌張張地穿過大橋直接朝美軍跑去」。在北岸,H連2排排長理察·拉里維埃(Richard La Riviere)中尉和愛德華·J. 西姆斯(Edward J. Sims)中尉也看到德軍士兵向他們迎面跑來,更令他們難以置信的是德國人把武器丟下,就這麼徒手湧向北出口。「他們成群結隊地過橋,」拉里維埃回憶說,「而我們就讓他們走過來——來到大橋三分之二的地方。」隨後美軍開火了。 一陣彈雨湧向大橋的守衛者,德軍士兵紛紛倒下——有些人掉進橋下面的主梁里,還有些人落入水中。260多人被當場射殺,許多人受了傷,還有幾十個人在停火之前就被抓了俘虜。美軍強渡瓦爾河的行動開始還不到兩個小時,數座橋樑中的第一座就得手了。愛爾蘭禁衛團第2裝甲營第2中隊中隊長愛德華·泰勒少校看見「有人在揮手。我一直長時間地全神貫注於那座鐵路橋,結果那座橋成了對我來說唯一存在的東西了。我拿起無線電呼叫營部,『他們上橋了!他們奪到橋了!』」下午5點,擲彈兵禁衛團的托尼·海伍德(Tony Heywood)上尉收到了泰勒的消息,看到消息「完全把人搞糊塗了」。這條消息指的是哪座橋?古爾本中校率領的擲彈兵禁衛團第1摩托化營仍然在法爾克霍夫附近,與范德沃特中校的傘兵並肩作戰,奧伊林的黨衛軍部隊仍在那裡繼續抵抗,讓他們無法奪取這座公路橋。海伍德記得,如果消息說的是這座公路橋已經被奪取了,那麼「我無法明白他們是怎麼過去的」。 鐵路橋完好無損、實實在在地掌握在了英美聯軍手中,但德軍——不論是準備戰鬥到最後,還是嚇得要逃離陣地的——卻仍然在橋上。美軍迅速在北端尋找準備炸橋用的炸藥,儘管他們什麼也沒有找到,但大橋仍然還有被接上線路爆破掉的機會。卡普爾上尉通過無線電呼叫庫克少校,催促他儘可能快地派英軍坦克過橋。他和I連的伯里斯上尉都相信,有了這些坦克作為支援,他們就能抓住這個絕佳時機,拿下鐵路橋東邊約1公里遠的奈梅亨公路橋。卡普爾回憶說,接著塔克上校來了,上校說這個要求「已經轉達了,但德軍仍可能隨時把這兩座橋都炸掉」。庫克的傘兵沒有猶豫,又出發趕往公路橋。 哈梅爾旅隊長無法搞清楚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站在倫特村附近一個地堡頂上,舉著望遠鏡向遠處觀察。這處陣地在瓦爾河北岸,距離最重要的奈梅亨公路大橋約有1公里,從這裡他能夠看見煙霧在其右邊升騰而起,還能聽見震耳的槍炮聲。但除了知道對方曾經試圖在鐵路橋附近渡河之外,似乎沒人確切地了解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能夠清楚地看到公路橋,橋上什麼也沒有。哈梅爾回憶說,隨後「後送的傷員開始出現,我接到了相互矛盾的報告」。他得知美軍已經過了河,「但一切都被誇大了,我不清楚他們是坐10條船還是100條船過的河」。哈梅爾的腦海里「在緊張地思考著,試圖決定下面該做什麼」,他與工兵進行核實。「我被告知,兩座橋都做好了爆破準備,」他記得,「守軍指揮官得到了指示,要炸毀鐵路橋。炸公路橋的引爆裝置就藏在倫特村地堡附近的一個花園裡,有一個人守在那裡,正在等待起爆的命令。」接著,哈梅爾得到了第一份清楚的戰報:只有幾條船過了河,而且戰鬥仍然在進行。他再次用望遠鏡觀察,公路橋仍然很清晰,暢通無阻。儘管他「本能地想要把這座橋炸毀,擺脫壓在肩上的麻煩,但我並沒有打算做任何事。我要絕對確定橋已經失守,才能這麼幹」。哈梅爾決定,如果他不得不炸掉公路橋的話,他也要確保「橋上擠滿英軍坦克,而後全部炸上天」。 