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旅行 · 女人的命

川端康成 《遙遠的旅行》
五月早上總是很早起床,不過今天是周日,就算睡懶覺也不要緊。今天她也是早早地醒來,看了看時鐘後,覺得沒必要起床。當她聽到峰嬸起來做家務的聲響後,在床上越發躺不下去,便麻利地起來換好衣服,去了廚房。 「早上好!」 「哎呀,今天是周日,小姐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院子就由我來打掃吧!」 「好啊!什麼事都不做反而更無聊吧。」 五月想著今天研一會來,心裡七上八下的。 清晨凜冽的空氣中飄蕩著銀桂的花香,惹得五月快要眩暈了。她不禁擔心起雪子來,不知道雪子現在怎麼樣了。五月走出家門,向著雪子家走去。 自從上次一別,五月似乎覺得雪子採用那樣的道別方式自己也有責任。一聞到雪子家庭院裡飄來的銀桂花香,青春的氣息仿佛立刻向她撲來,和研一併肩走在雨中時看到的躲避在門後的雪子倏地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啊,五月!」 五月聽見那突如其來的喊聲,環顧四周,發現銀杏樹下站著雪子。雪子的目光不像是看著一個路過的行人,而像是在深切地對她訴說著什麼。 「你看上去很累,沒有休息好嗎?」 「我睡不著。舅舅的病還是老樣子……」 二人沉默著,並肩走在一起。 雪子那雙大睜著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在極力掩飾身體的憔悴。 「上次……」 「沒事,別在意。」 「不是。」 「那是……」 「是關於研一的事。」 五月因這句出乎意料的話停下了腳步,伴隨著一聲輕微的驚呼。 雪子回過頭來說:「我那天去找我弟弟,突然想聽聽別人的聲音。我只知道研一的電話,於是打給了他。不過,我什麼也沒有說,我害怕極了。」 「……」 「我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背叛了你。我有預感,我會和敏高一樣給你帶來不幸。」雪子咬著嘴唇,從牙縫中擠出了這些話。 母親被柏木敏高奪走的悲傷再次襲來。五月在心裡想,雪子也被敏高奪走了母親,但她不是敏高,不會變成惡魔的。 雪子看著駐足的五月,突然噤了聲。銀杏樹籠罩在一片霞光之中。 「研一是個好人。」 「你愛他嗎?」 雪子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然後默默地背過身去。突然,她快步走了起來,似乎不想讓五月看見自己的眼淚。 「雪子,今天薰和研一要來我家,你也來吧!「 雪子以為研一或許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又或許對自己沒有那麼深的感情,只好把愛情藏在心裡。這樣反倒使得愛意越來越濃了。 雪子家庭院裡的銀桂樹似乎生長在生死之間,其散發出的馥郁花香追在五月身後。 「快,薰,快進來!在客廳好嗎?研一也快請進!」薰明朗的氣質感染了美也子,讓她也明朗了不少,柏木帶給她的傷痕似乎自動痊癒了。 五月看到母親的笑容後放下心來,高興地拉著薰的手往客廳走去。 「大家都來了,歡迎你們!」父親俊助身穿和服,喜氣洋洋地說,「薰,變得更漂亮了!」 「哇,叔叔也會說這種話啊!」 「白木真是個幸福的人啊!」 「哎呀,父親!」 「這次要給你們二位添麻煩了!」 在證婚人面前,就連薰這種性格的人也變得端莊起來。 「我做點好吃的東西吧!」美也子說著,就從座位上起身。 「接下來,就該五月結婚了。到時候就讓白木的父母做證婚人吧。」 五月聽了這番話,不禁雙頰緋紅。 「薰結婚之後,我可以去花店幫忙嗎?我也想像薰那樣,生活在花叢中。」 「真的嗎?我好高興,你一定要來哦!」薰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五月身邊,「學校不忙的時候去就行,我也抽空過去幫忙。」 「你說什麼幫忙?那不就是你的店嗎?不過話說回來,我能做好嗎?我想讓母親也一起去束花。」 「沒問題!我原本也是想成為專業的花店老闆呢!」 研一看著眼前兩個孕育出情感香氣的美麗少女,高興地笑了。 「對了,證婚人要說些什麼呢?」 「剛才叔叔誇我的話不就是為了婚禮而準備的嗎?」薰像女兒一樣體己的俏皮話溫柔地包圍了整間客廳。 「母親也和我一起在花店工作吧!」 剛端來盤子的美也子聽了,吃驚地抬起臉來看著五月。 「阿姨和五月要是站在花叢中,花反而賣不出去了!」 俊助看著五月,輕輕地點了點頭,他明白女兒的心思。 吃過午飯後,薰留在五月家裡。五月出門去送說要回研究室的研一。 「雪子喜歡你,可她又覺得背叛了我。」 五月無論如何都想讓研一明白雪子的感情。她的想法是,自己對研一的愛情比雪子來得淺。她早上看到轉過身去的雪子搖了搖頭,肩膀卻顫抖著,於是說起想要幫薰打理花店的話來。 五月目視前方,步伐絲毫不亂,她的身影嚴肅地映在研一的眼裡一那是戀愛中美麗少女的身影。 陽光下的銀杏樹把顏色映在了五月的身上,似乎也映在了雪子和薰的身上。