在胡納公園以及緊鄰公路橋南入口的法爾克霍夫小禮拜堂里,卡爾―海因茨·奧伊林一級突擊隊中隊長手下的黨衛軍擲彈兵正在為生存而戰。愛德華·古爾本中校的擲彈兵禁衛團第1摩托化營,以及本·范德沃特中校的第82空降師505傘兵團2營組成的英美聯軍,有條不紊地發動了持續進攻。范德沃特的迫擊炮和大炮轟擊著德軍防線,同時他的傘兵開始逐屋逐戶地戰鬥。奧伊林的防線正在不斷收縮,古爾本的坦克正在接近這道缺口,它們在狹窄錯綜的街道上行駛,逐退面前的德軍,坦克上的17磅炮和機槍不停地開著火。 德軍奮力還擊。「這是我遇到過的威力最大的炮擊。」第505傘兵團2營F連的斯潘塞·弗里·沃斯特(Spencer Free Wurst)中士回憶道。沃斯特當時是一名年僅19歲卻擁有豐富作戰經驗的戰士,自北非戰役以來一直在第82空降師服役。「我身處槍林彈雨之中,感覺似乎伸出手去就能抓住子彈。」沃斯特趴在離法爾克霍夫小禮拜堂大約23米遠的一幢房子的窗台上,從這個有利位置能夠朝下看見德軍的陣地。「公園裡到處都是散兵坑,」他記得,「所有的戰鬥行動似乎都是以這些散兵坑以及一座中世紀的塔樓為中心。我看到我們的人從右邊和左邊發起進攻,直接朝環形交叉路口發起衝鋒。我們太急於趕到那座大橋了,結果我看見有些士兵爬到散兵坑旁,簡直就是把德軍士兵拽出來的。」沃斯特的步槍槍管太熱了,結果步槍裡面的潤滑油都從木頭槍托里滲出來了。 當致命的激烈交火仍在進行的時候,沃斯特驚訝地看到范德沃特中校「吸著一支雪茄,蹓躂著過了街。他在我待的這幢房子前面停了下來,抬起頭說道:『中士,我想你最好還是去看看,是否能讓那輛坦克動起來。』」范德沃特指著公園的入口處,那裡停著一輛英軍坦克,坦克的炮塔關閉著。沃斯特從窗台上爬下來,跑到坦克邊上,用他的鋼盔敲打著坦克側面,炮塔打開了。「中校要你們動起來,」沃斯特說道,「來,我告訴你們朝哪裡開火。」沃斯特走在坦克的旁邊,德軍盡收眼底,他把目標指了出來。當范德沃特的士兵和古爾本的坦克增強火力的時候,敵人的防禦圈便開始崩潰了。這條由反坦克炮組成的令人畏懼的防線,曾把盟軍此前的每次進攻都擋了下來,現在被摧毀了。最後,只有環形交叉路口中央的4門坦克殲擊車還在開火。下午4點過後,隨著盟軍坦克和步兵發起的一次全力突擊,這些坦克殲擊車也被打垮了。當范德沃特的傘兵用刺刀和手榴彈衝鋒的時候,古爾本把他的坦克列成戰陣,4輛並排衝進公園。一片驚恐中,德軍潰散了。他們撤退時有些人試圖在大橋的鋼樑上隱蔽,另外一些離得更遠的士兵則快速穿過英美聯軍的炮火,朝著那座中世紀的堡壘跑去。當德軍士兵經過時,許多傘兵朝著他們扔手榴彈。攻擊結束了。「他們確實讓我們吃了不少苦頭,」沃斯特說道,「我們看見,他們徑直從我們旁邊衝過,跑向那條通往大橋的公路,有些人跑了過去,直奔東邊。我們感到相當欣慰。」 禁衛裝甲師師長艾倫·阿代爾少將記得,他在附近的一幢大樓里指揮作戰時「咬緊牙關,就害怕聽見爆破的聲音,因為那會告訴我,德軍已經把大橋炸掉了」。他沒有聽見爆炸聲。通往瓦爾河大橋的各處入口都暢通著,各個橋墩完好無損。 擲彈兵禁衛團第2裝甲營第1中隊1分隊分隊長彼得·托馬斯·魯賓遜(Peter Thomas Robinson)中士指揮的4輛坦克一直在待命,他們等的就是這個時刻。現在他們朝大橋駛去。[3]這名參加過敦刻爾克撤退的老兵在幾小時前就接到了中隊長約翰·特羅特(John Trotter)少校的通知,要求他待命出擊,「隨時準備奪取大橋」。德軍仍然在大橋上。特羅特提醒魯賓遜:「我們不知道你過河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但大橋得奪下來。無論如何也不要停下來。」特羅特一邊與中士握手,一邊開著玩笑:「不要擔心,我知道你的妻子住在哪裡,要是出了什麼事情,我會告訴她的。」魯賓遜覺得沒有什麼可樂的。「你非常快活,是吧,長官?」他問特羅特。魯賓遜爬上坦克,率先奔向大橋。 4輛坦克組成的分隊從環形交叉路口的右側進入了胡納公園。在魯賓遜眼裡,「整座城鎮都在燃燒,我左邊和右邊的樓房都著火了」。由於被煙霧籠罩,這座龐大的大橋顯得「特別巨大」。當魯賓遜的坦克隆隆向前行進時,他不斷用無線電向師部做匯報。「所有人都接到了命令,不得使用無線電,把頻道讓出來。」他回憶說。魯賓遜記得,在坦克「哐啷哐啷」地駛上大橋引橋時,「我們遭到了猛烈的炮火攻擊,隨著一聲爆炸,承載著一側坦克履帶的誘導輪被擊中了」。坦克仍然在行駛,儘管「無線電斷了,我已經與師部失去了聯繫」。魯賓遜喊叫著要駕駛員倒車,把坦克倒退到道路的一側。他迅速跳下車跑到後面的坦克跟前,讓那輛坦克的車長比林厄姆(Billingham)中士下車。比林厄姆自然不願意,雙方發生了爭辯。魯賓遜喊道他是在下達「直接的命令,趕快從那輛坦克里出來,到我的坦克裡面去」。後面第三輛坦克的車長查爾斯·W. 佩西(Charles W. Pacey)中士讓駕駛員把坦克駛出隊列,率先衝上了大橋。魯賓遜跳上比林厄姆的坦克,命令其他坦克跟上。魯賓遜回憶說,當4輛坦克前進的時候,他們遭到了炮擊,向他們開火的是一門「88毫米高射炮,它就在河對岸幾棟燃燒著的房子附近,同時遠處好像還有一輛突擊炮也在向他們射擊」。 范德沃特中校注視著這些坦克,他看見那門88毫米高射炮開火了。「那場面相當壯觀,」他回憶說,「那門88毫米高射炮在公路一側用沙袋加固的掩體內,距離大橋北端不到100米。一輛坦克與88炮交火了大約四個回合。坦克一直在用機槍發射7.62毫米的曳光彈,在黃昏的暮色中好看極了。」隨後魯賓遜的炮手、禁衛軍士兵萊斯利·約翰遜(Leslie Johnson)打出的一發炮彈擊中了88毫米高射炮。魯賓遜記得,德軍用手榴彈、步槍和機槍在大橋的鋼樑上負隅頑抗,坦克的車載機槍猛烈射擊,「就像推倒九柱戲(保齡球的前身)中的木柱一樣把他們幹掉了」。而約翰遜在對敵人的猛烈炮火進行反擊時,「連續將炮彈打出去,裝填手的裝填速度有多快,他的射速就有多快」。在冰雹般的炮火之中,魯賓遜的分隊隆隆向前突進,現在接近了公路橋正中間的標識。 薄暮時分,翻騰的煙霧覆蓋了遠處的瓦爾河公路橋。在倫特村附近的前沿陣地上,海因茨·哈梅爾旅隊長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地觀察著。火炮在他的周圍不斷開火,撤退的部隊穿過村子,進入新的陣地。哈梅爾最害怕的事情現在發生了。美軍出人意料地大膽強渡,成功渡過了瓦爾河。在奈梅亨,卡爾―海因茨·奧伊林一級突擊隊中隊長的樂觀主義已經被證明是無稽之談,從他那裡得到的最後一個消息很簡短,奧伊林說他被包圍了,部隊只剩下60個人。現在,哈梅爾對大橋失守確信無疑了。他不知道鐵路橋是否已經被炸掉,但如果要炸掉公路橋的話,必須立即行動。 「突然間我的腦海中把所有事情都過了一遍,」他回憶道,「什麼事情必須先做?要採取哪些最急迫、最重要的行動?這全都歸結到那些橋樑上了。」他事先並沒有與比特里希取得聯繫,以便「提醒他,我可能不得不炸掉那座公路橋。我原以為,本應該由比特里希下令準備炸掉大橋」。因而哈梅爾推論,儘管有莫德爾的命令,但「倘若比特里希處在我的位置,他也會把主橋炸掉。在我看來,不管怎麼說,莫德爾的命令現在已經自動取消了」。此時此刻,他估計坦克一定會出現在公路橋上。 哈梅爾站在工兵身旁仔細觀察著大橋,而起爆裝置就在後者身邊。起初哈梅爾沒看見有任何動靜,隨後突然間他看見「一輛孤零零的坦克駛到了橋中央,接著第二輛坦克出現在它後方靠右的位置」。哈梅爾轉臉對著那名工兵說道:「做好準備。」又有兩輛坦克出現在他的視線里,而哈梅爾還在等待著,等到那列坦克都開到大橋正中央時再下達命令。他喊道:「炸掉它們!」那名工兵向下猛壓起爆器撞針杆。但什麼也沒有發生,英軍坦克仍在前進。哈梅爾喊道:「再來!」工兵再次把起爆器的撞針杆猛地壓下去,但哈梅爾期盼的巨大爆炸還是沒有發生。「我期待著要看到大橋倒塌,坦克衝進河中,」他回憶說,「但相反,那些坦克仍在繼續向前行駛,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他朝著焦慮的參謀們喊道:「我的上帝啊,他們兩分鐘後就要到這兒了!」 哈梅爾向手下的軍官厲聲發出命令,告訴他們「要用每一門可用的反坦克炮和火炮,封鎖埃爾斯特和倫特之間的公路,因為如果我們不這麼做的話,他們就會直接開進阿納姆」。隨後更令人沮喪的消息傳來——鐵路橋也未被炸毀,同樣落入盟軍之手。他匆匆來到附近一個指揮所,那裡有一個無線電通信單位。他與師前進指揮部取得了聯繫,和師首席參謀通了話。「施托萊(Stolley),」哈梅爾說道,「告訴比特里希,他們過了瓦爾河了。」[4] 彼得·魯賓遜中士的4輛坦克強行通過大橋。又有一門88毫米高射炮停止了射擊,魯賓遜「認為,我們也把它打癱了」。前方隱約出現了一道由巨大的混凝土塊組成的路障,路障有大約3米寬的缺口。魯賓遜看到佩西中士的坦克成功地穿過了缺口,在對面停了下來。隨後魯賓遜的坦克也開了過去,在佩西為後面的3輛坦克打掩護的時候,魯賓遜的坦克又再次充當頭車。魯賓遜記得,「能見度差到可怕。我拚命喊叫,努力為炮手和駕駛員下達指令,同時向師部匯報所發生的一切。喧鬧聲是難以置信的,從大橋的大樑上傳來了各種各樣的射擊聲」。魯賓遜看見右前方三四百米的地方,在車行道旁邊又出現了一門88毫米高射炮。他朝炮手喊道:「炮口直接對準400米之外,開炮。」炮手約翰遜把那門大炮炸成了碎片。當大炮周圍的步兵開始逃散時,約翰遜用他的機槍開火了。「那是一場屠殺,」他回憶說,「我甚至都不必費心看潛望鏡。他們人數有這麼多,我只需扣動扳機而已。」他能夠感到,坦克在「碾壓著屍體,顛簸而行」。 從炮塔上探出身子的魯賓遜看見他的3輛坦克仍然在前進,且沒有受損。他用無線電呼叫其他坦克,要他們「靠攏,繼續前進」!這個分隊現在靠近了大橋北端。幾秒鐘後,一輛突擊炮向坦克分隊開火射擊。「在我們的面前發出了兩聲巨響,」魯賓遜回憶說,「我的鋼盔被炸飛了,但我並沒有受傷。」約翰遜發射出了三四發炮彈,那輛突擊炮和旁邊的一幢房子「『呼』地燃燒起來,整個地區都被照亮了,就像白天一樣」。不知不覺之間,魯賓遜的坦克分隊已經駛過了大橋。 他命令炮手停火,當塵埃落定的時候,他看見壕溝里出現了一些人影。起初他以為是德軍士兵,接著「通過他們鋼盔的樣子,我知道他們是美國佬。突然,美軍一窩蜂地涌到坦克四周,擁抱我,親吻我,甚至親吻坦克」。托馬斯·莫法特·伯里斯上尉的衣服仍然濕漉漉的,浸透了強渡瓦爾河過程中受傷流出的鮮血,他對約翰遜咧著嘴笑。「你們這些夥計是我多年來見到過的最美的人。」他說道。奈梅亨的這座龐大的多跨連續橋樑,連同各條幾乎有800米長的引橋,完好無損地被盟軍拿下了,在「市場—花園」行動要攻占的各座大橋當中,倒數第二座現在已經掌握在盟軍的手中了。時間是9月20日,19點15分。現在,從這裡到阿納姆只剩下18公里路程。 皇家工兵部隊的托尼·瓊斯(Tony Jones)中尉——霍羅克斯將軍後來稱他為「勇士中的勇士」——跟著魯賓遜的分隊過了大橋。瓊斯仔細地尋找爆破器材,他是如此全神貫注,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德軍正在朝他開槍。他回憶說,事實上「我並不記得看見任何德軍士兵」。在大橋中央的路障附近,他發現「有6條或者8條電線從欄杆上落了下來,掉在人行道上」。瓊斯立即把這些電線都切斷了。不遠處,他發現有十來個「泰勒」反坦克地雷整齊地堆放在一條狹長掩壕里。他推斷「它們大概是要用來封鎖路障上的3米寬的缺口,但德軍還沒有來得及這樣做」。瓊斯取下起爆用的雷管,把它們扔進河裡。在大橋北端,他在其中的一個橋墩上發現大量炸藥,他對「德軍為了炸橋而做的準備感到震驚」。鐵制的炸藥盒子被漆成了綠色,與大橋的顏色一致,「這些精密加工出來的炸藥盒很適合安裝進大樑上。每個盒子都有一個相配的序號,它們總共裝了大約230公斤的TNT(即三硝基甲苯,黃色炸藥)」。這些炸藥使用電力起爆,引爆裝置仍然在其應在之處,與瓊斯在大橋上剛剛切斷的電線相連。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德軍沒能把大橋炸掉,除非英美聯軍突然而又猛烈的突擊迫使他們沒來得及這樣做。現在引爆裝置被卸了下來,所有的電線都切斷了,這座大橋對車輛和坦克來說是安全的了。 但美軍預期的那支將立即出發前往阿納姆的英軍裝甲特遣隊卻沒有出現。 與英軍第1空降師在「走廊」盡頭會合這件事情,沉重地壓在美軍的心上。這些美軍自己就是傘兵,他們對仍然在前方戰鬥的戰士懷有一種強烈的親切感。庫克的3營在強渡瓦爾河的時候損失慘重,H連和I連均傷亡過半——共有134人陣亡、負傷或者失蹤——但從南北兩端攻占奈梅亨大橋並打開朝北的公路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現在,庫克手下的軍官讓部隊迅速進入了公路橋北端的環形防線內,等待著,期望能看見坦克縱隊快速通過,去解救前方的英軍傘兵。但過了大橋之後,就沒有進一步的作戰行動了。庫克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他本來以為在天黑前坦克會「拚命」沖向阿納姆。 H連連長卡爾·卡普爾上尉感到惴惴不安,因為他的朋友約翰·弗羅斯特中校「就在前面某個地方」。他的部下也在北端發現了電線並將其切斷,他確信大橋是安全的。當他和拉里維埃中尉繼續注視這座空蕩蕩的大橋時,卡普爾不耐煩地說道:「也許我們應該帶上一支巡邏隊,牽著他們的手將他們領過去。」 3營G連的歐內斯特·P. 墨菲少尉跑到已經過了橋的彼得·魯賓遜中士面前,對他說:「我們已經清理出前方大約400米的區域,現在該由你們突向阿納姆了。」魯賓遜倒是想出發,但他已經得到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堅守公路和大橋北端」。他沒有接到出擊的命令。 第504傘兵團團長塔克上校對英軍的延誤大為光火。塔克本以為大橋一旦被奪取並清理完爆破器材後,一支特遣部隊就會在公路上攻擊前進。他認為,應該「就在此刻,在德軍驚魂未定尚未獲得喘息機會之前」向前突擊。他後來寫道:「我們拼了老命才渡過瓦爾河,奪取了大橋北端。我們就站在那裡干看,義憤填膺,因為英軍竟然要安頓下來過夜,沒有充分利用當前的形勢。我們無法理解,這完全不是美軍的作戰風格——尤其是倘若18公里外命懸一線的是我方士兵,那就更不是我軍的作戰風格了。我們會一直前進,不停地向前沖。要是喬治·巴頓的話,他就會這麼做的,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 3營營部連的安德魯·D. 德米特拉斯(Andrew D. Demetras)中尉無意中聽到塔克在與禁衛裝甲師的一名少校爭吵。「我想,一個最為難以置信的決定正要當場出爐。」他回憶說。在一間被用作指揮所的小平房裡,德米特拉斯聽見塔克憤怒地說道:「你的小伙子們正在阿納姆受苦,你最好還是衝過去,只有18公里路。」那名少校「告訴上校,在步兵趕上來以前,英軍裝甲部隊不能前進」,德米特拉斯回憶說。「他們是在按照軍事教科書打仗,」塔克上校說道,「他們已經『入港駐泊』過夜了。如同平常一樣,開始喝茶小憩。」 儘管他的兵力還不到正常的一半,而且彈藥即將告罄,但塔克還是想到要派第82空降師的傘兵單獨北上,向阿納姆進軍。不過他也知道,加文准將絕不會批准他的這次行動,因為第82空降師沿著「走廊」設防,戰線拉得太長,已經抽不出兵力了。但加文同情並理解他的部下,英軍本應該在前面大舉猛攻,正如他後來所說:「沒有比軍長布朗寧中將更好的軍人了,但他只是個理論家。倘若當時是由李奇微來指揮的話,我們就會接到命令,即便我們困難重重也要上路,去救援困在阿納姆的官兵們」[5]。 儘管他們明顯漫不經心,但英國軍官——布朗寧、霍羅克斯、鄧普西以及阿代爾——卻同樣完全意識到當務之急是繼續前進。然而,問題是巨大的。霍羅克斯的第30軍缺乏燃料和彈藥,他看到了自己的縱隊有可能會在奈梅亨南邊隨時被切斷。奈梅亨市中心的戰鬥仍然在進行,格威利姆·艾弗·托馬斯(Gwilym Ivor Thomas)少將的第43威塞克斯步兵師,由於遠遠地落在縱隊後面,甚至還沒有到達南邊約13公里處的赫拉弗大橋。托馬斯既小心翼翼又按部就班,因而跟不上英軍縱隊的行軍速度。德軍在幾個地點切斷了公路,托馬斯的部隊為了再次控制公路擊退德軍進攻,捲入了激烈戰鬥。德軍的進攻現在正從兩側擠壓通往奈梅亨的狹窄「走廊」。儘管布朗寧中將對德軍進攻的兇猛程度感到擔憂,但他仍然認為托馬斯的行軍速度能夠更快一些。霍羅克斯則不這麼肯定。他對公路沿線的大規模交通阻塞保持著關注。他告訴加文准將:「吉姆,永遠也不要試圖只通過一條公路為一個軍提供補給。」 地形——蒙哥馬利已經預見到而且正如莫德爾所指望的——極大地影響了從奈梅亨大橋繼續前進的戰術考慮。在禁衛裝甲師師長阿代爾少將看來,很顯然坦克部隊到達了「市場—花園」行動「走廊」中最糟糕的路段,面前的這條奈梅亨和阿納姆之間絕對筆直的高堤壩公路看上去就像一座「島嶼」。「當我看到這座『島嶼』的時候,心都涼了,」阿代爾後來回憶說,「你無法想像還有其他更不適合坦克行進的地勢:陡峭的公路兩邊都是溝渠,能夠輕易被德軍炮火覆蓋。」儘管阿代爾憂心忡忡,但他也知道他們將「不得不碰碰運氣」。然而他手頭上又沒有步兵,而「在這條公路上前進,顯然首先是步兵的任務」。霍羅克斯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坦克部隊將不得不等待,直到步兵能夠趕上來並超越禁衛裝甲師的縱隊。幾乎將在18個小時之後,英軍坦克部隊才能夠對阿納姆發起進攻。 然而這名軍長像那些美國人一樣,對迅速在走廊上出擊抱有希望。奈梅亨大橋一被奪取,認為阿納姆大橋的北端仍然在英軍手中的布朗寧中將便告知厄克特,坦克部隊已經過河了。在距離午夜零點只差2分鐘的時候,布朗寧仍然對能夠早點出發持樂觀態度,於是發出了下述電文: 202358……打算讓禁衛裝甲師……天一亮便全力以赴趕往阿納姆大橋。 大約45分鐘之後,布朗寧得知步兵未能及時趕上來,於是又給厄克特發了第三封電報: 210045……明天的進攻第1空降師將予以最優先考慮,但不要期望在中午12點之前會有其他進展。 在阿納姆,「最優先考慮」的信息來得太晚了。約翰·弗羅斯特中校的第2傘兵營官兵已經被他們的悲劇命運所籠罩。在魯賓遜中士的坦克分隊隆隆駛過奈梅亨大橋的3個小時之前,漢斯―彼得·克瑙斯特少校率領的首批3輛德軍坦克,終於殺開一條路,上了阿納姆大橋。 [1] 「『主與你同在』太長了,」庫克說道,「所以我不斷重複『萬福瑪麗亞』(劃上一槳),『您充滿聖寵』(再劃上一槳)。」3營的基普上尉試圖記住他在普林斯頓當船員的日子,卻發現自己在神經質地數著「7-6-7-7-8-9」這些數字。——原注 [2] 按照查爾斯·B.麥克唐納在《齊格弗里德防線戰役》一書第181頁中的說法,德國人在那座橋上部署了令人望而生畏的武器,包括34挺機槍、兩門20毫米高射炮,一門88毫米高平兩用火炮。——原注 [3] 據說有一面美國國旗在鐵路橋的北端升起,在煙霧和混亂之中,英軍坦克手們以為那面旗幟是飄揚在公路橋的另一頭——這意味著美國人已經占領了那裡。這個說法可能是真的,但在我進行的許多次採訪中,卻沒有發現一個參與者能夠證實此事。我曾在整個地區走了一遍,似乎難以想像有誰在朝公路橋對面望去的時候,會把在西邊一公里以外飄揚的一面旗幟誤認為是這座大橋的終點。——原注 [4] 德軍企圖炸毀奈梅亨公路橋,這裡是首次披露,在此之前哈梅爾將軍從未就這個問題接受過任何人的採訪。直到今天,炸橋用的炸藥為何失效仍然是個謎。許多荷蘭人認為,這座重要橋樑是年輕的荷蘭工人揚·范胡夫救下的。19日,他被美軍第82空降師的荷蘭聯絡官阿里·貝斯特布魯爾切上尉派進了奈梅亨,給傘兵做嚮導。據信,范胡夫成功地滲透進了德軍戰線,到達了大橋,並在那裡切斷了連通起爆炸藥的電纜。他很有可能這樣做了。1949年,令一個調查這個事件的荷蘭委員會感到欣慰的是,范胡夫確實切斷了一些電線,不過無法證實僅僅切斷這些電線是否就能真正挽救大橋。炸藥控制裝置和傳輸電線在瓦爾河北岸的倫特村,詆毀范胡夫的人斷言,他能摸到傳輸電線而又不被德軍發現是不可能的。爭論仍然在激烈進行。儘管證據對他不利,但就我本人而言,我倒願意相信這個年輕的荷蘭人,他因為在這場戰役的進程中作為地下抵抗組織的一員所起的作用而被德軍槍殺了,他確實挽救了這座大橋。——原注 [5] 加文將軍說:「我無法告訴你我那些部下的憤怒和心酸,我在黎明時分找到了塔克,他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敬佩的軍人就是英國軍人,但英國的步兵指揮官卻或多或少並不理解空降部隊的袍澤情誼。對我們的部下來說,只有一個目標:拯救他們在阿納姆的傘兵兄弟們。這是個悲劇,我知道塔克想去,但我絕不能讓他去,我手頭的兵力已經捉襟見肘了。除此之外,塔克和我其他戰線上的軍官們也沒有充分意識到,英軍在當時也有一些難題。」——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